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活用兵法敗金兵 強幹弱枝都汴京

汴京城外黃塵蔽空,日光一時昏茫如月,鼓聲、喊殺聲驚天動地。宋、金兩軍沿著一道幹涸的河川,對陣相敵。宗澤、王彥、王善、張用、楊進等人站立在城頭上,全神貫注地望著城下。宋兵背靠城牆,麵北而立。金兵則倚著河堤,居高臨下,向南而立。時至冬日,大風呼嘯,漫天沙塵直撲宋兵的麵門,使宋兵的眼睛都不易睜開。金兵居於順風的方位,大得地利。

唉!兩軍對陣,必爭地利。嶽飛怎麽連這尋常的道理都不明白,居然布陣於不利之地呢?王彥雖對嶽飛有著妒忌之心,此時卻不由得為嶽飛擔起心來。

嗯,嶽飛布陣,怎麽步卒盡偏於左、騎卒盡偏於右,完全不合騎卒居中、步卒居於兩翼的大宋軍陣之法呢?宗澤看著城下的宋兵,不覺也皺起了眉頭。

“哈哈哈!”金軍大旗下立著的完顏兀術望著宋兵大陣,仰天大笑了起來。“皇子爺為何發笑?”立於完顏兀術身側的馬五疑惑地問道。

馬五和胞弟馬六俱是身材高大,勇力驚人。二人原為山東巨賊,被宋廷捉拿甚急,便浮海逃往遼東,投奔金國。因二人勇悍凶殘,大得金人信任,很快被拜為漢軍領兵大將。

此次金兵南侵,原本打算集中所有的兵力於西路,先攻入陝西,占據關中,再回過頭來撲向汴京,但因這個主張隻對握有西路兵權的完顏宗翰有利,遭到了握有東路兵權的完顏宗輔、完顏兀術等人的強烈反對。

完顏希尹、完顏撻懶也向大金皇帝提出建議——大軍集於一路,風險甚大,一路敗,則是全軍俱敗。

大金皇帝猶豫了幾天,終於改變了原先的主張,讓金兵仍是分為西路、東路兩處兵馬,分道南侵。

完顏宗翰領西路兵馬,以完顏婁室為先鋒,直取洛陽、長安。

完顏宗輔領東路兵馬,以完顏兀術為先鋒,直取澶州、濟州。

馬五、馬六兄弟因熟知山東地理,被撥於完顏兀術部下。

完顏兀術本已進入山東境內,卻忽然離開大軍,率領拔速離、完顏烏都、阿裏、馬五、馬六等大將和五千精銳騎兵直撲汴京。

臨行之前,完顏兀術告訴主帥完顏宗輔——宋人近日士氣高漲,連一些州縣小城,也敢抗拒大金之兵,比之往日金兵一至,宋人即望風而降,簡直是天壤之別。而宋人之所以如此,全為宋人倚仗宗澤之故也。

完顏兀術要親率精騎,奇襲汴京,在汴京城下耀武揚威一番後,方才回攻山東。如此,則宋人士氣必是大受打擊,金軍兵威所至,宋人複將不戰而降。

完顏宗輔認為完顏兀術孤軍深入,太過冒險,本不同意,但耐不住完顏兀術的一再請求,也隻好答應了,並叮囑道——四弟之舉,僅在於揚威,不可戀戰。

完顏兀術以日行三百裏的閃電速度,不等沿途宋軍察覺到他的行軍目標,便已兵臨汴京城下。

這已經是完顏兀術第三次兵臨汴京城下。和前兩次不同,此時的汴京城已有百萬宋軍嚴陣以待。完顏兀術雖然狂妄,卻也不敢大意,打算宋軍大兵一出,便仗著馬快衝陣而過,向東奔去。

不料宋軍大兵一出,竟在慌慌張張中背靠城牆布陣,處於下風低地,未戰即已先露敗兆。

此乃上天送我之大勝之機會!完顏兀術心中狂喜,立刻放棄了衝陣而過的打算,他要在汴京城下殺宋軍一個片甲不留、血流成河,大顯金國鐵騎威風之後再收兵。

而更令完顏兀術驚喜的是,眼前宋軍的主將,居然是他一直想擒殺的死對頭嶽飛。

“今日肥羊自己撞到箭下,怎不令人發笑。”完顏兀術說著,手中巨爺一揮,下達了衝擊敵陣的命令。

哇呀呀——金軍吼叫聲裏,從河堤上奔下,**起衝天塵霧。

嗖嗖嗖……金軍射出的羽箭借著風勢,發出驚心動魄的厲嘯,掃向宋軍大陣。

宋兵步卒急速後退,盾牌兵居於最後,舉牌遮擋射來的羽箭。而宋軍騎卒卻並不迎敵,往斜刺裏衝去,似是要繞城而逃。

“哪裏逃!”完顏兀術大喝聲裏,命拔速離領一部分騎卒繼續衝向宋軍步卒,他則親率完顏烏都、阿裏、馬五、馬六等大將向宋軍騎卒猛追過去。

宋軍步卒退到牆根下,已是無路可退,紛紛舉起長槍,在盾牌的掩護下,擺出密集的長槍陣。

拔速離率領的騎卒麵對著水潑不進的長槍陣,竟無法前衝,就似猛虎遇上了一隻刺蝟。

騎卒速度快,麵對步卒最大的優勢,便是可以發揮包抄堵截,四麵圍攻,分割切開,各個殲滅的戰術。但是宋軍步卒背倚高牆,隻將一麵暴露給敵軍,使敵軍的騎卒優勢無法發揮。

“快!射箭,射箭!”宗澤指著城下的金軍騎卒,大聲命令道。

城頭上的宋軍立刻張弓搭箭,瞄準敵軍射去。

金軍騎卒頓時陷入了前進不能取勝,後退又不甘心,被動挨打的困境中。

嶽飛率領宋軍騎卒向東疾馳,完顏兀術在後緊緊追趕。

金軍騎卒馬快,愈追離敵人愈近,但其隊形也由自北向南變成了自西向東,方位上的優勢已消於無形。

“殺金賊!”嶽飛突然大喝一聲,圈馬向金軍反衝過來。

宋軍騎卒全都撥馬反衝,奮勇殺向金軍。

金軍大出意外,前麵的騎卒不覺放慢了馳速,而後麵的騎卒仍在向前疾衝,隊形頓時混亂起來。

“殺!”完顏兀術見勢不對,忙大喝一聲,揮著巨斧殺向嶽飛。

馬五、馬六兄弟要在主人麵前賣弄本事,手持丈八長矛,搶先衝到了完顏兀術前麵。

嶽飛拍著坐下“天山雪”,迎著馬五、馬六直衝上去。

“哇呀呀!”馬五、馬六怪叫聲裏,兩支長矛一左一右,同時向嶽飛刺過來。

嶽飛不避不閃,看準空當,長槍抬起,自上而下一擊。

啪——爆響聲裏,長槍的槍頭恰好將兩支長矛的矛頭壓在了一起。

馬五、馬六雙臂劇震,虎口疼痛如裂,左手不覺一齊鬆開,單剩一隻右手握著矛柄“啊——”馬五、馬六驚駭地怪叫一聲,撥馬便逃。

“敗槍”,是“敗槍”!馬五、馬六心中恐懼地叫著。

“敗槍”是槍法中最厲害的殺招,一旦練成,敵人遇之即敗,故名之曰“敗槍”。

要練成“敗槍”,需要極大的力氣,極大的膽量,極快的速度,還需要極聰明的頭腦和堅忍的毅力。

馬五、馬六向來以勇力自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遇到了“敗槍”。不料今日二馬偏偏遇到了他們最怕遇到的克星。二馬都是極為奸猾的人,遇到了克星,絕不硬扛,立刻逃跑。

但既是遇到了“克星”,又豈能那麽容易地逃走?

嶽飛猛踢馬腹,疾似流星般追上二馬,從馬鞍上探出身,抬槍唰地向前一刺。

“噗——”槍尖刺進了馬六的後頸。

“啊!”馬六發出一聲慘叫,一頭栽下了馬背。

嶽飛毫不停歇,槍尖順勢斜指,欲刺向馬五。

“嶽南蠻,看斧!”完顏兀術猛衝過來,狂吼聲中,巨斧當頭向嶽飛劈了下來。

嶽飛不及閃避,立刻轉過槍頭,淩空一點。

當!槍尖正點在巨斧上,發出一聲大響。

嶽飛隻覺手腕酸痛,長槍幾欲脫手飛出,心中吃了一驚——這完顏兀術好大的力道!

完顏兀術亦是雙臂發麻,幾乎拎不住手中巨斧,心中大為驚駭——我在大金國中,向來是以神力聞名,無人可比。不料這嶽南蠻的力氣,竟然一點也不弱於我!

唰!唰!唰——嶽飛的動作極為迅速,一驚之後,已接連刺出三槍。

完顏兀術手忙腳亂,勉強擋過嶽飛的攻擊,驚出了一身冷汗。

完顏烏都、阿裏等人見主將危急,忙一齊催馬向嶽飛衝過去。

嶽飛的部將李豹、王貴、徐慶等人亦是一齊衝上。

宋、金雙方的騎卒攪成一團,混戰起來。

完顏兀術隻領了一半騎卒追趕嶽飛,兵力處於劣勢,但馬肥甲厚,又勝過了宋兵。雙方各有所長,一時人喊馬嘶,鬥了個難解難分。

但此時拔速離在城下步卒長槍齊刺、城上宋兵羽箭齊射的夾攻下,已是支持不住,向完顏兀術這邊敗退下來。

不好!宋人若在此時盡出大軍,四麵圍攻,我軍必是難逃全數覆滅的噩運!完顏兀術當機立斷,揮軍向東敗逃。

嶽飛率軍猛追,一口氣殺出了十餘裏,大勝而回。

金兵人仰馬翻,棄下的死屍、兵器、甲杖數不勝數。

原來嶽飛是故意放棄地利,誘敵深入,分而敗之。此人見機而動,臨陣應變,偏又暗合孫、吳兵法,實是具有大將之才,不可小覷。王彥在城頭上望著勝利歸來的宋軍,心中忍不住讚歎道。

“哈哈哈!金賊這番可知道我大宋的厲害了。”宗澤在城頭樂得不禁大笑起來。

晚霞似火,映紅了整個天空。嶽飛帶著興奮之意,走進了留守府後花園中。

宗澤派人告訴嶽飛,他要請嶽飛到後花園的書房中敘話。這種舉動極不尋常,宗澤對待眾將俱是十分愛護,從未顯出對誰更熱情一些或更冷淡一些。

在留守府後花園中召見一個統製官,對宗澤來說,還是第一次。一個老年家仆將嶽飛引到了書房裏。宗澤穿著青布長袍,半躺著倚在木榻上。

嶽飛上前躬身一禮:“見過留守大人。”

宗澤擺擺手:“此非官署之中,無須多禮,且坐下吧。”

嶽飛有些拘謹地坐在宗澤對麵的一張木椅上。老年家仆端上一杯香茶,放在嶽飛身側的案幾上。

“嶽將軍今年青春幾何?”宗澤問。

“屬下已經二十五歲了。”嶽飛回答道。

“隻二十五歲?好,好!”宗澤連聲讚道。

“年少之人,不知世事,還望大人多多教誨。”嶽飛謙恭地說道。

“年少好啊。時人俗鄙,往往輕視年少之人,卻不知古往今來,英雄多出在年少。”宗澤感慨地說道。

“我朝忠勇之臣,多為年高德重之人,如種經略使大人,張招撫使大人,俱為天下仰慕。”嶽飛說道。

“亂世之中,豈能僅靠年邁之人支撐。”宗澤苦笑了一下,轉過話頭,“老夫聽人言道,你取名為飛甚有來曆,是不是?”

嶽飛搖搖頭:“這都是鄉人誤傳,其實哪有什麽來曆。”

“無風不起浪,鄉人總不會無緣無故地‘誤傳’其言吧。”宗澤笑道。

“聽說我出生之時,屋後大樹上停了一隻大鳥,衝天叫了三聲。我父親出去觀看時,正見大鳥高高飛起,所以就將我取名為‘飛’。鄉人性喜附會,便說那大鳥為大鵬。其實大鵬乃傳說中的神鳥,凡間哪能見到呢?”嶽飛說道。

“大鵬不是凡鳥,將軍亦非凡器也。”宗澤笑道,又問,“將軍名飛,可有字否?”

“我父親曾說,依古禮男子年滿二十行冠禮後方可取字,故並未給屬下取字。後來屬下年滿二十,又遭家國之難,也顧不上取字這等細末之事。”嶽飛說道。

“取字明誌也。大丈夫立於世上,不可無字。老夫放肆,願贈嶽將軍二字,不知可否?”宗澤問道。

“能得大人取字,實為屬下之幸也!”嶽飛拱手說道。

“此二字為‘鵬舉’。鵬舉即是飛也,喻大丈夫立誌高遠,淩雲千裏。”宗澤道。

“多謝大人。”嶽飛又是一禮,心中十分高興。

“鵬舉”二字異常響亮,朗朗上口,又立意高遠,充分體現了嶽飛的誌向。“說起‘鵬舉’二字,老夫倒想起古人的一首詩了。”宗澤說道。

“但不知是哪一首?”嶽飛問道。

宗澤略略思索了一下,緩緩吟道——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時人見我恒殊調,見餘大言皆冷笑。

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嶽飛喃喃念著,問,“這好像是李白的詩。”

“不錯,此正是李太白之詩。”宗澤讚許地點點頭道,“此詩乃李太白之《上李邕》也。太白自視甚高,將自己比作大鵬,示其雄心萬裏也。大丈夫生於世上,不可無雄心也。有雄心而無雄才,亦不可也。老夫觀將軍雖然年少,卻既有雄心,亦有雄才,且精通文墨,實為世所罕見。”

“屬下隻是略知武藝,並不精於文墨。”嶽飛說道。

“嶽將軍何必過謙。你在應天所上之書,朝廷內外已有流傳,連老夫也看過了。”宗澤笑道。

“當日屬下上書,是欲使皇上停止南巡,還於舊都。不想書上之後,皇上毫無所動,最終還是到了揚州。唉!這也許是屬下名位太低之故。”嶽飛歎道。

“這不怪你名位太低,而是朝政為奸臣把持所故。皇上到底年輕,不識人心險惡。隻是,皇上難道也沒讀過書嗎?揚州是什麽地方,怎麽能成為帝王的住處?”宗澤心中怒意上湧,忍不住憤憤說道。

嶽飛默然不語。他現在雖為統製,名位還是太低,不宜在大臣麵前議論皇上。

“人老了,火氣反而更盛。也許老夫不該議論皇上,可把揚州作為帝王之家,實在是一件太不明智的事情。”宗澤說著,聲音凝重地吟道——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

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

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

“欲取蕪城作帝家?”嶽飛思索著,問,“這蕪城是否指的是揚州?”

“不錯。南朝劉宋之時,鮑照路過揚州,見其地甚是荒蕪,曾作《蕪城賦》歎之,後世便以蕪城代稱揚州。”宗澤說道。

“哦,原是如此。”嶽飛道,“南北朝時,江淮之間乃雙方爭奪之地,戰事頻繁,揚州自是常常陷入荒蕪。”

“正是此理。”宗澤點點頭,“李商隱這首《隋宮》,是諷刺隋煬帝無見識也。自古帝王立都,是為控製宇內,號令天下也。揚州偏處江淮,又並非形勝之地,豈能控製宇內?這首詩結尾二句,更顯警醒。陳後主欲偏安江南,結果為隋煬帝所擒。而隋煬帝不思陳後主敗亡的教訓,竟然南巡不歸,亦欲偏安江南,結果重蹈陳後主覆轍,家國敗亡,身遭凶死。與李商隱齊名的杜枚曾寫有一篇《阿房宮賦》,在結尾時言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複哀後人也’。以這句話來說陳後主和隋煬帝,實在是恰當不過。”

“皇上巡幸揚州,若久不北還,隻恐也會生出偏安江南之心。”嶽飛說道。

“這是老夫最擔心的地方。皇上若是有了偏安江南之心,則大宋失陷之地,勢難恢複矣。你我等人的一片苦心,隻會換得‘後人哀之’也。”宗澤麵帶憂色說道。

“留守大人放心,屬下願拚死力戰,大破金虜,使皇上知汴京之固,可比泰山,願意盡早還都。”嶽飛說道。

“有你這等忠勇之將統軍,老夫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宗澤笑笑,話鋒忽然一轉道,“嶽將軍之才智武勇,雖古之名將,亦不能過。然以老夫觀之,將軍卻過於喜好野戰,不合古人兵法。如今你隻是一軍統製,所領兵馬不多,如此野戰,或許尚可。但你今後若做了主帥,統領千軍萬馬,這般野戰卻絕非萬全之計。”

“留守大人是說屬下不以陣法迎敵麽?”嶽飛問道。

宗澤點了點頭,對侍立在旁的老年家仆揮了一下手:“把老夫送給嶽將軍的禮物拿過來。”

老年家仆答應著,從書案上拿下一個二尺見方、裝裱精美的大冊子,送到嶽飛麵前。

“此乃大宋行軍作戰之陣圖也。凡各種臨敵之勢,該依何種陣法,圖中俱交代得十分清楚。嶽將軍可帶回仔細研習,或許會對你有些益處。”宗澤說道。

嶽飛接過大冊子,翻看起來。

冊中畫著繁雜的圖形,以指示陣中軍卒所立的方位。

嶽飛看著,看著,不覺微微皺起了眉頭。

“嗯,嶽將軍似有不以為然之意,此為何故?”宗澤問道。

嶽飛合上大冊子,說道:“此種陣圖,屬下曾從韓魏公家中借得,仔細研習過。”

“嶽將軍研習的心得如何?”宗澤又問道。

“陣圖,乃定局耳。古今異時,夷險異地,怎麽可以按照預先定出的陣圖決戰於沙場呢?況孫、吳等兵家之要,在於出其不意,使敵不可測識,方能取勝。且兵家之事,意外之處比比皆是。若於平原曠野,突遇強敵,哪裏來得及按圖布陣呢?如今屬下統領兵馬不多,出戰之時若依陣圖臨敵,必被敵人一眼看破虛實,有敗無勝。”嶽飛答道。

宗澤聽了,有些不悅問:“依嶽將軍說來,這陣圖豈非是毫無用處?”

嶽飛想了想,回答道:“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雖古之名將,亦有以陣法大勝敵者。然勢有不可拘者,且運用之妙,存於一心。戰場機變萬端,又怎能預先以陣圖測之?”

宗澤聽著,沉思不語。

“留守大人所賜陣圖,對練軍極是有用,屬下當善加珍藏,仔細揣摩。”嶽飛說道。

宗澤笑了笑道:“為將者,須審時度勢,臨機應變。你不願拘於陣圖,正是大將胸懷也。”

嶽飛抱著陣圖,欲說什麽,又未說出。

“嶽將軍好像有什麽話要說吧?”宗澤問道。

“金軍分東西兩路南攻,來勢甚猛,留守大人須得多加防備。”嶽飛說道。

“本留守已命翟興、翟進駐守洛陽,王庶駐守長安,劉衍、王宣駐守山東。”宗澤說道。

“留守大人的安排極為妥當,金虜前有堅城,後懼我汴京百萬軍來攻,必是難以持久。如果留守大人能遣一大將率十數萬精兵渡河北上,直搗金虜中腹,則金虜前後不能相顧,我軍可獲大勝矣。”嶽飛說著。

“唉!老夫何嚐不想派兵北進,隻是朝中……罷,罷!這些事不提也罷。天色已晚,嶽將軍且請回營去吧。”宗澤臉上現出無法掩飾的疲乏之色,強打精神說著。

嶽飛站起身,行了一禮,拿著陣圖退出了書房。

後花園中已是一片昏黑,老年家仆提著一個燈籠,將嶽飛送到了園門外。

“老丈!”嶽飛拱手對老年家仆行了一禮,“留守大人看上去精神不濟,是否身體有些不舒服?”

“這……”老年家仆猶疑起來。

“老丈,留守大人身係天下萬民之望,一定要保重好身體才是。”嶽飛麵帶憂慮之色說道。

“留守大人每天要批閱文書,常常至半夜,有時熬至天亮,實在是太累了。”老年家仆說道。

“望老丈能夠多多勸說大人,不要勞累太過。”嶽飛說著,對老年家仆深施了一禮。

“不敢當,不敢當!”老年家仆慌忙回禮。

書案上燃著蠟燭,宗澤臉色蒼白地伏在案上,翻看著文書。

老年家仆端著一隻藥碗,小心翼翼走過來:“老爺,您該吃藥了。”

宗澤抬起頭,仰靠在椅背上,連喘了幾口氣,這才說道:“把藥放在這兒吧。”

老年家仆將藥碗放在書案上,輕手輕腳向後退去,退了幾步又停下了。

宗澤問:“你有什麽事嗎?”

老年家仆抬起頭,眼中含淚:“老爺,您……您身體有病,別這麽……別這麽勞累了。”

宗澤皺起了眉頭:“奇怪,你今日怎麽多話了?”

“老爺,天下……天下人都指望您,嶽將軍也擔心您……”

“你對嶽將軍說什麽了?”宗澤陡地打斷老年家仆的話頭,厲聲問道。

“我……我沒說什麽。是嶽將軍看……看老爺,看老爺精神不好,擔心老爺太過勞累了。”老年家仆忙說。

“你真沒說什麽嗎?”宗澤又問了一句。

“小人真的沒說什麽。”老年家仆答道。

宗澤鬆了一口氣:“沒說就好。當此軍情緊急之時,切不可讓眾將知我已患重病,不然,隻恐會因此動搖了軍心。”

“大人的言語,小人都曉得。隻求大人吃了藥後,早些……早些安歇。”老年家仆說著,跪在了地上。

宗澤大為感動,忙一揮手:“你起來吧,我依你所言便是。”

老年家仆這才站起身,退出了書房。

宗澤皺著眉,捧起藥碗,咕嚕嚕一口氣喝了下去。

“咳!咳!咳……”宗澤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放下藥碗,手撫胸口,撫了好一會,才停止了咳嗽。

宗澤再次伏到書案上,翻看著文書,不時還拿起筆,在文書上批寫著。

燭光忽閃,將宗澤的身影投射在窗紙上。

老年家仆徘徊在書房外,望著窗紙上宗澤的身影,眼中不覺一片潮濕。

汴京外城的北麵城牆上,忽然多了許多兵卒,忙著將一塊塊沉重的巨石抬到城垛下,隔著二十餘步便壘成一堆。

那些巨石,都是從東南一帶運來的假山石,原本應該送到皇宮。後來因金兵南侵,這些假山石便被棄在內城與外城的交界地帶,無人過問。嶽飛巡城時,發現了這些假山石後,立即命令部下兵卒將其運往城牆上。

攻城一方最常用的器械,是可以迅速移動的雲梯。而從城牆上拋下的巨石,正是那雲梯的克星。

嶽飛和軍中參謀官黃縱緩步行走在城牆上,一邊走著一邊向城外看去。

天氣晴朗,城外的田野上不時有牽著牛羊的農人走過,殘破的村落中也升起了一縷縷炊煙。在靠近城牆上的大道上,三三兩兩的行人或挑著擔子,或推著獨輪小車,來往不斷。

“上次我勤王到汴京時,城外幾乎一個百姓也見不到。今日卻是一派太平情景。”嶽飛感慨地說道。

“這都是因為有宗大人鎮守汴京。”黃縱笑道。

“可是宗大人他又……”嶽飛隻說半句,便停下了話頭。

“嶽將軍擔心宗大人為朝中奸邪所不容?”黃縱問道。

“宗大人眼下握有雄兵百萬,朝中奸邪就算有陷害之心,也不敢輕易動手。”

“嶽將軍是擔心宗大人年事已高,身體又……又虛弱。”

“是啊。若是宗大人有什麽……”嶽飛又是隻說了半句,把“不測”兩個字硬生生咽回了肚中。

“如今大宋的江山社稷,全由宗大人獨力支撐,萬一宗大人……不,不!宗大人絕不會有什麽事的,絕不會。”黃縱連連搖頭。

但願不會。嶽飛在心中說道,腳步慢了許多,仿佛他不是行走在平坦的城牆上,而是行走在陡峭的山路上,每走出一步,都十分艱難。

二人由東向西走著,漸漸走近了一座城樓。那座城樓看上去有些特別,下半截甚是陳舊,帶著火燒痕跡,上半截卻是新做成的,連門窗都沒有來得及刷油漆。

“這便是我們北城最要緊的一座城門——新封丘門的城樓。”黃縱指著那城樓說道。

“城樓被燒過一次?”嶽飛說道。

“是金兵上次攻破外城時放火燒的。宗大人進入汴京後,第一件事便是修補被金人損壞的城牆,如今除了南麵的幾座城樓外,整個外城差不多都修好了。”黃縱說道。

“這汴京處於平野之中,周圍並無山川險阻,全靠城池防禦強敵,隻怕是曆代都城中地利最差的一座。”嶽飛說著,和黃縱登上城樓,站到走廊上,向城內望去。

但見一條平坦而又筆直的大道從城樓下的城門洞裏延伸出來,向南通往內城。大道十分寬闊,可供二十餘騎並行。

“這條大道喚作馬行街,在汴京城內的各處街道中最為平坦開闊,一旦敵人突破了這座新封丘門,騎兵便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入內城,馳至皇宮。”黃縱說道。

“硬攻城池,傷亡極大,乃兵家不得已而為之。但死守城池,便是有敗無勝,一樣為兵家所不為。大宋以汴京為都城,本已失去地利,若再堅持死守城池之策,實為不智之舉。”嶽飛說道。

“是啊,當初太祖皇帝立都汴京,便曾說過——中原之大敵,在於北方的虜騎,一旦虜騎南下,汴京城除了北邊的黃河外,便無任何險阻。如果虜騎渡過黃河,兵臨城下,那麽大宋都城就隻剩下了依據城池死守這一條路。”黃縱說道。

“不錯。汴京周圍,盡是平原。大宋多為步卒,若是出城迎敵,在平原上很難打敗虜人的騎卒。”

“可死守城池,又是有敗無勝。所以,當初太祖皇帝很想把都城遷往洛陽或是關中的長安。”

“洛陽有山河險阻,進可攻,退可守。而關中的長安,更是立都的絕佳之地。大宋若是立都長安,便可經營西北,威脅虜人的側翼,使虜騎不敢輕易南下。就算虜騎真的南攻,要想進入長安,也必須突破東邊的潼關天險。而潼關一帶,並不利於騎兵作戰。”

“關中號為百二山河,險固為天下之最。曆代之強盛者,莫過於漢、唐,而漢、唐俱是立都長安。”

“那麽太祖皇帝又為何不將都城遷往長安?”

“這其中的原因甚多,但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我大宋的兵製,與曆代大不相同。”

“嶽某隻是讀過一些兵法、史書,對兵製上的事情,不太清楚,還請先生指教。”

“將軍既是讀過史書,一定知道,自兩晉到隋、唐,朝廷之兵,多稱為府兵。”

“不錯。隋、唐有鷹揚府、折衝府,所屬兵馬,稱為府兵。”

“隋、唐朝廷之兵,其中雖有變化,但大都設有十六兵府,稱之為左右翊衛、左右武衛、左右侯衛、左右屯衛、左右禦衛、左右驍衛、左右備身、左右監門。兵府長官均稱之為大將軍。比如左翊衛府的長官,便稱之為左翊衛大將軍,右武衛府的長官,便稱為右武衛大將軍。如此,共有十六位大將軍。其中的左右備身、左右監門四位大將軍所屬之兵,分別侍衛皇帝左右和警衛宮門,是名副其實的禁衛軍。其餘十二個帶‘衛’字的大將軍,名義上也是統領禁衛軍,但所屬之兵大都分散駐守京城及全國各處衝要之地。其駐兵之所,在隋朝稱為鷹揚府,因為駐兵之所的最高長官,名為鷹揚郎將。在唐朝稱為折衝府,因為駐兵之所的最高長官,名為折衝都尉。唐朝的折衝府,大約有六百餘所,每一個折衝府的兵額在一千人左右。府兵的戶籍不入地方州縣,自有土地,平日耕種自食,不納稅賦,但在訓練和征戰時,必須自備糧草,還要給軍府上交一定的資財。”

“這倒是一個好辦法,古人說‘寓兵於農’,便是這個意思。同時府兵因農耕之故,須長久駐守一地,互相熟識,征戰之時,大夥便會同心協力,奮勇殺敵。”

“府兵之製還有極大的一個好處——能大大減少朝廷的軍費。”

“可是唐朝天寶年間之後,府兵已是名存實亡。”

“府兵的根本,在於兵士自有土地,足以養活自身和家人。但是到了後來,貧富日益不均,許多府兵都失去了土地。且長官對府兵的勒索,又極為繁多,使府兵不堪忍受,紛紛逃亡,以致到了天寶年間,各折衝府已是空有其名——根本沒有什麽府兵。”

“唉!”嶽飛歎了一聲,“說來說去,還是官吏貪財的緣故。大唐天下,葬送於貪官汙吏之手。我大宋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也是因為貪官汙吏遍布天下。”

黃縱苦笑了一下:“貪官汙吏不除,縱有比府兵更好的兵製,也無法維持下去。”

嶽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又問道:“好像府兵製衰敗之後,節度使的權力便大了起來?”

“正是。府兵之製無法實行,唐朝隻好拿出大批資財,招募兵士。同時設立節度使,統領新募的兵士,開始之時,隻在邊地重鎮設立節度使,到了後來,唐朝內地也設立了許多節度使。”

“唐朝為什麽要設立節度使呢?”

“這是因兵製改變之後,朝廷不得不采用新的辦法來統轄軍隊。實行府兵製時,統轄軍隊的權力,握在朝廷十二衛大將軍手中,遇有征戰之事,朝廷臨時設一總管大將,便能輕易調動各處府兵。但是在改為募兵製後,老辦法便行不通了。其中最要緊的,便是養兵之費太重,朝廷無法負擔。唐朝實行府兵製時,每年的養兵之費僅有兩百萬貫,但在改為募兵製之後,養兵之費便暴增至一千兩百萬貫,而且愈到後來,養兵之費便愈多。朝廷無奈之下,隻得令各地駐防之兵向州縣自籌資財,並且將招募的兵卒長久駐守邊地重鎮,以節省路途運輸的費用,而養活那些駐守邊鎮兵卒的錢糧,一樣來自鄰近州縣。可是各地州縣,並不情願養兵。這就需要朝廷派出一員擁有大權的重臣,統轄招募之兵,並向鄰近州縣收取養兵之費。這位重臣,就是節度使。”

“如此一來,朝廷十二衛大將軍的權力,便為節度使擁有了。”

“正是。實行府兵製時,各處府兵資財足以自給,並不向州縣索取,朝廷自然不必派出鎮守地方的大臣。而十二衛大將軍雖有統轄各處府兵之權,但手中卻無錢糧,又住在京城,不能直接和部下將官來往。因此,實行府兵製時,朝廷便牢牢控製了兵權。但是實行募兵製時就不同了,節度使以大臣的名義鎮守一方,將州縣資財直接控製在手中,更能直接驅使部下將官,久而久之,朝廷的兵權便被節度使奪去了。”

“節度使一旦奪得兵權,就不肯聽從朝廷的命令。”

“是啊,唐朝自安史之亂後,各處節度使無不擁兵自重,甚至互相攻殺,終於使大唐天下四分五裂,最終崩塌。”

“唐朝之後的五代,完全成了節度使的天下。”

“嶽將軍所言極是。滅亡唐朝的後梁皇帝朱溫,原本是唐朝的宣武軍節度使。而滅亡後梁的後唐皇帝李存勖,其父李克用亦是唐朝的河東節度使。那借契丹兵滅了後唐的後晉皇帝石敬瑭,也曾做過後唐的河東節度使。至於取代後晉的後漢皇帝劉知遠,卻又是做過後晉的河東節度使,最後是後漢的天雄節度使郭威成了後周皇帝,滅了後漢。”黃縱說到這裏,猶疑了一下,又接著說道,“我們大宋的太祖皇帝,亦曾做過後周的歸德節度使。”

嶽飛聽著,苦笑了一下,搖搖頭:“做皇帝的人,全都是節度使。難怪五代之時,戰亂不絕。”

“所以我們大宋的太祖皇帝登基之後,日夜所想的,便是如何才能收回節度使的兵權,改變藩鎮坐大的形勢。”

“好像是趙普給太祖皇帝出了一個主意,叫作‘杯酒釋兵權’。”嶽飛想了一下,說道。

“這隻是一個傳說罷了。其實想剝奪節度使的兵權,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太祖皇帝和趙普等人經過了長久的謀劃,才想出了一套改革兵製的辦法,徹底消除了節度使擁兵自重的隱患。”

“這個還請先生多加指教。”

“大宋的兵製,和隋唐完全不同。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強幹弱枝’。京城是‘幹’,地方州縣是‘枝’。把全國各地的精銳兵卒,集中於京城,這便是‘強幹’。使地方州縣隻剩下一些老弱兵卒,人數大大少於京城,這便是‘弱枝’。”

“集中於京城的兵卒,叫作禁軍。地方上的兵卒,叫作廂軍。是這樣嗎?”

“大致如此。”

“我在鄉間,常聽人說,禁軍有八十三萬。難道我大宋都城的兵卒,真有這麽多嗎?”

“大宋禁軍在仁宗朝,的確有八十萬人。後來稍作裁減,也在六七十萬人左右。另外,廂軍的人數常在四十萬人上下,總計大宋兵卒在一百一十萬人以上。”

“這麽多兵卒集中於京城,隻怕不易指揮,難免會生出事端。”

“大宋最害怕節度使握有兵權,其次便擔心駐守京城的禁軍會生出事端,因此想出了一整套控製禁軍的方法。首先,太祖皇帝把有些名望的禁軍將官統統調開,使他們成為一些有著優厚俸祿,卻無任何實權的高官。其次,設立殿前都指揮使司、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司、步軍都指揮使司三個衙門統轄禁軍。三司長官,為大宋武將官位最尊者,但除殿前都指揮使為從二品、官位稍高外,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和步軍都指揮使僅為五品官,隻相當於文官中最平常的一個中大夫。而且三司名為禁軍最高長官,卻並無多大的實權,隻管禁軍的日常事務和訓練。至於禁軍的調動和出征等重大之事,朝廷另設了樞密院管理。樞密院的最高長官為樞密使、副樞密使、簽書樞密院事、同簽書樞密院事。除宰相外,參知政事等官和樞密院長官合稱為執政,俱是皇帝的輔佐重臣。樞密院的長官幾乎全是文臣,絕少有武將充任。而且樞密使為從一品,官品極高,三司長官見了樞密使,都必須大禮參拜,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然而樞密院發出的每一道軍令,又都必須請得皇帝的聖旨。實際上,整個禁軍完全被皇帝一人控製。甚至連禁軍外出作戰,也必須由皇帝親自指揮方略,給予陣圖。禁軍將官不論遇到什麽情形,也不能違背皇帝的指授,包括作戰之時的戰陣隊形,也一定得依照皇帝給予的陣圖排列。”

“不論大宋禁軍打了多少敗仗,皇帝定下的規矩也不可改變。”

“唉!”嶽飛又是歎了一聲,“在大宋朝做一員武將,也太憋氣了。隻是我怎麽也不明白——皇帝難道不知,兵弱必被人欺!禁軍若總是打敗仗,邊境又如何安寧?”

黃縱冷冷一笑:“我大宋朝廷,從來不以軍卒安定邊境,而是大把大把地向虜人送上白銀和細絹。”

“軍卒不用來安定邊境,又如何養了百萬之多?”

“大宋的軍卒,說穿了隻是用來對付百姓的。有了百餘萬的大軍,朝廷便不怕百姓造反了。”

“可是太祖皇帝明明說過——中原之大敵,在於北方的虜騎。”

“這……”黃縱一時不知該怎麽說才好。

嶽飛眉頭緊皺,抬頭遠望,忽地說道:“我明白了。”

“嶽將軍明白了什麽?”黃縱疑惑地問道。

“我明白太祖皇帝為何不能將都城遷往關中了。”嶽飛說著,向東南方一指,問,“那可是汴河?”

黃縱向東南方望過去,見遠處隱隱有一道河水,蜿蜒伸向汴京,河中還有許多船隻往來行駛。

“對,這就是汴河,直通揚州。東南的糧米稅賦,便是從這條河運到京城來的。”黃縱說道。

“大宋在京城養兵八十餘萬,是任何一個朝代也不曾有過的事情。八十餘萬兵卒不可能沒有家小,如果連家小算上,僅兵卒一項,京城就會有百餘萬人。”

“嶽將軍說的一點也不錯。禁軍和家眷加起來,有一百五十餘萬人。”

“京城還有做著各種營生的百姓,還有許多官員,這些人加起來,恐怕又有幾十萬。”

“是啊,京城人數最多時,有兩百萬人以上。”

“如此眾多的人數,又得多少資財來養活?”

“這個……聽說僅養活軍卒一項,各種資財計算起來,須得八九千萬貫,而朝廷收入的各項資財總計也隻一億貫。”

“八九千萬貫?”嶽飛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此說來,朝廷的收入,竟有十分之八九被用來養兵?”

“正是。其中禁軍又占兵卒的三分之二,因此大宋朝廷的收入,一大半用在了禁軍上麵。”

“可耗費了如此巨大資財的禁軍,卻隻能打敗仗。”

“唉!”黃縱長長歎了一聲,似是想說什麽,卻又沒有說出。

“關中的長安雖有地利,卻沒有一條能夠送來東南糧米稅賦的汴河。”嶽飛遙望著遠處的河水,心中百感交集——黃縱說的一點也不錯,我大宋不能立都長安,是因為兵製與前朝大不相同。

如果大唐皇帝想在京城養兵八十萬,一樣無法在長安立都。長安偏西,周圍的物產有限,若想運來東南的糧米稅賦,則路途太過遙遠。萬一糧米運輸不及,兵卒定會造反,危及朝廷。

大宋朝廷若真心想收複燕雲十六州,必須建立一支強大的軍隊。但大宋的兵製,隻會養成幾十萬遇敵即潰的敗軍。

難怪我大宋百餘年來,竟會甘心向遼國屈服,拱手送上百萬貫的白銀細絹。甚至連那小小的西夏,每年也敢敲詐我大宋幾十萬貫的資財。

“這樣的兵製,於國於民,沒有半點好處。”嶽飛想著,不覺說出口來。

“但是這樣的兵製對大宋皇帝來說,好處卻十分明顯。大宋自立國以來,再也沒有出現藩鎮坐大的情形。節度使的實權也被朝廷完全剝奪,僅僅成了武將的一個十分榮耀的虛銜,而且大宋也未出現黃巢那樣的巨賊。百姓造反鬧得最厲害的,是東南的方臘,但也很快被朝廷鎮壓了下去。”黃縱說道。

“是啊,大宋的兵製,防住了節度使,防住了百姓,可終究沒有防住北方的虜騎。”嶽飛竭力壓下心中的憤懣,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屬下乃是軍吏世家,自小生長在軍營,對我大宋兵製的弊端早已看透。因此當年在蘆溝河邊一見到我大宋兵敗,便是萬念俱灰,以為我大宋就此完了。”黃縱沉痛地說道。

“先生若非對大宋有著至忠之心,當初也不會那麽痛苦了。從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先生是個血性男兒,這才願意將心腹之言相告。”嶽飛轉過頭,凝視著黃縱說道。

黃縱眼中閃出異樣的光芒,激動地說道:“大宋有宗大人,有嶽將軍,就一定不會完!”

“但是我大宋之兵,必須是一支全新的軍隊,再也不能重蹈覆轍。”

“如今情勢大變,往日的兵製已是不可複存。”

“對。唯有如此,我們才有可能練成全新的軍隊,將金虜殺退,恢複我大宋河山。”

“屬下願竭盡所能,使統製大人能夠練成新軍。”黃縱說著,心中熱血沸騰。

如果嶽將軍能夠掌握一支全新的大宋精兵,那麽就算宗大人有了什麽意外,汴京也可以保住。

隻要保住了汴京,大宋就能驅除金虜,恢複失去的城池土地。

金國對大宋的第三次大規模入侵,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慘敗。

完顏宗輔、完顏兀術率領的東路兵馬在千乘縣(今山東廣饒)陷入宋軍的前後夾擊,被打得大敗,糧草輜重損失殆盡,隻得連夜北退。

完顏宗翰率領的西路兵馬猛攻洛陽,連遭失敗,又轉攻長安。陝西軍民奮起血戰,遍山遍野俱是義兵,金軍每占一地,都得付出重大傷亡,且後路被斷,又無法劫掠到糧草,終於不得不倉皇後退。

宗澤聞知各路捷報,興奮至極,立刻擬定了一個全麵反攻的計劃,上報朝廷。

但趙構卻迎頭潑了宗澤一桶冰水——偏處揚州的大宋朝廷接連發出了兩道聖旨。一道聖旨指斥宗澤“近似發狂,以社稷為兒戲,欲陷皇帝於險地”!一道聖旨嚴命宗澤不得遣一兵一卒北進,並派黃潛善親信郭仲荀為汴京副留守,監視宗澤的一舉一動,宗澤對軍政之事的任何處置,都須郭仲荀簽書之後,方可實行。

宗澤又驚又怒,憂憤之下,終於病重倒臥在床。

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七月,古稀之年的宗澤已至彌留之時。

王彥、嶽飛、王善、張用、楊進、丁進、王再興等留守府大將圍在宗澤的病榻旁,個個眼中含淚,悲傷不已。

宗澤大睜著雙眼,凝視眾將:“吾一生許國,欲踏滅金虜,迎回二帝,上報天子,下安萬民。可恨奸邪當道,使吾誌不遂。今日吾將去矣,諸位若能奮勇殺敵,恢複我大宋河山,迎回二帝,則吾雖死,亦無恨矣!”

眾將拜倒在地,磕頭回答道:“願盡死力,誓殺金賊!”

宗澤臉上露出笑意,隨即又長歎了一聲:“唉!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出師……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長使英雄淚滿襟……”

眾將聽著,眼中淚水禁不住滾滾而出,病榻旁一片哽咽之聲。

長空中似有疾風掠過,呼嘯聲隱隱傳進室內,仿佛是千軍萬馬在列隊行進一般。

宗澤陡地坐起身,手指北方,大呼道:“過河殺敵!過河殺敵!”言畢,端凝不動。

宗澤那留在世上最後的聲音,最後的舉動,永遠凝固在了眾將的心頭上。宗澤去世後,朝廷迅速下了兩道聖旨——

一、宗澤盡忠報國,實為朝廷柱石,特贈其為觀文殿學士,諡曰“忠簡”。

二、以杜充繼任汴京留守。

杜充幾乎與聖旨同時到達汴京。眾將紛紛上門拜見新任留守,卻俱被擋在府門外。

眾將不知新任留守在打什麽主意,個個不覺惴惴不安。

杜充與副留守郭仲荀在留守府中密商了三日之後,方才大開府門,允許眾將入內參拜。

眾將帶著滿腹疑惑,來到了留守府中。

府門內外,站滿了手持鋒利兵刃的護衛親兵。這些親軍,全是杜充從朝廷帶來的,眾將看上去十分陌生,心中甚感別扭。

護衛親軍將眾將的隨從全擋在府門外,並勒令眾將的隨從交出兵刃。

眾將心中頓生疑惑。拜見主帥,隨從不得入內,此為正理,但把隨從的兵刃收走,就不合常理了。

身為主帥,此舉無疑是對部將的不信任。這一位留守大人,看來和宗澤大人全然不同,我等須得小心才是。眾將想著,魚貫走進留守府,隻覺心中沉甸甸的,似壓著一塊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