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賞罰不公禁軍變 諸將勤王定乾坤

天際隱隱傳來悶響聲,似滾雷一樣漸漸逼近。

“大海潮來了,大海潮來了!”簾幕外侍立的太監們歡呼起來。

紅日高升,大海上金波萬道,極是壯觀。趙構帶著難以掩飾的困倦之意,坐在帳前。康履站在皇帝身旁,指點著海上的紅日,眉飛色舞地說道:“皇上,若不是來到了杭州,哪能見到如此美景呢?”

“依你說來,朕豈不是應當感謝金虜?”趙構不高興地說道。

康履一怔,隨即笑了:“恕小人死罪——皇上這句話,可不怎麽對頭。皇上是誰?皇上是天子啊。皇上想到哪兒去,就能到哪兒去。難道金虜不攻揚州,皇上就不能到杭州來嗎?皇上早就下了詔書——要巡幸杭州。皇上並不是因為金虜來了,才逃到……不,不!”康履慌忙抬起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小人死罪,又說錯了。這個,這個皇上並不是因為金虜來了,才巡幸杭州;而是皇上早已下了詔書,要巡幸杭州。”

帳前侍立的眾宮女、太監看到康履做出的那副惶恐樣子,想笑,又不敢笑。

“哈哈哈!”趙構卻是大笑起來,心中十分高興——康履說的,一點也不錯,朕為天子,朕即天也。朕所言所行,俱是天意。常言道——天意難違。朕今後行事,大可不必有太多的顧慮,用這康履的話來說,便是想到哪兒去,就能到哪兒去。

“嘿嘿嘿!”康履也得意地笑了起來,心中想——尋常之人,總以為皇帝是天生聖人,能夠明察秋毫。其實這皇帝和那貓兒狗兒差不了多少,隻要摸著了他的癢處,順著毛兒去撫弄一番,他便會乖乖地聽了我的使喚。

“康履,昨日朕讓朱勝非找你支用些內庫錢糧,你撥出了多少?”趙構問道。

“皇上須得在這杭州多住一些日子,內庫錢糧不可支用太多。小臣仔細算了一番,內庫能夠拿出的錢糧,折合銅錢共有二十萬貫。”康履答道。

“二十萬貫不算少了,你就照此數目撥給朱勝非吧。”趙構滿意地說道。昨日觀潮過後,已近午夜,但天剛一亮,趙構便起床了。他對康履等人說——朕要觀看海上日出。實際上他是難以安睡,不得不早早起來——朱勝非所說的一切,令他心中惴惴不安,總覺得有件事情沒有安置妥當。

“等皇上一回到行宮,小人立即便將錢糧撥給朱大人。”康履說著,心中冷笑道——內庫的錢糧,哪能如此輕易地讓你朱勝非拿去。這二十萬貫,你姓朱的至少得給我留下八萬貫。

“好。”趙構點點頭,又問道,“如今侍衛兵馬,還有多少。”

“尚有八百餘人。”康履答道。

“怎麽如此之少?”趙構不覺皺起了眉頭,“侍衛兵馬,共有前、中、後三軍,至少應該有兩萬兵馬。”

“這個……”康履猶豫了一下,才說道,“皇上忘了,那中、後二軍,因保護太後去往虔州(今江西贛州),中途散失了一大半。這前軍的人馬,又還停留在蘇州。因此皇上身邊,就隻有八百餘人。”

趙構聽了,默然無語。

當金兵即將再次南侵的消息傳到揚州時,趙構便已秘密做好了準備。首先,他讓侍衛軍中軍統製官趙士玨和後軍統製官吳近保護內宮嬪妃和隆祐太後渡江去往虔州,然後又讓王淵駐守蘇州,調運內庫資財,送至杭州。隻是趙構並未料到金兵會來得如此迅速,以致逃得慢了,差點做了金兵的俘虜。

金兵以主力進攻揚州的同時,也派了一支兵馬從黃州(今湖北黃岡)渡過長江,追向隆祐太後。保護隆祐太後的侍衛軍根本沒想到金兵會渡江而來,驚恐中一哄而散。幸而趙士玨和吳近還算忠勇,帶著心腹兵卒保護隆祐太後和內宮嬪妃連夜東奔,終於逃到了杭州。那支渡過長江的金兵因是孤軍深入,也不敢追得太急,劫掠一番後便回軍退至江北。隻是趙士玨和吳近經過此番打擊,手下兵馬散失了遠不止一大半,僅剩下百餘人了,幾乎是全軍覆滅。

侍衛軍唯一還算完整的一支兵馬,是韋淵統領的前軍。但是因趙構從揚州逃得太過匆忙,並未帶上拱衛皇帝的前軍。後來韋淵率領部下渡過長江,順著運河南下,行至蘇州便停了下來。此時趙構在王淵的保護下,已安全行至杭州,派人傳下聖旨,令韋淵速速領兵趕往行宮。

然而韋淵卻並不肯聽從聖旨,隻讓幾員偏將帶著數百人來到行宮,還上了一道奏章,攻擊王淵隻知奉承皇上,忘了治軍之責,以致運河兩岸到處都是潰兵橫行。為了皇上的安全,他這位侍衛軍的前軍統製官必須坐鎮蘇州,防止潰兵作亂。趙構對韋淵的舉動雖是十分不滿,卻也沒說什麽。

運河兩岸,的確有許多潰兵橫行,直接威脅行宮所在的杭州,需要一員大將鎮壓,並且這員大將還必須是皇帝信任的心腹之人。韋淵身為國舅,自然是皇帝信任的心腹臣子。

“皇上,依小人看來,還是將國舅爺召回行宮為好。”康履悄悄看了趙構一眼,低聲說道。

“嗯。”趙構點了一下頭,心中想,韋淵身為國戚,竟然不聽聖旨,實是可惱。朕本打算忍讓一番,且讓他鎮壓了潰兵之後,再作處置,隻是眼前看來,禦營司官兵有不滿之意,須得加以防備。朕先讓韋淵回來,過一陣子再派他去鎮壓潰兵,如果他能知錯便改,不再違抗聖旨,朕便放過了他。若他還是驕橫霸道,朕便將他嚴加處置,發往邊州看管,也好給眾領兵大將做個樣子——誰敢違抗聖旨,誰就會受到朝廷嚴厲的處置。

“皇上什麽時候下旨?”康履又問道。他的語調聽上去十分興奮,就似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順心之事。

“你好像很高興啊。”趙構立刻注意到了康履的神情。

“小人當然高興。”

“這是什麽緣故?你似乎和韋淵有些合不來,韋淵來到行宮,你應該不高興才對?”

“小人與國舅爺有些不和,那是私事。皇上聖明,將國舅爺調回,對朝廷大有好處,小人當然就高興了。”

“韋淵在外鎮壓潰兵,也一樣對朝廷大有好處啊。”

“這個……”康履說著,眼珠向左右轉了一下。

趙構心中疑雲大起,忙揮了揮手,讓身旁侍立的眾宮女太監遠遠退開。

“皇上,小人近日聽蘇州來的人,說起過國舅爺……”康履低聲說著,說了半句又停了下來。

“說什麽?”趙構急切地問道。

“皇上恕罪,小人不敢……不敢……”

“有朕為你做主,你又怕什麽?”

“是,是。小人寧可得罪國舅爺,也不敢欺瞞皇上。國舅爺在蘇州鎮壓潰兵是假,借機尋歡作樂、搜括錢財是真。”

“啊,韋淵他……他又是如何尋歡作樂、搜括錢財?”

“聽人說,國舅爺成天在蘇州城出入秦館楚樓,又收羅了十數姬妾,日日沉醉在溫柔鄉中。自從皇上南巡杭州,百官也隨後而來,俱從蘇州經過,國舅爺在城內城外設了許多關卡,無論軍民百姓,還是朝廷百官,隻要從關卡通過,便得交上通關錢。”

“韋淵他……他怎麽敢如此大膽?”

“國舅爺在皇帝身邊,自然不敢這麽大膽。可他現在是在蘇州城啊。那蘇州號稱天堂,城中盡是美女,富甲天下。國舅爺到了這等好地方,又怎麽願意離開呢。”

“難怪他不聽聖旨,原來……原來竟是如此。”

“小人擔心國舅爺在外邊這麽胡鬧下去,會有損皇上的聖明,因此聽皇上要將國舅爺召回,心裏便是……便是十分高興。”

“你立刻派一個內侍太監到韋淵那兒去,讓他連夜把兵馬調回。”趙構臉色鐵青地說道。

“這……這個,國舅若是不肯回來,便如何是好?”康履驚恐地問道。

“朕親寫一道聖旨讓他回來,他若不從,哼!”趙構牙一咬,“朝廷自有王法。”

好!到時候我再向皇上煽幾把火,就不愁對付不了這位國舅爺。哼,韋淵啊韋淵,你仗著是國舅,便敢不將我康履放在眼裏,平日見了我,竟是理也不理。這一回我可要好好整治你一番了。康履心中得意,臉上卻浮出憂愁之色,說道:“皇上也不必太爭,國舅爺若是不願回來,就讓他先把拱衛皇上的兵馬調回來。”

“不錯,讓他先將兵馬調回,倒是最要緊的事情。”趙構連連點頭,心中覺得舒服了許多——朕將二十萬貫銅錢賜給禦營司官兵,必能使禦營司官兵深感皇恩浩**,縱然對王淵有不滿之意,也不至於會鬧出什麽事來。如果韋淵的兵馬能夠趕至行宮,朕就更加高枕無憂了。

“皇上是不是現在就下聖旨,小人立刻派人去往蘇州。”康履竭力忍住心中的興奮,急切地說道——那韋淵見了聖旨,一定不會立刻趕來,但皇上畢竟是皇上,韋淵縱然霸道,也不能不做出點順從的樣子。如此,韋淵至少會將大部分兵馬送至行宮。而這大部分兵馬,自當由我掌管。我若有了兵馬,在皇上麵前說出的話,就更有分量了,對付韋淵那小子也就更加容易了。

數日後,趙構和潘氏、吳氏等內宮妃嬪滿意地從錢塘江岸回到了行宮。

禦營司官兵沿途警戒,隊列肅然。

眾將士如此安靜,豈有什麽不滿之意?這朱勝非真是小題大做,自己驚嚇自己。趙構在心中說著。

趙構做夢也沒有想到,此時此刻,禦營司中的三員大將苗傅、劉正彥、吳湛正在密室中策劃著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三月初五,天碧水青,萬裏無雲。這一日,正是大宋神宗皇帝的忌辰,百官依照舊例,應當進入朝中焚香祝禱。王淵騎著高頭大馬,在百餘精選護衛的簇擁下,緩緩自城北大營出發,向行宮馳去。

由城北進入行宮,必須從一座石橋經過。橋下水涸,可容數百人藏身其中。王淵馳至橋頭,心中忽有一種不祥之感,勒馬停了下來。

“下去看看。”王淵舉著馬鞭,對左右護衛說道。

左右護衛答應一聲,躍身下馬,便欲向橋下行去。

就在此時,忽聽得鼓聲大作,橋下突然衝出四五百禦營司官兵,直向王淵等人殺來。

“啊!你等……你等膽敢造反?”王淵大驚失色,手指眾禦營司官兵喝道。

“殺了狗官!殺了狗官……”眾禦營司官兵齊聲呐喊,揮著手中兵刃,排頭向王淵的護衛們刺去。

“快,快衝過去!”王淵一邊大叫著,一邊猛踢馬腹,向前疾衝。

“奸賊!哪裏走!”大將劉正彥自人叢中搶步奔出,手持長槊,迎麵向王淵猛力刺去。

“啊!”王淵閃避不及,胸口被長槊洞穿,慘呼聲裏,一頭從馬背上栽了下來。眾禦營司官兵一擁而上,亂刀齊下,頓時將王淵剁成了肉泥。

見到主官被殺,眾護衛立刻喪失了抵抗之意,紛紛奪路而逃。劉正彥也不追趕,一揮手中長槊:“將士們,聽我將令,殺盡奸賊!”喝聲中,領著禦營司官兵們直向皇帝行宮衝去。

“殺,殺盡奸賊,殺盡奸賊……”眾禦營司官兵一路呐喊著,從街上呼嘯而過。街市中頓時大亂起來,店鋪爭相關門,行人四處逃散。

趙構正穿著朝服,端坐在步輦上,由八個小太監抬著,緩緩向朝堂行去。

在步輦前後,數十位宮女、太監舉著各種儀仗肅然而行。

朝堂設在行宮正中,離趙構所住的內殿僅有百步之遙,步輦雖行得極慢,也仿佛很快就來到了朝堂之前。

此處行宮太過窄小,豈是帝王宜居之地。待南北戰事一停,朕當另覓佳地,好好建起一座宮城……

“不好了——”一聲尖利的呼叫陡然響起,打斷了趙構的思緒。

趙構猛吃一驚,身體連著顫抖了幾下。他慌忙向發聲處望過去,見康履踉踉蹌蹌,直向步輦撲了過來。

“何事驚慌?”趙構忙問道。

康履撲通跪倒在步輦之前:“皇……皇上,不好……不好了,禦營司官兵反……反……反了!”

“啊!”趙構頭頂似被人狠擊了一悶棍,眼前金星飛迸,“是何人反……反了?”

“統製官劉正彥、苗傅反了,他們從……從北城直殺了過來,已至宮門之外。”康履答道。

“什麽,叛軍已至宮門了麽?”趙構大驚中一躍從步輦上跳下來,連聲大叫著,“快,快備馬來,讓禁軍護衛朕殺……殺出去!”

“出不去了!守護行宮的禦營司中軍統製官吳湛也……也隨了叛軍,將軍士遍布宮門內外,不準一人進出。”康履哭喪著臉說道。

“啊,連吳湛都隨了叛軍麽?這,這……啊,快,快快讓趙士玨、吳近趕來救駕!”趙構急急叫道。

“趙士玨、吳近都在後宮,早讓叛軍圍住了。”

“這……這,那……那韋淵的兵馬呢?”

“韋淵的兵馬還沒有趕到。”

“這……這便如何是好?”

“大臣們都到了朝堂,皇上可速召大臣們去勸慰叛軍,令其自散。”康履磕頭說道。

“啊,那你就快去……快去讓大臣們……”

“是!”康履不等趙構把話說完,已是一骨碌爬了起來,飛步向朝堂中奔去。

不一會,朱勝非等數十朝中大臣驚慌地從朝堂中跑了出來。

“朱愛卿,快,快去替朕勸慰叛軍!”趙構似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連忙叫道。

朱勝非不及說話,匆匆向趙構行了大禮,立刻轉身向宮門大步跑了過去。

趙構和眾大臣及康履等人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恐懼焦躁地站立在朝堂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宮門方向。

一陣陣嘈雜的呼喊聲隱隱從宮門外傳來,趙構等人聽在耳中,更覺心驚膽戰。仿佛是一百年那麽長久地過去了,朱勝非終於跌跌撞撞地從宮門奔了回來。

“事情如何?”趙構急不可待地問著。

朱勝非跪倒下來,磕頭不止,流著淚道:“皇上,皇上!微臣該死,微臣該死!叛軍不肯後退,非要麵見皇上!”

“這……這……”趙構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皇上,叛軍不入宮禁,似並無犯上之意,皇上前往慰諭,或許可令叛軍自散。”門下侍郎顏岐從眾大臣中走出,磕頭說道。

趙構無奈,隻得強自鎮靜,領著眾大臣向行宮宮門走去。

但見高大的宮門已然緊閉,數十身披堅甲的禦營司官兵手執兵器,殺氣騰騰地守護在宮門兩旁。趙構雙腿發軟,好不容易強撐著從宮門旁的斜梯走上了門樓。

門樓下的空場上,擁擠著上千的禦營司官兵,當先二人全副戎裝,手按佩劍,雙目圓睜,正是禦營司統製官苗傅、劉正彥。

苗傅身旁,一個高壯兵卒舉著根長長的竹竿,那竹竿的頂端,綁著顆血淋淋的人頭,在陽光下看上去顯得格外猙獰。

啊,這人頭不是王淵嗎!趙構心中大駭,身體搖搖欲墜。

左右近侍太監慌忙搶步上前,扶住趙構。

“皇上駕到——”顏岐陡地高呼了一聲。

樓下的禦營司官兵們一怔,這才發覺宮門樓上已出現了皇帝的標誌——黃蓋傘。

萬歲,萬歲,萬萬歲——眾官兵本能地大呼起來。

啊,眾叛軍還認朕為萬歲,朕還是……還是大宋皇帝!趙構精神一振,站穩了身體。

“苗將軍、劉將軍,你等……你等為何公然興兵,擅殺大臣?”趙構厲聲喝問道。

苗傅一手握劍,一手叉腰,大聲回答道:“陛下內寵太監,外信邪臣,賞罰不明,大失臣民軍卒所望。黃潛善、汪伯彥誤國害民,陛下不予處罰。王淵昏庸無能,殘害軍卒,陛下卻以他為樞密大臣,統管天下兵馬。太監康履、藍珪貪酷暴虐,凡文武之臣欲見陛下,必受其淩辱勒索,而陛下卻倚康、藍為左右手。臣等自陛下即位,便追隨左右,受盡艱難,立功極多,然毫無升賞,仍為一統製官,未免令天下軍士聞之心寒!今臣等已斬殺王淵,唯康、藍二賊仍逍遙宮中,眾軍不服。臣等請陛下立將康、藍二賊交出,以謝三軍將士!”

趙構道:“朕多有誤國之處,前日已下詔罪己。黃、汪二人也已逐出朝廷,命其永遠不得升賞。至於康、藍二人,朕亦當重重處罰。苗將軍、劉將軍一向忠勇,朕甚欣慰。今日之事,乃奸邪之臣所激,朕絕不會追究二位將軍,且請二位將軍速速回營去吧。”

苗傅聞言大怒,唰地拔出佩劍,向空一揮,暴吼道:“今日不斬康履、藍珪,臣等誓不回營!”

趙構心中怦怦亂跳,額上流出冷汗,正欲開口說話,忽覺雙腿被人緊緊抱住。他忙低頭看時,見康履、藍珪跪在地上,分別抱著他的左、右腿,淚流滿麵,眼中全是哀求之色。

康、藍二人一向忠心,朕怎能讓他們落於叛軍之手?趙構想著,望著樓下說道:“苗將軍、劉將軍誅殺奸臣,立有大功。朕今日即拜苗將軍為禦營司都統製,劉將軍為副都統製,眾官兵各升二級,如何?”

劉正彥冷笑起來:“臣等若要升官,隻需打劫幾家富戶,多送些金銀寶貨給康履、藍珪二賊也就夠了,又何必要驚擾皇上呢?”

趙構低下頭,望著康履、藍珪:“你等果然勒索過眾將軍嗎?”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啦!”康履磕頭如搗蒜一般。

“叛軍欲陷陛下於孤立之地,故尋借口,以枉殺小人!”藍珪哭著說道。

“陛下!”朱勝非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康、藍二人倚仗皇帝寵信,休說是淩辱武將,就連微臣身為宰相也常為康、藍二人所欺——每次微臣欲見陛下,必先送常例錢與康、藍二人。否則,便不能見到陛下。”

“啊!”趙構吃驚地望著康、藍二人,“可有此事?”

康、藍二人臉色慘白,渾身顫抖不止,答不出話來。

“陛下!”顏岐上前說道,“康、藍二賊敗壞陛下聖譽,罪該萬死!”

“兩個狗奴,居然……居然如此可惡!且給朕拉下去,推出宮門!”趙構憤怒地大叫著。

康履、藍珪立即被眾大臣從皇帝腳邊拉開,押往樓下,推出了宮門。

“狗賊,你等也有今天!”苗傅大喝著,高舉佩劍,向下猛地一劈。數十禦營司官兵立刻一擁而上,兵刃齊下,霎時間將康履、藍珪砍成了十七八塊。

趙構見此,驚駭得連連後退。

“賊人已殺,苗、劉二位將軍應該回營了!”朱勝非高聲說道。

“哼!”苗傅冷笑著,厲聲道,“陛下本為親王,不應擅登寶座。我大宋皇帝是為淵聖。從今天起,恕臣等不奉陛下號令了!”

啊,賊人居然連朕也不放過了。趙構聽著苗傅的言語,頓覺渾身冰涼。

“苗將軍、劉將軍!你等俱為將門之後,世受國恩,朝廷縱然待你們有不公之處,今日也算補了前過,你等又何苦如此步步緊逼呢?”朱勝非說道。

“國不可一日無主,陛下即位,乃是社稷所托,不得不為。你等不奉陛下號令,莫非真欲叛我大宋不成!”顏岐厲聲說道。

“臣等豈敢背叛大宋。隻是陛下失德之處太多,不宜號令天下。臣等請陛下退位,以皇子承襲大統!”劉正彥高聲說道。

“皇子尚不滿三歲,如何能在此國難之時承當大任?”朱勝非在樓上質問道。

苗傅仰視樓上,大聲道:“可請隆祐太後垂簾聽政,以安天下。”

“這……”朱勝非無法回答,轉頭望向趙構。

趙構如癡如呆,不作一聲。

“陛下,臣……臣該如何回應苗、劉二將?”朱勝非壓低聲音問道。

“朕……朕……朕可退位。”趙構艱難地說著,聲如蚊嗡。

“叛軍以兵刃逼宮,脅迫陛下退位,而陛下便聽命退位,天下豈有此理?”顏岐不滿地說著。

“依……依顏大人之見,朕當如何?”趙構問道。

“這個……”顏岐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苗傅見行宮門樓上久不回答,惱了,揮劍厲喝道:“聖人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今日之事,請陛下為我大宋萬民著想,速速回答!”

趙構和眾大臣聽著苗傅的厲喝聲,無不雙腿發顫,相顧失色。

“陛下,今日之事,唯……唯陛下可以決斷。”朱勝非拱手說道。

“朕當如何決斷?”趙構求助地問道。

“陛下隻有兩個決斷,一是率百官死於社稷,以維護君臣大義。二是聽從叛軍之言退位,委曲求全。”朱勝非神情黯然地說著。

死於社稷?不,不!不!朕絕不能死!趙構在心中叫著,開口道:“朕不忍……不忍百姓遭難,願意委曲求全。”

“陛下願意退位,請苗、劉二位將軍退軍回營!”朱勝非立刻轉頭向樓下說道。

苗傅大喜,向劉正彥看了一眼,然後道:“如若太後親來下詔,臣等自當退軍。”

朱勝非又轉過頭來,向趙構望過去。

“快去請太後前來。”趙構忙說道。

朱勝非扭頭向樓下叫道:“陛下已恭請太後來此,還望苗、劉二位將軍休要焦躁。”

苗、劉二人興奮至極,為了表示“誠意”,特命眾官兵一律後退三十步。

見樓下的眾禦營司官兵離得遠了,趙構心中方才稍覺安定,頓時感到寒意逼人,手足俱冷。

內侍小太監尋來一把竹椅,放置在樓廳正中,讓趙構坐了下來。

樓廳十分簡陋,門窗俱無簾帷,趙構坐在椅上,仍是寒冷徹骨。

在趙構的感覺中,又似過了一百年,隆祐太後方才登上了門樓。

趙構慌忙站起身,立在楹柱之側。

“陛下,且安坐吧!”朱勝非躬身說道。

趙構胸中酸痛,神情淒然:“從今以後,朕在宮中,已經……已經沒有座位了。”話猶未完,眼中的淚水已奪眶而出。眾大臣眼圈紅紅,都低下了頭。

太後和苗、劉二人經過一番爭執,終於達成了協議。朝廷方麵,答應了苗、劉二人四個條件——

一、皇帝正式下詔退位,傳位於皇子,改元大赦。朝政之事,由隆祐太後垂簾決斷。

二、升苗、劉二人為從二品節度使,執掌天下兵馬大權。凡參加“誅奸”的禦營司官兵,各升三級。

三、皇帝退居顯忠寺,不得入宮。

四、皇帝侍衛親軍,立刻解散。軍卒撥入禦營司各營,將官俱遷至偏州縣。

而苗、劉二人,亦答應了朝廷方麵所提的四個條件——

一、皇帝退位之後,對其供奉必須豐厚,並保證今後任何人不得有侵淩皇帝的舉動。

二、禦營司官兵,不得擅自幹涉朝廷政事。

三、降詔之後,眾軍士立即回營。

四、軍紀須嚴,不得劫掠街市。

數日後,一道皇帝詔書傳遍了大江南北,使大宋各地臣民驚愕不已——

朕即位以來,強敵屢屢入侵,直至江淮,似專為朕躬而來,朕憐天下興兵已久,生靈塗炭,不忍再起戰端,故退避大位。朕之皇子當繼大統,恭請隆祐太後垂簾聽政。

駐守建康的樞密大臣呂頤浩和留守平江的大臣張浚立即察覺朝中發生了變故,一邊遣飛騎至杭州打聽消息,一邊密與各地駐防大將商議對策。

很快,苗傅、劉正彥二人發動兵變,迫使皇帝退位的詳細經過便由飛騎之口傳入眾人耳中。呂頤浩、張浚大怒,當即發出火急文書,號召天下將士發兵杭州,勤王平叛。

駐防江淮間的大將韓世忠首先響應,率大軍乘船以海路逼向杭州。緊接著,駐防鎮江的大將劉光世也率大軍向南疾進。呂頤浩、張浚亦率本部大軍從駐地出發,向杭州進逼。

韋淵本已撥出了大部分兵馬去往杭州,聞聽朝中兵變,立刻帶領親兵飛馳向南,追上部下兵馬,就地紮營。然後向呂頤浩、張浚上書,言辭激昂,發誓願充當勤王軍先鋒,與叛賊血戰到底。

遠在汴京的杜充也接到了呂頤浩、張浚等人的文書,不禁大喜——杜充見金兵已攻取山東之地,直接威脅著汴京的側翼,正日夜憂慮,唯恐金兵來攻。呂頤浩的文書,使杜充一下子找到了脫離險地的絕妙借口。

在接到文書的當日,杜充便派人給各營統製官下了一道命令——速速整頓兵甲,準備南下“勤王平叛”。

嶽飛接到命令,立即將王貴、黃縱、徐慶、傅慶、傅選、王萬、王經等將官召來,商議對策。

“山東已失,汴京處境危急。留守大人若在此刻領兵南下勤王,汴京勢必空虛,將為金虜占去。而汴京一失,則中原不保,大宋危矣!”嶽飛憂慮地說道。

“若叛軍不平,整個江南勢將崩潰,大宋一樣危在旦夕。”黃縱說道。

嶽飛點點頭:“我本已下定死守汴京的決心,誰料朝中又出現了叛逆。使我留也難,不留也難。”

“依小弟想來,嶽大哥還是南下勤王為好。”王貴說道。

“此為何故?”嶽飛問。

“中樞之權,至為重要,若為奸人把持,專與我等為難,縱有一百個汴京,也難守住。現今謀叛的苗傅、劉正彥二人,聽說俱為凶惡之徒,比黃潛善、汪伯彥二賊,更為毒辣。我等欲做大事,豈能受製於苗、劉二人?”王貴答道。

“不錯,宗大人遺恨而去,實為黃、汪二賊所害。如今國勢更加艱難,絕不能讓苗、劉二人把持朝政,為所欲為。”嶽飛說道。

“統製大人,依屬下之見,我等不必南下勤王。”王萬說道。

“王將軍何出此言?”嶽飛問。

“大河南北,有義兵百萬,個個俱欲誓死報國,隻恨無英雄可投。杜充這廝若南下勤王,則汴京城中,除統製大人之外,誰也難以號令軍民。統製大人就可自為汴京之主,召大河南北義兵百萬進入汴京,共保大宋江山!”王萬大聲說道。

“好!”徐慶大叫了一聲,“嶽大哥受杜充那廝的氣也受夠了,何必再跟他去勤什麽鳥王!”

“有百萬雄兵,何事不可為?統製大人不必南下勤王,就留在汴京,帶領大夥兒殺回河北去。”王經大聲說道。

“依俺來說,趙家那遭瘟的皇上本就不是個好東西,讓人趕下了寶座是他活該!俺們都是吃麥子的北邊人,到南邊去連水土也不服,去幹什麽?”傅慶瞪著眼珠說道。

“傅將軍,你要記得——如今你是大宋官兵,吃著朝廷的俸祿,休得胡言!”嶽飛喝道。

傅慶哼了一聲,翻翻眼皮,卻也沒說什麽。

“天下大亂,正是英雄大有可為之時,統製大人不可放棄上天降下的大好機會。”王萬說道。

“統百萬雄兵,北渡黃河,直搗金虜腹心,實為大丈夫平生最為快意的壯烈之舉。但我身為統製官,又怎能拒不聽從留守的將令?”嶽飛問道。

“既是自為汴京之主,又何必聽人之命。”王萬說道。

嶽飛心中劇震,盯著王萬:“你是說,我們不聽朝廷之命,自為一軍?”

“統製大人還沒有看透嗎?朝廷一再南遷,根本無意抗擊金虜。指望朝廷恢複我華夏河山,驅除胡虜,絕無可能。統製大人威震大河南北,中原英雄無不欽佩。若能立足汴京,振臂一呼,則必是天下響應。到了那時,休說是小小的胡虜,就算是萬裏江山,也在統製大人的掌握之中。此千載良機,望統製大人休要放棄!”王萬說著,拱手向嶽飛深施了一禮。

“好!”傅慶大呼一聲,“嶽大哥得了江山,也可做一個大宋皇上了。我等眾人,就都做了宰相大臣,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好不快活!”

“住口!”嶽飛臉色鐵青,怒喝了一聲。王萬、傅慶吃了一驚,不覺都愣住了。

“當此天下危難之時,我等身為臣子,理當奮勇報國,竭盡忠心,洗雪靖康舊恥,豈可生出異心?這自為汴京之主的話語,諸位再也休提。誰若再提,便是叛逆,本統製定當以國法處置!”嶽飛厲聲說道。

“統製大人忠心報國,屬下深為敬佩。然天下百姓身處水火之中,非有大英雄不能拯救。”王萬不服地說道。

“天下百姓的苦難,正是英雄所致!”嶽飛冷冷說道。

“這是從何說起?”王萬不解地問。

“每當天下大亂,便是群雄並起。這些英雄為爭一己之私利,無不殺人如麻,血流成河。殘唐五代,最多英雄,百姓遭受的苦難也最多,反反複複殺了百餘年,到我大宋開國,方得太平。假若我嶽飛自立於汴京,明日便有英雄自立於西京、自立於建康。而眾英雄一旦自立,必是互不相讓,攻殺不止。到頭來隻會讓金虜占了便宜,使我華夏子民,俱成為夷狄之族的奴隸!”嶽飛神情凝重地說道。

“如此……如此說來,統製大人是欲南下勤王了?”王萬囁嚅著問道。

“正是!”嶽飛揮手說道,“王將軍的話,提醒了我。當前最要緊之處,是保住朝廷大局。如果朝廷不得安寧,各處豪強必趁勢作亂,各據一方稱王稱霸。如此,則我華夏之地,複將陷入殘唐五代的混亂之中,隻怕再過百年,也不能脫離苦海,重見太平。黃先生,請你立刻寫一道文書,呈與留守大人,讓我嶽飛這一路人馬充作勤王先鋒。”

“是!”黃縱立刻答應了一聲。

“統製大人不計私利,顧全大局,雖古之名將,也不能相比。”王萬歎服地說道。

統製大人自願充作先鋒,實為上上之策。杜充勤王是假,欲南下避敵是真。以旁人充作勤王之師的先鋒,行軍必緩,隻怕救不了朝廷之危。黃縱在心中欽佩地想著。

長長的汴河河堤上,一隊隊宋兵步卒騎卒列隊向南疾行。汴京留守杜充命蔡州(今河南汝南)知州程昌寓駐防汴京,暫時行使留守之權,然後以嶽飛為先鋒,領精兵三萬,南下“勤王”。

時值初夏,長堤上綠柳迎風輕拂,有如翠煙隱隱浮動。嶽飛騎在馬上,一邊催馬疾行,一邊不住地回首張望。但見天際幾隻白鷗上下翻飛,若隱若現。白鷗的翻飛處,該是黃河吧。過了黃河,便是相州境內。嶽飛想著,隻覺眼中一片潮濕,仿佛又看到了嶽家莊升起的嫋嫋炊煙,又看到了母親妻兒……

一陣風吹過,將嶽飛身旁的大旗卷起,長長的旗尾斜斜飄出,正掃在嶽飛臉上。

行軍之際,豈可做兒女之態!嶽飛心中一驚,立刻挺直身體,目光向前望去。

悠悠的汴河水向著東南流去,河中倒映著肅然行進的軍卒。每一個軍卒臉上,都可見到竭力掩飾的憂愁之意。守衛汴京的軍卒,大都是河北人,而此刻軍隊卻在向江南挺進,離家鄉愈來愈遠。

我很快就會回到汴京,回到黃河以北,回到家鄉!嶽飛仰頭望著碧藍的天空,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說道。

韓世忠、劉光世、杜充俱率大軍南下勤王,使苗傅、劉正彥驚恐不已,手足無措。

三月底,韓世忠、劉光世以及呂頤浩、張浚等勤王大軍已會合一處,前鋒進至秀州,輕騎一晝夜便可馳至杭州城下。

苗傅、劉正彥情急之下,召來宰相朱勝非,請教應對之策。

朱勝非心生一計,說道:“勤王之兵南下,在於擁聖駕複辟。如果二位將軍先讓皇帝複位,勤王諸軍便失去了進軍的借口,然後二位將軍請皇上下詔,將韓世忠、劉光世升為節度使,調往肥美之地,則可不戰而退勤王諸軍。”

隻要苗、劉二人肯讓皇上複辟,就是願意甘居臣下之位,不致在驚慌之中狂性大發,做出對百官不利的事情來。朱勝非在心中想著。

苗傅、劉正彥無奈之中,隻得聽了朱勝非之言,率領百官朝見趙構。

苗傅、劉正彥緊接著以皇帝的名義連發三道詔令——

一、贈苗傅、劉正彥誓書鐵券,對苗傅、劉正彥二人永不加罪。

二、升韓世忠、劉光世為節度使,駐防稅賦豐厚的重鎮。

三、貶張浚為團練使,安置邊遠州縣,永遠不許入朝。

但是三道詔令發出之後,勤王諸軍仍是向杭州疾進。

苗傅、劉正彥大急,硬著頭皮領兵出城迎敵,正遇上韓世忠率軍殺來,苗傅、劉正彥不敵,大敗回城。

勤王諸軍直逼城下,勢不可當。苗傅、劉正彥二人慌忙取了誓書鐵券,藏在懷中,領著親衛精兵,開城向南逃去。勤王大軍順利入城,擒殺了吳湛等苗、劉一黨之人。趙構這才真正複辟,重新登上了皇帝寶座。

叛亂平定,例當對功臣大加封賞——

拜呂頤浩為相,主掌朝政。朱勝非不能製止叛亂,罷去相位。

拜劉光世為太尉、禦營副使,韓世忠為武勝軍節度使、禦前左軍都統製,張浚為鎮西軍節度使、禦營右軍都統製。凡勤王官兵,俱升二級,各賜錢物不等。

封賞之後,趙構又下詔宣示天下——

追贈王淵為開府儀同三司,召其子弟入朝為官。

大赦天下,唯叛軍首領苗傅、劉正彥等不赦。

命劉光世、韓世忠統領精兵追擊苗傅、劉正彥。

平定叛亂的消息傳來時,杜充率領的勤王之師正進至揚州一帶,尚未渡過長江。嶽飛立即求見杜充,道——朝廷已安,請留守大人速速回軍汴京。

對嶽飛的建議,杜充並不聽從,下命繼續“南進勤王”。

金國聞聽宋朝內亂,立即整頓兵馬,修造戰船,準備從海陸兩路大舉南侵。趙構聽到消息後驚恐不已,忙召來大臣商議,擬出了幾條應對之策——

一、皇帝下罪己詔書,承認有四大過失:一為缺少經邦之大略,二為無戡難之遠圖,三為無撫順百姓之德,四為缺失馭臣之柄。此詔書除懸掛朝堂外,還遣使曉諭天下,以安撫萬民。

二、皇帝率百官北上建康,向天下臣民宣示抗擊金虜的決心。

三、拜杜充為建康行宮留守兼江淮宣撫使,領北方精兵拱衛建康。

四、拜洪皓為大金通問使,向金國求和。

杜充得知他已由汴京留守轉任建康留守,欣喜若狂,立刻率兵渡過長江,一頭紮進秦淮河畔的酒樓畫舫中,成天觀花賞柳、醉生夢死。

金國對趙構的求和毫不理睬,將大宋使者洪皓關押起來,命完顏宗翰主持南侵宋國,並以完顏兀術為先鋒大將,直搗大宋江南之地。

七月的建康異常酷熱,街市上行人稀少,連知了也停止了鳴叫。皇帝的行宮中卻是另外一番景象。在臨湖的水閣中,趙構和心愛的妃嬪們坐在竹榻上,正觀賞著秦淮美女特有的柔媚歌舞。

金兵如此不斷南侵,何時是了?經過一番內亂,我大宋兵馬比以前更加虛弱,又怎能擋得住金人的鐵甲騎卒?趙構心中翻來覆去地想著。

“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吳氏見潘氏正全神貫注地觀賞歌舞,便湊近趙構耳邊,低聲說道。

“什麽事?”趙構問道。

“臣妾的父親,想見皇上一麵。”吳氏的聲音低得隻有趙構才能聽見。

“朕不見。”趙構不快地回答道。

苗、劉之亂平定後,趙構對侍衛軍眾將官的表現極不滿意,把韋淵、趙士玨、吳近等人全都貶往偏遠州縣任團練使、防禦使之類的閑官。

對於在苗、劉之亂中解散的侍衛軍,趙構並未恢複,而是從禦營司中撥出一軍,由禁軍舊將殿前都指揮使辛永宗統領,並以禦前大將楊沂中為統製官,精選兩萬兵卒,充作禦前拱衛之軍。

依照慣例,韋淵、趙士玨、吳近等人雖然被貶,但因未被加上“看管”二字,仍可留在都城。此刻韋淵、趙士玨、吳近等人也隨皇帝來到了建康,宣稱要“戴罪立功”,以圖官複原職。

“皇上,臣妾之父一向忠心。上次兵亂,臣之父不能救駕,全是因為手中無兵啊!”吳氏委屈地說道。

“朕知道。可是朕須得公平,不能隻處罰一人。”趙構低聲說道,語氣緩和了許多。

其實,趙構最不滿意、最想處罰的是韋淵。雖然韋淵在兵亂發生之時曾向呂頤浩、張浚上書,願充作先鋒殺敵,但他一直按兵不動,直到苗、劉之亂被平定,他才率領部下兵馬耀武揚威地馳進杭州城,並毫不客氣地向皇帝請求賞賜,以表彰他的“救駕之功”。

趙構給予的賞賜,便是一個“貶”字。

“皇上身邊,可不能缺少親近之人啊。”吳氏說道。

“嗯。”趙構點了一下頭,心中卻道,越是親近之人,越不能留在朕的身邊。否則,他們定會恃寵橫行,就似那康履、藍珪一般。

“這麽說來,皇上是要複了臣妾之父的官職?”吳氏興奮地問道。

“過一陣子朕自會升你父親的官職。”趙構說道,心想,似吳近這等親近之人,最好給一個節度使之類的榮耀虛銜,讓他安享富貴。如此,既可以撫慰吳氏,也免了日後生出有損皇室聖譽的事端。

“啊,臣妾多謝皇上。”吳氏驚喜地說著,聲音不覺稍高了一些。

“你們嘀嘀咕咕的,在說什麽?”潘氏聞聲轉過頭,疑惑地問道。

“沒說什麽。我在問皇上,這次要在建康待多久?”吳氏笑嘻嘻地說道。

“嗯。”趙構點了點頭。

“那麽皇上打算在建康待多久呢?”

“這,這不是你等應該問的。”

“哼,又來這一套了。皇上既是這樣討厭我們,又為什麽要把我們帶在身邊?”

趙構皺了一下眉頭,並未回答。

這時,那些秦淮美女已歌罷一曲。近侍太監走上前來,請潘氏點唱。

“皇上,您想聽什麽曲子?”潘氏問道。

趙構似是沒有聽見潘氏的問話,仍是不作一聲。

“皇上,皇上!你在想什麽,怎麽老是板著個臉?”潘氏拉扯著趙構的衣袖,不高興地說道。

“啊,朕是聽這歌舞聽得厭了。”趙構應付地說道。

“我聽著這歌兒怪好聽的,皇上怎麽就厭了呢?哦,是了,皇上隻愛聽吳家妹妹唱的歌兒,是不是?”潘氏問道。

苗、劉發動的叛亂,並未使潘氏受到驚嚇,反而讓潘氏大大興奮了一回。

苗、劉擁立的皇上,是潘氏不滿三歲的兒子。如此年幼的皇帝,能知道什麽事?而垂簾聽政的太後又什麽也不願意過問,那麽小皇帝與眾臣下的對答,就隻能依靠著潘氏來進行了。

這樣一來,潘氏自可從中弄權,成為實際上的大宋皇帝。

隻可惜潘氏的兒子隻做了不足一月的“皇帝”,便又退回到“皇子”的地位,令潘氏遺憾不已。

“是,是。朕就喜歡聽吳愛妃的歌兒。”趙構不願和潘氏多說什麽,信口應道。

“吳家妹妹,且將你拿手的歌兒,唱來聽聽。”潘氏以命令的語氣,指著吳氏說道。

你狂什麽,且待我生下了一位皇子,再與你計較。吳氏心中惱怒,臉上卻滿帶著笑意,討好地望著潘氏:“小妹該唱個什麽樣的歌兒呢?”

“皇上要聽的歌兒,當然由皇上來點。”潘氏望著趙構說道。

“天氣太熱,朕不想聽什麽歌兒。嗯,小皇子這時隻怕餓了,你去看看吧。”趙構轉過話頭對潘氏說道。

潘氏沉著臉道:“小皇子正在後殿睡覺,有一大群宮女圍著呢。你恨他太安逸,非要我去吵醒他啊。這一路上北行,把小皇子都折騰出病來了。禦醫說過,要讓小皇子多睡,千萬不能驚擾他……”

“好了,好了!你不看就罷,別多說了。”趙構厭煩地揮了揮手。

“那就聽歌吧。”潘氏勝利地說道。

“聽歌,聽歌。”趙構隻得點頭應道。

“皇上,臣妾該唱何曲?”吳氏問道。

趙構想了想,道:“建康又稱金陵,乃是天下名城,我們既是來到了金陵,就唱一曲詠金陵的歌兒吧。周美成的那首《西河》,題作‘金陵懷古’,愛妃且唱來讓朕聽聽。”

吳氏清了清嗓子,柔聲唱了起來——

佳麗地,南朝盛事誰記?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怒濤寂寞打孤城,風牆遙度天際。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係。空餘舊跡鬱蒼蒼,霧沉半壘。夜深月過女牆來,傷心東望淮水。

趙構聽著,不覺癡了。

從東吳、東晉至劉宋、齊、梁、陳,還有五代的南唐,無不立都於金陵,又無不為北方的強敵所滅。朕難道也要立都金陵,重蹈古人覆轍嗎?

不,不!朕絕不能住在金陵。長江雖為天塹,並不能阻擋金虜,朕要回到杭州去,立刻回到杭州去!

趙構想著,猛地站了起來。

“皇上,你怎麽啦?”潘氏吃驚地問道。

趙構站立不動,心中道,此時此刻,大臣們能讓朕回到杭州嗎?呂頤浩、張浚能似黃、汪二人那般體諒朕的難處嗎?

當!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眾人吃了一驚,不覺都向水閣外看去。

“聽聲音,好像是從後殿傳來的。”吳氏說道。

潘氏臉色大變,匆匆站起:“我去看看。”說著,顧不得向皇帝行禮,奔出水閣,徑直走向後殿。

“皇上別站著,小心受了風寒。”吳氏走到趙構身邊,扶住了趙構的手臂。

趙構順勢擁著吳氏坐下,問:“愛妃,你說是金陵好呢?還是杭州好呢?”

“金陵好,是六朝古都,金粉之地。杭州也好,有‘三秋桂子,十裏荷香’。”吳氏答道。

趙構笑笑:“那麽愛妃是願意長住金陵呢,還是願意長住杭州?”

吳氏嬌媚地一笑:“皇上願意長住在什麽地方,臣妾就願意長住在什麽地方……”

“啊——”一聲長長的慘叫從內殿傳來,打斷了吳氏的話頭。

趙構身體一顫,呼地站起身,大步向水閣外奔去。他聽出,那一聲慘叫是潘氏發出的。

莫非是小皇子出了什麽事?趙構心中怦怦大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