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知己知彼論女真 將功折罪升統製
汜水離汴京有兩百多裏,僅來回行軍,尋常就須十日以上,但嶽飛率部疾進,七日之間,便已回返,並生擒了敵軍主將王策。
宗澤聞報大喜,當即令嶽飛將王策押進留守府內堂審問。
留守府內堂的屏風下,設著一張烏漆文案,宗澤身穿官袍,肅然坐在案後。
嶽飛領著李豹、王貴等數員戰將,把五花大綁的王策押到了內堂上。
王策生得高大肥壯,臉色黑如鍋底,整個人看上去就似是一座鐵塔。見了宗澤,傲然不跪。
李豹飛起一腳,踢在王策的腿肚子上,喝道:“還不跪下!”
王策撲通一聲,摔跪在地,但仍倔強地昂著頭。
“王將軍臨威不屈,實為好漢!”宗澤讚道,站起身從文案後繞出,親自將王策扶起,並解開王策身上的繩索。
王策大感意外,愣愣地望著宗澤。
“王將軍如此好漢,奈何為金人所用?難道王將軍忘了自己本是華夏子孫嗎?”宗澤望著王策,歎惜著說道。
“我已為金人所用,大宋還能饒恕嗎?”王策陡然問道。
“隻要你洗心革麵,不忘自己是個華夏子孫。本留守可對天發誓,絕不傷害於你。”宗澤正色說道。
王策撲通拜倒在地:“罪人願投歸大宋!”
宗澤再次扶起王策:“你久在金國,當知金國朝中之事。本留守有話相問,望你休要隱瞞。”
王策躬身行了一禮:“罪人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宗澤退至文案後坐下道:“大宋和金國雖屢經大戰,卻對金國之事所知不深,聽說金國最初立國之時,兵不滿千,可真有其事?”
王策答道:“金國乃女真族中之完顏部所創,最初的甲兵,的確不滿千人。”
宗澤問:“為何如此小小一個完顏部,竟能創下這般強大的一個金國?”
王策道:“這個……這個說來話長。”
宗澤道:“你且慢慢敘來。”
王策低頭沉思了一下,緩緩講述起來——女真族源遠流長,早在戰國時代,即為中原人所知,當時稱為“肅慎”。在遼國時,方被稱為“女真”。
女真族生活在長白山和黑龍江一帶,以狩獵為生,也能耕種農田。女真人凡為男子者,自幼便練習騎馬射箭,常騎著馬在山林往來,上下岩壁如履平地,還能騎馬浮渡江河。女真人又善蓄養獵鷹和獵犬,用來驅逐捕獲獵物。
女真人居住在苦寒之地,冬天在山穀中以樺樹皮和木柵建成小屋,屋內又以泥土做成土炕,在炕下燒火取暖。女真婦女梳辮發盤髻,男子則在腦後拖一長辮。其族最初並無文字,用結繩或刻箭之法記事。
女真人在遼國之時,人眾多至數十萬,但各不相統屬,分為無數部落,其部落大者有數千戶,小者隻百餘戶。
遼國建立後,將靠近契丹人生活的一部分女真人直接編入遼國的戶籍,由遼國派官統領,命女真人按戶向遼國納稅,稱之為“熟女真”。
另一部分生活在偏遠山林江畔的女真人,則依然結成部落居住,不直接受遼朝官員統轄,也不編入遼國戶籍,但必須依部落人眾多寡,向遼國朝廷“貢奉”所出產的物品。這一部分女真人,被遼國稱為“生女真”。
“生女真”之中,最著名的部落有完顏部、加古部、溫都部、烏古論部、紇石烈部等。
完顏部人數不多,卻個個精於騎射,勇悍無比,戰力居於各部落之首。
加古部不以狩獵為生,極擅鍛鐵,能夠製造極為鋒利的兵器和堅硬無比的冷鍛鐵甲。
溫都部亦擅鍛鐵,且人數眾多,能戰之勇士居各部落之首。
烏古論部則喜好貿易之事,將女真之地出產的物品運至遼國和隔海的宋國,賺得了許多金銀,成為生女真最富有的部落。
紇石烈部最精於狩獵,馬匹眾多,在女真各部中威望甚高。
女真諸部落之間,經常發生戰鬥,互相攻殺不止。
完顏部雖是勇悍善戰,因人數不多,常常吃虧。完顏部首領見難以自保,遂聯合白山、耶悔、統門、耶懶、土骨論等較小部組成聯盟,與其他部落對抗。
加古部、溫都部等見到完顏部落聯合各小部落後勢力壯大起來,亦紛紛仿效。很快,女真各部便匯合成了十餘大部,互相間爆發了更為殘酷慘烈的戰鬥,長達數十年之久。
由於完顏部最早實行聯合之策,占了主動,並且合並的小部也最多,因此最終奪取了勝利,迫使各部不得不承認完顏部為最強者。
遼道宗大安八年(公元1092年),“生女真”各部落舉行盛大聚會,推舉完顏部首領劾裏缽為“聯盟長”,號令“生女真”各部,並推選劾裏缽之弟頗刺淑為“國相”,管理日常事務。
劾裏缽從各部中挑選勇士,組成了一支近千人的鐵甲騎兵。
“生女真”這支初建的騎兵,將完顏部的勇悍善戰,加古部、溫都部的鋒利兵器和鐵甲,烏古論部的財富,紇石烈部的良馬集於一體,成為一支所向無敵的勁旅。
劾裏缽十分聰明,絕不向強大的遼國發動攻擊,反而盡力為遼國征服叛臣,向遼國貢奉名貴的獵鷹“海東青”,贏得了遼國的歡心,被遼國朝廷封為“節度使”,替遼國統治“生女真”各部。
但對於“生女真”相鄰的各遊獵部落,劾裏缽則大肆攻掠,將其男女擄為奴隸。數年之間,“生女真”便已成為遼國北方最強悍的部族。
遼國對“生女真”的迅速崛起卻恍然不覺,上上下下都沉浸在聲色犬馬的享受之中。
遼天祚帝天慶三年(公元1113年),劾裏缽次子完顏阿骨打繼任“聯盟長”,繼續向鄰近各族攻掠,其統領的鐵甲騎兵已擴充至四千人上下。
天祚帝性喜遊獵,處處大建行宮,搜羅無數名馬名鷹名犬充於其中,耗盡了國庫中的財物之後,便加重稅賦,使得國中民怨沸騰。天祚帝又強逼周圍各臣服的部族加倍“進貢”,引起了各部族的憤怒,紛紛武裝反抗。
天祚帝不知悔改,反倒變本加厲地盤剝國人,並大肆舉兵鎮壓各部族的反抗,軍力日漸損耗,國勢逐漸衰弱下來。
這時,天祚帝又派出許多“銀牌天使”,到“生女真”部落中搜括人參、貂皮、生金、名馬、蜜蠟等物產,尤其是搜括名鷹“海東青”。
“海東青”生於極北的海島中,極難獲得。女真部落本身並不出產“海東青”,須以重金從極北之地的部族手中購得,然後加以訓練,才能成為獵鷹。
從前,女真部族每年向遼國進貢的“海東青”不過三五隻,但天祚帝卻成十倍地向女真部落索取“海東青”,使女真部無法應付。
“銀牌天使”自恃為大遼天朝使者,在女真部族中作威作福,無事尚要找出事來。眼見女真部族獻不出“海東青”,眾“銀牌天使”更是借機大肆勒索,不僅剝奪財物,還迫使女真部落獻出美女侍寢。即使是完顏阿骨打家族中的美女,隻要被“銀牌天使”看中了,也難幸免。
整個“生女真”憤怒了,紛紛請求完顏阿骨打起兵反抗遼國。
此時遼國從外表看上去,仍是極為強大,國土萬裏,人眾千萬,甲兵百萬,臣服的部族數以百計。而整個“生女真”的甲兵,卻不足四千人,和強大的遼國對抗,簡直是在拿雞蛋與石頭相碰。
但是完顏阿骨打毅然舉起了反抗的大旗,盡斬遼國派來的“銀牌天使”,與遼國公然決裂。
天祚帝聞聽“生女真”反叛,頓時大怒,命大將蕭乣裏、蕭撻不野領十萬大軍進攻“生女真”,欲一戰將“生女真”踏平。
完顏阿骨打率領三千七百鐵騎,主動迎敵。
遼天祚帝天慶四年(公元1114年)十一月,遼國和女真在鴨子河(今吉林月亮泡以東,黑龍江肇源縣以西的一段嫩江)岸邊爆發了大戰。
女真騎士個個爭先,奮勇殺敵。遼兵大敗,潰不成軍,遺棄的兵甲器械數不勝數。
完顏阿骨打趁勢猛進,攻入遼國直接管轄的境內,斬殺遼國大將蕭乣裏、赤狗兒等多人。
久受遼國欺淩盤剝的“熟女真”“漢兒”(被俘編入遼籍的漢人)等部族熱烈歡迎完顏阿骨打的甲兵,並且舉家投奔到“生女真”的隊伍中。
完顏阿骨打的軍隊迅速得到擴充,甲兵已增至萬人。
遼天祚帝天慶五年(公元1115年)正月,女真各部擁完顏阿骨打稱帝(史稱金太祖),正式建立金國,年號為“收國”。
金國建立後,立即建立了一整套的製度,用來治理軍國大事。
在大金皇帝之下,設四大勃極烈,為百官之首,輔佐皇帝。
四大勃極烈是為:“諳班(最大之意)勃極烈”,由完顏阿骨打之弟完顏吳乞買充任;“國論忽魯(統帥之意)勃極烈”,由完顏阿骨打的堂兄弟完顏撒改充任;“國論阿買(第一之意)勃極烈”,由完顏阿骨打的族叔完顏辭不失充任,“國論昃(第二之意)勃極烈”由完顏阿骨打之弟完顏斜也充任。
每逢軍國大事,大金皇帝便和四位勃極烈在野外圍坐,畫土灰議事,議定之後,立即實行。
完顏阿骨打又廢除女真以部落劃分的習慣,將女真族人重新編組,以每三百戶為一個“謀克”,設謀克官統領,每十“謀克”又編為一“猛安”,設猛安官統領。謀克官猛安官既管民事,又管軍事,平時裁決是非,司法斷案,戰時統本部兵馬作戰,又為軍中將官。
金國完成了製度的建立後,立即向遼國展開了猛烈的進攻,僅數年便徹底擊敗遼國,占據了遼國所有的領地,空前強大起來。
金國對於新占之地,采取新的統治辦法,基本依照遼國的舊例,設立府、州縣官統領,按戶籍收稅。但女真本部,則依然是猛安謀克的編製。
在作戰過程中獲得的財物人口,女真人依權位大小,按等分配。
滅遼之戰,使女真大小貴族所獲極多,財物奴隸數不勝數。
於是,女真貴族們的貪欲便極度膨脹起來,他們將目光盯住了富庶的大宋。
大宋卻對女真貴族的貪欲毫無警惕,反倒幻想著與金國聯合攻遼,以收複燕雲十六州。而宋、金的“聯合攻遼”,又使女真貴族對宋軍的衰弱無能了如指掌,更加不將大宋放在眼裏。
金天輔七年(公元1123年)八月,金太祖病死,其弟完顏吳乞買繼位,是為金太宗,改年號為“天會”。
完顏吳乞買“升任”皇帝後,所遺“諳班勃極烈”之位,由完顏斜也繼任。而完顏斜也所遺“國論昃勃極烈”之位則由完顏吳乞買的侄子完顏昱繼任。
此時完顏撒改已去世,所遺“國論忽魯勃極烈”之位,由金太祖長子完顏宗幹繼任。
因金國征服的部落眾多,完顏吳乞買又增加了一個“移賚(第三之意)勃極烈”的職位,由完顏撒改之子完顏宗翰擔任,專管大金國的對外事務。
為了準備南侵,金國除大力征調本族甲兵外,還征調了大量遼人、漢人,組成北軍、漢軍,以遼國降臣耶律餘睹、蕭慶等統領主要由遼人組成的北軍,而以劉彥宗、韓企先等原遼國漢臣統領主要由漢人組成的漢軍。
待一切準備就緒,金國即以完顏宗翰、完顏宗望為左、右副元帥,統兩路大軍南侵,僅用一年多的時間,即占據了黃河北岸大片的土地,並攻破了宋都汴京,將徽宗、欽宗和宋皇室數千人擄往金國。
完顏吳乞買認為他已滅亡了大宋,黃河以南,將由他下詔許立的藩臣“大楚皇帝”張邦昌治理。普天之下,唯有大金帝國處於獨尊之位,遵天帝之旨,統領萬邦。
完顏吳乞買沒有料到,大宋臣民根本不承認張邦昌的帝位,根本沒將他的旨意放在眼裏,不僅又立了趙氏子孫為大宋皇帝,還在大河南北處處向金兵主動攻擊,一時間殺得金國上上下下顧此失彼,狼狽不堪。
大金皇帝震怒至極,再次調發大兵,準備徹底征服大宋軍民……
“金虜此次南攻,是否仍兵分兩路?”宗澤聽完了王策的講述,沉思著問道。
十數年前,金虜還隻是蠻荒之地的草澤野人,甲兵不過千餘,誰知竟能以如此之速崛起,居然一舉滅亡強大的遼國,又占了我大宋大片河山,還將我二帝擄去。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宗澤感慨不已,心中異常難受。
“此次金兵南攻,仍是兵分兩路,西路由完顏宗翰以左副元帥的名義統領,自山西南下,兵鋒直指洛陽。東路本由完顏宗望統領,但他已經病死,就改由完顏宗輔以右副元帥的名義統領自河北入山東,兵鋒直指濟南。”王策回答道。
“這完顏宗輔是何人?”宗澤問道。
“聽說完顏宗輔是金國太祖皇帝的兒子,排行第三,是完顏宗望之弟,完顏兀術之兄。”王策回答道。
“金兵兩路人馬各有多少?統軍大將又是何等樣人?”宗澤問道。
“金兵兩路人馬各有十多萬人,不過女真騎兵都隻占十分之一,絕大部分都是北軍、漢軍兵馬。在西路兵馬中,統軍大將有完顏希尹、完顏婁室、銀術可、薩謀魯、蒲察等人。在東路兵馬中,統軍大將有完顏兀術、完顏闍母、完顏撻懶、拔速離、阿裏、蒲盧渾等人。這些大將俱是能征慣戰,有勇有謀。”王策答道。
“金軍中的漢人,願意為虜人賣命嗎?”宗澤問。
王策遲疑一下,才答道:“金軍中的漢人,原先大都住在遼國,深受遼人盤剝欺壓,對遼人恨之入骨。金人滅遼,漢人俱都擁護,爭先幫助金人攻城。隻是金人滅了大遼後,又驅我等遼國漢人攻宋。我等雖然沒有生在中原,但也知先祖俱為中原之人,因此都不願攻宋,無奈金人督陣極嚴,臨陣之際,誰也不敢後退。”
“金人攻我大宋,每每驅逐你等漢人步卒為先鋒,此為何種戰法?”宗澤又問。
“金人的戰法有個講究,叫作‘一堵牆’‘二拐馬’‘三浮圖’。以漢人或遼人步卒當先衝陣,便是‘一堵牆’的戰法。”王策答道。
“為何喚作‘一堵牆’?”宗澤奇怪地問道。
“戰時由步卒排成一道道牆一般的直線,不計傷亡地壓向敵軍,直至把敵軍壓垮,這便喚作‘一堵牆’。”王策答道。
“何為‘二拐馬’?”宗澤又問。
“若‘一堵牆’不能打敗敵軍,金人便遣披著皮甲的輕銳騎卒拐向敵人側翼,出其不意,迅速將敵軍衝垮。因金人稱拐向敵方側翼的輕騎為‘拐子馬’,這種戰法便喚作‘二拐馬’。”王策答道。
“何為‘三浮圖’?”宗澤問。
“如‘二拐馬’還不能戰勝敵軍,金人便派出身披冷鍛鐵甲的騎兵,直搗敵軍中腹。這些騎兵俱為身經百戰的女真勇士,個個魁梧高大,勇力驚人,身披的冷鍛鐵甲有百餘斤重,刀槍不入,箭射不進,極是厲害。因披著冷鍛鐵甲的騎兵望上去就似‘鐵浮圖(意為鐵塔)’一般,故此種戰法被金人稱作‘三浮圖’。金人自立國以來,大都以這三種戰法對敵,戰無不勝。”王策答道。
“原來如此。”宗澤點點頭,又問,“金人此次南侵,是否仍和往常一樣,以兩路兵馬合攻汴京?”
王策想了想,道:“罪人聽軍中的女真將官言道,此次南侵,大金皇帝和兩位領兵元帥的想法不同。大金皇帝想依照先前的戰法,以兩路兵馬合攻汴京。而兩位領兵元帥認為南朝的汴京留守宗大人十分厲害,部下有雄兵百萬,輕易招惹不得,應該先取陝西、山東二地,截斷宗大人的羽翼。罪人官職卑小,不知金人到底會以哪種戰法南侵。”
“君為臣綱,天下通理。既是金帝要合攻汴京,金軍將官定然不敢不從。”宗澤說道。
王策搖了搖頭:“金人君臣之間,不似遼國、大宋這般禮法森嚴。兩位領兵元帥一為金太祖親子,一為“勃極烈”,權勢極大,有時金帝也不得不讓著他們三分。”
“也是了。”宗澤又是點點頭,輕蔑地說道,“夷狄之族,逐水草而居,形同禽獸,豈知君臣大義?”
“王將軍,金國君臣現在是否仍然野外圍坐,畫土灰議事?”嶽飛忽然問道。
“金國如今已立都會寧府(今黑龍江阿城南白城子),造有宮室,君臣之間,頗有禮儀。隻是議事之時,君臣仍聚於一處,圍坐殿中火炕之上。”王策答道。
“大殿中居然置有火炕,倒是稀奇之事。”宗澤不覺笑了起來。
“王將軍,女真人對我大宋之事,所知如何?”嶽飛問道。
“女真貴人,對大宋之事所知甚多。至於尋常的女真人,對大宋之事則不甚知曉。”王策答道。
“此為何故?”宗澤奇怪地問。
“女真貴人財物極多,常請人教其子弟學習漢文和契丹文。女真人中學問深者有完顏希尹、完顏撻懶等人,俱是精通漢文、契丹文,對大宋之事了如指掌。”王策答道。
“我華夏文章,光若日月,深若大海,雖是夷狄之人,也不得不生出仰慕之心。”宗澤自豪地說道。
“金帝說世上有漢文、契丹文,唯獨沒有女真文字,甚是不與大金國的威望相合,便令完顏希尹造出女真文字。聽說那完顏希尹隻用了數月時日,便造出了女真文字。”王策說道。
“哦,金人居然造出了文字?嗯,王將軍能寫出金人的文字嗎?”宗澤好奇地問道。
王策連連搖頭:“罪人隻識得漢文,連契丹文字都學不來,哪裏識得金人的文字呢?聽說金人的文字,是從契丹文字轉變來的,契丹文字筆畫古怪繁多,以音相拚,極是難識。金人的文字從契丹文字而來,想必也極是難識。我見到的女真貴人,來往書信多用漢文。如此看來,這金人的文字,大約連女真人自己都學不來。”
“哈哈!”宗澤大笑起來,“金人自不量力,妄造文字,貽笑天下矣!”
嶽飛卻是默然不語,隱隱露出憂色。
“王將軍今日所言,與我大宋甚是有益,應記下一功。”宗澤說著,一揮手,“且把王將軍送往後營,好生照顧。本留守當上表朝廷,對王將軍加以重用。”
王策連忙下拜,隨同幾位留守府親衛兵卒退出了內堂。
嶽飛、李豹、王貴等人亦下拜告退。
“嶽將軍,你且留下。”宗澤說道。
高大的內堂中,眾人俱退了下去,隻剩嶽飛站在宗澤麵前。
“嶽將軍,此次出戰,你又立了大功,老夫當奏朝廷知曉。”宗澤說道。
“謝大人!”嶽飛躬身行了一禮。
“剛才老夫看你麵帶憂色,是為何故?”宗澤問。
“屬下剛才想起了孫武子的一句話。”嶽飛說道。
“是哪一句話?”宗澤問。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嶽飛說道。
“你是說,金人對我大宋之事所知甚多,可稱得上是‘知己知彼’?”宗澤問道。
“正是。”嶽飛答道,“金人對我大宋,所知極多,而我大宋,卻對金人所知甚少。金人中的許多事情,比如其戰法的‘一堵牆’‘二拐馬’‘三浮圖’,我是今日方才聽說。”
宗澤點點頭:“我大宋若想戰勝金虜,必須熟知金虜底細才行。”
“唉!”嶽飛不自覺地輕歎了一聲道,“金人能強盛如此,絕非偶然。金虜有一長處,我大宋遠遠不及。”
“是什麽長處?”宗澤問。
“金人上下同心,議事果斷,決而必行,此為我大宋遠遠不及也。”嶽飛答道。
宗澤聽了,默然無語。
“我大宋若能上下同心,金人縱然有鐵騎百萬,也可一舉**平!”嶽飛說道。
宗澤神情凝重起來:“看來,老夫當親往揚州,麵奏大計。”
“報——”堂下忽然響起了一聲長呼。
“何事?”宗澤高聲問道。
一個家將奔至堂前,跪下稟道:“皇上派來欽使傳宣聖旨。”
宗澤立刻站起身,疾步走下內堂,趕往前廳迎接欽使。
嶽飛匆匆對宗澤行了一禮,向留守府外走去。
此時皇上派來欽使,必有大事發生,但不知是喜是憂。嶽飛心中隻覺得沉甸甸的,似壓著什麽。
留守府前廳上擺著一張香案,穿著大紅官袍的欽使麵對南方肅然而立。宗澤身穿朝服,拜伏在地。
欽使展開聖旨,朗聲念道——
製曰:今河北、河東(即今山西一帶)、河南、山東群盜並起,假借勤王之名,公然聚寇成患,將危及社稷。汴京留守宗澤當速速驅散群盜。凡不從者,格殺勿論!欽此!
宗澤聽了,猛地抬起頭,盯著傳旨的使者,他兩眼赤紅,幾欲噴出火來。
“留守宗澤,何不遵旨謝恩!”欽使厲聲說道。
“奸賊,奸賊!”宗澤憤怒地大叫起來。
“啊,你……你在說什麽?”欽使驚慌地問著。
“此非聖旨,乃奸賊偽傳上意!”宗澤怒吼道。
“宗澤,你敢違抗聖旨麽?”欽使驚駭地叫著,不覺連退了幾步。
“奸賊假傳聖旨,罪通於天!澤與奸賊誓不兩立,豈能容其猖狂!”宗澤說著,猛地站起身來。
“留守……你……你是要反了!”欽使手指宗澤,語無倫次地說著。
“奸賊欲亡我大宋,天地不容!”宗澤說著,身體忽然一晃,搖搖欲墜。
“啊,老爺,您怎麽啦?”幾個家將慌忙奔過來,扶住宗澤。
宗澤渾身顫抖,手指著欽使,激憤之中一時說不出話來。
欽使見勢不妙,隨手將聖旨放在香案上,慌慌張張奔出了前廳。
嗵!嗵!嗵……留守府中響起了急驟的鼓聲,各營將軍聽到鼓聲,紛紛騎上快馬,向留守府疾馳而來。隻有遇到了緊急之事,留守府才會以鼓聲召集眾將。
宗澤臉色蒼白,坐在留守府前廳的帥位上。
王彥、嶽飛等官軍將領和義軍首領王善、張用、楊進、丁進、王再興等人魚貫走進前廳,彎腰向宗澤行禮。
眾將禮畢,依次站立在宗澤兩旁。
“諸位,剛才朝廷派來欽使,下了一道聖旨。”宗澤竭力以平靜的語氣說著。
眾將屏住呼吸,凝神靜聽。
宗澤招手叫來一位軍吏:“你且把聖旨念給眾位將軍聽聽。”
軍吏大聲將聖旨念了一遍。
眾將聽了,無不大驚。王善、張用、楊進等人,更是臉色立變。
“此道聖旨,絕非皇上之意,而是奸臣欲亡我大宋的毒謀!”宗澤猛然大聲說道。
眾將聽了宗澤的言語,方才安靜下來。
“本留守今日已擬就一道表章,當遣飛騎上奏皇上。表中所言,本留守願告知諸位。”宗澤說著,緩緩念了起來,聲音凝重,如同堅石——
臣謹按:祖宗之基業,絕不可棄!天下萬民,絕不可棄!今二帝北狩,蒙塵沙漠,日望救兵。兩河百萬生靈陷入塗炭,企盼王師北上,拔於水火之中。當此之時,陛下不思北進拒敵,而南巡江湖之地,大失人望,此乃奸邪之臣蒙蔽矣。南巡之策,人人俱知誤國,如何奸邪之臣偏惑陛下行之?蓋奸邪之臣,一為賊虜方便計,欲亡我大宋謀賊虜之富貴;二為奸邪親屬,皆已津置在南故也。今京城已增固,兵械已足備,人氣已勇銳,正為大破賊虜之時。奸邪見此,心生恐慌,遂偽傳陛下之意,誣兩河山東諸義勇為盜,欲壞我大宋長城,為賊虜清道。一旦奸邪毒謀得逞,則大宋社稷,不複存於世上矣!陛下亦將生陷賊虜,步靖康後塵也。兩河山東諸義勇之士,俱為社稷忠良,剛烈赤誠可表天日。逐兩河山東義勇之士,即是逐大宋社稷也。臣今冒死上表,懇請陛下誅奸邪之臣,降罪己之詔,訂還都之期,以大慰元元激切之意。
眾將聽著,不覺拜伏於地,感動不已。
宗澤在表章中的言語,其激切之意,已至人臣所能達到的極限。
宗澤在表章中毫無畏懼地直指皇上之非,要求皇上斬殺奸臣,並向臣下認錯,降罪己詔書,所有這些言詞,都有可能被指為大逆不道,惹下殺身之禍。
宗大人忠心社稷,奮不顧身,當為我輩之楷模矣!嶽飛在心中想著,隻覺渾身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提槍上馬,殺過黃河,直衝敵陣。
宗澤站起身,喉頭哽咽,向眾將拱手行了一禮:“本留守當與諸位同生共死,誓殺金賊!朝廷若逐諸位,即是逐本留守也!”
眾將俱行大禮,齊聲道:“願與留守大人同生共死,誓殺金賊!”
“好,好!眾位將軍請起,請起!”宗澤說著,眼中淚光閃爍。
眾將又行了一次大禮,方站了起來。
宗澤看著眾將,不斷地點著頭,忽然喚了一聲:“嶽飛。”
“末將在!”嶽飛應聲走出隊列,向宗澤躬身行了一個軍禮。
“你不聽將令,擅自領兵北上,本當重罰,但又深入敵境,重創賊虜,且生擒敵方大將,功足抵過。今日本留守升你為統製官,鎮守汴京北麵城牆,望你能夠不負眾望,奮勇立功!”宗澤說道。
“末將遵命!”嶽飛大聲說著,聲音隱隱有些顫抖。
身為統製官,便可自領一軍,獨當重任。
啊,嶽飛隻是一個準備將,怎麽可一下子越過了副將、正將、副統製三級,直接升成了統製官呢?王彥感到意外之餘,不禁有些嫉妒起來。
宗大人賞罰分明至為公允,我等投入留守府旗下,必能大有作為!眾將見到嶽飛升為統製官,大感振奮。
正當此時,一個留守府親軍將官突然從廳下奔了上來,跪稟道:“留守大人,有金虜大隊兵馬,殺奔到了汴京城下。”
宗澤一怔:“金虜怎能來得如此之快?”
親兵將官答道:“金虜全是騎卒,繞道偷襲,我大宋各路守軍俱未察覺,致使金虜直抵城下。”
“快去探明金虜兵馬,誰為統領?人馬多少?”宗澤揮手命令道。
親兵將官稟道:“守城將士已探知金虜兵馬,由金虜四皇子完顏兀術統領,有大將拔速離、完顏烏都、阿裏、馬五、馬六等,部下騎卒共有五千餘人。”
宗澤冷笑起來:“完顏兀術也太狂妄,區區五千之騎,就敢在我百萬大軍中橫行,豈非自尋死路。眾將且速速回營,各帶本部兵馬,隨本留守出城迎敵。”
嶽飛上前一步,拱手道:“殺雞焉用宰牛刀,區區五千敵騎,何勞留守大人出城?屬下願率本部兵馬,出城殺敵,生擒完顏兀術!”
“好!本留守且撥你騎卒五千,步卒一萬,出城迎敵!”宗澤讚許地高聲說道。
“得令!”嶽飛的一聲回答有若響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