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軍紀嚴明嶽家軍 兄弟鬩牆訌於內

張渚鎮東南的太湖岸邊,有一座名聞宜興的花園,名之曰“桃溪園”。

花園傍山臨湖,一條流入湖中的小溪從中穿過,溪旁的桃林中錯落相間,建有幾座亭台廳堂。

在最大的一間廳堂上,燭光通明,擺著近二十桌酒席。穿著便服的宋軍將官們圍著酒桌,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歡聲笑語響成一片。

酒桌上大都坐著八九個人,唯有最中間的一張酒桌上隻坐著三個人——嶽飛、劉經和“桃溪園”主人張大年。

嶽飛、劉經二人相互敬酒,各敘別離之情。

“自從長江邊上兵潰之後,俺老劉就沒過一天好日子。”劉經仰頭喝了一大杯酒,感慨地說著,“俺先是帶著隊伍往南行,想去杭州保護皇上。誰知一路上全是敗兵和盜賊,互相攻殺,晚上紮營時都不得安寧。沒奈何,俺又領兵往西邊行,想去投奔劉製置使。不料西邊一樣亂糟糟的,怎麽也找不到一塊紮營之地,幾個月混下來,營中錢糧使盡,眼看大夥兒就要活活困死了。這時杜充那廝派人送了一封文書給俺,要俺投降,到建康城去享受榮華富貴。俺一見文書就火了,立刻把那下書的家夥砍成了十七八塊。哼!俺老劉就是困死餓死,也決不去建康城做那金狗的奴才!”

“好!”嶽飛讚了一聲,滿滿給劉經斟上一杯,“劉兄寧死不降,不愧是大宋將軍!”

劉經舉杯一飲而盡道:“正當俺走投無路之時,聽說嶽老弟在太湖岸邊駐紮,日子過得還不錯,就前來投奔。不料走在半路上,聽說有強盜攻襲嶽老弟,就派了些騎卒前來助戰,哪知嶽老弟這兒竟是太平無事,哈哈哈……”

“也不是太平無事。”嶽飛淡然說道,“就在劉兄來之前,還有股水寇前來偷襲,讓我給打回去了。”

劉經聽了一怔,隨即忙說道:“對,對對!俺就是聽說有水寇來了,才急著派出騎卒的……哈哈哈。”劉經幹笑著,轉過話頭,“嶽老弟又是怎麽找到了這塊寶地?”

嶽飛答道:“兵潰之後,我先是欲移軍常州(今江蘇常州市),準備死守常州,阻止金虜南下。但金虜騎軍速度太快,我軍才行至半路,常州便已落於金虜之手。我隻得帶兵移至廣德軍(今安徽廣德縣)的山中,欲整頓兵卒,襲敵後路。然山中缺糧,不足養兵,我又移至這張渚鎮來了。幸而鎮中的張先生願意接納我軍,並多方為我軍籌集錢糧,這才使我軍安頓下來。”嶽飛說著,滿滿給張大年斟上一杯,“感謝的話,我就不多說了,隻請先生幹了這杯!”

張大年爽快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道:“若論感謝,我張渚鎮百姓,先須感謝嶽將軍。嶽將軍未來之前,潰兵盜賊,常來襲擾,使鎮上的百姓惶惶不可終日,欲逃往外地,又不知該往何處逃去。自嶽將軍來後,再也沒有盜賊敢來——就算有個把賊首敢打張渚鎮的主意,也都碰得頭破血流。”他年約五旬,頎長豐碩,望過去有如圖畫中的高人逸士一般。

“嶽老弟乃是留守司中的第一勇將。記得南下勤王之時,俺與嶽老弟領前軍數十騎探路,忽被數千賊人圍困。當時俺被十多個賊將圈在陣中,眼看就要被亂刀殺死,幸得嶽老弟飛騎衝來,僅憑手中一條長槍,把俺救了出去。張先生這兒既有嶽老弟坐鎮,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天天安享太平吧。哈哈哈!”劉經笑道。

“金虜不滅,何來安享太平。”嶽飛說道。

“今日過節,這國家大事,就不說也罷。來,來!喝,喝他個一醉方休!”劉經舉杯說道。

嶽飛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卻也沒說什麽。

“主人,主人在哪裏!”一個正在喝酒的瘦高將官忽然大叫起來。

“將軍有什麽事嗎?”張大年抬頭向那將官望過去。

“喝這等悶酒,有甚意思?主人何不找幾個粉頭(歌伎)來唱唱曲兒,也好讓大夥兒樂上一樂?”那將官大聲說道。

“這……”張大年猶疑起來,目光向嶽飛望過去。

嶽飛手握酒杯,亦是麵露猶疑之色。

啪!那將官陡地將桌子一拍,吼道:“你這等富家,豈無歌伎?你莫非是看俺們這些軍爺不上,有意怠慢麽!”

劉經大怒,斥責道:“韓順夫,你怎敢在張先生麵前撒野!來人啊,把這莽漢給俺拖出去,打他三十軍棍,讓他醒醒酒!”

幾個站在廳堂外警戒的親兵聞聲衝進來,把那叫作韓順夫的將官扭住了。

“且慢,且慢!”張大年連忙擺手說道,“這位韓將軍雖然言語粗魯了些,說的也是實情。張某雖非大富之人,卻也養著三五個歌女,當此佳節之時,豈不願讓眾將軍高興?隻是……隻是……”

“本統製告誡過營中將士,非特別之時,不得在鎮上士紳百姓家中飲酒。必有飲酒之事,也不得索要歌女陪酒,違者立斬!”嶽飛說道。

“啊!這……這……”劉經聽了,不知如何說才好。

韓順夫等劉經部下的將官聽了,也都愣住了。

“我大宋軍中陋習甚多,將官常在行軍征戰之中,也不忘帶著歌伎,徹夜飲酒為樂。為將者,在社稷危難、山河破碎之時,尚如此醉生夢死,又何能擊敗金虜,恢複我大宋河山!”嶽飛說道。

“嶽老弟這個……這個治軍甚嚴,佩服,佩服!”劉經神情有些不自然地說著。

在建康留守司各統製官的營中,除嶽飛一軍外,都養著歌伎,尤以劉經營中的歌伎為多。

“今日的酒宴,一為時當佳節,二為劉兄洗塵,非尋常軍中飲酒。且張先生是主人,一切就聽從張先生安排吧。”嶽飛說道。

“妙!”韓順夫大叫一聲,高聲道,“張先生,你就大膽把粉頭叫出來吧,嶽統製絕不會怪罪於你!”

“既是如此,吾隻有從命。”張大年微笑著,喚來一個家仆,叮囑了幾句。

劉經亦是抬起手,讓扭住韓順夫的幾個親兵退了下去。

酒宴上多了場“風波”,一時顯得有些冷場。

“嶽老弟,俺記得你從前是不飲酒的,今日怎麽也開懷痛飲了呢?”劉經急欲“熱鬧”起來,笑問道。

“小弟戴孝從軍,自是不能飲酒。但到今年已是服滿了。”嶽飛說著,心中一陣酸痛——轉眼間,父親已去世三年了。而我離開家鄉,也已三年了!什麽時候,我才能回到家鄉,在父親墳頭上一盡人子之禮呢?

“啊……原來如此,倒是俺糊塗了。”劉經說著,心裏異常別扭——娘的,和這嶽飛在一起,俺怎麽這樣不對勁呢?

“來了,來了!”韓順夫歡呼起來。

眾人向廳堂外看去,見家仆引著一個歌女走了進來。

燈光下,隻見那歌女手抱琵琶,麵如圓月,柳眉杏眼,體態纖細。

“南邊別的不行,唯獨小娘兒們都生得齊整。”韓順夫讚道。

家仆搬來一張椅子,讓歌女在堂前坐了下來。

“要唱就唱我們北邊的歌兒,別唱你們南邊的歌兒——嘰裏咕嚕地聽也聽不懂。”韓順夫說道。

“近日北邊新有幾個歌兒流傳到了江南,小女子就唱給眾位將爺聽聽吧。”那歌女說著,手撥琵琶唱了起來——

玉京曾憶昔繁華,萬裏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眾人聽著,又愣住了。歌女聲音悲涼,詞意淒切,不似是佳節當歌之曲。“你這唱的是什麽鳥歌?”韓順夫惱怒地問道。

“這個歌兒,喚作《眼兒媚》,是上皇所作。”歌女回答道。聽說是皇帝作的歌兒,眾人都不敢加以議論了。

“這首《眼兒媚》,是上皇被擄北行之時,宿於林中,聽人吹《梅花》笛曲時所作,當時淵聖皇帝也同在林中,還和了一首。”張大年解釋道。

“淵聖皇帝所和的歌兒,你也能唱嗎?”嶽飛向那歌女問著。歌女點頭答應一聲,又唱了起來——

宸傳三百舊京華,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傾天坼地,忍聽琵琶。

如今塞外多蕭索,迤邐遠胡沙。家邦萬裏,伶仃父子,向曉霜花。

一曲歌罷,眾人俱是默然無語。

“上皇和淵聖皇帝北狩途中,日日盼望官軍來救,卻終是不見王師北上。上皇父子之淒苦心情,在此歌中表露無遺。”張大年說道。

“我等身為大宋官軍,若不能驅逐金虜,迎回二聖,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嶽飛目視著眾將說道。

啪!韓順夫又是往桌上猛地一拍:“日他奶奶的,金狗把俺大宋官軍都給逼到這個份上了,實是欺人太甚。我大宋官軍若不把金狗殺個斷子絕孫,就沒法出了這口窩囊氣。”

“不錯,俺們身為大宋官軍,就該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劉經大叫道。

“好!”嶽飛大讚了一聲,站起身,舉起酒杯,“本統製敬大夥兒一杯——赤心報國,誓殺金賊!”

眾人紛紛站起身,舉著酒杯,齊聲道——赤心報國,誓殺金賊!

寒風停息,多日陰沉的天空烏雲盡去,萬裏青碧。

嶽飛、劉經穿著便服,在十數親兵的護擁下,踏雪巡視軍營。

但見在大廟周圍,整整齊齊地搭著一座座草棚,棚中以稻草堆成地鋪,鋪上卷著被褥,排成一條直線。草棚間的道路上,三三兩兩的兵卒正在以竹帚清掃著積雪。

大廟右側的空地上,成百上千的兵卒排成戰陣隊形,在將官的帶領下,演練刀槍劈刺之技,喊殺聲一陣陣響起,撞到遠處的山坡上,回應不絕。

大廟左側是劉經部下的安紮之處,一座座營帳東斜西歪地搭著,互相間連道路也未明顯地留出,顯得淩亂不堪。軍卒們大多擠坐在帳中,圍成一堆拋擲骰子賭錢,呼喝笑罵聲亂糟糟地吵作一團。隻有少數兵卒在營外站立著,卻不是相互間說著閑話,便是拿些衣物之類的東西談著交易,討價還價似做買賣一般。

劉經神情尷尬,嘿嘿笑道:“俺老劉一向馬虎,不耐管些細務,軍紀也就不怎麽嚴了。不過,俺這些兄弟打起仗來,個個都是好漢,誰也不會後退半步。”

嶽飛正色道:“軍紀不嚴,便會傷及百姓,壞了我大宋官軍的名頭。”

劉經點頭道:“不錯。如今一些百姓見了官軍就躲,弄得官軍連找個引路的人都找不到,常常誤了行軍打仗的正事。若官軍紀律嚴明,百姓就不會這麽害怕官軍了。”

“要驅逐金虜,僅靠官軍,遠遠不夠,須得百姓與官軍同心協力,方能使我大宋盡早恢複河山!而要使百姓與官軍同心協力,就必須讓我大宋官軍似敬父母一樣敬著百姓。”嶽飛說道。

屁話,百姓無權無勢,隻能任人宰割,如草芥一般,敬之作甚?劉經心中不以為然,口中卻稱讚不已:“嶽老弟如此愛民,就算是說書人講的那些古代名將,也不能相比。”

二人邊走邊談,不覺已走近了營門。

隻見木柵做成的營門旁,擠著一群人,吵鬧不休。

嶽飛和劉經不覺都皺起了眉頭——吵鬧的雙方,一為嶽飛的部下——守營官傅選,另一個肥胖的將官,看上去是劉經的部下。

“田將軍,你吵什麽?”劉經大步上前,喝問道。

肥胖的將官氣呼呼地說道:“俺要出營買酒,這把門的家夥不許我出去。說什麽出營非得主將的令牌不可,又不許在營外買酒。俺田猛從軍十數年了,還從來沒遇上這等憋悶的事兒呢。”

“放肆!”劉經瞪著田猛,怒斥道,“此地是嶽統製的軍營,自當遵守嶽統製的軍紀。你身為軍官,難道不知身在營中,必須遵守軍紀嗎?”

“大宋的軍營中,哪有此等軍紀?這分明是刁難我等。”田猛不服地說道。

“田將軍,你睜大眼睛看看,我是否在刁難你?”傅選說著,抬手向營門的左邊門柱一指。

田猛和劉經舉目看去,隻見左邊門柱上釘著一塊三尺見方的木牌,上麵以正楷寫著幾行字——

一、凡營中將士出營,必須持有主將令牌。日出始出,日落必回。

二、凡酒、茶、鹽及軍器等物,不許在營外購買。若有需要,可在營內軍庫購買。

三、將士嚴禁攜帶歌伎女樂入營。

……

木牌上一共寫了十數條,直看得田猛和劉經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

“方今國家多難,我大宋官兵重任在身,軍紀不得不嚴。”嶽飛走上前說道。

“佩服,佩服。”劉經隻得連聲讚道。

田猛眼睛骨碌碌轉了幾轉,露出不屑的笑容,也怪聲怪氣地說道:“佩服,佩服……”

傅選怒道:“你佩服什麽?”

田猛道:“佩服嶽將軍生財有道。”

傅選更怒:“田將軍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田猛哼了一聲:“我大宋官兵,一日也離不了飲酒。你們不許營中將士出外飲酒,偏又讓將士們到軍庫去購買,這不明擺著是要從中取利嗎?”

傅選這回倒不怒了,反而笑了起來,問:“田將軍,你可知市價上等美酒多少錢一斤?”

田猛想了想道:“金虜一來,什麽都漲價了。上等美酒一斤至少須得三百文銅錢。”

傅選道:“我們軍庫中的上等美酒,隻需二百文一斤。”

田猛睜大了眼睛:“什麽,這等便宜,俺不相信。你們這上等美酒,一定是摻了水的。”

“摻沒有摻水,田將軍一喝就知道了。”傅選說道。

“快給俺帶路,去軍庫吃酒!”田猛立刻大呼道。

傅選笑了笑,讓一個軍卒領著田猛向設在大廟中的軍庫行去。

“嶽老弟,你別見怪,這田猛是個酒鬼。見了酒,他連親爹都可以不認。”劉經笑道。

嶽飛也笑了:“田將軍說得不錯,我大宋官軍,一日也離不開酒。這張渚鎮中,酒肆甚多。一些官兵喝醉了,往往不付酒錢,還要打罵酒肆主人。讓營中官兵到軍庫去解饞,就會使百姓少受些打擾。”

“嶽老弟想得真周到。”劉經說著,忽然歎了一口氣,“唉!近些時來,俺老劉東奔西走,家底全給折騰光了。軍庫中休說美酒,連隔夜之糧也是沒有著落。”

“這個劉兄不用擔心。”嶽飛說道,“大夥兒既是一家人,就該有糧同吃,有衣同穿。請劉兄造個冊子,將營中官兵馬匹之數告知小弟。今後小弟營中軍卒應得的一切,劉兄營中的軍卒亦應領得。”

“嶽老弟這般義氣,俺老劉該如何感謝呢?”劉經說著,拱手向嶽飛行了一禮。

“小弟別無他求,隻願劉兄日後能夠多殺幾員敵將。”嶽飛笑道。

劉經神情肅然,猛地一拍胸脯:“俺老劉別的能耐沒有,這衝陣斬將的本事,還並未丟了!”

嶽飛讚許地笑笑,道:“劉兄,我們且到鎮上看看,如何?”

劉經回頭望望身後,有些遲疑地說:“就帶這幾個人去嗎?”

這嶽飛是不是起了歹心,要將俺哄到外麵下了毒手?劉經心中大跳起來。

嶽飛笑道:“鎮上俱是良善百姓,不必多帶人馬。”

“那……那就請吧。”劉經硬著頭皮說道。

正當風和日麗之時,鎮上店鋪中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張渚鎮沿著一道低矮的岡地,伸展出一條長街,約有六七百戶人家。街道以石板鋪地,平整堅實,寬約二丈。街道兩旁以瓦屋居多,間或露出幾棟草房。

嶽飛、劉經和十數親兵緩緩行在街道上。嶽飛儀態從容,談笑風生。而劉經臉上雖也帶著笑,兩隻眼睛卻不停地轉著,打量著街道兩旁的屋舍,唯恐漏過了一個可疑的人。

街道上的行人見了嶽飛,俱是十分敬重,遠遠便拱手行禮。

嶽飛亦對眾人一一回禮,神情謙恭。

別處百姓見了官軍,無不畏懼,爭相回避。此處百姓卻對嶽飛這般敬重,實是罕見。看來這嶽飛治軍確有辦法,我千萬不可看低了他。劉經在心中暗暗告誡著自己。

忽然,徐慶領著二十多個手持長矛的兵卒出現在街道上,直向嶽飛、劉經等人奔過來。

不好!劉經大驚,右手猛地伸向腰間,握住了佩劍的劍柄。

嶽飛神情泰然,好像並未看到劉經的動作,仍是緩緩而行。

徐慶奔到嶽飛麵前,停下腳步,行了一個軍禮道:“啟稟統製大人!水寇龐榮,率其部眾八百,戰船六十艘,前來投誠。”

嶽飛大喜,忙問:“龐榮現在何處?”

徐慶答道:“就在鎮外大堤上。”

嶽飛立刻快步向鎮外走去。劉經緊緊跟在嶽飛身後,背上全是虛汗。

張渚鎮外的太湖堤岸邊密密麻麻排滿了船隻,每艘船上都裝著堆得似小山一樣高的糧食衣甲等物。近千名水寇整整齊齊站在堤岸下,排成戰陣隊形。

大堤上,嶽飛看著眼前的眾多戰船,不禁喜出望外。

龐榮奔上大堤,跪在嶽飛麵前:“屬下拜見統製大人!”

嶽飛伸手扶起龐榮:“你能棄暗投明,已是立了大功。本統製定當上報朝廷,對你重加升賞。”

龐榮麵帶愧色:“屬下無能,沒有將郭吉說服,讓他帶了幾個親信兄弟,另謀生路去了。”

嶽飛笑道:“你已帶來了這麽多精通水戰的兄弟,郭吉縱然走了,也不敢再橫行太湖之中。今日本統製當擺盛宴,痛飲一番!哈哈哈!”

龐榮也笑了起來,局促之情消失於無形。

好家夥,嶽飛有了這一支水寇,在江南之地就如同老虎插上了翅膀一樣厲害,今後俺勢必更加受製於嶽飛……不,不!大丈夫豈能受製於人?俺須得早打主意才是……劉經忌恨地在心中想著。

春風二月,正是江南風景最佳之時。

高堤上楊柳垂下萬千碧綠的絲條,隨風輕搖。三三兩兩的紫燕穿行在柳枝之間,嬉戲追逐。幾隻白鷺從清碧的太湖上掠過,漸去漸遠,消失在水天相接的蒼茫之中。

張大年的“桃溪園”中,建有一精致的杏花亭,亭旁一株百年杏樹花開正豔,幾隻山雀在枝頭上跳躍著,搖下片片粉紅的花瓣,落滿亭前的石階。

亭中擺著一張木案,案上擺滿精致的酒菜。張大年和嶽飛分坐在木案兩旁,把酒賞花。

杏花樹下,矮凳上坐著懷抱琵琶的歌女,輕撥絲弦,緩緩而歌——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嶽飛聽著歌聲,不覺長歎了一聲。

“此良辰美日,嶽將軍為何似有悶悶不樂之意。”張大年問道。

“何止是‘美日’,還有美酒、美花、美景、美食、美人……簡直是人間天堂一般。隻是這天堂之外,又不知有多少人陷在地獄之中,苦受煎熬。”嶽飛說道。

“嶽將軍胸懷天下,無日不想著驅除金虜,老夫敬佩之情無以表達,且請滿飲一杯。”張大年舉杯說道。

嶽飛推開酒杯,微帶嗔色說道:“張先生,你說有大事相商,我才急急趕來。誰知你竟是讓我賞花飲酒,聽歌女彈唱,這不是有意要讓我自壞軍紀嗎?”

張大年笑道:“老夫何敢壞了嶽將軍的軍紀——的確是有大事相商。”

“什麽大事?”嶽飛忙問道。

張大年笑笑:“嶽將軍何須太急,先飲了這杯酒,聽聽歌兒,看看花兒,再談大事不遲。”

嶽飛無奈地笑道:“你們南方人啊,就是這麽曲裏拐彎,不如我們北方人痛快。”

“南方人自有南方人的好處,嶽將軍日後便會知曉。”張大年笑著,話鋒一轉問,“聽說嶽將軍不僅武勇冠於天下,且對詩詞之道,也甚精通。”

嶽飛連連搖頭:“我隻是一粗莽武夫罷了,哪裏知道什麽詩詞。”

“將軍何必太謙。老夫前年遊廬山時,與知江州的韓大人飲酒唱和,得知了將軍的許多逸事。將軍曾與韓大人遊獵郊野,高誦東坡學士之詞,此事不假吧?”張大年笑問道。

嶽飛苦笑了一下道:“我大宋個個喜唱詞曲,連目不識丁的販夫走卒,也能誦出幾首,這有什麽稀奇。”

張大年點點頭:“這話不錯。有人說,‘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要誦出柳永那等市井兒女之詞,確非難事。但要誦出東坡學士‘密州出獵’那等氣雄意深之詞,就很為不易了。”

嶽飛又笑了一下,卻沒有再說什麽。

“剛才歌女所唱的乃是安陸(今湖北安陸市)宋祁的《玉樓春》,當日宋祁作了這首詞,流傳極廣。因其曾官工部尚書,故被人稱為‘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老夫甚愛此詞,每年杏花開時,必置酒聽歌女彈唱。”張大年說道。

“此詞果然是好詞,隻是其‘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這句,未免太過消沉。”嶽飛說道。

張大年歎了一聲道:“世事無定,人生短促,若不及時行樂,實是枉來人世一場了。”

嶽飛皺著眉頭道:“正因為人生短促,才應奮起而行,做出番事業。我觀張先生學問甚佳,立身亦正,也該在此國難之時出來做些事情才是。”

張大年擺擺手:“老夫年少之時,已看破紅塵,不願輕沾凡俗之事。隻是將軍忠義仁勇俱全,雖古之名將,亦難相比,老夫欽佩之下,也顧不得假充隱逸之士了。”

“其實在此國難之時,先生隻怕也找不出一處可以隱身的樂土。”嶽飛說道。

“有嶽將軍庇佑,張渚鎮便是樂土。”張大年笑道。

“金虜不滅,大宋無一處可稱樂土。”嶽飛正色說道。

“嶽將軍此言,甚是有理。唉!生當亂世,休說我等百姓,就是貴為天子,又當如何呢?上皇詩詞書畫,無所不精,論其才智,古今罕見,然為奸邪所蔽,竟至蒙塵沙漠。”張大年歎道。

“古今聖君為奸邪所誤者,數不勝數。”嶽飛感慨地說道。

“上皇父子北狩以來,心境大變,對當年信任奸邪之失,追悔莫及,這些已盡在詞中顯現出來。”張大年說道。

“那天先生在酒宴上命歌女彈唱上皇父子北狩所作之詞,對軍心大有激勵之效,使我受益匪淺。”嶽飛說道。

“上皇北狩所作之詞甚多,其哀婉動人之處,不下於當年的南唐李後主。其中有一首《燕山亭》詞,是上皇北狩見杏花開放,有感而作,最是可歎。”張大年說著,對歌女招了招手:“紅杏,你且將那首《燕山亭》唱來聽聽。”

紅杏答應一聲,柔聲彈唱起來——

裁剪冰綃,輕疊數重,淡著胭脂勻注。新樣靚妝,豔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問院落淒涼,幾番春暮?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裏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紅杏唱到後來,竟是聲音哽咽,幾乎不能成調。

嶽飛不覺詫異起來,向張大年望過去。

“唉!”張大年歎了一聲道,“紅杏姑娘本是老夫表親家的歌女,為山東淄州(今山東淄博市)人氏。老夫表親曾任淄州通判,將紅杏姑娘收至府中,教以歌舞音樂。後來金虜入侵,老夫表親南歸避難,竟病亡途中,唯有一女歸來。老夫表親為官清廉,家無餘資,遺下的孤女隻好投奔到了老夫這兒,紅杏也跟隨而來。上皇這首詞,懷念故國之情極為哀痛——想借夢中回去,而連夢也不來了。紅杏姑娘是北邊的人,亦是思念故鄉,每唱到這首詞,便悲從心來。”

嶽飛聽著,心中忽地一陣酸楚,眼中不覺隱隱潮濕起來。

張大年觀察著嶽飛的神情問:“嶽將軍是否想起了故鄉?”

嶽飛答道:“無論是貴為天子還是賤為奴婢,對故鄉的思念並無分別。”張大年又問:“聽說嶽將軍與家人散失一年多了?”

嶽飛不語,隻是點了點頭。

張大年忽然舉起酒杯向坐在杏樹下的紅杏晃了晃,紅杏立刻站起身,走到了杏花樹後。

嶽飛看著張大年的怪異舉動,心中莫名其妙。

隻聽得環佩輕響,從杏花樹後盈盈走出一位年約十八九歲的少女。她穿著江南女子最常見的秋香色長裙,有若黛雲的長發上斜插著一支玉釵。臉如凝脂,長眉修目,略施脂粉,在秀美中又透出一種年輕女子少見的莊重之意。

少女走到亭前,望著嶽飛彎腰一拜:“見過嶽將軍。”

嶽飛慌忙站起回禮,倉促中衣袖帶翻了案上的酒杯,狼狽不堪。

少女拜罷,緩緩回身,退到了杏花樹後。

“此女即為我那表親孤女,今年十九歲了。我那表親姓李,此女小名喚作木蘭,還是我給她起的。她六歲就能背《木蘭詩》,聰明過人,男孩子也比不上。”張大年炫耀地說道。

嶽飛不作一聲,坐下來,麵露不悅之色。

張大年對嶽飛的不悅仿佛毫無察覺,笑問道:“嶽將軍,此女可否稱為美麗?”

嶽飛不答,反問道:“先生今日究竟有何大事?”

張大年笑道:“老夫此刻不是正在與將軍談論大事嗎?”

嶽飛疑惑起來:“你……你正在談論大事?”

“是啊。”張大年說道,“人生至大之事,莫過於終身之事。老夫今日要談論的,便是將軍和木蘭的終身大事?”

嶽飛愕然道:“先生此話,是為何意?”

張大年哈哈笑道:“將軍怎麽還不明白呢?將軍正當年少,豈可沒有家室?老夫願將木蘭終身托於將軍,望將軍能夠善待木蘭,不負老夫今日一番美意。”

“不,不可!”嶽飛大叫了一聲。

“為何不可?”張大年問道。

“在下家室尚在,豈可另娶?”嶽飛正色道。

“將軍的家室,不是早已散失了嗎?”張大年問。

“在下家室雖散,終究有相聚之時。”嶽飛道。

張大年搖了搖頭:“非是老夫口出不吉。在此兵荒馬亂的時候,家室既散,便很難再有相逢之日。”

“不!”嶽飛堅決地說道,“在下之家室,定有相逢之日。”

“這個……”張大年猶疑了一下又說道,“將軍就算家室俱在,亦可娶親。我大宋文武官員,家中都有幾房妻室……”

“在下隻願一夫一妻,終老此生。”嶽飛猛地打斷張大年的話頭,站起身行了一禮,“先生的美意,在下感激不盡。在下尚有軍務,不能久留,就此告辭!”說著,便向亭外走去。

“嶽將軍,嶽將軍……”張大年慌忙站起身,連聲呼喊道。

嶽飛仿佛沒有聽見張大年的喊聲,緊走幾步,已跨出了杏花亭。

“唉!”張大年望著嶽飛消失的背影,長長歎息了一聲。

大廟前殿上,嶽飛和眾將圍坐在一起,商議軍務之事。黃縱興奮地說道:“近日來,各處散兵及山賊水寇紛紛前來投歸,我部兵卒,已擴至六千人馬,超過了南下勤王之時。”

“六千人馬雖不算少,但要以此與金虜大戰,還遠遠不夠。”嶽飛說道。

“人馬多了,糧草必定難籌。”王貴有些憂慮地說道。

“眼前的糧草,若供兩萬人馬食用,可支撐多久?”嶽飛問道。

“若供應兩萬人馬,則頂多可支撐三五個月。”王貴答道。

“暑熱之時,就是我軍攻擊金虜之時。有三五個月的糧草支撐,也就足夠了。眼前唯一不夠的,便是兵卒軍馬。我等必須想盡辦法,力爭在三五個月內,再擴充一萬人馬。”嶽飛說道。

“附近的散兵水寇,差不多已全投到了我們這裏。再要擴充人馬,隻得到遠處打主意了。”黃縱說道。

“前日從常州過來一股散兵,約有五六百人馬。我正欲去招降他們,誰知劉經卻搶先派韓順夫把那股散兵收羅在了旗下。”王萬不滿地說道。

“劉經分明是來偷襲我們的,見我們有備,就改說投奔,而統製大人竟然相信了他的鬼話。”王經亦露出了不滿之意。

“劉經部下,隻兩千餘人馬,卻非要在我們軍庫中領三千人馬的糧草。”王貴說道。

“劉經這廝,不是個好東西,幹脆我們宰了他,奪了他的人馬。”傅慶說道。

眾將聽了,心中俱是一震,目光向嶽飛望了過來。

嶽飛神情凝重,問著眾將:“劉經可有投降金虜之意?”

“這……這倒沒有。”王經答道。

“隻要沒有投降金虜,凡我大宋官兵便是一家,絕不可自相殘殺!”嶽飛說道。

“但劉經此人,心地險惡,此時若不除他,將來必對統製大人不利。”黃縱說道。

“嶽大哥當初實不該收留這家夥。”徐慶說道。

“請問眾位兄弟,劉經未至,我等駐在張渚鎮有多少時日?”嶽飛問。

“這個……”黃縱想了想,“大約是一月有餘。”

“劉經來後,又過了多少時日。”嶽飛問。

“也是一月有餘。”黃縱答道。

“在劉經未至之前,我們有多少人馬?”嶽飛問道。

“千餘人馬。”黃縱答道。

“現在我們又有多少人馬?”嶽飛問。

“六千人馬。”黃縱答道,心中陡地一動。

“同是一月有餘,為何劉經未至之前,我們隻有千餘人馬,而劉經來後,倒有了六千人馬?”嶽飛再次問道。

眾將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俱是默然不語。

“這其中的道理,我想先生應該明白。”嶽飛望著黃縱說道。

“統製大人深謀遠慮,非我等所及。”黃縱拱手說道,滿臉欽佩之色。

“這其中有什麽道理,我怎麽想不明白?”徐慶皺著眉問道。

“我大宋官兵,向來等級森嚴,互不相服。劉經亦為統製官,且資曆甚深,雖為人心術不正,卻在留守司中有些名氣。各處散兵,差不多都知曉劉經之名,聞聽劉經投奔到張渚鎮來,必會受到震動。一些本來打算投往別處的散兵,也就紛紛投奔到了我們這兒來。”黃縱答道。

“不錯。正是此理。”王貴點頭說道。

“前日常州來的一股散兵,本想南下投奔張俊,半路上又轉向張渚鎮來了。”王萬說道。

“如今江南統兵大將中,以劉光世、韓世忠、張俊名氣最大,官位最高,各處散兵眼中也隻有這三員大將。”黃縱說道。

“三大將兵多將廣,卻不肯出力死戰,致使金虜殺到江南就似入無人之境一般。”王貴說道。

“如果我也能如三大將那樣兵多將廣,當以全軍出擊,殺得金虜匹馬不還!”嶽飛大聲說道。

“嶽大哥收留劉經,的確壯大了我們的聲威。但劉經此人,畢竟不是善類,嶽大哥須得多加提防。”王貴說道。

“是啊,劉經已在背著我們擴充兵馬,積存錢糧。”王萬說道。

嶽飛想了想道:“今日召各位前來,正是要就眼前的軍機之事商量個辦法。”

“依屬下想來,眼前最要緊的,便是擴軍、存糧、防賊三事。”黃縱說道。

嶽飛讚許地點了一下頭道:“除了這三件事,還有料敵、奏報、安民三件大事,共是六件。”

“料敵,就是打探金狗的動靜;安民,就是讓兵卒嚴守軍紀,不得驚擾百姓。這些我都明白。可這奏報又是怎麽一回事,我就不明白了?”徐慶皺著眉頭問道。

“奏報就是向朝廷投遞文書。”黃縱說道。

“哼,如今還有朝廷嗎?”傅慶冷笑了起來。

“我大宋並未滅亡,如何沒有朝廷?”嶽飛不滿地說道。

“這大宋朝廷逃得連影子也見不到,就算是有,也等於無。”徐慶嘟噥道。

“不管朝廷在哪裏,我們也應該主動去尋找,以盡快遞上文書。”嶽飛說道。

“是啊,我們並非那些烏合之眾,而是堂堂正正的官軍。做任何事,都要講究名正言順。何況這些時來,我們收編賊寇,安撫百姓,也算是立了功勞。嶽大哥把這些事情奏報上去,朝廷至少得升了大夥兒的官銜。”王貴笑道。

“如果是這樣,倒值得去奏報一番了。”傅慶說道。

“我們主動向朝廷投遞文書,便可讓朝廷知道——我大宋軍心仍在,勇氣仍在,足可與金虜決一死戰!”嶽飛神情凝重地說道。

“這擴軍、存糧、防賊、料敵、奏報、安民六件大事,我們一樣也不能輕視,俱須抓緊。”黃縱說道。

“擴軍之事,最為重大,請先生領徐慶、傅慶、傅選諸兄弟率兩千精銳兵卒遠出,到廣德一帶山中招募散兵山賊,人數愈多愈好。錢糧籌集之事,仍由王貴兄弟多加擔當。防賊一事,請王萬兄弟多加注意,不僅要防外賊,更要嚴防內賊。料敵、奏報、安民諸事,本統製當親加籌劃。”嶽飛說道。

“還有我呢?”王經著急地問道。

“王經兄弟就留在中軍,隨時聽用。”嶽飛說道。

次日,黃縱、徐慶、傅慶、傅選領兩千精銳士卒,向西南山中疾行而去。

黃昏時節,又有三五成群的軍卒扮作商賈販夫各色人等,出營前往建康一帶,偵察金兵的動向。

王經在天黑之後,懷藏嶽飛親筆所寫的文書,帶著十餘護衛,乘馬向東南方向飛馳而去。

十數日後,各種消息都傳回了張渚鎮中。

黃縱等人在廣德山中大有收獲,已招降數股散兵山賊,得了千餘軍卒。

金兵在建康城中大修城池,四處搜羅糧草囤積城中,似有長久駐守之意。完顏兀術仍在明州,已尋得數十艘海船,即將入海追擊趙構。

大宋朝廷各衙門除一部分隨趙構入海外,其餘都奔進山野之中,王經所攜的文書無法投遞,隻得返回。

嶽飛亦喜亦憂,外表上顯得十分從容,常和劉經出鎮遊獵,也曾到“桃溪園”賞過幾次桃花,但內心卻是異常緊張,謀劃著抓住機會,給金兵沉重一擊。

這個機會終於來到了——完顏兀術拚湊了幾千精通水性的漢軍兵卒,命數十女真將官監視著,出海追擊,卻不料碰上大風,戰船給吹得七零八落,偏在此時又遇上大宋水軍,結果被殺得全軍覆滅,船隻亦被宋軍奪去。

金軍不服水土,病卒日漸增多,無法在明州待下去,隻得撤軍北歸。金軍臨行前,又是一番瘋狂劫掠,並放火將明州城燒為白地。

北歸途中,金軍由於劫掠的財物極多,陸上運行甚為不便,就在杭州城內外搜羅了千餘船隻,滿載北行,順運河抵達鎮江。

鎮江以北,過長江便是揚州,而揚州又有一條汴河與汴京相連。

此時汴京城已經失陷,駐有數萬金軍。

而完顏兀術打算徑直從鎮江渡過長江,把所劫掠的財物運到汴京,然後再從陸路將財物運回金國腹地。

不料完顏兀術剛至鎮江,便受到了韓世忠的堅決阻擊。

完顏兀術初時並未將韓世忠放在眼裏,欲在江上一舉殲滅韓世忠。但金兵並不精通水戰,接戰之下,竟是大敗,被迫退於黃天**(今南京市東北)中。

黃天**除有一處與長江相接外,四麵俱是陸地。完顏兀術困在其中,無法出來。

韓世忠接書後仰天大笑,對來使言道:“兀術若願歸還二帝及我大宋河南河北之地,吾自當讓開道路,並且親送兀術北歸,直抵黃龍府!”

完顏兀術聽到使者的回稟,勃然大怒:“難道我十萬大軍,竟奈何不了韓世忠的八千水賊嗎?”當即驅使數百船隻,一齊衝至水口,與韓世忠決戰。

韓世忠率領的八千宋軍隻有數十艘戰船,但每一艘戰船都是海船改建而成,異常高大堅固。

金兵船隻雖多,卻都是運河中行駛的小船,麵對高大的海船隻能遠遠射箭攻擊。海船中的宋兵也不還擊,伏在船幫後,一邊躲避箭矢,一邊奮力向金兵的小船猛撞過去。

僅僅大半個時辰,金兵就被撞沉了數十艘小船,淹死了近千兵卒。

完顏兀術見勢不妙,隻得下令退回黃天**中。

韓世忠也不追擊,隻牢牢堵住黃天**的水口。

宋、金相持不下,對峙了四十八天之久。

完顏兀術見不能渡江,有心棄舟登岸,另覓渡口。但此舉勢必丟棄大部分財物和全部船隻,完顏兀術又難下決斷。

最後,還是駐守建康的降將杜充、陳邦光獻上了一計——黃天**原有一條名為老鸛河的水道,與秦淮河相連,隻是近來水道已被淤泥堵塞。若發兵開挖,則可借此水道駛出黃天**,入秦淮河直抵建康城。

完顏兀術大喜,立即驅兵開挖水道,一夜之間,便將老鸛河水道挖通,千餘艘裝滿財物的船隻頭尾相連,很快就駛至建康城中。

韓世忠數日後才發覺完顏兀術已經逃走,懊悔之下,發兵登岸,收複鎮江。

建康城外臨江處設有高壘十數座,上置砲石巨弩,力道強勁,可擊沉海船。韓世忠不願冒險攻擊建康,固守鎮江不出。

聽說金兵已返回建康,趙構這才舍舟登岸,但仍不敢回到杭州,隻是停留在越州,並將越州升為紹興府,隱隱視為行都。

趙構在紹興府照例先發了一道“罪己”詔書,然後下旨——諸大將當奮力殺敵,驅除金虜。

但除了韓世忠在黃天**與完顏兀術對峙了數十天外,劉光世、張俊等大將俱是擁兵不戰。

嶽飛隻是一個統製官,並不算作大將,但一聽到朝廷的“殺敵”旨意,立刻召回廣德山中的黃縱等人,然後請來劉經,在大廟前堂上商議出兵攻擊建康之事。

“嶽老弟不可輕舉妄動,不可輕舉妄動啊!”劉經聽到嶽飛要發兵攻擊建康,頓時臉色大變,手扶著椅背連連搖頭。

“為何不可?”坐在劉經對麵的嶽飛問道。

“請問嶽老弟,我們現有多少人馬?”劉經不答,反問道。

“這一萬七千人中,嶽老弟營中就占了一萬二千人,俺老劉營中隻有五千人馬。”劉經略帶不滿之意地說著,又問道,“嶽老弟可知這一萬七千人中,有多少可以出戰?”

“張渚鎮既是我們的紮營之處,至少須留下三四千人馬看守糧草輜重,以此算來,我們頂多可派出一萬三四千人出戰。”

“嶽老弟可知建康城中的金兵有多少?”

“完顏兀術之兵號稱十萬。加上杜充、陳邦光搜羅的降兵,大約共有十五萬人馬。”

“嶽老弟,你精通兵法,難道不知攻取堅城,須五倍於敵嗎?建康城池之固,為江南之最,我等若想攻擊建康,須有七十五萬以上的人馬才行。嶽老弟就算勇冠天下,所領兵卒俱能以一當十,也不過頂得十三四萬人馬,離七十五萬不知差到哪裏去了。”

“兵法不必死守。此時天氣日暖,金兵戰力必然大不如前,至於降金的宋兵,更是軍心渙散,毫無戰力可言。且金兵自恃人多勢眾,未將我大宋兵馬放在眼中,此時出戰,可謂出敵不意,必能大勝。”

“以寡敵眾,總是不妥,嶽老弟還是小心些為好。”劉經搖著頭說道。

“韓世忠能以八千之眾擊敵十萬,我等又為何不能以寡敵眾呢?”嶽飛問道。

“韓世忠那是占了地利的便宜,且又以己之長,克敵之短,故敢與金虜相敵。但韓世忠雖大占上風,仍是眼睜睜地看著金虜走了,並不敢追擊,此為何故?乃是金虜一登陸地,便可盡展其鐵騎之長,我大宋無人可敵也!如今嶽老弟欲攻建康,隻能由陸路前往,一旦遇上金兵的鐵騎,如何能敵?總之,嶽老弟切不可因貪功之故,甘冒大險!”劉經說道。

“劉兄所言,自有道理。然在下已下定決心,不論如何危險,也要出兵攻敵!”嶽飛神情堅決地說道。

哼!你既已下定決心,又來找我商量作甚?劉經心中想著,默然無語。

“張渚鎮乃是我等的根本之地,絕不可出了差錯,我們二人中,一人出兵攻敵,一人須留下堅守。”嶽飛說道。

“論衝鋒陷陣,俺老劉自是不如老弟。若論固守營寨,俺老劉就比嶽老弟穩重幾分了。”劉經立刻說道。

“好。”嶽飛伸手在椅柱上一拍,“小弟今夜便領兵北上,攻擊金兵。守護營寨之事,就拜托劉兄了。”

“俺老劉雖不讚同嶽老弟此刻攻敵,但既是身為官軍,便不應坐視。這樣吧,俺將手下的頭號戰將韓順夫並兩千人馬撥給老弟,由老弟差遣,如何?”劉經笑問道。

“小弟手下的王萬行事謹慎,劉兄亦可隨時差遣。”嶽飛說道。

娘的,你要出去送死,還不忘留下條狗來照看老爺!劉經心中恨恨地罵了一句,臉上仍是堆滿了笑:“好,好。祝嶽老弟一戰成功,名震天下!”說著,站起身來拱手告辭。

嶽飛返至前堂,立即招來黃縱、徐慶、王貴、傅選、傅慶、王萬、王經等人,商議出兵方略。

“此時出兵,似乎略早了些。”王貴說道。

“是啊。如今隻是五月,雖漸見暑氣,還未到真正大熱之時。”黃縱說道。

“對。金兵最是怕熱,三伏之時,金兵連行軍都不肯,更別說打仗了。再等一個月,我軍出擊就可穩操勝劵。”王貴說道。

“大熱之時攻擊敵兵,固然有利,但此刻形勢已容不得我們稍有拖延。”嶽飛說道。

“此為何故?”王貴問道。

嶽飛不答,望著王經說道:“王家兄弟,你剛從建康偵察回來。給大夥兒說說——金虜正在建康城幹什麽?”

王經道:“金虜已將建康城的城牆加固整修了一番,並在城外要地鍾山、雨花台二處構築營壘,積存糧草。又在鍾山、雨花台二處大鑿岩洞,不知何意。”

“聽說金人怕熱,夏日喜住洞中。金虜大鑿岩洞,是不是要長住建康?”王貴疑惑地說道。

“正是。”嶽飛點頭說道,“金虜無時無刻,不想亡我大宋。此時天熱退兵,並非心甘情願,必將再次大舉南侵。但金虜不習水戰,越過長江天塹十分不易。建康地勢雄固,是兵家必爭之地,金虜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金虜定將死守建康,控製長江咽喉,以備秋涼之後,能夠順利渡江。我大宋屢遭金虜入侵,兵弱將寡,眼前唯一可以用來抗擊金虜之鐵騎者,是為江河山川之險。其中最要緊處,便是長江。我大宋失建康城,便是失去了長江天塹,而失去了長江天塹,我大宋便無從立國,勢必為金虜所亡。”

“建康如此重要,朝廷就該速派大將領兵攻擊。”王貴說道。

“諸大將或者畏敵,或者力有不足,在近期內很難向金虜發動攻擊。而此時不攻,待金虜修築好營壘之後,就更難攻擊了。”嶽飛說道。

“隻是金兵有十數萬之眾,我等僅能出動萬餘人馬,如此兵力懸殊,能夠勝敵嗎?”黃縱問道。

“勝敗之數,不在於天,不在於兵力多寡,而在於勢,在於人謀,在於將士勇敢。隻要我們能夠掌握大勢,謀略上勝敵一籌,又有將士勇敢,必能勝敵!”嶽飛充滿信心地說道。

“有嶽大哥統領我們,就算是金兵來了百萬,也不懼他。大夥兒還多說什麽,要殺金虜就趕快去殺,我手心早就癢了呢!”徐慶大聲說道。

“是啊,要殺就殺,議論個鳥!”傅慶亦是不耐煩地說著。

“不錯。當日金兵僅有數萬,便敢千裏挺進,直逼我大宋都城,與我大宋百萬人馬相敵。難道我等今日尚無金虜那般的膽氣嗎?”傅選亦是大聲說道。

“末將在!”王貴、徐慶站起身,大聲回應道。

“你二人領馬軍一千,步軍二千,為全軍先鋒,天黑之後立即出發,直抵建康!”嶽飛命令道。

“得令!”王貴、徐慶響亮地答應著,退後一步。

“黃縱、傅慶、傅選、王經!你們各領所部兵馬,隨本統製出發!”嶽飛命令道。

“得令!”黃縱、傅慶、傅選、王經同時站起身,齊聲答應著。

“王萬!”嶽飛叫著,聲音陡然低了下來。

“末將在!”王萬站起了身。

“你領所部之兵和龐榮的水軍留下來,仔細看守營寨。”嶽飛命令道。

“不,末將不願留守營寨。請統製大人還是讓末將衝陣殺敵去吧!”王萬說道。

“王萬兄弟,你休要看輕了留守營寨之事。張渚鎮是我等的根本之地,若是失去,對我等極其不利。因你素來謹慎,才將此重任交與你,望你千萬小心在意。”嶽飛凝重地說著。

王萬聽著,心中一震,不再作聲。

天色昏黑,幽暗的大帳中隻亮著一支蠟燭。火苗忽閃,將巨大的人影投射在帳幕上,顯得十分詭秘恐怖。

劉經身披官袍,坐在帥案之後,臉色陰沉。

田猛身穿便服,立在帥案旁邊,兩眼骨碌碌地轉個不停。

韓順夫全副武裝,筆挺地站立在帥案之前,神情肅然。

“韓將軍,本統製待你如何?”劉經問道。

“統製大人待末將恩重如山!”韓順夫大聲道。

“知道嶽飛為什麽想把你要去嗎?”劉經又問道。

“末將不知!”韓順夫回答道。

“嶽飛是要借此害了將軍的性命!”劉經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著。

“啊!”韓順夫大感意外,“俺老韓與那嶽飛無冤無仇,他為何要害了俺?”

“因為韓將軍是本統製的第一愛將。”劉經說道。

“嶽飛早欲吞並我軍,隻是礙於韓將軍的勇猛,才不敢下手。”田猛說道。

“真是這樣嗎?”韓順夫睜大了眼睛,望著劉經。

劉經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娘的!俺看那姓嶽的還像條漢子,一向敬著他三分,誰知他竟如此陰險。”韓順夫大怒道。

“嶽飛一心擴軍,想拉多了人馬稱王稱霸。我們這幾千人馬,他睡夢裏都想弄了過去。”田猛說道。

“娘的,難怪這嶽飛拚命招降納叛。俺還真以為他擴軍是為了殺金虜呢?”韓順夫恨恨地罵道。

“狗屁!他隻是想借金虜之手,除了俺的心腹大將。”劉經說道。

“娘的,姓嶽的既是這等陰險,俺們幹脆殺過去,把他給宰了!”韓順夫大叫道。

“那俺們該怎麽辦?”韓順夫壓低聲音問道。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劉經猙獰地說道。

“怎麽個還治其身?”韓順夫問道。

蠢豬,怎麽連這都不明白?劉經心中罵著,向田猛看了一眼。

“嶽飛不是想借金虜之手害了你嗎?你就先用這招對付了他。戰場之上,這種借敵殺人的機會,最容易找到。”田猛說道。

“不,不,不!”韓順夫連聲說著,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

“為什麽不?”田猛問道。

韓順夫向田猛翻了一個白眼:“俺老韓最恨的便是借敵殺人的家夥。大家都是吃著大宋的皇糧,縱有天大的仇恨,也不該借金虜的手來報複,這也……這也他娘的太混賬了!”

“那你……”田猛不知該如何說才好。

“老爺要宰了那姓嶽的,自會當麵向他下手!”韓順夫拍著胸脯說道。

“好!這才是俺老劉手下的第一猛將!”劉經大聲讚道,“其實俺剛才說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便是這個道理。姓嶽的不是要殺了我們嗎?我們就先宰了他!”

韓順夫興奮起來:“他娘的,俺今夜在行軍之時,就動手宰了那姓嶽的!”

“不可!”劉經搖頭道。

“為何不可?”韓順夫疑惑地問著。

“姓嶽的千壞萬壞,有一樣不壞。”劉經說道。

“是哪一樣不壞?”田猛問道。

“他敢真和金虜相敵。”劉經答道。

“不錯,俺老韓所以敬那姓嶽的幾分,就是看他有這點好處。”韓順夫點頭說道。

“所以,你就先忍一忍,成全了他。讓他先去大殺一番金虜,再去宰他。”劉經說道。

“行,俺老韓聽統製大人的!”韓順夫痛快地回答道。

劉經滿意地點點頭:“那你就準備準備,隨嶽飛出發吧。”

“得令!”韓順夫答應聲裏,躬身行了一禮,退出大帳。

聽得韓順夫的腳步遠了,田猛臉上頓時露出憂色:“統製大人,你讓韓順夫這個莽貨對付嶽飛,行嗎?”

“嶽飛武勇過人,性又機警。隻有韓順夫這等莽貨,才能使他失去警惕。”劉經說道。

田猛想了想道:“除了這個韓順夫,我們還真找不出對付嶽飛的人。”

“唉!”劉經歎了一聲,“其實我也不想對付嶽飛。隻是如今這個世道太不講道理,隻認勢力。有了勢力,你就是一條狗,別人也得喊你爺爺。沒有勢力,就算你真是爺爺,也隻好給別人當孫子。”

“我們對付了嶽飛,錢糧和人眾就能擴大好幾倍,論勢力便不會比韓世忠、劉光世、張俊三大將差到哪裏去。”田猛說道。

“有了節度使的名義,大人便可獨據一方,成就一番大事。”田猛說道。

劉經笑了:“到時候,絕少不了你田將軍的好處。”

田猛拱手行了一禮:“多謝大人栽培。”

“嶽飛這廝甚是狡詐,留下了兩千人馬,由王萬和龐榮統領,我等須得想個穩當主意,把王萬、龐榮給收拾了。”劉經壓低聲音說道。

“這個大人不用擔心。有道是‘鳥無頭不飛’,一旦韓順夫對付了嶽飛,我們再來收拾這王萬、龐榮,自是易如反掌。”田猛得意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