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自毀長城誅義士 倉皇南巡宋廷亂
高大的留守府大堂上,身材瘦小、年約五旬的杜充坐在烏漆木案後,顯得十分猥瑣。年在四旬上下的郭仲荀肥胖高大,坐在烏漆木案旁,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轉個不停,就似剛剛從洞中爬出的一隻田鼠。眾將走到烏漆木案前,躬身行以大禮。
從前宗澤遇到眾將行禮,必長揖回禮。但杜充見到眾將行禮,卻是一動不動,如木胎泥塑一般。
眾將禮畢,依次分左右兩班站立。杜充突然拿起案上的驚堂木,用力往下一拍。隨著一聲大響,屏風後、台階下陡地湧出了數十魁壯的持刀兵卒,如狼似虎般撲向眾將,牢牢扭住了楊進、丁進、王再興三人。眾將萬萬沒料到會出現如此情形,一時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大人,我等身犯何罪?”楊進、丁進、王再興三人又驚又怒,掙紮著大聲質問道。
“咄!”杜充厲喝一聲,“爾等俱為盜賊,竟敢混入官軍之中,是欺我大宋朝廷無人麽?來呀,把這等盜賊給本留守推下堂去,就地正法!”
“得令!”眾持刀兵卒暴喝一聲,推著楊進、丁進、王再興就往廳外走去。
“且慢!”嶽飛疾步上前,拱手向杜充說道,“楊將軍、丁將軍、王將軍俱是我大宋忠臣,留守大人不可自壞長城!”
王彥亦是疾步上前:“留守大人不可擅殺大將!”
杜充瞪著眼睛:“本留守乃奉旨行事,爾等休得多言!”
“屬下願以身家性命擔保三位將軍!”嶽飛大呼道。
“我等願以身家性命擔保三位將軍!”眾將同聲大呼道。
“你等居然敢為盜賊求情,莫非要造反嗎?”杜充氣急敗壞地叫著,手拿驚堂木連連猛拍,聲嘶力竭地狂叫著,“殺!殺!殺……”
眾持刀兵卒將楊進、丁進、王再興拖到堂前的台階上,亂刀劈下。
頓時,慘叫聲中血光飛迸,腥惡之氣直撲到了廳上。
眾將臉色慘白,渾身冰涼,如同失足跌進了冰窟中。
朝廷怎能如此不明,派來這樣一位留守呢?嶽飛心中痛苦地想著。
大宋朝廷的官署,多數位於宮城宣德門到內城正南朱雀門一帶的禦街兩側。留守府也不例外,正處於禦街東側,和汴京城最繁華的汴河大街相隔不遠。自金兵入侵,二帝北遷以來,朝廷的各處官署都已荒廢,隻有留守府門前仍是人進人出,十分熱鬧。
黃縱、張憲、嶽倫、嶽保等人遠遠站在街道旁的一株柳樹下,神情焦急地向留守府大門張望著。在他們的身後,幾匹馬低著頭,啃著樹根下生出的野草。
留守府的大門外,依舊是站滿了手持鋒利兵刃的護衛親兵。兩個頭戴長腳烏紗帽、身穿綠色官袍的門吏傲然站在大門台階上,背著雙手,兩眼朝天。
不斷地有人向留守府走來,以軍官為多,也有不少頭戴烏紗帽的文官。
眾人見到那兩個門吏,腰便彎了,腿也短了,低著頭連連行禮,並且送上包著白銀的“門包”。那兩個門吏接了“門包”之後,才肯對眾人看上一眼,然後不屑地擺擺手,將眾人放進門去。
這些到留守府的文武官員身後都跟著幾個仆從,仆從們不是扛著沉重的大包,就是抬著壓得幾乎連步子也難以邁開的大木箱。
“呸!”嶽倫吐了口唾沫,“自從這姓杜的做了留守大人,汴京城一下子多出了上千個官老爺。若是姓杜的再待上個一年半載,隻怕滿街都是將軍和大老爺了。”
“聽說姓杜的已標明了價碼,武將若想升一級,須得一千貫,文官更貴,得一千五百貫。”嶽保說道。
“別多嘴,小心隔牆有耳。”黃縱回過頭,說道。
嶽倫、嶽保對望了一眼,將目光轉向禦街中央。
在禦街的中央,十分醒目地緊立著兩行朱漆叉子,一直到朱雀門前。朱漆叉子旁是寬約數尺的禦溝,溝中種滿蓮荷,一片翠綠。溝畔種植著桃、李、杏、梨等果樹。
“嗯,對麵一排樹上,好像還結著幾個梨兒呢?”嶽倫說著,便要向禦道中間走去。
“回來!”黃縱臉色大變,忙喝了一聲。
嶽倫停下來,回過頭,疑惑地望著黃縱。
“你想找死啊?”黃縱邊說邊走上前,將嶽倫扯了回來。
“我隻想到對麵去……”
“你想到對麵去,就必須一直往南走,從朱雀門外繞過去。”
“為什麽要繞這麽長的路?”
“中間朱漆叉子圍住的道路,叫作禦道,隻有皇帝才能在上麵行走。休說是你一個小小的兵卒,就是朝廷大臣也不敢在禦道上行走一步。否則,便是‘大不敬’,論律當處以斬首大刑。”
“啊,我剛才還在想,這道上……道上要這兩排朱漆叉子作甚?這叉子又不高,我翻過去一點也不難……乖乖,幸虧我沒翻過去。不然,把個吃飯的家夥糊裏糊塗丟在這兒,豈不冤枉。”嶽倫伸了伸舌頭說道。
“到底是皇帝,連走過的路也不許百姓挨一挨。”嶽保感慨地說道。
“這禦道兩邊很寬,無論百姓官吏,都可以在上邊行走,就是不準走到中間去。汴京城中,有許多講規矩的地方,你們可千萬不要亂走。”黃縱肅然說道。
“我們哪裏會亂走?隻不過今日心中發急,怎麽也站不住。”嶽倫說著,又向留守府大門看了一眼。留守府大門前仍是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你們也別急,嶽將軍隻是應召前來拜見留守大人,過一會就會出來的。”黃縱竭力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還一會呢?日影子都短了這麽多,隻怕兩個時辰也有了。”嶽保說道。
黃縱皺了皺眉,欲說什麽,又忍住了。其實在他的心中,比嶽倫、嶽保更加焦急——自從杜充殺了楊進、丁進、王再興三人,留守府所屬眾將人人自危,許多領兵大將幹脆稱病躲在營中,再也不往留守府去了。另有一些領兵大將則派人給杜充送上厚禮,希望杜充將他們調往別處,遠離汴京。
嶽飛既沒有稱病,也沒有給杜充送禮,而是不斷地給杜充上書,期盼杜充能夠改變對義軍的敵視,不要再妄殺無辜。
杜充對嶽飛的上書,先是毫不理睬,但過了十餘日後,卻忽然派人召見嶽飛。嶽飛立即帶領張憲和嶽倫、嶽保往留守府趕來。黃縱不放心,一定要跟來,嶽飛也隻得答應了。
統製大人清晨便進留守府,怎麽到了午時,還不見出來?難道杜充凶性大發,對統製大人也下手了……不,不!統製大人是朝廷正式任命的軍官,和楊進那些義軍首領完全不同,杜充絕不敢輕易對統製大人下手。可是,統製大人又怎麽還沒有出來?黃縱想著,不覺渾身燥熱,額上漸漸沁出了豆大的一粒粒汗珠。
嶽倫、嶽保也是愈來愈焦躁,不停地在樹下走來走去。唯有張憲反倒安靜了下來,在樹下紮著馬步,雙手握著長槍,做出擊刺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練這架勢?”嶽倫氣哼哼地說著,抬手在張憲肩上拍了一掌。
張憲穩穩地蹲著,一動不動。
“嗬!你還真練出點名堂來了。”嶽保有些詫異地說著,走上前一步,彎下腰,運足力氣,用肩膀向張憲的後背使勁一頂。但聽得悶響聲裏,嶽保竟被張憲的後背硬生生撞了回來,一屁股跌坐在地。
“哎喲!”嶽保痛呼一聲,掙紮了一下,居然無法站起。
“好家夥,你敢使陰勁兒對付我們兄弟。”嶽倫又驚又怒,忙伸手扶起嶽保,然後袖口一卷,揮拳便向張憲打過去。
黃縱見勢頭不對,連忙擋在嶽倫身前:“你們這是怎麽啦?”
嶽保伸手向張憲一指:“你問他?”
張憲收起馬步,站直身體,把長槍擱在樹幹上,轉身對嶽保、嶽倫拱了拱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哼!不是故意的?你怎麽會使出那麽大的勁兒?”嶽保怒問道。
“做這個架勢,須得全神貫注,使出最大的勁兒。”張憲解釋道。
“我不信。你做的隻是個虛架子,又不是真的在使槍,哪裏用得著使出最大的勁兒。”嶽倫瞪著眼睛叫道。
“張憲說的,一點也不錯。”眾人身後,忽然響起了嶽飛的聲音。
黃縱、張憲、嶽倫、嶽保驚喜之中,一齊轉過身來。
嶽飛麵帶微笑,走向坐騎:“大夥兒都餓了吧,快回營吃飯去。”
“統製大人怎麽……”黃縱大大鬆了一口氣,欲問什麽,看了看留守府大門外的護衛親兵,又忍住了。
“留守大人和我多說了會話。”嶽飛說著,解開係在樹上的韁繩,躍上了馬背。黃縱、張憲、嶽倫、嶽保也忙解開韁繩,躍身上馬。
眾人順著禦街向南行走,不一會便到了汴河大街的街口。隻見那汴河大街上行人如潮,街邊是數不勝數的店鋪,其中最顯眼的是門麵高大的酒樓、金銀鋪和供人典當衣物的質庫。
“使槍者,第一便須有臂力,穩得住身架。練臂力和身架的最好方法,便是紮架勢,而且必須認真紮,使出全身的勁兒紮。”嶽飛說道。
嶽倫看了張憲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其實我剛才也不是有意要和張家兄弟為難,隻是心裏著急,這一急就……就……”
“不怪嶽倫兄弟急,我心裏也急啊。”張憲忙接過嶽倫的話頭說道,“剛才我差點忍不住,想提槍衝進留守府去。可是槍一拿到手,我就想起了爹的話。我爹也喜歡使槍,常對我說——練紮架勢,不僅能練勁兒,還能練性子。行軍打仗是最危險的事兒,容不得性躁。練紮架勢,可以讓性子穩重下來。因此,我就在樹下紮開了架勢,想使心裏安穩一些,別鬧出禍事來了。”
嶽飛聽了,連連點頭:“你爹說的一點也不錯。當年我跟陳廣學使槍,他也是這般說的。你們都要記著,身為軍卒,須有膽氣,敢於衝陣殺敵,但也不可莽撞,切勿性急。剛才我不過是出來晚了點,你們又何必這樣著急。”
“若留守大人還是宗大人,我們才不急呢。可如今這位留守大人,滿肚子都是邪……”
“嶽保。你是軍卒,須得遵守軍規,不可對上司妄加議論。”嶽飛肅然說道。
“是。”嶽保心中不服,口上卻不得不答應一聲。
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多,不僅有百姓,還有許多步行的軍卒,坐轎騎馬的官吏。
宗大人做留守時,嚴禁軍卒上街,以免驚擾百姓。如今杜充做了留守,軍法立刻便亂了,竟有這麽多軍卒到了街上,長此下去,必然會生出事來。嶽飛望著眼前的人群,憂慮地在心中想著。
“統製大人,相國寺到了。”黃縱忽然說道。
嶽飛轉過頭,但見一座高大的寺門下,熙熙攘攘地擠著數不清的人群。道旁擺滿攤點,有賣絲線布匹陶器等日用之物的,也有賣水果茶酒的,還有些攤點熱氣騰騰,擺著一碗碗米粥、麵湯和一摞摞香噴噴的麵餅。
“這相國寺是汴京城中第一等熱鬧去處。寺中每月有五次市日,允許各處商賈百姓入市交易。今天我們正好碰上了開市的日子。”黃縱說道。
“我聽說相國寺裏什麽都有賣的,殿中的菩薩羅漢也十分精致,四壁還畫著許多佛門故事。大夥兒何不進去看看?”嶽倫興奮地說道。
“不行。”嶽飛一口拒絕道,“宗大人曾下過軍令——軍卒無事不得上街。”“我們今日並不是無事上街啊。”嶽保說道。
“我們隻是有公事到留守府來的,公事一完,就該立刻返回軍營。”張憲說道。
“對。”嶽飛欣賞地看了張憲一眼,心中道,這個少年甚有見識,武藝也不錯,日後有機會,可以讓他做個將官,在戰場上多加磨煉,使他將來能成為獨當一麵的將才。
“我們不必到相國寺裏邊去,就在門外歇一歇,吃幾個麵餅。這相國寺門前的麵餅,原來叫作蒸餅,後來因避仁宗(趙禎)皇帝之諱,大夥又叫作炊餅,香軟可口,十分有名。”黃縱說道。
“好!”嶽倫拍手叫道,“站了幾個時辰,我肚子正餓得咕咕叫呢。”
“不可。”嶽飛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黃縱說道,“軍卒們吃什麽,我就吃什麽。大夥兒若是餓了,就走快些。”
統製大人嚴守軍紀,就算是些細微小事,也不肯放過。黃縱心中大為佩服,輕輕踢了一下馬腹,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眾人很快便走過汴河大街,向北一拐,踏上了寬闊筆直的馬行街。馬行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眾人都打馬慢跑起來。
嶽飛這時卻有意放慢了馳速,讓張憲、嶽倫和嶽保走在了前麵。黃縱看出嶽飛有話對他說,便落在後麵,和嶽飛並馬而行。
“今日我和留守大人爭吵了起來。”嶽飛低聲說道。
“為什麽?”黃縱吃驚地問道。
“今日留守大人一見了我,便說我是他的同鄉,將我誇了一番,還說要升我的品級。”
“聽說留守大人是相州人,的確與統製大人是同鄉。”
“我見留守大人言語甚是溫和,便提及上書之事,誰知留守大人總是將話頭繞開。最後,留守大人暗示我應該向朝廷上書,說前任宗留守缺失甚多,汴京內外全是盜賊,幸虧他杜留守來了,才及時消除隱患,保住了汴京。”
“這……這位杜留守怎麽能……怎能如此傷害宗大人?”
“我聽了杜留守這等顛倒黑白的言語,一時忍不住心中的激憤,便和杜留守頂撞起來。”
“唉!杜留守乃是統製大人的上司,他若……他若因此對統製大人生出恨意,隻怕是……隻怕是對統製大人極為不利。”
“我知道。可是我當時無法忍受……”
“大人必須忍受!”
“是的,我必須忍受。不然,杜留守就會剝奪我的兵權,使我驅除金虜的願望無法實現。”
“統製大人知道這個道理,就不該和杜留守頂撞。”
“唉!”嶽飛沉重地歎了一口氣,抬頭向道旁望去。
道旁是一道黃瓦紅牆的院牆,牆內露出青翠的假山和精美的亭台,有幾個太監模樣的人不時從假山頂上探出身,向外張望著。
“這道牆後邊便是壽嶽,也叫作萬歲山。”黃縱見嶽飛心情沉重,有意轉過了話頭,“宗留守費了許多心思,把皇宮和各處禦苑修得十分整齊,還找來了一些失散的宮女太監充實其中。”
“宗大人這是想讓皇上能夠盡快回來啊。”
“隻要我們大宋兵卒能守住汴京城,皇上一定會回來的。”
皇上派杜充接替宗大人,又如何能守住汴京城?嶽飛好不容易才把到了口邊的一句話壓回了心中,轉過頭,向前望去。
前麵忽然出現了一隊官軍,有騎在馬上的,也有步行的,見到嶽飛等人,稍微停留了一下,轉頭走進了街旁的偏巷。
“是酈瓊!”嶽倫眼快,已看清了前麵那隊官軍的首領是誰。
“酈瓊見到我們怎麽就溜了呢?”嶽保奇怪地問著,回頭看了一下嶽飛。
“酈瓊是誰?”黃縱問道。
“酈瓊也是我的相州同鄉,武藝過人,與我早就相識。金兵南侵時,他拉了一支義軍轉戰河北,後來投到宗大人帳下,做了一員準備將。”嶽飛說道。
“相州出好漢啊!如今在黃河兩岸極有名氣的張用,也是相州人。”黃縱笑道。
“張用不僅是我的同鄉,還曾和我同在湯陰縣裏做過弓手。”嶽飛說道。
“如今張用手下號稱有二十萬人,勢力極大,他也因此甚是驕傲。”
“他的確十分驕傲。我在留守府議事時見過他幾次,他總是對我不甚理會,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
“常言道——兩強不並立。如今統製大人的名氣,隻比他高,不比他低。他心裏不舒服,便裝作不認識嶽大人。”
“也許是這樣吧,酈瓊和張用不一樣,每次見到我,就有說不完的話,還提出想調到我這一軍來。隻是他今日卻不知怎麽了,見了我竟是繞道而行。”
“我明白酈瓊為什麽要溜了。”張憲忽然說道。
“哦,你說說,他為什麽溜了?”嶽飛笑問道。
“他手下的人都扛著包袱,一定是要去留守府送禮。他知道統製大人對這一套看不慣,擔心統製大人會嘲笑他,便趕快溜了。”張憲說道。
嶽飛聽著,臉上笑容頓失,猛地一踢馬腹,飛速向前馳去。
張憲、嶽倫、嶽保麵麵相覷,忙躍馬緊跟在後。
黃縱落在最後,隻覺心中似壓上了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堵得發慌——貪財之官,必是昏官!如此昏官,又如何能守住汴京?
連日狂風大作,汴京城外黃塵蔽日,少有行人。官道旁、長亭內,嶽飛、王貴、徐慶、姚敬、黃縱、張憲等人站在亭柱旁,凝望著亭階下的李豹。
“嶽大哥,小弟就此別過,還望眾位兄弟保重。”李豹拱手行禮。
“李豹兄弟,為兄沒有什麽東西作為臨別之禮,就送給你兩句話吧——不論何時何地,也別忘了你是大宋百姓,也別忘了金虜是我中原華夏子民的死敵!”嶽飛話語沉重地說道。
杜充的種種倒行逆施,終於激起了大亂。
河東義軍首領王善突然率領所部數十萬人向西奔去,並一路揚言,說杜充是“奸臣”,朝廷若不速除“奸臣”,河東義軍就絕不聽從朝廷的命令。
杜充聞聽大怒,命王彥率官軍追擊。
王彥率官軍追去,卻被王善部眾打得大敗。
杜充更怒,飛奏朝廷,言——王彥身為朝廷命官,竟與賊人暗通,罪在不赦!
朝廷立刻下旨痛斥王彥,命王彥須嚴守軍令,戴罪立功。
王彥氣憤之下,率領親兵飛馳揚州,欲麵見皇帝,揭露杜充昏暴誤國的種種舉動。
黃潛善、汪伯彥二人大為恐慌,搶先請得聖旨——王彥不必入朝,也不必回到汴京,就地改任禦營司“平寇統領”,受黃潛善、汪伯彥二人直接管轄。
王彥自是不肯聽命,稱疾辭去官職,在揚州租下一處房舍,閉門閑居。
汴京城中失去了王彥,更加混亂。繼王善之後,河北義兵首領張用亦率部離開了留守府。
杜充大感恐懼,下令盡殺曾在王善、張用部下效力過的官軍將領,以絕後患。
李豹曾在王善部下效力,亦在被殺之列。
對於杜充的昏暴命令,嶽飛不能接受,但又不能公然抗拒,隻得與李豹在長亭告別。
“嶽大哥,你對杜充那廝要千萬小心!”李豹叮囑道。這句話,他已不知在嶽飛麵前說過多少次。
嶽飛點點頭,心中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出來,卻是無法說出。
李豹猛一轉身,走向亭邊的樹林。
在林中,李豹的十多個隨從已騎在了馬背上,隻有李豹的坐騎上的鞍具空著。
李豹躍上馬背,猛抽一鞭。
隻聽得一聲長長的嘶鳴,官道上騰起一片塵霧,直向東方湧過去。
塵霧愈去愈遠,漸漸已不可望見。
嶽飛猶自立在亭中,遙望著東方的天際。
“嶽大哥,回去吧。”王貴說道。
嶽飛默然不語,走出長亭。
官道另一邊的樹林中,立著嶽飛等人的數十隨從,此刻見主人出來,忙牽著坐騎迎上。
嶽飛擺擺手,邁步向著汴京城走去。
見嶽飛不肯騎馬,眾人也隻好步行著跟在後麵。
眾人走著、走著,漸漸走近了高大的汴京城牆。
嶽飛陡然停下腳步,望著高大的城牆,一動也不動。
“嶽大哥,你怎麽啦?”徐慶驚駭地發現,嶽飛眼中竟然滿是淚水。
“宗大人為了這座汴京城,為了大宋江山,活活累死了。可是……可是他屍骨未寒,就……就……”嶽飛心中有千言萬語,卻又無法說出。
“統製大人,情勢如此,我們須得有所準備。”黃縱走過嶽飛,低聲說道。
嶽飛強行忍住滿腔的悲憤,點了點頭。
“宗大人對統製大人極為看重,當初讓我去尋統製大人,曾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如今杜充倒行逆施,遲早會對統製大人不利,統製大人可否移營城外,以防萬一。”黃縱說道。
“不!”嶽飛搖了搖頭,“此時人心浮動,軍中將官個個思去,我必須堅守城中,使官軍不致生出大亂。不過,杜充如此昏暴,金軍探馬定會得知。金虜對汴京城一直有著奪取之心,必會趁亂來攻,我們不能不多加防備。”
“嶽將軍有什麽打算?”黃縱問。
“軍械之物,必須齊備。營中老幼之人,須先行遣散。糧草等物,也要盡量多藏。城上矢石檑木,尤須多備。還要訓練一批敢死勇士,以備突襲敵軍。”嶽飛說道。
“軍中士卒,也要多招。到時金虜來攻,指望杜充那幫人堅守,恐怕不行。以屬下看來,這汴京城能否堅守下來,全靠嶽統製大人了。”黃縱說道。
“這……”嶽飛不覺猶疑起來。以軍律論,他身為留守司統製官,並無招兵之權。
“事急從權,古今通例。”黃縱又說道。
“為了大宋,我必須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嶽飛下定了決心,“黃先生,這招兵之事,就交給你了。這件事你加緊去辦,隻是休要聲張。”
“是!”黃縱興奮地答應了一聲。
“嶽大哥,招兵吃糧,須多備銀錢。眼前留守府撥給的銀錢十分有限,將來兵多之後,如何應付?”王貴問。
“這倒是個麻煩事,得想想辦法才行。”嶽飛思索著說道。
“小弟倒有個辦法。”王貴說道。
“什麽辦法?”嶽飛忙問道。
“如今兵亂,商路斷絕,各處貨物奇缺。汴京城中許多商戶都急欲販貨取利,然懾於戰亂又不敢行動。嶽大哥若能派些精銳士卒保護商人販貨,必能得些利息錢,以此養兵足矣。”王貴說道。
“好!”嶽飛讚了一聲,“從前宗大人也曾鼓勵兵卒保護商人販貨,以平抑市場物價。隻是商人們對宗大人似乎並不領情,都拒絕請兵卒保護,這卻不知是何緣故。”
王貴苦笑了一下道:“這是兵卒不守軍紀的緣故。保護行商的兵卒見商家賺了錢,無不眼紅,輕者向商家大肆勒索,重者甚至謀財害命。”
“原來如此。”嶽飛想了一下道,“這般說來,我們又如何能去保護商人,掙得利息錢呢?”
“這倒不難。”王貴興奮地說道,“嶽將軍治軍最嚴,營中兵卒個個遵守紀律,與他軍大不相同。許多商人都看中了這一點,紛紛向我請求保護之事呢。”
“向你請求?”黃縱疑惑地望著王貴問。
王貴有些尷尬地一笑道:“我生在商家,汴京城中商人多有相識者。眾人聞我在嶽大哥營中,這才前來相求。”
“你與商人相熟,這派兵卒保護行商之事,就交給你了。”嶽飛望著王貴說道。
“得令!”王貴響亮地應了一聲。
“統製大人!”一直沉默著的姚敬忽然喊了一聲。自從到了汴京軍營中,姚敬就一直稱呼著嶽飛的官銜。開始嶽飛聽著十分別扭,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五舅,你有什麽事嗎?”嶽飛問。
“統製大人不想念留在相州的老母嗎?”姚敬帶著怒意問道。他每天和嶽飛在一起,聽到的都是軍國大事,卻很少聽到嶽飛提起家中之事。嶽飛聽著,默然無語,露出無法掩飾的憂慮神情。
“相州地界,常為金虜襲擾,統製大人難道不擔心家人的安危嗎?”見嶽飛不回答,姚敬更怒。
“唉!我又何嚐不想念老母,不記掛著家人的安危呢。”嶽飛歎了一口氣。“那你為何不將老母和家人接到汴京城來?”姚敬質問道。
“自古家國難以兼顧,忠孝難以兩全。”嶽飛說道。
“你的話我不明白,難道你把家眷接來,就有礙國家大事嗎?”姚敬不以為然地問道。
“軍中將官士卒,大都家在河北。如果我把家眷接來,眾人勢必群起仿效。軍者,臨敵製勝之師也。一支軍隊如果拖家帶口,不僅軍費所需浩大,難以供養,且行動不便,容易為敵所乘。這其中的道理,五舅隻要仔細想想,就會明白。”嶽飛解釋道。
“這個……”姚敬想了想,臉上的怒意漸漸消失了,嘟噥道,“統製大人說的,也有道理。隻是……隻是別的軍營中,都帶有家眷。我們營中不準攜帶家眷,士卒們心裏隻怕有些不服。”
“統製大人,依屬下想來,應該允許將官把家眷接進營中。”黃縱說道。
“這其中有什麽道理?”嶽飛問道。
“汴京的守城戰,必是十分艱難,一旦開戰,至少得堅持半年。金軍久攻不下,自會使出種種歹謀。萬一金軍將我營中將官的家眷劫持在手,以此相脅,勢必對我軍極為不利。”黃縱說道。
嶽飛心中一震,道:“不錯,要使營中將士堅定守城信心,必須解除眾將士的後顧之憂。”
“統製大人當派人去往河北,將眾將官的家眷接到汴京。”黃縱說道。
“這件事應速速進行,必須搶在金虜進攻汴京之前把眾將士的家眷接到汴京。”嶽飛當機立斷地說道。
“也不必把所有將士的家眷接來,那樣既無必要,又不可能做到。隻需把主要將官和親衛兵卒的家眷接來,也就行了。”黃縱說道。
嶽飛想了一下道:“也隻好如此。去河北接家眷的人,須慎重選擇,以使眾將官放心。諸位……”
“統製大人,讓我去接家眷吧。”姚敬不待嶽飛話完,搶先請求道。
“五舅能去,我就放心了。五舅回到營中,立即挑選三百敦厚老實、耐戰、不怕吃苦的兵卒,組成十數小隊,每一小隊分往幾處家眷住地,而後會聚一處,立即趕往汴京。到時我當派軍接應。”嶽飛說道。
“得令!”姚敬大聲回答道。
“統製大人!”張憲陡地大叫了一聲。
“嗯,你有什麽事嗎?”嶽飛問道。
“張大人讓我投奔統製大人,是想給我一個報國立功的去處。可我到統製大人這兒好多天了,也沒能立上一功。我要隨姚將軍到河北去,立功殺敵!”張憲說道。
“小夥子有誌氣!”姚敬拍了拍張憲的肩膀,“我到河北去,是接家眷,並不是去殺金狗。”
“接家眷之事,關係重大,辦好了,就是立了大功。五舅,就讓張憲隨你去吧。”嶽飛說道,他極願提供一個讓張憲得到鍛煉的機會。
“好吧,你小子就隨我姚老爺到河北去吧。”姚敬笑道。
“得令!”張憲學著姚敬的腔調,大叫了一聲。
“哈哈哈……”眾人不覺都開心地大笑了起來,一掃連日來憂悶的心緒。
次日,姚敬、張憲即率領精心挑選的三百士卒,連夜北上。
不出嶽飛的預料,金軍打探到杜充昏暴,汴京留守府將士人心惶惶的消息後,立刻調兵遣將,準備向汴京大舉進攻。
杜充聞知,恐懼至極,不與諸將商量,便密派親信軍士掘開黃河北岸大堤,企圖借黃河之水阻擋金兵的攻擊。
滔滔的黃河大水頓時若猛獸脫韁一般在河北平原上肆意橫行,不知將多少睡夢中的大宋百姓一口吞沒。
河北無數良田美宅在刹那間變成了人間地獄,惡水濁浪中哭聲震天,浮屍遍布……
汴京城中官兵的家鄉大多在河北一帶,聽到惡信之後無不放聲大哭,悲憤欲絕,許多將士提著刀矛便衝向留守府中,要將杜充碎屍萬段。
杜充對悲憤中的將士卻是凶殘如虎,大加鎮壓,毫不手軟。
留守府前一時血流成河,腥氣衝天。
嶽飛連續幾日親自守在軍營門口,幾乎喊啞了嗓子,才製止住了本營中兵卒的衝動,讓眾將士勉強安靜了下來。
此時千萬不可為泄私憤,壞了大事。汴京城中已是混亂不堪,我軍若是隨眾從亂,則汴京城不待敵兵來攻,已成死城矣!嶽飛竭力在心中說服著自己。
有好幾次,嶽飛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要衝進留守府中,想一槍刺死那昏暴的杜充。
每當這時,嶽飛便仿佛看到了父親,看到父親以顫抖的手在他背上寫下了“盡忠報國”四個大字。
杜充縱然昏暴至極,也是朝廷的大臣,我若公然殺死杜充,便是反叛朝廷。既已反叛,今後一生,便難以提及“盡忠報國”四字!父親在天之靈,必是不得安寧。嶽飛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對自己說著。但每到晚上,嶽飛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了滔滔洪水,看到了在濁浪中掙紮的母親妻兒,看到了在濁浪中掙紮的姚敬、張憲……嶽飛隻能大睜著眼睛,一整夜一整夜地大睜著眼睛……
滔滔洪水,並未阻止住金兵南下的步伐。
金兵決定繞開汴京,從山東直下揚州,一舉滅亡趙構建立的小朝廷。
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秋,完顏宗翰、完顏宗輔、完顏兀術、完顏撻懶、拔速離、馬五等金兵大將以數十萬大軍分路攻入山東,連續攻下滑州、開德府、東平府,進抵濟南城下。
大宋濟南知府劉豫麵對強敵,想出一條“妙計”來,擺下酒宴誘殺主張抗金的大將關勝,然後大開城門,屈膝降敵。
金軍不戰而得濟南重鎮,氣勢更盛。
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正月,金軍諸路兵馬會師,連克徐州(今江蘇徐州市)、淮陽(今江蘇邳州市西)、泗州(今江蘇盱眙東北)等重鎮,直接威脅揚州。
大宋朝臣頓時恐慌起來,紛紛請求麵見皇上,讓皇上及早準備。
黃潛善、汪伯彥卻拒不讓眾大臣麵見皇帝,甚至不準眾大臣議論金兵南侵的消息,說誰若妄言兵事,便是惑亂人心,當治以重罪。
黃、汪二人在揚州搜括極多,財物裝了百餘艘大船,尚未裝盡。黃、汪二人欲待財物盡數南運之後,這才告知趙構大兵南下的消息,讓趙構“南巡杭州”。
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二月,完顏宗翰親為先鋒,領鐵騎急速南下,一舉攻克了揚州門戶天長軍(今安徽天長),離揚州僅有百裏,騎兵幾個時辰便能趕到。
天長城中恰有趙構派出的太監鄺詢采購貨物。鄺詢見到金兵,當即打馬狂奔,飛馳內宮之中,大呼:“賊虜已至天長!……”
趙構聞聽,臉色大變,不及多問一句,立即披甲上馬向城外逃去。此刻跟隨在趙構身邊的大臣,僅有值班宿衛的王淵、張俊二人和康履、藍珪等四五個太監,以及七八個軍卒。眾人一句話也不敢說,直向渡口疾馳過去。
在揚州城至瓜洲長達四五十裏的運河河道上,停泊著數千艘大小船隻。大宋朝廷中的各類文書,府庫財帛,還有眾多大臣、武將、豪紳、巨商的財物,俱裝在其中,隻待軍情緊急之時,便順流而下,逃往江南。
不料二月天氣,正是水量最少之時,運河中的大小船隻,全都陷在泥淖之中,無法航行。
趙構等人更加恐慌,又拚命打馬向南,直奔瓜洲。
在瓜洲古渡口,趙構等人總算尋到了一艘小船,渡過長江,奔入鎮江府(今江蘇鎮江市)中。
此時黃潛善、汪伯彥二人,正領著一幫大臣在寺廟中聽和尚宣揚佛法,盤算著吃上一餐天下聞名的揚州素菜。
忽有官吏奔進寺中,大呼道:“金虜已至天長,禦駕‘南巡’了!”
黃、汪二人大駭,倉皇爬上馬背,不及回府,徑直向城外逃去。
刹那間,揚州城陷入大亂之中,不論官民商賈,俱是爭先向城外逃去。每一座城門都擠得水泄不通,到處都是哭爹喊娘之聲,街頭上橫七豎八堆滿了被踐踏而死的婦女老幼的屍體。
待得奔到瓜洲,眾人又找不到渡船,數十萬人擁擠在大江北岸,哭喊連天。
“我等遭此大難,俱是黃、汪二賊所害!”一個兵卒大呼道。
“殺了黃、汪二賊!殺了黃、汪二賊……”無數兵卒一齊憤怒地大呼起來。
幾個姓黃、姓汪的朝官不幸給眾兵卒認作黃潛善、汪伯彥二人,頓時被亂刀剁為肉泥。
無奈北岸待渡的軍民太多,而渡船又太少,眾人擁擠爭渡墜江而死者,將近萬人。
直到次日朝中大臣才狼狽會齊鎮江,商議進退方略。
吏部尚書呂頤浩等人主張皇帝應留在鎮江,鼓舞人心,挽留日漸衰微的士氣。
大將王淵卻力舉皇帝“南巡杭州”,遠避金人兵鋒,以防不測。
趙構立即采納了王淵的主張,命王淵護駕,保護皇帝,乘船沿運河連夜“南巡”。
臨行前,趙構拜呂頤浩為同簽書樞密院事,兼江、淮、兩浙製置使,主掌軍機之事,依江、淮之地抵抗金人。又以中書侍郎朱勝非駐守鎮江,並節製平江府(今江蘇蘇州市)、秀州(今浙江嘉興市)兩地兵馬。
趙構的安排,並未通過黃、汪二人,而是由內侍太監直接傳達王、呂、朱等人。
黃潛善、汪伯彥大為恐慌,連忙以重金買通康履、藍珪,請求皇帝召見。
趙構聽說黃、汪二人求見,立刻大發脾氣,痛斥了康履、藍珪二人一番。
黃、汪二人無法見到皇帝,隻得眼睜睜看著呂頤浩從他們手中奪去了兵權,終日惶恐不安。
數日後,趙構一行人來到杭州,將州衙作為行宮安頓下來。
杭州乃大宋東南第一大州,戶口達十萬之多,街道繁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更有明媚的西湖上畫舫輕**,浩**的東海上帆影點點。
趙構立刻被杭州綺麗的景色迷住了,不覺異常感謝將他護送而來的王淵。
在趙構到達杭州的同時,完顏宗翰也率女真鐵騎衝進了揚州。
麵對著已成空城的揚州,完顏宗翰大為惱怒,在搶光了大宋官民遺棄的財物之後,一把火將揚州城燒為白地。
如夢一般的“春風十裏揚州路”灰飛煙滅,再一次成為荒蕪之城。
完顏宗翰親自率領的前鋒騎兵人數甚少,不過三五千人,而留在江淮一帶的大宋官兵卻有十數萬之多,更有不可計數的義兵出沒在金兵後方。完顏宗翰不敢久留,僅一日便退出揚州,回師濟南。
呂頤浩聞報,立即遣大將陳彥領兵渡江,“收複”揚州,並向杭州報捷。
趙構聽說金兵已退,這才稍覺安心,連發了五道聖旨——
一、杭州不設州治,直接以臨安府知府統轄,臨安府知府的官階,相當於汴京開封府知府的官階。
二、遣大臣張俊民持書使金,向金國求和。
三、下詔罪己,開言路,赦死罪,放還流配邊州的臣下,獨不許李綱放還,以免觸怒金人。
四、痛斥黃潛善、汪伯彥二人專權誤國,實為奸邪之臣,罷去二人的宰相之位,命黃潛善出知江寧府,汪伯彥出知洪州,永遠不許回到朝廷。
聖旨傳達下來,內外臣下俱覺不安。
趙構提升杭州的地位,顯然有苟安江南之意,不願北上抗擊金虜,回還舊都,此舉必致士氣大傷。
正當敵兵南侵之時,卻遣使求和,必為敵軍所輕。
下詔罪己,放還流配之臣,本為善策,卻又偏偏不放李綱,不免使人懷疑皇帝的誠意。
驅逐黃、汪二人出朝,固是大快人心,但仍以黃、汪二人為一方主官,處置未免太輕。
以朱勝非為宰相,雖是出乎眾臣下的意料,卻也差強人意,眾臣下勉強可以接受,然而以王淵主掌軍機大事,卻是十分不妥——王淵向來是黃、汪二人的親信,身為禦營司都統製時絲毫不恤禦營司中的官兵,隻知奉承黃、汪二人,甚至扣減營中官兵的錢糧,強令營中官兵為黃、汪二人私運家財。
禦營司中的官兵,對王淵恨之入骨,曾密謀殺死王淵,因事泄未能得手。
趙構任命王淵為僅次於宰相的高官,無疑會激起禦營司官兵的憤怒,生出亂子來。
內外臣下憂心忡忡,或上奏表,或欲入行宮麵見皇帝。
但上奏的表章,皇帝並未看到。欲入行宮的臣下,也無法見到皇帝。杭州最著名的景物有兩處,一為西湖,一為錢塘江。
趙構以大宋皇帝之尊“巡幸”杭州,又怎能放過錢塘江大潮這等美景?
在每月十五,喇叭形的錢塘江入海口便會湧起大潮,尤以八月十五為最佳。
趙構來到杭州,正逢二月十五,自然不會等到八月。
對於皇帝觀潮的盛舉,康履、藍珪等內侍太監和王淵等人極力讚頌,早早便派禁衛軍來到錢塘江沿岸,並趁機強占居房,搜括財物,還擠占道路,搭起了豪奢的五彩帳幕。
此時大批禦營司將官士卒亦退至杭州城中,既找不到營房安身,又領不到應得的錢糧,俱是怨氣衝天。
趙構對內外臣下的憂心和禦營司官兵的怨氣渾然不覺,興衝衝地攜著寵愛的潘氏、吳氏等後宮妃嬪,來到錢塘江岸上一處最大的五彩帳幕內。
一輪明月從江海相會處緩緩升起。但見萬裏清碧,水天一色,使人恍若身臨玉宇,飄飄然欲飛入高天之上。
趙構坐在帳幕正中的禦座上,神情瀟灑地望著天上的明月。
在趙構的左邊,坐著潘氏,懷抱著一個兩三歲的清秀男孩,正是趙構唯一的皇子趙旉。
吳氏坐在趙構的右邊,臉上浮滿媚笑。
眾多太監和歌舞樂女環立在帳幕兩側,猶如眾星拱月一般。
“如此美景,真乃人間少有也。”趙構感慨道。
“可惜汪大人不能與皇上同樂,不免少了許多趣兒。”潘氏遺憾地說道。
“汪大人是個忠臣,皇上不該趕走他的。”潘氏毫不示弱地說道。
“胡說!黃、汪二人此次險些害了朕的性命,哪有半點忠心?”趙構怒道。
“這都是朝廷養的兵將無用,見了金兵就跑,怎麽怪汪大人呢?”潘氏不服地說道。自從生下了皇子,潘氏在宮中的地位一躍成為眾妃嬪之首,已在實際上被尊為皇後,而汪伯彥、黃潛善等人對潘氏的“孝敬”,也比平日多了許多,就連吳氏的所得,亦是比平日稍多了一些。
趙構將黃潛善、汪伯彥二人趕出朝廷,使潘氏大受損失,不覺十分心痛。
“朕將朝廷一切軍政大事,全都交給黃、汪二人,言無不從,計無不聽。實指望黃、汪二人能夠外和強虜,內平賊亂,使朕安享太平天子之福。不想黃、汪二人隻知貪財,將朝廷大事竟扔在了腦後,致使強虜突襲,已兵臨城下尚恍然不知。若非天佑大宋,使朕及早逃脫。此時此刻,朕隻恐亦和上皇、淵聖一樣,也‘北狩’去了。”趙構怒氣衝衝地說著。
潘氏無言可說,羞怒之下,悄悄在小皇子的屁股上使勁一捏。
小皇子頓時哇哇大哭起來,兩隻短腿亂踢亂蹬。
“啊,小皇兒怎麽啦?”趙構慌忙問道。
趙氏皇族已被金人盡數擄去,僅逃脫趙構一人,而趙構又僅有這一位小皇子。對於這趙氏皇族唯一的嫡派傳人,趙構自是百般憐愛,偏偏小皇子又體弱多病,使趙構憂心不已。
“怎麽啦,不都是皇上大聲吵嚷,嚇壞的嗎?”潘氏瞪著趙構嗬斥道。
趙構心中怒火大熾,又不敢再搭理潘氏,便轉頭喚道:“康履!”
“小人在。”康履忙從簾幕下端走上,跪倒在趙構麵前。
“朱勝非可在此處麽?”趙構問道。
“這……”康履遲疑了一下後,才答道,“朱大人亦在此處,欲與皇上同樂。”
朱勝非其實已等候在簾幕之外,急著求見皇帝。但康履嫌朱勝非所送的“引見錢”太少,不肯替朱勝非通報。
“朱勝非既在此處,且請他進來吧。”趙構說道。他想把“久留杭州”之意透露給朱勝非,聽聽這位新提拔的宰相對此有何見解。
康履見皇帝要召見朱勝非,有心推脫,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隻得答應一聲,走了出去。
潘氏、吳氏和眾歌舞樂女見皇帝欲召見宰相,都退到了後帳裏。
朱勝非在康履的引導下,走進簾幕內。
“臣有緊急之事上奏陛下。”朱勝非行罷大禮之後,急急說道。他年約四旬,玉麵烏須,相貌堂堂,望之儼然是一副太平宰相的模樣。
康履曾對朱勝非言道——你能當上宰相,全靠上天看顧,得了一張好皮囊也。
“金虜並未過江。”朱勝非小心翼翼回答著皇帝的問話。
“金虜既未過江,又有什麽緊急之事呢?”趙構鬆了一口氣,略帶不滿地問道。
“依臣觀之,禦營司官兵議論紛紛,甚有不滿之意,陛下不可不防。”朱勝非答道。
“朕待禦營司官兵甚厚,時有賞賜,遠遠多於外軍,他們還有什麽不滿意之處?”趙構不悅地問道。
皇上的賞賜,一大半讓王淵等人私貪了,眾將官如何不怨?朱勝非這句話到了口邊,又咽了回去。他深知,此刻王淵已成了皇帝最信任的臣下,輕易招惹不得。朱勝非想了想,委婉地答道:“禦營司官兵說有人升遷太快,朝廷賞罰不甚公平。”
“這升遷太快的人,可是指王淵?”趙構問道。
“陛下聖明。”朱勝非拱手行了一禮。
“王淵升遷雖快,然有護駕大功,不為過也。”趙構說道。
“王大人曾駐節平江府,專管運河航船。此次軍民南渡,王大人調度航船不周,使軍民因爭渡溺死者無數,因此禦營司中官兵對王大人怨意甚多。”朱勝非說道。
“這個麽……也怪金兵來得太快,怨不得王淵。”趙構說道。
“陛下聖明。隻是禦營司中官兵見識短淺,不肯原諒王大人。”朱勝非說道。
“這便如何是好?”趙構發愁地問道。
“陛下應及早還宮,以安定禦營司官兵之心。”朱勝非回答道。
“這個……”趙構又猶疑起來。
此時尚未“望見海潮”,潘氏必不肯回宮,若鬧將起來,又會驚動了小皇子。趙構在心裏說著。
“陛下,海潮年年可觀,月月可見,不必執於一時。”朱勝非大膽勸諫道。
“嗯……”趙構正欲說話,忽聽後帳內隱隱傳出小皇子的啼哭聲。
趙構頓時心慌起來,忙說道:“朕已至此,不必再回。你告訴王淵,讓他先待在禦營司中,暫時不要簽署樞密院的公文。還有,你和康履商議一下,在內庫支些錢糧,安撫一下禦營司官兵。”
“陛下……”朱勝非麵露難色,心裏道,吾為堂堂宰相,怎可與一內侍太監商議軍國大事?
“朱大人且辦事去吧。”趙構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遵旨!”朱勝非大感失望,卻又不敢強諫,隻得行了一禮,退到了簾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