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高宗避敵浮海上 嶽飛招降收水軍
清晨的陽光照進幽暗的殿堂,映襯得禦座上呆坐的趙構臉色慘白,異常可怖。
呂頤浩、張浚神情黯然地站在禦座之下,默默無語。
一個大為不吉的消息,已傳遍了朝廷內外——一隻銅鑼忽地從內殿牆上掉了下來,發出一聲大響。正在沉睡中的皇子陡被驚醒,當即抽搐不已,雖經太醫急救,仍不見好轉,隻過了一夜,便已夭亡。
潘氏悲痛欲絕,趙構亦是心哀若死,不思飲食,不理朝政。
身為百官之首的呂頤浩、張浚連日入宮苦勸,趙構卻拒不相見,最後張浚說有緊急軍情稟告,趙構才勉強來到殿中,召見呂、張二人。
呂、張二人不開口,趙構亦是不語,殿中沉寂似無人一般。呂頤浩望了望張浚,眼中露出焦慮之色。
張浚看上去年在三旬上下,身材壯碩,玉麵烏須。大宋朝廷近兩百年來,掌管軍機樞密的臣下無數,卻很少有人似他這般年輕。為此,張浚對皇帝充滿了感激,精心籌劃了一道中興之策,一心想當麵稟告皇帝。
“陛下!”張浚上前一步,躬身道,“金虜前鋒,已至淮南,朝廷須早作準備。”
“什麽,金虜已到了淮南嗎?”趙構似從噩夢中醒來,竟從禦座上站了起來。
“金虜隻是前鋒到了淮南,大隊兵馬尚未跟進。”張浚說道。
“淮南與建康,隻有一江之隔,太後聞之,必至震駭,朕當護送太後南行。”趙構說道。
“陛下,大敵當前,聖駕不可輕啟。否則,士氣必衰,難以抵擋強虜。”張浚忙說道。
“皇子……不幸,朕……朕心力交瘁,不願……不願留在建康。”趙構語帶哽咽地說著。
“陛下,皇子升天,乃是上蒼之意,非人力可以挽回。還望陛下節哀,以國事為重。”呂頤浩說道,他看上去年約五旬,須發烏中間白,麵色發黃,似帶著困倦之意。
“我能至,寇亦能至。陛下欲退強敵,南行之策,非為善計。”張浚說道。
“張愛卿有什麽退敵之計嗎?”趙構問。
“臣有一策,可退強敵。”張浚立刻回答道。
“何策?”趙構問道。
“金虜攻我大宋,每每**,猶如長蛇之勢,首尾一線。我大宋欲退金虜,上上之策,莫過於側翼進擊,使金虜首尾不能相顧。依臣觀之,天下重地,莫過於關中。昔日周人居關中,滅殷紂而王天下,垂統八百餘年。秦人居關中,亦東出滅亡六國。漢、唐國勢極盛,威服四夷。然其發祥之地,亦為關中。今日陛下可派一重臣經營關陝之地,許其便宜行事。一旦平定關中,則金軍南下,我大宋兵馬可直入晉地,威脅幽燕。如此,金虜勢必不敢輕易南進。金虜不敢輕易南進,則東南財力可保。有東南財力,則可養兵百萬。有百萬雄兵,則何愁金虜不滅。故關陝之地,萬萬不可落入金虜之手。朝廷當速遣重臣,前往經營。”張浚慨然答道。
“愛卿是說,保住關陝,金虜就不會南下?”趙構追問道。
“保住關陝,方可保住東南,關陝若失,東南必不可保。”張浚答道。
“好。”趙構讚了一聲,臉上這才有了血色。他最擔心的事,便是金兵南下。張浚之策聽上去極為有理,似可確保東南,使他高枕無憂。
“陛下若以臣策可行,就當速遣重臣入駐關陝。”張浚見皇帝稱讚他的計策,言語中十分高興。
“明日朕便下詔,以愛卿為朝廷使臣,駐防關陝。如何?”趙構問道。
“臣……臣……”張浚沒料到趙構會有如此一問,一時怔住了。他身為知樞密院事,統管天下兵馬,權位之高,僅在宰相之下。而他一旦出為駐防大臣,離開中樞,權勢定會大為減弱。
“陛下聖明。張大人年少有為,文武雙全,定可不負陛下重托。”呂頤浩連忙說道。他總感到張浚年輕氣盛,遇事自專,沒有將他這位宰相放在眼中。此時趙構欲遣張浚離開朝廷,駐守關陝之地,正合他的心意。
“也隻有張愛卿前往關陝,朕才放心。”趙構凝視著張浚說道。
“關陝地勢險固,非忠良之臣,必致坐大,反為朝廷之患。”呂頤浩接著說道。
“臣願為陛下守護關陝。”張浚眼見無法推脫,隻得順從趙構的意思說道。心裏想,我雖離開中樞,權勢大減,但亦可借此曆練戰事,培固下屬,說不定反而更能做成一番大事。
“好,明日朕便親與愛卿送行。”趙構滿意地說道。
“微臣當出死力,盡忠陛下。隻是懇請陛下能依微臣二事。”張浚說道。
“何事?”趙構問道。
“微臣乃是文士,不精戰陣之事。前汴京留守司都統製王彥既精戰陣,又有謀略。微臣懇請陛下赦王彥舊罪,隨微臣前往關陝。”張浚說道。
“王彥其人,朕也略知一二,可由愛卿帶走,量才授予官職。”趙構立刻答應道。
“另外一事,便是陛下當堅守建康,不可南行。”張浚說道。
“這個麽……”趙構猶疑起來。
張浚跪倒在地,拜道:“建康不守,則東南大事去矣。無東南之地,關陝亦不可守。”
“嗯,朕……朕當記取愛卿之言,堅守建康。”趙構勉強說道。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張浚俯伏在地,高聲頌道。
次日,趙構即下詔書,拜張浚為川、陝、京、湖(今四川、陝西、河南、湖北、湖南一帶)宣撫製置使,可便宜行事,並有權賞罰境內知府以下各級文武官員。
在大宋朝廷中,如張浚這般擁有極大權力的地方大臣,可謂絕無僅有。
張浚滿意地辭別趙構,帶領王彥和數百親兵,逆江而上,向川、陝疾進。
但張浚萬萬沒有料到,他前腳走了,趙構後腳便離開了建康。
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八月,皇帝趙構不聽臣下勸諫,離開建康,複至杭州。臨行前,趙構遣轉運判官杜時亮和修武郎宋汝為使者,前往金國求和,其求和文書極盡哀求之意,曰——古之有國家而迫於危亡者,不過守與奔而已。今以守則無人,以奔則無地,所以然唯冀大金皇帝陛下之見哀而赦己也。
故前者連奉書,願削去舊號,是天地之間皆大金之國,而尊無二上,亦何必以勞師遠涉而後為快哉!
金國群臣看了趙構的求和之書,無不仰天大笑。
金國皇帝笑問宋使道:“朕聞當年宋室開國太祖皇帝兵伐江南時,曾對江南求和使者言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可有此事?”
宋使杜時亮和宋汝麵麵相覷,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金國皇帝道:“當年宋太祖不肯放過江南,朕今日為何偏要背道而馳,赦免江南呢?”
宋使目瞪口呆,不能回答。
趙構見金國不允議和之請,大急之下,連連下詔——以上官悟為汴京留守,盡發義兵,襲擾金兵後路。升杜充為右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右宰相),嚴守長江一線。
此時,劉光世、韓世忠已追殺苗傅、劉正彥二人,趙構立即升韓世忠為浙西製置使,駐守鎮江,劉光世為江東製置使,駐守太平州(今安徽當塗)、江州(今江西九江)一帶。二將俱受杜充節製。
趙構的詔令,實際上已把整個抗擊金兵的重任交給了杜充。
然而杜充人品低劣,又無謀略,既不能服眾,又不能製定禦敵良策,隻是困守建康城中,坐待金兵來攻。
十一月,完顏兀術統領十萬精兵,以阿裏、蒲盧渾、馬五等為先鋒大將,在和州(今安徽和縣)大敗宋軍,突破長江天塹,自西向東直逼建康。
另有一路金兵則依然繞道黃州(今湖北黃岡)渡過長江,直向江州殺去。
駐守江州的劉光世聞聽金兵過江,不戰而逃,部下兵卒四散,到處劫掠。
和州離建康城不過百裏,金兵渡江之後急速前進,一日內便可攻至建康城下。
杜充見金兵殺至,慌忙命都統製陳淬領嶽飛、劉經、戚方、扈成、張威等統製官共精兵萬餘人當先迎敵,然後又調宣撫使王燮領精兵三萬自後接應。
大江之畔,雲暗天低。北風一陣陣吹來,吹起萬重江濤,奔騰咆哮著向東流去。
萬餘宋軍順著江岸上的大道,逆著江流向西急速前進。
嶽飛率領所部三千餘人,行在大軍之前,充作先鋒。
大半年來,嶽飛屢次請求調回汴京,俱遭到杜充的嚴詞拒絕。
杜充心中十分清楚,在他手下的戰將中,真正能夠衝鋒陷陣的人隻有嶽飛一人。他必須把嶽飛留在身邊,必要時派出去與金兵拚上幾仗,便可為他取得“千古大功”,使他能夠長保富貴。
北方的兵卒長久住在江南,不服水土且又思鄉心切,雖然嶽飛軍紀森嚴,但仍有不少兵卒逃走。至於其他將官統領的兵卒,逃亡更多。杜充從汴京帶出的三萬精兵,很快便減至不足兩萬。
嶽飛為此憂心如焚,卻又毫無辦法,度日如年。
金兵大舉南侵,杜充驚駭至極,而嶽飛卻是驚喜欲狂。
汴京尚在我大宋手中,而金兵竟敢**,全然不顧後路,實為自尋死地。嶽飛想著,當即麵見杜充,懇求杜充允許他領兵北上,從側翼截擊金兵,使金兵首尾不能相顧,不戰自亂。
杜充聽了卻是大怒,將嶽飛斥責了一番,命嶽飛嚴守軍營,不得妄動,否則,定當以軍法處置。
嶽飛無奈,隻得回到軍營,人披甲,馬備鞍,隨時準備殺向敵軍。
老天啊老天,你總算是讓我得到了一個殺敵的機會。嶽飛一邊催馬疾馳,一邊在心中感慨道。
對於杜充坐等敵軍來攻,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防禦之策,嶽飛十分不滿,卻又無法勸阻,隻能聽從杜充的命令,領兵向西前進。
嶽飛認為,如此與敵硬拚,雖然宋軍勢必損傷極大,但若能一戰大勝強敵,必可使大宋朝廷勇氣倍增,敢於下令北伐,收複失地。
宋軍向西行了三十餘裏,便迎頭遇上敵軍。
嶽飛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麵。王貴、徐慶、傅慶、傅選、王萬、王經等緊跟在後,大呼殺敵。
金軍士氣正盛,毫不將宋軍放在眼裏。大將阿裏、蒲盧渾、馬五等領著三萬餘精兵,沿江擺開大陣,直向宋軍席卷過來。
宋金雙方在長江岸邊混戰起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金兵以輕騎為主,衝擊力強,且又人數眾多,很快就對宋兵形成了分割包圍之勢。
宋兵雖以步卒為主,人數又少,但個個勇悍無比,頑強地阻擊著金兵,使金兵無法前進。
阿裏、蒲盧渾、馬五大急,改變戰術,抽出最精銳的數千親衛騎卒,向宋軍顯得稍弱的戚方、張威二部衝過去。
戚方、張威大感吃力,被迫連連後退,陣形眼看就要崩潰。
“殺!”嶽飛見情勢危急,不及多想,冒險率數十親兵,直向敵軍中腹的將旗殺過去,欲斬將奪旗,震懾敵軍,挽回危局。
“殺,殺!”陳淬看出嶽飛的用意,亦率數十親兵向敵軍中腹殺去。
金兵將旗周圍,由數百硬弓手護擁著,見嶽飛、陳淬殺來,立刻張弓搭箭,齊射而出。
嗖!嗖!嗖……隻聽得嘯聲大作,無數力道強勁的羽箭掠向了嶽飛、陳淬。
嶽飛、陳淬和眾親兵紛紛舉起兵刃,撥打羽箭。
但這些羽箭的速度和力道大大強於尋常的羽箭,幾乎無法撥打。
“啊!”陳淬額上、喉頭、胸間連中了數支羽箭,慘呼聲裏,一頭栽下了馬背。
眾親兵亦是紛紛中箭落馬,刹那間隻剩下了三五個人跟在嶽飛身後。
嶽飛的肩頭、大腿上也被羽箭射中,劇痛徹骨。
“殺!”嶽飛強忍劇痛,猛踢馬腹,如旋風般卷到了金軍的將旗前,抬起長槍,便向掌旗官刺過去。
“哇呀呀……”兩員護旗偏將手揮長槊,一左一右向嶽飛疾刺過來。
嶽飛腰身一扭,閃過左邊的長槊,手中長槍斜著向下一擊,啪地打飛了右邊偏將手中的長槊。
那偏將大駭,撥轉馬頭便逃。
“混賬東西!”立在將旗下的阿裏暴喝聲中,揮起手中狼牙棒,將那向後逃去的偏將砸落馬下。
嶽飛毫不遲疑,手中長槍一挺,徑直刺向阿裏。
“來得好!”阿裏獰笑著,揮棒迎擊。
嶽飛並不硬碰,長槍一圈,繞過狼牙棒,閃電般刺向阿裏的咽喉。
阿裏大吃一驚,急閃身時,胳膊已被長槍刺中。
“啊!”阿裏怪叫一聲,狼牙棒脫手掉在地上。他驚慌之下,立刻學了那被他砸落馬下的“混賬東西”,撥馬便逃。
主將退將旗亦退,整個金兵大陣也在向後退去。
戚方、張威壓力頓減,立刻穩住陣形,向金兵反撲過去。
宋軍的危險解除了,嶽飛卻陷在了苦戰中,數十金軍偏將狼群一般圍住嶽飛,輪番夾擊。
嶽飛毫不畏懼,長槍似蛟龍出洞,上下翻飛,瞬息之間,已挑翻了五六個金軍偏將。
王貴、徐慶等人見嶽飛陷入敵軍腹心之中,大急之下,奮力向金軍陣中猛衝,硬將金兵大陣撕開了一個缺口,使金兵的陣形漸漸混亂起來。
但就在宋兵大占上風之際,情勢卻發生了突變——王燮從探馬口中得知,前軍正陷入苦戰中,留守司都統製陳淬當場陣亡,王燮大駭之下,立刻率領三萬精兵向後逃去。
前軍將領戚方、張威聞知王燮逃跑,憤怒之下,鬥誌頓失,立即退出戰陣,領部下人馬退向建康。
金軍見宋兵逃走,士氣大振,大呼著向前衝殺。
劉經、扈成見勢頭不對,亦撥馬而逃。
宋軍大陣全麵崩潰,隻剩下嶽飛一軍與金兵苦戰。
“殺,殺了嶽南蠻!”阿裏狂喜地大呼著,不去追擊逃跑的宋兵,卻將全部人馬壓向嶽飛一軍。
刹那間,嶽飛一軍陷入了十倍於己的敵軍包圍之中。
如此硬拚,我軍勢必全數覆滅。嶽飛痛苦地想著,奮力殺回到己方陣中,揮軍突圍。
被困的宋兵見主將安然而回,勇氣大增,無不以一當十。金兵雖眾,卻也無法阻擋,眼睜睜地看著宋軍突破重圍,奔入田野之中。
南方的田野水渠縱橫,田中盡是淤泥,金軍騎卒的優勢發揮不出,隻得放過了嶽飛這支人馬,順著江岸上的大道,向建康城急速挺進。
杜充聞聽眾軍敗退,驚得魂飛魄散,趁夜帶著數千親兵,逃出建康。
趙構接到前方敗報,亦是大駭,連杭州也不敢居住,急急奔往越州(今浙江紹興)。
十一月二十九日,完顏兀術親率十萬大軍,兵圍建康。
駐守建康的知府陳邦光登上城樓,向下望去,見金軍鐵騎往來奔馳,凶猛如虎,旌旗遍布四野,刀矛密密如林,頓時嚇得昏倒在地。
眾親隨慌忙取來涼水,將陳邦光潑醒過來。
“快,快寫降書,快寫降書!”陳邦光剛睜開眼睛,便連聲叫著。
完顏兀術不費一兵一卒,輕輕鬆鬆地進入建康城中。
若宋人都與這陳邦光一般聞風而降,我大金必能速擒趙構。完顏兀術想著,命陳邦光擬出數十道招降文書,遣使送往各處宋軍將領。
杜充接到招降文書後,立即奔往金營,拜伏在完顏兀術麵前。
完顏兀術大喜,命杜充與陳邦光共同治理金軍攻占的江南州縣,為金軍輸送糧草。
駐守鎮江的韓世忠接到招降文書勃然大怒,當即拔出佩劍,將金使斬為兩段,然後將全軍兵馬輜重裝入百餘艘大海船,棄城浮於江上。
臨行,韓世忠又燒毀鎮江城垣,以免為金兵所用。
完顏兀術聞聽韓世忠拒絕投降,欲率軍親討,又一時湊不出許多戰船,無法在大江上與宋軍對陣。於是一邊命降臣杜充、陳邦光四處搜羅戰船,一邊親率大軍,直逼杭州。
趙構聞聽建康失守,又慌忙從越州奔往明州(今浙江寧波)。
各地駐防宋將聞聽皇帝奔往明州,亦紛紛棄城而逃。
金兵勢如破竹,毫無阻擋地殺至杭州西北的獨鬆嶺下。
完顏兀術曾聽陳邦光等人說過——獨鬆嶺地勢極險,是杭州的屏障,為兵家必爭之地。
金兵預計會在獨鬆嶺下有一場惡仗,已備好了各種攻奪關隘的戰具。不料金兵來至獨鬆嶺下,竟看不到一個宋軍把守。
完顏兀術騎馬馳入關隘,看著兩邊陡如刀削的山壁,不由得仰天大笑起來,揮鞭對部將們說道:“南朝豬羊已嚇破了膽子,竟不知在此險地設防。此等豬羊不滅,是無天理了!”
眾部將點頭稱是,議論道——南朝隻需在此布下幾百個老弱兵卒,我等便不易通過。
金兵昂然越過獨鬆嶺,兵不血刃進入杭州城中,立刻大肆搶掠,燒殺**,將一座無比繁華的江南都會變作了人間地獄。
趙構見金兵來得如此之快,慌亂中尋得二十艘海船,率文武百官逃入海中。
金兵繼續挺進,攻占越州,並迅速衝至明州城下。
在明州,金兵出乎意料地遇到了宋軍的頑強抵抗,吃了一個大敗仗,死傷數千,被迫後退了十數裏。
但明州留守張俊卻在戰勝敵人後棄城而逃,並拆斷橋梁道路,使百姓無法一同逃走。
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正月初三,金兵衝進了明州城。
為發泄前日戰敗的仇恨,金兵閉城大殺了三日,使城中血流成河,幾乎沒有幾個百姓能夠活下來。
趙構見金兵攻陷了明州,立即下令升帆遠航,遊**在波濤之間。
“宋君縱是上天入地,亦難逃脫我大金雄兵的追擒!”完顏兀術豪氣滿懷,下令眾軍搜羅戰船,準備入海捉拿趙構。
寒風凜冽,細雪紛飛。碧波萬頃的太湖一望無際,蒼蒼茫茫。
太湖西北宜興縣境內有一座張渚鎮,三麵瀕臨太湖,隻有一條陸路可與外界相通。如此地勢,使張渚鎮成為亂世中散兵寇盜的常住之地,百姓無法得到安寧。
但近些時來,幾乎所有的散兵寇盜都不敢接近張渚鎮,俱是遠遠離去。
唯一的例外是太湖水寇之首“出海龍”郭吉。在正月十五元宵佳節之日,郭吉傾其全力,出動百餘艘舟船,二千餘嘍囉,張帆向張渚鎮逼來。
郭吉和親信部下龐榮站立在一艘大戰船上,向張渚鎮望過去。
透過稀疏的雪花,郭吉看到張渚鎮隱隱升起了炊煙。
“哈哈!鎮上百姓正在燒飯,定然逃脫不及,這回我等可要發大財了。”郭吉大笑起來。他身材高大,年約四旬,聲音洪亮。
“大哥,江湖上的兄弟紛紛傳言,張渚鎮駐紮的嶽飛十分厲害,連金兵見了,都要喊他為嶽爺爺。我們這次到張渚鎮借糧,恐怕討不到什麽便宜吧?”龐榮說道。他身個瘦小,年紀在三十上下,看上去十分機靈。
“狗屁!”郭吉怒喝了一聲,“官兵若真的厲害,就不會讓金兵殺到我們江南來了。我‘出海龍’在太平年月,都沒將官軍放在眼裏,今日豈懼他們這幫讓金兵打得似喪家犬般亂跑的敗兵!”
“這嶽飛和別的官兵不同,聽說他治軍極嚴,部下絕無搶掠百姓之事,四周的商賈人等俱奔到張渚鎮中,以求得到嶽飛的保護。”龐榮道。
“妙!我‘出海龍’衝的就是這些有銀子的商賈,我們這次定要多多捉拿些財神老爺。”郭吉聽了,更是得意。
“郭大哥還是小心些為好。”龐榮說道。
“你放心,官軍都是些吃麥子的北佬,見了水都發暈,在太湖上根本不是我等的對手。”郭吉拍著龐榮的肩膀說道。說話聲裏,水寇們的大船已靠近了岸邊。
岸邊一叢叢的枯葦,在寒風中瑟瑟抖動。葦後的高堤上,唯見一株株柳樹默然矗立,望不見一個人影。
“怎麽這般安靜,莫非有詐?”龐榮皺著眉頭說道。
“嘿嘿,這麽冷的天,官軍定是躲在屋中吃湯圓去了。我等此時來攻,就好比是那說書的王麻子講的,是……是什麽‘出棋(其)不意’,出了一招讓官軍想不到的絕棋。”郭吉更加得意起來。
“大哥,先讓小弟上岸去踩踩盤子(探路之意)吧,果真沒事,大哥再上岸不遲。”龐榮說道。
郭吉想了一下道:“也好,你就先上去踩踩,隻是千萬別鬧出動靜來,讓有錢的主兒們跑了。”
龐榮答應一聲,跳上一艘小船,領著四五個小嘍囉,劃到岸邊,小心翼翼地跳到高堤上,向鎮子裏摸去。
但見鎮子裏家家戶戶關著門窗,隱隱透出男女老少的歡樂之聲。街口上,有十幾個宋軍兵卒正忙著在細雪中紮著元宵夜供人觀賞的燈棚。
龐榮藏在柳樹後,待了一陣,不見有異常之事,心道,官軍果然是在忙著過節快活,沒有料到我等會在此時前來“借”糧。想著,悄悄退回到湖岸上,對站在大船上的郭吉招了招手。
“兒郎們,快快上岸,殺了官兵,搶了金銀,抱著娘兒們過他個快活元宵!”郭吉低喝聲中,指揮眾船靠岸,當先跳到堤上,領著眾嘍囉向鎮子裏猛撲過去。
“殺呀!”眾水寇大喝著,揮著刀叉棍棒,蜂擁著衝到了街口。
嗵嗵嗵!嗵嗵嗵……鎮上陡然響起震天動地的戰鼓聲,霎時間家家戶戶屋門大開,衝出一隊隊手握兵刃的宋軍。
“啊,上當了!”郭吉怪叫一聲,扭頭就跑。
“哪裏走!”街口上一員大將躍馬衝出,正是嶽飛。
隨著嶽飛的一聲大喝,屋後、大樹後、土坎後……到處冒出了宋兵,四麵八方攻向眾水寇。
“郭大哥,你快走!”龐榮大呼聲裏,領著數十人不退反進,凶猛地向嶽飛衝過來。
想不到水寇中也有如此好漢!嶽飛心裏讚著,拍馬向前,抬槍便向龐榮頭頂刺去。
龐榮手揮漁叉,向上一格,居然格開了嶽飛勢在必中的一槍。
“好本事!”嶽飛讚了一聲,唰唰唰一連刺出三槍,分別點向龐榮的喉頭和雙肋。
呼呼呼……龐榮把一柄漁叉使得風車一樣團團飛轉,連著格開了嶽飛刺來的兩槍,但第三槍卻沒能躲過,隻覺左肋一痛,便撲通摔倒在地。
嶽飛身後的眾親兵一擁而上,牢牢按住了龐榮。
上岸的水寇大部分被官兵困住,投降做了俘虜,隻有郭吉帶著數百人逃回船上,急急升帆,向湖心飛馳而去。
嶽飛命兵卒押著龐榮,進入鎮中。
鎮中百姓扶老攜幼,站立在兩旁看著官軍得勝而回,俱是喜笑顏開。
官軍住在鎮北一座朽敗的大廟中。廟中的前殿,成了嶽飛和眾將議事的地方。
嶽飛坐在前堂正中的椅子上,王貴、徐慶、黃縱、傅選、王萬等依序分坐左右。
眾親兵押著龐榮,推至前堂。
龐榮挺胸傲視著眾人,滿臉都是不服之意。
“大膽賊人,還不跪下!”傅慶大喝了一聲。
龐榮冷笑一聲:“我若是賊人,你等官兵便是賊子賊孫了!今日既是落在你等手中,要殺要剮,是好漢就給個痛快。若想我給你等賊子賊孫下跪,那是做夢!”
“好一個嘴硬的賊人,老爺倒要試試,究竟是我手中的家夥厲害些,還是你的嘴巴厲害些!”傅慶氣急敗壞地說著,唰地抽出腰間佩刀。
“且慢!”嶽飛擺了擺手,望著龐榮說道,“我看你也是一條好漢,為何在此國難之時,不思報效朝廷,反倒幹這打家劫舍的勾當?”
“朝廷?”龐榮又是一聲冷笑,“如今還有朝廷嗎?”
“我大宋官兵猶在,怎麽沒有朝廷?”嶽飛正色說道。
龐榮從鼻孔裏哼了一聲:“朝廷都被金兵趕到海裏去了,縱有也等於是無。況且這朝廷畏敵如虎,隻知殘害百姓,要他何用?”
“好漢想岔了。朝廷縱有不是,也是我華夏子民的朝廷。有朝廷在,我華夏子民就能萬眾一心,驅逐金虜,重見太平。朝廷亡,我華夏子民俱將成為金虜的奴隸,任由金虜欺淩。難道這位好漢甘願成為金虜的奴隸嗎?”嶽飛問道。
“呸!”龐榮吐了一口唾沫,“我做豬做狗也不會去做金虜的奴隸!”
“那好漢為何甘為賊人呢?”嶽飛緊追著問了一句。
龐榮不語,過了好一會才說道:“朝廷無道,我投身江湖,原想著劫富濟貧,替天行道,可……”
“可是身不由己,連良民百姓也殺了!”嶽飛神情嚴厲地說道。
“我沒有亂殺百姓,一個也沒有!”龐榮叫了起來。
“你那幫兄弟,也沒有亂殺百姓嗎?”嶽飛厲聲問道。
龐榮身體一顫,默然不語。
“如今國家多難,好漢何不投身軍中,殺敵報國,做出一番大事?”嶽飛再次問著,語氣柔和了許多。
“我也曾投過官軍,隻是官軍殘殺起百姓來,比山賊水寇更為凶狠。”龐榮喃喃說道。
“大宋軍中,確有敗類。但我嶽某部下,絕無害民之事。”嶽飛大聲說道。
“嶽……嶽將軍願意收留……收留我龐榮嗎?”龐榮說著,聲音竟有些發顫。
“隻要你肯真心殺敵報國,本統製自當重用。”嶽飛一字一句地說著。
撲通!龐榮跪倒下來,納頭便拜:“小人願跟隨嶽將軍左右,誓死報效!”
嶽飛搶步上前,扶起龐榮道:“你既然投效官軍,大家便是兄弟了。”說著,轉過頭,吩咐眾親兵,“給龐家兄弟拿個座位來!”
眾親兵轟然答應一聲,轉身便去拿座位。
龐榮拱手對眾將深施了一禮道:“在下既然投效,便當立功。嶽將軍若信得過在下,今日在下便回轉湖中,召郭吉前來歸降。”
嶽飛大喜,當即應允。
龐榮毫不遲疑,又對嶽飛深施一禮,轉身便奔出大廟。
嶽飛望著龐榮的背影,欣賞地點了點頭。
風漸漸地停了,隻有細雪還在不停地從天上飄落下來。
嶽倫、嶽保抬著一木桶糯米湯圓,氣喘籲籲地走進了前堂。
“嗯,好香,好香啊!”傅慶大叫著,跳上前,不等嶽倫、嶽保放下木桶,就抓起木桶中的木勺,舀了一勺便往嘴裏送去。
“啊!好燙!燙死爺爺了!”傅慶扔掉木勺捂著嘴亂跳亂叫。
“哈哈哈!”嶽飛、黃縱、王貴、徐慶、傅選、王萬等人都大笑了起來。
“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熱湯圓,這句話便說的是傅將軍了。”王貴笑著說道。
“你呀,連個上下也沒有,統製大人還沒動手,你就搶上去了。”傅選邊說邊向傅慶瞪了一眼。
“唔……唔……”傅慶也瞪起了眼睛,似是在說什麽,但他又用手捂著嘴,以致他究竟說的是什麽,誰也聽不清楚。
“大家都趁熱吃吧,這等噴噴香的湯圓,我還從來沒嚐過呢。”嶽飛笑著對眾人招呼道。
嶽倫、嶽保將木桶放在眾人麵前,隨後跟來的親兵用木勺把湯圓舀入陶碗,送到嶽飛等人手中。
“不錯,這湯圓又香又甜,比我在老家吃過的要好多了。”王貴讚道。
“這南方的湯圓,以上等糯米製成,又加了桂花和蔗糖。往日在汴京城,隻有富貴之家,才能吃到這等湯圓。”黃縱說道。
“我長在汴京城裏,卻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湯圓。”徐慶感慨道。
“難怪都說江南富足,這裏的許多東西,我們北方見都無法見到。不過,江南的東西雖好,還是比不上我們北方。就像這湯圓,雖是又香又甜,卻軟溜溜、滑溜溜,吃著不怎麽上口,哪有我們北方的牛肉餅子來勁。”傅選說道。
“是啊,這等吃食,隻是哄娘兒們的。”傅慶吃了一個虧,便不敢輕易動口,用筷子夾起了一個白嫩嫩的湯圓,吹了半天,才肯吃下。
嶽飛卻沒有說什麽,隻是默默地吃著湯圓。
“嶽大哥,你覺得味道如何?”王貴笑問道。
“很好。”嶽飛點了一下頭,竭力露出笑意來。此時此刻,無論那湯圓怎麽又香又甜,他也品不出其中的味道。
嶽飛的眼前,恍然出現了母親和妻子的身影。
童年的嶽飛,每到元宵節,便會吃上母親端上的湯圓。那湯圓用白麵做成,裏邊藏著紅棗,一樣是又香又甜。
少年的嶽飛到了元宵節,吃的湯圓就有了些變化。那時劉氏已嫁到了嶽家,每到元宵節,便由劉氏下廚做湯圓,那湯圓裏除了紅棗,還有用鹽水煮熟的綠豆,在香甜之外,又多了一種別致的美味。
娘啊娘,如今您在哪裏?娘子!雲兒、雷兒!你們又在哪裏?
在軍中,與親人離散的人絕不止嶽飛一人。
嶽飛從不願在眾人麵前流露出他對親人的思念。他已將那思念化作對金兵的刻骨仇恨,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練兵殺敵上麵。
眾人見嶽飛不怎麽說話,也就不再說什麽了。
湯圓很快就吃完了,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覺得心中沉甸甸的,似堵著什麽。
“統製大人料敵如神,幾下子就對付了那些水寇。”王經受不了沉默,找著話頭說道。
如今國事如此危難,對付這小小的水寇,又算得了什麽?嶽飛好不容易才將心中的話語壓了下去,強笑了一下道:“等龐榮回來,此地就沒有水寇了。”
“這個龐榮麽……”王貴話說半句,又咽了回去。
“王家兄弟,有什麽話,你可別憋在心裏啊?”嶽飛笑道。
王貴向眾人看了一眼:“龐榮這人,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眾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怎麽,莫非我放那龐榮,是放錯了麽?”嶽飛有些意外地問道。
“嶽大哥這回隻怕是錯了。”王貴見眾人都和他的想法相似,便直言不諱地說道。
“我又如何錯了?”嶽飛問道。
“依小弟看來,那龐榮絕非真心投效,他說的話隻怕全是謊言,去了定是難以回來。”王貴說道。
傅慶一拍大腿,緊接著說道:“不錯。那龐榮分明是借此脫身,以圖再來報複。”
嶽飛問道:“你們憑何斷定龐榮不是真心投效?”
王貴道:“龐榮若真想立功,便當帶領我們去追剿水寇,何必要他回去說降。況且水寇一向是官軍的死敵,哪能一說便降了?”
傅慶道:“那龐榮一聽嶽大哥答應放他回去,便急急跑了,快得像兔子他爺爺一樣。如果他是真心投降,能這麽慌嗎?”
嶽飛向黃縱望了過去:“黃先生,你這參謀官此刻如何忘了給大夥兒參謀一番?”
黃縱神情凝重地說道:“剛才統製大人放那龐榮時,屬下就覺得有些不對,但究竟是哪裏不對,一下子又想不明白,因此就沒有對統製大人多說什麽。”
嶽飛問道:“黃先生這會兒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依先生之見,龐榮是真降還是假降?”
“依屬下想來,龐榮是為假降。”
“此為何故?”
黃縱答道:“一者,我等是官兵,水寇向來不信官兵,豈敢真降?二者,水寇都是南方人,一向不信我等北方人。三者,如今國家危難,官軍失勢,水寇權衡利弊之下,亦不願歸降。既有此三者,則龐榮必是假降。”
嶽飛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問:“那麽依先生之見,我等該當如何?”
黃縱道:“我等當立刻乘船下湖,追剿水寇。”
“妙!”王貴拍手叫了一聲,“此時水寇萬萬料不到官軍會下湖追剿,我等定能將水寇殺個片甲不留,永除後患!”
“不可!”嶽飛斷然說道。
“為何不可?”王貴問。
“大丈夫立於世上,最要緊的,便是‘忠信’二字。我既然已允龐榮回去招降,豈肯失信追襲。”嶽飛說道。
“依我觀之,龐榮並非假降。”嶽飛說道。
“統製大人如何說那龐榮不是假降呢?”黃縱不解地問。
“因為龐榮是個血性漢子!”嶽飛神情凝重地說道。
眾人聽了,心中不覺一震。
“金虜逐我朝廷,殺我百姓,屠城掠地,血流遍野。但凡是有一點血性的漢子,便不會對家國之難視而不見,必當奮起抗擊金虜!”嶽飛說道。
“統製大人說得是,這龐榮的確是個血性漢子。”黃縱想了想,點頭說道。
傅慶卻不以為然:“就算姓龐的有點血性,也算不得是什麽人物。我等都是吃麥子的北方人,用不著和他們吃米穀的南方人混在一起。”
“傅家兄弟錯了。眼前我們最需要的,就是龐榮這樣的南方好漢。”嶽飛說道。
“嶽大哥怎麽對這南方佬有了興致?”傅慶略帶嘲諷地問道。
“因為我等一時半會,離開不了南方。”嶽飛說道,語帶沉痛之意。
眾人聽了,頓時神情黯然,默不作聲。
“當初南下勤王,我以為很快就能殺回中原,卻不料我們竟是越來越往南行,竟到了這做夢也不曾想到的地方。”過了良久,嶽飛才說道。
“這都是杜充那廝害了我等!”王貴氣惱地說著。
“俺就想不通,皇上怎麽像吃錯了藥似的,老是升那杜充的官兒,一直把杜充升到金狗那兒去了,這才罷休!”傅慶恨恨地說道。
“長江一線,我大宋的兵力本來多過金虜,無奈朝廷竟以杜充為主帥,使眾將不服,誰也不聽號令,致使金軍輕易地突破了長江。”黃縱說道。
“金兵一到,大夥兒爭相逃走,誰也不與金兵硬碰,連韓世忠那樣的名將竟也棄城而去。隻有我們與金兵死拚了一場,拚得隻剩下了千餘人馬,還不及當初南下的五分之一。”王貴心痛地說道。
“如今官軍差不多都散了,大股者獨據一地稱王稱霸,小股者為寇為盜,打家劫舍。”黃縱說道。
“我最擔心的,就是出現這樣混亂不堪的情形。我大宋愈亂,則對金虜愈為有利。這麽一年半載地大亂下去,隻怕我大宋就將亡於金虜之手。”嶽飛憂慮地說道。
“隻要朝廷方麵有了消息,就不會這麽亂下去。”黃縱說道。
“朝廷居然逃到了海上,已是大失威信。就算有了消息,也再難以像從前那樣號令天下。”王貴說道。
“我們不能坐等朝廷的消息。在張渚鎮裏,我們已是站穩了腳跟,也積了些錢糧。下一步,就是要想法大力擴充隊伍,練就一支精兵。主動殺向金虜,收複失地。在中原之地,到處是平野,極利馬軍行動,須多備騎卒。而在這江南之地,處處是水渠河湖,離開了善識水性的南方兵卒,我們休說殺敵,行路隻怕也是寸步難行。”嶽飛說道。
“在江南沒有水軍,就似在中原沒有騎兵一樣。何況我們紮營在太湖邊上,就更離不開水軍了。”王貴說著,連連點頭。
“我等非要待在這潮乎乎的南方嗎?現在錢糧已足,我等自可繞開金狗的駐紮之地,回到中原去。”傅慶說道。
“若連江南之地都保不住,中原又何能保住?如今我大宋須上下一心,先將金虜逐出江南,然後方可進兵淮河兩岸,直搗金虜腹心,洗雪靖康之恥!”嶽飛大聲說道。
“江南暑天酷熱,是攻擊金虜的最好時機,統製大人應該在暑天來臨之前,就練成一支精兵。”黃縱說道。
嶽飛點點頭,正欲說什麽,忽聽得腳步聲響,王經大步走了進來。
嗯,我昨日才將王經派到杭州去打探敵情,他今日怎麽就回來了?嶽飛心中奇怪起來。
王經躬身行了一個軍禮,道:“統製大人,屬下探得緊急軍情。”
“講。”嶽飛忙說道。
“建康留守司的統製官劉經率領兩千人馬,欲在黃昏之時偷襲我們。”王經說道。
眾人聽了,不覺大吃一驚。
黃縱道:“王將軍,你休要錯聽了消息,劉統製與我們嶽統製是同僚,怎麽會來偷襲呢?”
“一點也不錯。我在去杭州的路上撞到了劉經手下的幾個兵卒,他們與我相識,親口告訴了我這個消息。”王經著急地說道。
“劉經手下的兵卒又怎麽會告訴你偷襲的消息呢?”嶽飛問道。
“統製大人曾在戰場上救過劉經,而劉經卻要偷襲統製大人。就是他手下有些良心的兵卒,也覺得可恥。因此劉經率隊出發時,許多兵卒都逃跑了,其中有幾個正碰到了我。”王經答道。
“劉經為什麽要偷襲我們?”嶽飛又問道。
“劉經部下缺糧,常常鬧出事來。劉經聽說我們這裏存有錢糧,就打起了歪主意。”王經說道。
“娘的,劉經這廝好大的狗膽,竟敢來打老爺們的主意。”傅慶怒罵道。
“統製大人,王將軍所言若是不虛,我們須得及早準備?”黃縱說道。
嶽飛略一沉思,站起身,大聲命令道:“擊鼓!”
嗵!嗵!嗵……大廟中響起了鼓聲。
兵卒們手執兵刃弓箭,從四麵八方向大廟擁來。
細雪漸停,灰暗的雲中隱隱透出昏黃之色,遠處的山巒林木,漸漸模糊難辨。
數百宋軍騎卒順著官道,向張渚鎮疾衝過來。
騎卒的馬蹄上都蒙著皮布,雖是在疾馳之中,卻隻發出些輕微的響聲。
很快,數百騎卒就衝進了張渚鎮。
忽然,鼓聲大作,千餘宋兵一齊出現在鎮口的田野上。
眾騎卒大驚失色,勒馬停了下來。
眾騎卒在馬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嶽飛橫槍躍馬,朗聲問道:“來者可是劉統製官的屬下?”
眾騎卒並不回答,發一聲喊,一齊撥馬向後馳去。
“大哥,此時追擊,定可大敗敵軍!”王貴興奮地叫道。
“來者並非敵軍,而是我大宋之軍!”嶽飛望著王貴,平靜地說道。
既然襲我,便是敵軍。王貴在心中不服地說著。
眾騎卒轉眼間便走得無影無蹤。嶽飛仍是手握長槍,立馬在官道正中。
黃縱走過來說道:“劉經知我有備,肯定不會再來。統製大人既是不願追殺,可以收兵了,也好讓大夥兒痛痛快快過一個元宵夜。”
嶽飛不置可否,轉過話頭問道:“鎮上‘桃溪園’的主人,不是要請我們吃元宵宴嗎?”
黃縱聽了莫名其妙,但還是回答道:“是啊,‘桃溪園’的主人張先生,請我們全部將官去吃元宵宴,統製大人不是在前日就答應了他嗎?”
嶽飛又問:“張先生備下了幾桌酒宴?”
黃縱答道:“我們營中的將官有五六十人,張先生至少得備下八桌酒宴。”
“好。”嶽飛點了點頭,道,“你立刻去告訴張先生,讓他再多加八桌……不,應該是十桌,讓他再多加十桌酒宴。”
“得令!”黃縱不明白嶽飛為什麽要多加酒宴,又不便追問,隻得答應一聲,轉身往鎮子裏行去。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鎮子裏大放光明,各種式樣的花燈都亮了起來。
元宵佳節,是宋人最喜歡的節慶。一年之中,亦是此日最為熱鬧。
張渚鎮雖是個小地方,但花燈的規模,卻極是可觀。鎮中十字街心處,竟搭起了一座數丈高的燈山,上麵密密麻麻,掛上了千百盞羅帛製成的彩燈,形狀有圓月形、半月形、彎月形,還有腰鼓形、船形、桃花形、蓮花形,更妙的是,有幾盞燈被做成魚鳥走獸的形狀,被掛在燈山最高處,十分引人注目。
除了那高大的燈山外,鎮上家家戶戶的門前,也掛滿了彩燈,那些彩燈大多以白紙糊成,紙上畫滿了花花綠綠的人物,大都是八仙或菩薩佛祖之類。
鎮上的百姓穿著新衣,扶老攜幼,興高采烈地在燈山前圍成了一個圓圈,伸手指指點點,不時發出一片大笑聲。
嶽飛、王貴、徐慶、嶽倫和嶽保等人遠遠立在街口,觀賞著鎮中心的彩燈,隻覺眼花繚亂,就似滿天的星星都落在了地麵上。
“聽說天下的彩燈,第一是汴京,第二是蘇州,第三是成都。可惜我們在汴京城時,因忙著練兵守城,沒有細看汴京元宵夜的彩燈,隻遠遠在城頭上張望了一下。”王貴說道。
“那麽徐將軍就給我們說說,汴京城那天下第一的彩燈究竟是怎麽一個樣子?”嶽倫問道。
“首先那彩燈的大,便是天下第一。”徐慶驕傲地說道。
“有多大?”嶽保緊跟著問道。
“大到我也沒法子形容。”徐慶想了一下,說道,“有一年,禦街上搭起了一座雙龍燈山,高有十數丈。長呢,就沒法算了,我特意繞著走了一圈,居然走了一個時辰還沒有到頭。”
“乖乖,這麽高、這麽長的燈山,得多少盞燈掛上去啊。”嶽倫伸了伸舌頭,說道。
“聽說那座雙龍燈山,一共用了十萬八千盞燈。”徐慶說道。
“十萬八千盞燈?我的個娘啊,這一晚上燒的燈油,隻怕我們一個嶽家莊吃上一年也吃不完。”嶽保吃驚地說道。
“那燈油何止點一晚上,從正月十五,一直要點到十八。每天燒的燈油用大車裝著來加油,加油的大車要排出幾裏路遠呢。”徐慶說道。
“聽說元宵夜裏,皇帝和宮中的娘娘們也要出來觀燈,是嗎?”王貴問道。
“不錯,每到元宵夜,皇帝和後宮的娘娘們就會來到宮城門樓上看燈,門樓底下擠滿了百姓,時不時齊喊幾聲‘萬歲’,震得人的耳朵都要聾了。”徐慶說道。
“那些娘娘長得是什麽樣,當真像說書先生講的,是什麽……什麽柳葉眉、杏子眼、櫻桃嘴、鴨蛋臉,還有魚什麽、雁什麽的……”
“什麽魚啊雁的,那叫作沉魚落雁。”王貴打斷嶽倫的話頭,笑著說道。
“這我就不明白了,‘陳魚’有什麽好看?就是新鮮魚兒,也不怎麽好看。”嶽倫不服地說道。
“錯了,錯了。這沉魚不是你說的那種‘陳魚’,是說魚兒沉到水底下去了。”王貴忙說道。
“魚兒都沉到水底下去了,還怎麽去看?”嶽倫瞪大眼睛說道。
“你,你呀……”王貴又是好笑,又是著急,一時不知該怎麽說才好。
“別說話,有人來了。”嶽飛說著,已撥轉了馬頭。
眾人聽了,忙一齊轉過頭,向鎮外看去。
隻聽得隱隱有馬蹄聲自遠處傳來。
“點燈!”嶽飛命令道。
眾親兵立刻點燃燈籠,高高舉起,照得街口上亮如白晝。
遠處竟也亮起了燈光,且燈光還漸漸逼向了鎮子。
“好家夥,是劉經的人馬,他們又來了!”徐慶大叫道。
“劉經還想硬碰硬和我們較量一番?”王貴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在問著嶽飛。
嶽飛不語,凝目注視著前方。
但見在無數燈籠的簇擁下,數百宋軍騎卒擁著一員年約四旬、黑矮肥胖、騎著黃驃馬的將軍走近了街口。
嶽飛拱手回禮:“見過劉統製。”
“嶽統製,俺老劉走投無路,想在你的屋簷下避避寒風,不知你可願發此善心?”劉經說著,又是拱手一禮。
“同為大宋官軍,便是一家之人。嶽某願與劉統製患難與共,奮力殺敵!”嶽飛慨然說道。
劉經大喜,翻身下馬,彎腰便拜:“嶽老弟義高雲天,俺老劉感激不盡,日後定當報答。”
嶽飛忙躍下馬背,還拜道:“小弟聞知劉兄到來,已備下酒宴相迎。”
“啊,這……哈哈哈!”劉經又是大笑起來,笑聲中透出無法掩飾的尷尬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