第十二章 忠膽義士盡南歸 宗澤大堂詢敵情
半輪月亮掛在樹梢,寂靜的山穀一片朦朧,遠處的山嶺、近處的道路都似遮在一層薄霧中。
嶽飛、姚敬、傅慶率領三千人馬,疾步行走在彎曲的山路上。傅選領著數十精銳步卒,在大隊之前充作探路先鋒。
忽然,遠處亮起了無數閃爍的光點,直向宋軍逼來。
“停下!”嶽飛立刻命令道。
宋軍大隊迅速停止了前進,個個緊握手中兵器,注視著那愈來愈近的光點。
隨著那光點的逼近,還隱隱傳來了呐喊聲。
“是金狗來了?”姚敬皺著眉頭問道。
“金兵怎麽會在半夜裏來呢?除非他們是想偷襲,可如此大張聲勢,又算是什麽偷襲?”嶽飛困惑地說道。
“不是金兵,又會是誰?在這荒山野嶺中,除了我們和金兵,隻怕就剩下些狐狸兔子,頂多會有幾窩野狼。”傅慶笑道。
這時那些光點更近了,眾人都已看清——那全是火把,就似在夜空中躍出了一條閃亮的火龍,長長地擺出半裏路長。
“如果真是金狗,倒好了。從火把上看,頂多有五六百人,還不夠我們塞牙縫呢。”姚敬說道。
“報!”傅選急匆匆地從前麵奔了回來,“嶽大哥,前麵來了一隊賊人,有五百多人。”
“賊人?”嶽飛愣了一下,問道,“你怎麽知道是賊人?”
傅選並不回答,向後一閃身,招了招手。
十多個兵卒擁著一老一少兩個人走了上來。
撲通!那老者跪倒在嶽飛麵前:“老朽乃朝廷命官,不幸落入賊人之手。今日僥幸逃脫,卻又被賊人緊追不舍。還望將軍看在朝廷分上,救救老朽,救救老朽啊!”
嶽飛仔細打量著老少二人,見老者滿頭白發,滿臉皺紋,看上去已是古稀之年。那年少之人麵色白淨,生得甚是清秀,約在二十歲上下,兩手緊緊抱著一個青布包袱,眼裏全是驚惶之色。
“你是個什麽官兒?”傅慶望著老者,好奇地問道。
“老朽……”那老者猶豫了一下,才回答道,“老朽乃翰林待詔,供奉內廷。”
“翰林待詔?”傅慶搖了搖頭,“這是個什麽鳥官,我可沒聽說過,別是你這老頭子讓人追急了,胡亂報個官名來哄我們這群老粗吧。”
那老者急了:“將軍,老朽真的是朝廷命官。老朽還有……還有朝廷賞給的官印啊。”
“官印?你拿出來我看看。”傅慶笑道。
“這……”那老者不覺向少年手中的包袱看了一眼。
少年身體一顫,抱著包袱連退了幾步。
“怪了,你小子怎麽怕成這樣?是不是這包袱裏有什麽寶貝東西?”傅慶大感興趣,上前幾步就要去搶那少年手中的包袱。
“且慢!”嶽飛攔住傅慶,彎腰扶起老者,溫和地說道,“我也不知道翰林待詔是個什麽官兒。可我相信老丈您說的話。您也別怕,且把您怎麽落入賊人之手的經過,告訴我們吧。”
“多謝將軍。”老者感激地說著,忽地身體一顫,臉上頓時變得毫無血色。
天地間陡然變得一片光明,五六百個大漢舉著火把,提著刀槍棍棒,已衝到了對麵的山道上。
“來者何人?”傅選厲聲喝道。
傅慶、姚敬早將身邊的兵卒展開,布成了戰鬥隊形,此刻張弓搭箭,嚴陣以待。
見到眼前突然出現一大隊官軍,眾大漢驚駭中發出了一片怪叫,倒退了二三十步遠,才停了下來。
“你們的頭領是誰,還不快快滾了出來!”傅慶端起長矛,淩空一揮,炸雷般吼道。
“你等又是哪兒冒出的一隊殘兵敗將,竟敢撞到爺爺的地頭上來了?”隨著說話聲,從大漢們的隊列中走出了兩個人。
明亮的火光下,映照出那二人魁梧的身材。左邊一個生得麵黑似鐵,手持一把長柄巨斧;右邊一個卻生得麵白如玉,手持一杆黑沉沉的鐵槍。
“你二人又是誰?”傅選問道。
“若說出爺爺的名號,嚇破了你等的狗膽!”那黑麵大漢一揮手中巨斧,傲然說道,“我乃河北第一好漢,黑麵大王、鐵印山大寨主王萬是也!”
那白麵大漢緊接著一揮手中鐵槍,大聲說道,“我乃河北第二好漢,玉麵大王、鐵印山二寨主王經是也!”
“哈哈哈!”傅慶大笑起來,“天下竟有這等狂妄之徒,倒是讓老爺長了見識。來,來!且讓老爺我領教領教這河北第一第二好漢的本領!”說著,他一挺手中長矛,便要向王萬、王經殺過去。
“且慢!”嶽飛上前一步,擋在傅慶身前,迎著王萬、王經二人,朗聲說道,“我等乃是北上抗敵的官軍,隻殺金虜,不殺漢人。”
北上抗敵的官軍?王萬、王經先是一愣,隨即互相看了看,接著便大笑起來。
“你等笑什麽?”傅選怒問道。
王萬眼皮一翻,不屑地說道:“如今官軍早都翹著屁股逃到南邊去了,哪裏還有官軍敢往北邊來。這等大話,隻怕連三歲小兒也哄不住。”
“難道我們不是官軍嗎?”姚敬問道。
“你們?”王經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你們還不是和咱老爺們一樣,都是打家劫舍的好漢。可老爺們卻不像你們這麽無恥,竟然裝成官軍的樣子嚇唬旁人。”
“可惱!你這兩個鳥人好大的狗膽,竟敢說我們嶽將軍帶領的官軍是假的。”姚敬勃然大怒,手中長矛一揮,便向王萬刺去。
王萬卻猛地向後一跳,驚問道:“嶽將軍?你們哪一個嶽將軍?”
“在下嶽飛,前河北招撫使司統製官。”嶽飛大聲說道。
“嶽飛,你果真是嶽飛?”王經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在大名府城下,憑一杆長槍打敗過金國四太子的那個嶽飛?”王萬緊接著又問道。
“正是在下。”嶽飛微笑著答道。
“您如何來到了這裏?”王經問道,語氣已是大變,帶著明顯的尊敬之意。
“哪裏有金虜,我嶽飛就會到哪裏。”嶽飛聲調不高,卻透出鋼鐵般的堅定意誌。
“好,憑這一句話,我們兄弟就相信您是嶽飛。不過,我們兄弟一向以武藝名震河北,如今卻讓您把名頭給壓住了,弄得河北好漢隻知道有一個嶽將軍,不知道鐵印山還有兩個響當當的大王。您若真是好漢,就得露兩手我們看看。”王萬說道。
“就憑你們,值得嶽將軍動手嗎?來,來!你們且試試老爺的手段吧。”姚敬邊說邊將手中的長矛橫著一擺,做出了迎敵架勢。
“哼!”王萬卻是仰頭向天上望去,對姚敬理也不理。
姚敬大怒,正想搶上前去,卻見嶽飛對他使了個眼色,隻得把滿腹怒氣壓住,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強龍不壓地頭蛇。嶽某既然到了二位大王的地麵上,自當聽從二位大王的指教。”嶽飛微笑著說道。
“好!”王萬大讚了一聲,“嶽將軍如此爽快,我也就不客氣了。嶽將軍,且亮出您的家夥來,讓我這黑麵大王長長見識!”
“我們嶽將軍的手段若是勝過了你黑麵大王,又該如何呢?”傅選笑道。
“那麽我們鐵印山老少兄弟的身家性命,就全交給了嶽將軍!”王萬邊說邊向王經看了一眼。
王經麵帶微笑,用力點了一下頭。
“若是我黑麵大王僥幸占了上風,那麽嶽將軍就得留在我們鐵印山,坐上一把交椅。”王萬說道。
“行!”嶽飛一口答應道。
“好!”王萬興奮地揮動著手中巨斧,大叫道,“嶽將軍遠來是客,就請動手吧!”
“得罪了!”嶽飛說著,右手一抬。
嶽倫立刻走上前來,將一杆紅纓長槍遞到嶽飛手中。
王萬仔細望過去,見那杆長槍十分平常,並無任何特別之處,心中不由得疑惑起來——這樣的長槍,從任何一個兵卒手中便可得到。難道嶽飛就是憑著這樣一件尋常的兵器,打敗那金國四太子的嗎?
“看槍!”嶽飛大喝聲裏,雙臂一擺,長槍直向王萬的咽喉刺來。
嶽飛這一招,就和他手中的長槍一樣樸實無華,並沒有任何出奇之處。
但就是這麽平平常常的一招,王萬卻無法招架。
這一招來得太快,太準,並且是直指要害之處。
“哇!”危急中王萬雙眼一閉,掄著巨斧向上一磕——斧重槍快,他這一磕,並不能阻止長槍刺中他的要害,不過是情急之中本能反應。
“砰!”王萬的這一磕,居然磕中了槍杆。
王萬大喜,忙睜開眼睛,卻又大驚失色——那鋒利的槍尖,正緊貼著他的咽喉,隻要再往前刺出一寸,便會取了他的性命。
啊,嶽飛不僅是快,是準,更有一個穩字。使槍的高手,若能同時做到快、準、穩,那便是千萬人中難得一見。嶽飛既有如此本領,我又怎麽敵得過他?王萬心中一下子涼了半截。
“唰——”嶽飛手中的長槍仍在向前刺出,幾乎是貼著王萬的脖子滑了出去。
“好槍法!”
嶽飛這是有意讓我一手,顧全我的臉麵啊。王萬心中既是欽佩,又是感激,猛地將手中巨斧扔到一邊,跪倒在嶽飛麵前:“嶽將軍!不用比了,在下已是口服心服。”
見到王萬跪下,王經也立刻跪了下來,他離嶽飛較近,清楚地看出嶽飛是怎樣讓了王萬一招的。
“二位大王如此重禮,嶽某如何敢當。”嶽飛連忙放下手中長槍,上前扶起王萬、王經。
啊,賊人和官軍竟打成了一夥兒,這便如何是好……那一直呆立在道旁的白發老者和少年恐懼地想著,渾身都在顫抖。
“我們占山為王,就是為了和金狗作對。從今以後,我們鐵印山兩千多兄弟,都是嶽將軍的人了。”王萬說著,回過頭望向那些手持火把的大漢,“各位兄弟,我老王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嗎?”
“聽見了!”眾大漢一齊呼喊起來。
“你們願意跟著嶽將軍嗎?”王萬大聲問道。
“願意!”眾大漢齊聲呼喊,震得山穀嗡嗡回響。
“好兄弟,好兄弟……”嶽飛激動地握住王萬和王經的手,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
想不到我們一下子就多了兩千人馬。傅選、傅慶和姚敬互相看了看,也是“將軍,將軍……”在眾人的歡笑聲中,白發老者顫抖著跪下,眼中全是絕望之意。
那少年雙手緊抱著包袱,在老者身後跪了下來。
嶽飛回過頭來先望了望白發老者,又轉過頭望向王萬,笑問道:“王家兄弟,這是怎麽回事?”
王萬也笑了:“這老家夥是個貪官,不知怎麽跑到我們鐵印山下來了,讓巡哨的兄弟們逮了個正著,尚不及押上大寨。哪知這老家夥居然買通了我們守寨的一個小頭目,在半道裏逃走了。”
“不,老朽不是貪官,老朽是……”
“你不是貪官,如何有這麽沉重的一個包袱?哼!似你這等貪了許多金銀的狗官,老爺絕不會放過。”王萬怒氣衝衝地打斷了那白發老者的話頭。
“大王錯了,老朽的包袱裏並無金銀。”白發老者急忙說道。
“沒有金銀?那又是些什麽?”王萬瞪大了眼睛。
“小哥兒,你就打開包袱,讓他們看看吧。”白發老者回過頭,對身後的少年說道。
那少年雖然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打開了包袱。
在亮如白晝的火光照耀下,眾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包袱裏果然沒有金銀,有的是一大堆卷軸和幾塊沉甸甸的石硯,還有些毛筆、墨綻和白紙。
“怪了,這包袱裏並沒有好東西,你又跑什麽?”王萬迷惑地問道。
“老朽害怕……害怕……”
“你不用怕,有話慢慢說吧。”嶽飛望著那白發老者,溫和地說道。
“老朽害怕留在山寨裏,會被金虜捉回去。若是金虜捉住了老朽,就……就一定會殺了老朽……”
“放屁!我鐵印山乃是鐵打的山寨,金狗如何攻得進來?金狗攻不進來,又如何捉得住你這老家夥。”王萬怒道。
“王家兄弟別急,且讓這老丈慢慢說吧。”嶽飛笑了笑,又向白發老者望過去問道,“金虜為何一定會殺了你?”
“唉!”白發老者歎一口氣,“事到如今,我也不瞞將軍了。老朽姓李名唐,今年已七十有六了。說起來,老朽是朝廷命官、翰林待詔。實際上,老朽隻是供奉內廷的一個畫工而已。金虜攻破了汴京,不僅將我大宋皇族盡行北遷,還索要內廷百工,以驅至金國都城,供奉金國的內廷,成為金國皇帝的家奴。老朽是一個畫工,也名列在那百工之中。隻是老朽雖是畫工,但畢竟領有一份朝廷的俸祿,也算是朝廷臣子。身為大宋的臣子,又怎麽能去做金國皇帝的家奴呢?被金虜押往北邊的路途中,老朽一直在想法逃走。隻是那金虜看管甚嚴,老朽找不到脫身的機會。後來到了燕京城,金虜逼老朽為他們的元帥府畫屏風,看管稍鬆,老朽才得以逃走。臨逃走前,老朽還拿了一些金虜搶去的畫軸,藏在這包袱裏。隻是老朽雖說逃出了燕京城,卻不敢從大路行走,慌忙中隻尋偏僻小路而行,哪知行走了十餘日,就走到了……走到了二位大王的山寨下。剛才聽二位大王和將軍的言語,都是十分痛恨那金虜。老朽……老朽也恨那金虜。求二位大王和將軍看在……看在老朽也恨那金虜的分上,放了老朽吧。”
“老丈這般年歲,尚有如此骨氣,實是可敬。”嶽飛聽罷,頓時生出欽佩之意,忙上前扶起白發老者。
“若是如此,本大王也不怪你逃走。可你自個兒逃走也就罷了,為何還要拐走我山寨中的兄弟?”王萬的怒氣已消了許多,但目光仍是如刀一般刺向李唐。
“大寨主,並非李待詔拐走了小人,而是小人心甘情願跟著李待詔走的。”那一直沒有說話的少年忽然抬起頭說道。
“混賬,我黑麵大王有什麽虧待你的地方,你竟要逃走?”王萬怒氣又生,指著那少年喝問道。
“大寨主、二寨主豪爽重義,待我蕭照並無半點虧欠。隻是我蕭照也是畫工出身,曾經在汴京大相國寺裏見過李待詔畫的山水圖,對李待詔佩服得五體投地,恨不得立刻死了,托生去做……去做李待詔的家奴,以便能日日見到李待詔作畫。今日天可憐見,竟讓小人遇上了李待詔,小人又怎麽會……怎麽會不跟著李待詔呢。”那少年激動地說著,眼中竟流出了一滴滴的淚珠。
“這……這……”王萬不由得一怔,轉過頭向王經望去,“兄弟,他說的是真話?”
“蕭照是個畫工,常隨著師傅到處奔走,在廟裏畫些菩薩佛爺。後來他師傅讓金狗殺了,他便跟著我上了鐵印山。我見他還老實,就抬舉他做了個小頭目。”王經說道。
“看來這小子倒沒有撒謊。”王萬說著,皺起了眉頭,“隻是我又不明白,你姓蕭的是個畫工,這姓李的老頭子也是個畫工,怎麽你對他卻是那般佩服,竟然……竟然肯去做他家的奴才?”
“小人怎麽能和李待詔比呢?李待詔是……是天上的太陽,小人連腐草中的螢火蟲也不是……也不是。”蕭照喃喃說道。
王萬笑了:“這小子癡癡傻傻的,難怪會做出荒唐事來。”說著,又向王經望過去,“兄弟,這小子是你帶上山的,該怎麽處置,就由你做主吧。”
王經也是笑了笑,向嶽飛望去。
嶽飛抬手對王經行了一禮,笑道:“王家兄弟,你就成全了他二人吧。”
王經連忙還禮,轉過頭對李唐、蕭照二人喝道:“你等還不快謝了嶽將軍的大恩?”
李唐、蕭照喜出望外,忙拜倒在地,對嶽飛行以大禮。
嶽飛忙將二人扶起:“你們要走就快些走吧,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
李唐、蕭照捆緊包袱,站起身,順著山道急急向前走去。
“回來!”王萬忽然大喝了一聲。
李唐、蕭照身體一顫,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條死路,出不去。”王萬說道。
死路?嶽飛心中大震,忙問道:“王家兄弟,這是怎麽回事?”
“這個山穀名喚‘金線穀’,從山中往西,走不到五十裏便是百丈懸崖,就算是猿猴也難越過。”王萬答道。
啊,難怪金虜不肯追來,原來他們知道我已走進了死路,定會回轉。他們隻怕早就在山口布下了埋伏,我如此回軍反攻,豈不是恰恰正中金虜的詭計?嶽飛想著,背上冒出了一片冷汗。
“難道這山穀裏就一條死路?”傅選也是吃了一驚。
“這山穀有兩條路,一條是大道,往西,走五十裏就會遇上懸崖。還有一條羊腸小道,往北,直通我們鐵印山大寨。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道路。”王經說道。
“我見過那條羊腸小道,就在前邊,離山口還不到二十裏。”傅選沉思著說道。
“我們便是從那羊腸小道上追過來的。”王萬說道。
“那條羊腸小道我也見過,卻以為是放羊人踩出的野徑,根本沒想到那條小道會通向什麽山寨。”姚敬說道。
“王家兄弟,你們平日見了官軍,會怎麽樣?”嶽飛陡地問道。
“這……”王萬看了看王經,坦率地說道,“除了嶽將軍,我們對大宋官軍根本看不順眼,那些官軍看見了我們也不怎麽對勁。總之,我們見了官軍,多半會打起來。”
“金虜知道你們和官軍作對嗎?”
“知道。去年官軍從山外經過,便與我們惡鬥了一陣。金狗聽到消息後,便派人來招降,結果讓我們兄弟一頓拳腳打了出去。金狗為此恨透了我們,前些時派出了好幾千人,駐紮在山中,想吞了我們。其實,抓這姓李的老兒,我們根本派不上這麽多人,隻是我們擔心路上會遇到金狗,這才帶上了好幾百兄弟。”王萬說到這裏,忽似想起了什麽,問道,“嶽將軍,你們從山口進來,沒碰上金狗嗎?”
“我們在山口待了好一會呢,連金狗的影子也沒有看到。”傅慶搶著說道,並看了一眼嶽飛。
“金虜知道我們想進山,便有意讓開了山口。而且金虜又知道鐵印山的二位寨主絕不會友好地對待大宋官軍。因此,金虜便在山口外布下了埋伏,隻等我們轉回去自投羅網。今日若非兩位寨主突然出現,我們不知會吃個什麽大虧。”嶽飛說著,彎下腰,深深向王萬、王經行了一禮。
王萬、王經手足無措,連忙還禮。
“都說我們嶽大哥料敵如神,這回卻……”傅慶說了半句,便陡然停住了話頭。
“這回是我錯了。我隻想著知己知彼,卻忽視了地形。其實在山地與敵人決戰,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要熟知地形。這個教訓,我嶽某須得牢牢記住,你們也要記住。”嶽飛轉過頭,對傅慶、傅選、姚敬等人說道。
啊,嶽將軍名氣這麽大,卻能當著這麽多人認錯,真是讓人難以相信。王萬、王經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對嶽飛的欽佩又深了一層。
“日他奶奶的,這麽一來,我們不是出不去了,硬被金狗堵在了這山窩裏嗎?”傅慶皺著眉頭說道。
“金狗怎麽堵得住我們大宋的嶽將軍呢?”王萬笑了,“不是還有我們鐵印山嗎?我們鐵印山可是個寶山,四麵都是絕壁,從中卻又天然生出三個山口,對著三條道路。一條便是通往這金線穀的羊腸小道,另外兩條路都是通往西邊。金狗就算來它十萬兵馬,也堵不住我們。”
“我們山寨中積下了許多糧草,足夠萬兒八千人吃上半年。”王經也笑著說道。
“這太好了。”傅選大為興奮,“嶽大哥,我們就先到鐵印山去歇歇吧。”
“就讓那守在山口的金狗空歡喜一場吧。”姚敬也興奮地說道。
“山寨中有酒嗎?”傅慶問道。
“若是缺了酒,我們還算是什麽山大王。哈哈哈!”王萬大笑起來。
眾人一齊笑了起來,震得山穀中的野鳥呼啦啦滿天亂飛。
嶽飛當即傳命——眾將士隨著兩位寨主向北行去。
蕭照扶著李唐,緊跟在嶽飛身後。他們須得先轉回鐵印山,然後從另一條道路走向山外。
一輪圓月在雲中忽隱忽現,照得山野間一時明亮如晝,一時昏暗模糊。
冬天的枯草在寒風中搖曳起伏,不停地發出呼啦啦的聲響。
長長的山坡上,立著一座座金軍營壘,帳幕相連,排出三五裏遠。
一隊隊金軍騎卒繞著營壘緩緩馳過,警惕地注視著山野間的動靜。
營壘的中軍大帳裏燭火輝煌,金兵主帥完顏兀術高坐在帳中的虎皮椅上,怒容滿麵。
劉彥宗等十餘將軍侍立在完顏兀術左右,個個麵帶惶恐之色。
“嶽南蠻占據此地已經兩個月了!你們卻不能將他擒殺,這是什麽道理?”完顏兀術怒問著。
“皇子爺息怒。嶽飛不能擒殺,實為卑職之過。然嶽飛占據山頂,壘石為寨,地險難攻,卑職等實是……實是束手無策。為今之計,莫若圍而不攻,將嶽飛困死此地。”劉彥宗小心翼翼地說著。
“困死此地?要困多久?”完顏兀術問道。
“嶽飛那廝自九月北上以來,所到之處群盜紛紛響應,由百餘騎一下子擴至數千人,若非卑職全力堵截,將其困於此地,則必成為我大金心腹之患。嶽飛所占山頂大寨,本為大盜王萬、王經所據,積蓄糧草甚多,須圍困半年,方可將其陷入死地。”劉彥宗答道。
“什麽,須得半年?不行,不行!此地西距真定府僅五十餘裏,嶽南蠻一旦突圍,立刻可以進攻真定府。如果嶽南蠻占據了真定府,河北群盜必蜂擁而至,那就真的成了我大金心腹之患。嶽飛雖占據險地,人數隻有數千,你們卻有三萬兵馬,怎麽就束手無策呢?你們必須給我猛攻,日夜猛攻,三日內必須將山頂大寨攻破!”完顏兀術厲聲說道。
三日內怎麽……怎麽可能攻破山頂大寨呢?劉彥宗倒吸了一口涼氣,欲說什麽,但望了望怒容滿麵的完顏兀術,又不敢出聲。
天剛一亮,金兵便對山頂大寨開始了猛攻。
山頂大寨為長方形高岡,寬約半裏,長有一裏,頂部平坦,四麵陡峻,到處是懸崖峭壁,僅有四五處較為平緩的坡地,而這些坡地,都築有三丈多高的石壘寨牆。
金兵選擇的進攻之處,俱是石壘寨牆,尤其是麵對著金兵大營的一片寨牆,因其寬達二十餘丈,建有一座山寨大門,更成為金兵的主要攻擊目標。
完顏兀術親自立於營門,率親衛騎卒督陣。
劉彥宗手執小紅旗,立於營門之前,身左是百餘白衣大漢,每個大漢手中都端著托盤,盤中堆滿白花花的銀錠。身右則是百餘黑衣大漢,每個大漢手中都握著寒光閃閃的巨斧。
數百身體魁壯的金軍步卒披著皮甲,手持長刀,分成十餘隊排列在山坡上,每隊都配有一架長長的雲梯。
“上前者賞,後退者殺!”劉彥宗大喝聲中,將小紅旗猛地一揮。
頓時,金軍大營中響起了如雷的鼓聲。
數百金軍步卒一手持刀,一手抬著雲梯,呐喊著向寨牆衝過去。
高高的寨牆上,嶽飛、姚敬、傅慶、傅選、王萬、王經站在牆垛後,注視著漸漸衝近的金軍步卒。
眾金軍步卒衝至寨牆下,立刻豎起雲梯,向上急速攀登。
“殺——”嶽飛陡地大喝一聲。
牆垛後應聲冒出無數宋兵,抬著鬥大的石塊,狠狠向寨牆下砸去。
一架架雲梯被石塊砸中,斷為兩截。一個個金兵步卒被石塊擊中,從半空中摔倒下來。刹那間寨牆下慘呼聲響成一片,血肉橫飛,使人聞聽,仿佛身臨地獄。
剩下的金軍步卒紛紛後退,但隻退出幾十步遠,複又衝了上來。
寨牆上的宋兵再次拋出大石塊,擊退金軍步卒。如此反複數次,金軍的雲梯已全部被砸斷,活著的金軍步卒也沒剩下幾個。
“皇子爺,這麽硬攻,無論如何也攻不下來。”劉彥宗轉過身,心痛地對完顏兀術說著。
為了在完顏兀術麵前顯示他統領的軍隊勇悍無敵,劉彥宗派出攻打寨牆的軍卒全是親衛軍中的勇士。
這些勇士若是損傷過大,我就沒有本錢在大金國混下去了。劉彥宗打定主意——就算完顏兀術仍是逼著他去硬攻,他也不會再派出親衛軍中的勇士。
“三日內若攻不下這座山寨,你就得親自扛著雲梯,給我爬上去。”完顏兀術對劉彥宗冷冷說道。
劉彥宗渾身冰涼,隻得硬著頭皮,另從軍中挑選敢死軍卒,準備再次攻擊。
嶽飛等人伏在牆垛後,凝目注視著山坡上忙亂的金軍。
“哼!金兵要想硬攻上我鐵印山,那是白日做夢。”王萬冷笑著。
“日他奶奶的,這些金兵怎麽一個個都似瘋了一般。他們若是一直這麽硬攻下去,就算是把死屍堆起來,也能堆上城頭。”王經皺著眉頭說道。
“看來金兵這次是不顧一切,也要攻破山寨。”嶽飛說道。
“不能讓金兵這麽硬攻下去,得給點顏色他們看看。”姚敬說道。
“不錯,我們不能讓金兵這麽猖狂下去。五舅,你和傅慶、傅選兩位將軍帶領五百勇壯軍卒埋伏於寨門後,待金兵攻來,就突然殺出去,一直殺到金營,若能斬殺敵軍大將,必可使金軍士氣沮喪,再也難以向我山寨硬攻。”嶽飛命令道。
姚敬、傅慶、傅選答應一聲,疾步走下了寨牆。
“嶽將軍,讓我也去吧。”王萬請戰道。
“王家兄弟守寨要緊,不用去了。”嶽飛擺手說道。
“嶽將軍,你看!”王經忽然叫了起來,抬手向金營指去。
嶽飛舉目向金兵大營中望過,見金營中已亂成一團,數十宋軍騎兵正在營中東衝西殺,向山寨馳來。
“快,快去接應!”嶽飛大喝道。
山寨陡地擂響了戰鼓,緊閉的寨門忽地大開,五百勇壯卒士在姚敬、傅慶、傅選的率領下,勢若猛虎般衝向金兵大營。
金兵正在挑選人馬攻寨,陡然遇到宋軍騎兵自後衝擊,已是混亂不堪,更沒料到寨中的宋兵會在此時突然殺出,一時間措手不及,竟讓姚敬等人在營中撕開了一道大缺口,把宋軍騎兵接應回了山寨。
“你們這幫無用的豬羊,統統死光吧!”完顏兀術暴跳如雷,連揮手中巨斧,劈死了兩個金軍步卒。
眾金軍步卒大駭,抱頭亂竄。
劉彥宗手揮小紅旗左右奔跑,大聲呼喊著,竭力想讓混亂的兵卒們重新布置整齊。
金軍攻擊山寨的準備,瓦解於無形之中。
嶽飛見到衝進山寨的宋軍騎兵,大喜過望——宋軍騎兵由李豹、王貴、徐慶、黃縱帶領,總共五十餘人,個個都是百中挑一的勇士。
嶽飛留下姚敬、傅慶、傅選據守寨門,和王萬、王經一同走下寨牆,將李豹等人迎入寨中大堂。
眾人分賓主坐下,各敘別後之情。
李豹組織了一支五千餘人的義軍,在山東一帶活動,後來投入到山西大豪王善部下,在黃河岸邊抗擊金兵。八月間,王善率所部投奔宗澤,接受汴京留守府的號令。李豹亦因此成為留守府的一員將官,被拜為部將軍。
王貴舉家南遷,他趁機在途中奔入汴京,應募從軍,因其武藝高強,被任命為留守府親衛騎兵中的一員擁隊官。
徐慶本為開封府人氏,亦投入留守府中,雖武藝不弱,但因無人引薦,隻在留守府親衛騎兵中做了一名伍長。
黃縱一直留在軍中,輾轉各處,最終成為留守府中的一名軍吏。
“上天有眼,竟使我們兄弟在此相逢,隻可惜少了董二弟一人。”嶽飛感慨地說道。
“董二哥和魯山一位名喚牛皋的英雄領義兵三千餘人,投入西京(今河南洛陽)統製官翟進的旗下,正在嚴守城池,防止金兵從西路攻我大宋。”李豹答道。
“好!”嶽飛從心底裏讚了一聲,“如今我們兄弟俱為金虜的對頭,實不枉生天地間也。”
“嶽將軍威名遠揚,大河兩岸,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連金兵軍卒設誓,都說——誰若失信,就讓他碰上南朝的嶽爺爺。”黃縱說著,拱手行了一禮。
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
嶽飛抬手對黃縱還了一禮:“嶽某困處此地,若非兩位王將軍開寨容納,將無路可進矣。”他邊說邊將王萬、王經二人介紹與眾人相識。
“能投在嶽將軍旗下,是我王萬的福氣。”王萬說道。
“若非嶽將軍來到此地,我們哪裏找得到這等痛殺金狗的機會。”王經笑道。
“留守大人言道——嶽將軍身在北地,金虜南犯便有後顧之憂,不敢傾其全力。嶽將軍可謂功勞大矣!”黃縱說道。
“留守大人也知道我在此地嗎?”嶽飛問著,心中非常高興。
宗澤和張所一樣,都是李綱推崇的堅決抗金的人物,也是嶽飛十分敬重的人物。
“留守大人對嶽將軍的一舉一動十分關心,每逢擒到敵將,必親自審問,打聽嶽將軍的動靜。近日朝廷下旨,大河兩岸兵馬,俱受京城留守府節製,嶽將軍亦為留守大人屬下。”黃縱說道。
“能夠成為宗大人的屬下,實為嶽某之幸也。”嶽飛興奮地說道。
“留守大人聞聽我與嶽將軍相識,特地召我為信使,讓我將留守府的軍令送給嶽將軍,並讓我在留守府中挑選勇士隨行。”黃縱說道。
“我們兄弟幾個聽說黃先生要到嶽大哥這兒來,都樂壞了,爭先請求跟隨。”李豹說道。
“黃先生將軍中名冊拿去挑選,一挑就挑中了我們兄弟幾個。”王貴說道。
“若不是黃先生挑選,我還遇不上二位哥哥呢。”徐慶說道。
“我一到汴京,就遇上了李三哥,可就是找不到徐五弟。我和李三哥到大相國寺去了好幾次,把大相國裏裏外外尋了個遍,也沒尋到徐五弟。哪知他就蹲在留守府內,和我待在一個軍營中。”王貴笑著道。
“不知留守大人有何軍令?”嶽飛問道。
黃縱站起,從懷中拿出兩卷文書,恭恭敬敬地遞給嶽飛。
嶽飛站起身,接過文書,展開細看。
一封文書上言道——特撥留守府部將軍李豹、擁隊官王貴、伍長徐慶於嶽飛軍中聽用,並特以留守府軍吏黃縱為嶽飛軍中參謀官。
另一封文書上言道——金兵將大舉南侵,嶽飛孤軍不可深入河北,應速回軍。
“這……”嶽飛手捧文書,麵露難色。
“嶽將軍,這文書……”黃縱探詢地望著嶽飛。
“能得黃先生和諸位兄弟來至軍中,嶽某求之不得。可這回軍之令,吾實難相從。”
“嶽將軍困守孤寨,太過危險,留守大人很是擔心。”黃縱說道。
“此寨地形甚佳,我若突圍而出,並非難事。但此時此刻,我並不想突圍,更不想回軍。”嶽飛坦率地說道。
“此為何故?”黃縱問道。
“鐵印山寨東距真定府不過數十裏,一日可至。金兵若南下攻我大宋,糧草輜重之物,俱須從真定府轉運。我大宋有一支人馬在此,金兵就不敢輕易南下,於我大宋極是有利。”嶽飛說道。
“正因如此,金兵絕不會任由嶽將軍留在山寨,勢必傾全力相攻不可。”黃縱說道。
“鐵印山寨地勢險固,金兵一時不易得手。而金兵既不能破我山寨,則河北忠義之士,必群起抗金。到了那時,金兵必是首尾難以相顧,亂成一團。宗大人可趁勢率留守府大軍渡河北掃,一舉驅除金虜,光複我大宋河山。”嶽飛有些激動地說著。
“嶽將軍一心報國,不為身謀,甘當敵鋒,屬下深為敬服。然今日形勢已變,河北僅有嶽將軍一支人馬孤懸,無論如何,也難以抵擋金虜全力來攻。留守大人正因如此,才派我等冒險前來,召嶽將軍回師。”黃縱說道。
“嶽大哥,如今不僅河北沒有一支忠義兵馬,就連山東、山西兩地,也沒有什麽忠義兵馬。”李豹打斷嶽飛的話頭說道。
“什麽,連山東、山西,也是……也是沒有忠義兵馬了?”嶽飛驚疑地問道。
黃縱點點頭:“留守大人已將河北各忠義兵馬,全數召至汴京。”
“河北、山東、山西等各處忠義兵馬的首領楊進、丁進、王再興、王善、李貴、王大郎、張用、曹成、李宏、馬友等人都到了汴京,所部人馬共有五六十萬人,聲勢浩大,留守大人見了,十分高興。”李豹說道。
“留守大人為何將河北忠義兵馬都召至汴京?若這五六十萬人馬在河北、山東、山西等處占據要地,金人還敢南攻嗎?”嶽飛問著,心中一片冰涼——如果聽令於大宋的河北、山東、山西等各處忠義兵馬都去了黃河以南,他就真正成為孤懸於敵境的一支危軍了,而且也對金兵起不到致命的威懾作用。他如此留在河北,實際上已是沒有什麽意義。
“留守大人將各處忠義兵馬召往汴京,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嶽將軍或許不知道,朝廷已南遷至揚州了。”黃縱說道。
“朝廷果然去了揚州,這必是聽信了黃、汪二奸臣之言。”嶽飛頓足說道。
“黃、汪二奸臣一心想把皇上哄到杭州去,揚州不過是暫駐之地罷了。”黃縱說道。
“自古以來,豈有立都於江南而能北定中原者?當年南陳、南唐的故事,皇上就不知道嗎?”嶽飛恨聲說道。
“皇上為黃、汪二奸臣所惑,已難為忠言所動。眼前唯一能改變皇上心意的辦法,就是集河北、河南、山東、山西的全部兵馬於汴京之地,使汴京形成泰山之固,令金虜不敢攻擊。這樣,皇上或者會聽從留守大人的勸諫,回到汴京。隻有皇上回到了汴京,留守大人才可逐除黃、汪這等奸臣,使皇上下定北進的決心,恢複我大宋河山。”黃縱說道。
嶽飛聽著,默然無語。
從道理上來論,嶽飛認為黃縱所言是為至理,他應該立刻回軍向南。但從情感上論,嶽飛一時又無法接受黃縱所說的一切。
“嶽大哥,如今河北、河南、山東、山西的忠義兵馬俱已聚集汴京。另外,荊湖、江西一帶的勤王軍,以及各處離散的官軍,也都來到了汴京。留守府所轄人馬,已有百萬,聲勢之壯,古今少有。”王貴說道。
宗大人擁兵百萬,朝廷絕不敢忽視其言,皇上或許會因此還都汴京。隻要皇上留在中原,則北進之舉,指日可待。我此時去往汴京,亦當大有作為。嶽飛在心中想著。
留守大人對我如此看重,我若拒不從令,實為不智之舉。嶽飛感動地想著,轉頭望著王萬、王經道:“嶽某身為軍人,必從軍令。二位寨主並非官軍,是去是留,可以自作決斷。”
王萬、王經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同聲答道:“我二人願意誓死跟隨嶽將軍!”
“好!”嶽飛猛地抬起手,向下一劈,“今日半夜,我軍突圍而出,回師向南。”
當夜,嶽飛盡棄輜重,率領眾將和步騎兵卒五千餘人,大開寨門,猛虎般撲向金營。
衝在最前麵的步卒,俱是身高力大的勇士,一手持著盾牌,一手持著鬆明火把。巡哨的金兵發現了疾衝而下的宋軍,一邊大呼報警,一邊向宋軍亂箭射來。前進的勇士們毫無畏懼,舞著盾牌飛速前衝,很快就逼近了金營。
此時夜風正呼嘯著吹過,站在上風頭的宋軍奮力將火把擲向敵軍。
金營中立刻燃起了大火,從夢中驚醒的金兵四處奔逃,慘叫聲,哭喊聲連成一片。
完顏兀術、劉彥宗在親衛兵卒的保護下,狼狽向營後奔去,遇有擋路的兵卒,立即斬殺,唯恐稍一遲緩,便被大火燒及。
大隊宋軍順著大火“開辟”的道路,迅速衝過金營,奔進深山叢林之中。
待完顏兀術、劉彥宗等人整理好混亂的兵卒,撲滅營中大火,宋軍已走得無影無蹤。
半月之後,嶽飛終於來到了汴京城中。此時他部下除去傷亡和掉隊的兵卒外,尚有三千餘人。
宗澤撥出最好的營房來安置嶽飛的兵馬,並遣使送來酒肉犒賞,然後親自在留守府內堂中接見嶽飛。
留守府的內堂張著一架巨大的屏風,以素絹蒙之,上書諸葛亮《前出師表》全文,字體沉鬱凝重,楷中帶隸,古意蒼茫。
屏風下,白發蒼蒼的宗澤坐在椅上,眼中全是興奮之意。
嶽飛全副武裝,肅然站在宗澤麵前。
“好!好一員大將也!”宗澤仔細打量著嶽飛,連聲讚道,“這番回師,可曾遇到金兵大隊人馬?”
“屬下依太行山南行,未遇大隊金兵。隻是行軍甚苦,中途亡失軍卒,幾近一半。”嶽飛心情沉重地答道。
“本留守能知將軍之名,多虧張大人推薦。”宗澤說道。
“張大人待屬下有知遇之恩,可恨屬下未及相報,張大人便遭奸臣陷害,被貶往嶺南,也不知此時張大人境況如何?”嶽飛說道。
宗澤頓時神情黯然:“我前日剛接到消息,張大人因不服水土,已在嶺南病逝。”
嶽飛聽了,如雷轟頂,臉色慘白,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大人不幸亡故,實為黃、汪二賊所害!”嶽飛強忍著悲痛說道。
宗澤點點頭:“我大宋若欲驅除金虜,就不能任由黃、汪二人為所欲為。”
“大人何不上表朝廷,請斬黃、汪二賊?”嶽飛問。
宗澤苦笑了一下,道:“黃、汪二人占據中樞,吾屢屢上表,都被黃、汪二人壓下。吾欲除去黃、汪二人,必使皇上還都汴京。”
“可是皇上願意還都嗎?”嶽飛帶著憂慮之意問道。
“自古以來,家國遭遇之慘,無過於當今皇上矣。其父母妻子兄弟連同全族三千餘人,盡被金虜所俘。大宋的天潢貴胄、金枝玉葉全淪為任由虜人欺淩的奴隸,苟延性命於陰寒的極北荒涼之地。皇上雖為天生聖人,然亦是熱血之身,遭此奇恥大辱,豈無奮發圖強、報仇雪恨之心?皇上之所以至今未肯還都,是惑於黃、汪二人之言,以為汴京殘破之餘,不足以抗拒強敵。若汴京固若金湯,為天下兵馬最強之處,皇上一定會還駕舊都,重整我大宋河山。”宗澤說道。
“宗大人一片苦心,實可感動天地。”嶽飛拱手說道,心中想,宗大人以天下兵馬拱衛汴京的計策,也實在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如若汴京成為天下兵馬最強盛的地方,皇上僅為自保,也不得不回到舊都。
“靖康之變,不僅是皇上的奇恥大辱,更是我中原華夏子民的奇恥大辱,我等生於華夏,不雪此恥,不可立於人世之中矣!”宗澤說著,聲音異常凝重。
“不雪靖康之恥,嶽某此生此世,上不容於天,下不容於地!”嶽飛神情肅然,一字一句地說著。
“好!”宗澤一拍椅背,“老夫狂妄,一向以諸葛丞相恢複漢室之心自許,願竭盡全力,複我大宋河山。今得良將,是天助老夫也。”
“屬下聞金人欲整兵南下,攻我大宋。一旦敵軍逼近,屬下願為前部先鋒,當先迎敵!”嶽飛說道。
“好!”宗澤又讚了一聲,話鋒忽然一轉問,“嶽將軍以為王彥將軍如何?”
嶽飛一怔,答道:“王將軍勇敢善戰,堅決抗金,又有謀略,屬下深為欽佩。隻是王將軍所見與屬下不同,屬下難以從命,故引軍北上,為王將軍所不喜。”
宗澤點點頭道:“太行山一帶忠義之士,俱願聽從王彥之命,在麵上刺有八字,曰‘赤心報國,誓殺金賊’,號為‘八字軍’,有部眾十餘萬人。吾已命王彥沿黃河南岸擇要地築壘固守,以備金兵來襲。王彥欣然聽命,已率全軍布置就緒。”
“王將軍善於堅守,定能不辱使命。”嶽飛說道。
嶽飛臉上發紅道:“屬下不聽主將之令,犯有重罪,還請留守大人處置,屬下絕無怨言!”
宗澤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金人將大舉南侵,探騎已至汜水(今河南汜水鎮),其領兵主將王策本為遼國漢臣,深知金國虛實,吾欲生得王策,以明敵情。”
“屬下願領兵前往汜水,生擒王策,將功折罪!”嶽飛大聲道。
宗澤滿意地點點頭道:“王策所領俱為精騎,約有千餘之眾。你部下騎卒甚少,可至留守府親衛騎卒中挑選五百人,在你帳前聽用。”
“是!”嶽飛感激地答道,躬身行禮,欲退出內堂。
“且慢。”宗澤說道。
嶽飛立刻停下了腳步。
“來人!”宗澤叫道。
一個老年家仆應聲走上了內堂。
“且將張憲喚來。”宗澤道。
老年家仆退到內堂外,不一會,又引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走了上來。
“張憲,這便是嶽將軍,你且上前見過。”宗澤微笑著對那少年說道。
那少年立刻上前幾步,行了一禮:“小人張憲,拜見嶽將軍。”
嶽飛連忙還禮,欲說什麽,眼前卻恍然出現了張所的麵容,一時眼中發熱,喉頭哽咽,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位少年原是張大人的近侍護衛,自願隨張大人去往嶺南,出力甚多。張大人臨終向老夫推薦嶽將軍的書信,便是這位少年送來的。張大人言道,這位少年勇壯超人,忠誠可靠,願投軍殺敵。老夫今日便將這位少年交給嶽將軍,還望嶽將軍對這位少年善加教訓,使其立功報國,無負張大人囑托之意。”宗澤說道。
嶽飛一邊聽著,一邊仔細向張憲望去,見其體格魁梧,相貌英俊,雙目炯炯有神。
好一位少年英雄!嶽飛在心中讚道,問:“張憲,你為何願投軍殺敵?”
“小人出身軍戶之中,父兄俱為大宋軍卒,在汴京城破之日,為金狗殺害。小人投軍,既是家傳本分,又是盡忠盡孝,上可為國效力,下可報父兄大仇。”張憲大聲說道。
“好!”嶽飛走上前,拍了拍張憲的肩膀,帶著欣賞之意說道,“且跟我殺敵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