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飛全傳(下):葉落臨安 第一章 完敗兀術取建康
賞罰分明部下服
輕霧朦朧,若薄紗罩在山野之上。林間不時響起幾聲鳥語,卻看不見鳥在何處。清碧的秦淮河畔生滿了蘆葦,隨風搖曳,發出呼啦啦的聲響。蘆葦叢中,伏滿了手持刀矛魚叉的壯漢,葦叢之外,是一條寬闊的大道。
遠處隱隱有車行之聲傳來,驚起一群山雀,貼著大道向南掠去。眾壯漢頓時興奮起來,兩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葦叢外的大道。但見百餘身穿短衫的大漢擁著十餘輛垂著紗簾的牛車,順著大道自北而來。
“殺!”蘆葦叢中突地喊聲大作。
短衫大漢們陡遇襲擊,卻毫不驚慌,迅速布成一個圓陣,護住了十餘輛牛車。大漢們手中兵器齊全,分成三圈,最外一圈手持盾牌樸刀,中間一圈手持丈八長矛,後麵一圈布置著極為厲害的連發強弩。
蘆葦叢中衝出了千餘壯漢,但見到對手嚴密的陣勢,不覺都停下了腳步。手持棗木大棍的姚敦走到陣前,厲聲喝道:“何方蟊賊,竟敢擋住老爺的去路!”
一個身穿葛袍、年約五旬的清瘦老者手提樸刀,從壯漢中走出來:“我等乃是大宋建康鄉兵。聽你等口音,都是北方人,可是金狗的探子麽?”
姚敦垂下大棍,笑道:“老爺手癢,早就想找幾個金狗的探子捶捶,可惜怎麽也找不到。”
“那你等究竟是什麽人?”清瘦老者疑惑地問道。
姚敬手持長矛,走到圓陣前:“我乃大宋汴京留守司統製官嶽飛部下正將官姚敬是也!”
“什麽,你們是嶽將軍的部下?”清瘦老者吃驚地問道。
“正是!”姚敬大聲回答道。
“你們既是嶽將軍的部下,為何自北而來?”清瘦老者又問道。
“我等奉嶽統製的將命,往河北去取家眷,今日方才南歸。”姚敬答道。
“原來如此。”清瘦老者點點頭,問道,“你們可知嶽將軍現在何處?”
“聽說嶽將軍在宜興紮營,順此道南下,數日便可趕到。”姚敬答道。
“嶽將軍已兵進建康城下,離此不過數十裏遠。”清瘦老者說道。
姚敬大喜,忙問:“此話可真。”
清瘦老者點點頭道:“我等建康鄉兵,俱已聽令於嶽將軍。”
姚敦手中大棍一揮:“果真如此,我等便立刻趕到建康去。”
清瘦老者望了望道中的十餘輛牛車:“嶽將軍準備與金狗大戰一場。你等帶著家眷,怎可前去?”
“這……”姚敬猶疑起來。
“嶽統領讓我等建康鄉兵,俱往西邊的牛頭山下埋伏,以襲殺金狗。將軍既是嶽統領部下,何不隨我等前往牛頭山去?”清瘦老者問道。
姚敬聽著,目光向姚敦望了過來。
“你等既是聽令於嶽統領,可有令牌?”姚敦問道。
“我們當然有令牌。你等既為嶽統領部下,也該有令牌吧?”清瘦老者笑道。
姚敬不語,隻是伸手從腰間拿出一個令牌,高高舉起。那令牌五寸見方,沉鬱的黑漆上寫著一個鮮明的紅字——嶽。
清瘦老者也從腰間拿出一個令牌,高高舉起。眾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兩塊令牌無論大小字跡,俱是一模一樣。
“哈哈哈!”姚敦大笑起來,將大棍靠在懷中,拱手行了一禮,“原來大夥兒都是一家人,請問老英雄高姓大名?”
清瘦老者連忙回禮:“在下姓錢名需。今日正領著大夥向牛頭山去,就聽人來報——有群北方人向南行來。在下疑心諸位是金狗的探子,便在此處布下埋伏,誰料差點鬧了誤會。”
姚敬笑道:“錢老英雄選的埋伏之地甚為險要,真是金狗的探子來了,定難脫逃。”
姚敦道:“還囉嗦什麽?錢老英雄請您帶路,大夥兒往牛頭山去,和金狗大殺一陣,出出胸中的鳥氣。”
“如此甚好,你們就跟我走吧。”錢需說著,便讓眾壯漢排列成隊,向西行去。
姚敬也立刻指揮眾人散開陣形,轉頭向西。
高大的建康城下,嶽飛親率傅慶、王經二將及一千騎卒、兩千步卒,列成大陣。
城頭上,遍布金軍旗幟。完顏兀術在阿裏、蒲盧渾、馬五及降將杜充、陳邦光等人的簇擁下,立在城垛後,注視著城下的宋軍。
“嶽南蠻好大的膽子,就這麽幾千人,就敢來建康挑戰,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阿裏說道。
完顏兀術一言不發,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城下那麵飄揚的“嶽”字大旗。
此次南下,金兵一路勢如破竹,攻下十數重鎮,掠獲極多,卻沒有達到完顏兀術最想達到的目的——生擒趙構,斬殺嶽飛。
若就如此回去,我有什麽麵目見人?完顏兀術心中極不甘心地想著。
“皇子爺,讓俺帶了本部兵馬出城,擒殺嶽飛!”馬五請戰道,他要報殺弟之恨。
“皇子爺,讓我出戰吧!”阿裏大叫道,他要報傷臂之仇。
完顏兀術轉過頭,望著杜充問道:“本皇子聽人言道,嶽南蠻用兵向來膽大心細,是否如此?”
“正是。”杜充彎下腰來,十分恭敬地回答道。
完顏兀術鼻孔裏哼了一下,不再說什麽了。
“皇子爺,若任由嶽飛在城下猖狂,我大金顏麵何存!”阿裏又叫了起來。
完顏兀術卻仍是一言不發,盯著城下。
忽然,城下鼓聲大作,宋軍一齊呼喊起來——
誓殺金狗,生擒兀術!
誓殺金狗,生擒兀術!
誓殺金狗……
城頭上的阿裏、蒲盧渾聽了,臉色紅漲,憤怒欲狂。
完顏兀術聽著城下的呼喊,竟是神色平靜,毫無怒意。
城下,嶽飛橫槍立在馬上,兩眼緊盯著城頭。在他的身後,嶽倫高高舉著大旗,嶽保則領著十餘親兵護擁在兩旁。
黃縱騎馬自陣後馳到大旗下,拱手對立在旗前的嶽飛說道:“統製大人,王貴、徐慶的三千人馬,已埋伏在靜安鎮(今江蘇南京市西北)外的樹林裏。隻等時機一到,便向鎮北渡口攻擊。”
嶽飛點了點頭問:“韓順夫和王經準備好了嗎?”
黃縱答道:“韓順夫和王經的六千人馬埋伏在鍾山之下,早已做好了攻山的準備。”
“好。”嶽飛讚了一聲又問,“牛頭山方麵,有多少鄉兵埋伏?”
黃縱答道:“已經有三千多人了。周圍各鄉的鄉兵,還在繼續往牛頭山趕去,他們所造的聲勢甚是雄壯,金虜的探子隻怕都知道了。”
“就是要讓金虜知道。”嶽飛滿意地點了點頭,“黃先生你且親往牛頭山去一趟,告訴鄉兵,須得多備鑼鼓,多備旗幟,到時金虜若至,不必硬攻,隻需多敲鑼鼓,多搖旗幟便行了。”
黃縱答應一聲,向陣後飛馳而去。
日近正午,漸漸酷熱。
完顏兀術和眾將仍是立在城頭上,額上都沁出了汗珠。
城下的宋軍正站在陽光下,在酷熱中陣容絲毫不亂,沒有一人妄動。
嶽南蠻的軍紀竟如此肅整,實是令人可畏,今日若不滅他,將來必成我大金強敵……完顏兀術正想著,就聽腳步聲響,一員漢軍將領已奔到他的麵前。
“王權見過皇子爺!”那員漢軍將領撲通跪倒在完顏兀術麵前。
“嶽飛可有埋伏?”完顏兀術急不可耐地問道。
“有。”王權連忙答道。
“哼!果然不出本皇子所料。你可探明嶽南蠻在哪裏布下了埋伏?”完顏兀術問。
“牛頭山。”王權答道。
“埋伏了多少人馬?”完顏兀術問。
“很多。漫山遍野都是,隻怕有好幾萬人。”王權答道。
“嶽南蠻手下竟有這麽多兵卒嗎?”完顏兀術疑惑地問。
“不是大宋……不是南朝兵卒。都是鄉兵,數也數不清的鄉兵。”王權答道。
“鄉兵?你看清楚了,的確是鄉兵?”完顏兀術厲聲問道。
“看清楚了。小人因離那些鄉兵太近,差點被他們發現了。若非小人機靈躲得快,隻怕這會見不到皇子爺了。”王權答道。
“哈哈哈!”完顏兀術仰天大笑起來。
“皇子爺……皇子爺為何發笑?”杜充小心翼翼地挨近完顏兀術,討好地問道。
完顏兀術指著城下:“嶽南蠻自許聰明,以為他這麽挑戰,定會激怒本皇子率少許輕騎攻擊他。而他接戰之下,定會裝作不敵,將本皇子誘到牛頭山下,伏兵齊出,殺本皇子一個冷不防,好大占便宜。”
“皇子爺胸藏謀略,一眼就看穿了嶽飛……不,看穿了嶽南蠻的詭計。皇子爺就這麽緊閉城門,讓太陽曬焦了那嶽南蠻,實是妙不可言。嘿嘿!”杜充媚笑著說道。
“放屁!”完顏兀術怒斥道。
“啊!”杜充嚇了一跳,慌忙退後了幾步。
“我大金國威震天下,豈能臨敵之時緊閉城門?隻有南朝豬羊,才會這般懦弱。”完顏兀術怒道。
“是,是,是……”杜充臉色蒼白、戰戰兢兢地說著。
“是,是個什麽?”完顏兀術盯著杜充問道。
“是,是放屁,是屬下放屁!”杜充毫無羞恥地大聲說道。
“哈哈哈!”完顏兀術又是大笑起來,笑著,笑著,陡地大喝道,“杜充、陳邦光!”
杜充、陳邦光嚇了一跳,慌忙答道:“屬下在!”
“你二人立刻領三萬漢軍出城,向嶽南蠻猛攻。如果嶽南蠻後退,你們就猛追,一直追到牛頭山去。你們別怕嶽南蠻的埋伏,本皇子自會派大金鐵騎接應你們!”完顏兀術厲聲道。
“是!”杜充、陳邦光心中一百個不願意,卻偏偏回答得十分響亮。
“那就快去吧!”完顏兀術猛一揮手。
杜充、陳邦光連忙向城下走去。
“馬五、王權!”完顏兀術又是一聲大喝。
“屬下在!”馬五、王權挺胸答道。
“你二人且統漢軍輕騎一萬,開西城門繞渡秦淮河,速至牛頭山後。若杜充、陳邦光敵得住嶽南蠻,你等便不要輕易出戰,待到嶽南蠻精疲力竭,再衝出一鼓滅之。若杜充、陳邦光不敵嶽南蠻,你等便速速出戰救援,不得遲疑!”完顏兀術命令道。
“得令!”馬五、王權答應聲裏,疾步向城下走去。
“阿裏、蒲盧渾!”完顏兀術低沉地喝道。
“屬下在!”阿裏、蒲盧渾同聲答道。
“眼前建康城中,我大金兵馬共有多少?”完顏兀術問道。
“城內有三千騎軍,五千步軍。”阿裏答道。
“城外要地鍾山、靜安鎮、雨花台三處各有一千騎軍、三千步軍,共是一萬二千人。”蒲盧渾答道。
“這麽說,我大金兵馬在建康城中隻有兩萬。”完顏兀術說道。
“皇子爺曾告訴屬下,我大金兵馬隻需在建康留下八千兵馬,控製鍾山、雨花台兩處要地便可。因此屬下已將大部兵馬渡過長江,屯在建康對岸的瓜步口(今江蘇六合東南)一帶。”蒲盧渾說道。
“早知嶽南蠻會來攻城,就該多留些兵馬才是。”完顏兀術有些懊悔地說道。
“嶽南蠻再厲害,也隻是一個宋人。宋人又怎是我大金好漢的對手?屬下隻需帶一千鐵騎出城,便能生擒了嶽南蠻!”阿裏大聲說道。
“你知道什麽!這嶽南蠻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在用兵征戰上,就算是我大金好漢,也比不過他!”完顏兀術盯著阿裏,怒斥道。
阿裏默不作聲,滿臉都是不服之色。
“蒲盧渾,這次從南邊得到的財物,運了多少過江?”完顏兀術問道。
“一大半都運了過去。剩下的一小半,都存放在靜安鎮,隨時可以裝船。”蒲盧渾答道。
“韓世忠那邊有什麽動靜?”完顏兀術又問道。
“韓南蠻整日緊閉城門,擔心我們會報黃天**被困之仇,前去攻城。”蒲盧渾答道。
完顏兀術笑道:“這韓南蠻也是個厲害家夥,隻是他若和嶽南蠻比起來,就差遠了。嶽南蠻敢到建康城下向我大金兵馬挑戰,他就不敢。”說著,完顏兀術神情肅然起來道,“阿裏、蒲盧渾,你們將兩萬兵馬全都調出來。馬軍抄襲牛頭山後路,步軍正麵接應杜充、陳邦光,務必全殲嶽南蠻!”
“得令!”蒲盧渾大聲答道。
阿裏卻是不答,神情中有些疑惑,在心裏想道——僅僅是為了對付那嶽南蠻,竟要出動我大金的全部兵馬嗎?
“阿裏,這次我大金兵馬為何沒能擒住趙構?”完顏兀術盯著阿裏問道。
“因為我大金以鐵騎橫掃天下,缺少水軍。”阿裏答道。
“我大金能不能在兩三年內,練成一支強大的水軍?”完顏兀術問道。
阿裏想了一下,答道:“我大金缺少知曉水戰的大將,兩三年內難以練成水軍。”
“我大金既無水軍,就必須守住建康城,控製長江天塹。無奈我大金兵馬不耐暑熱,無法留下更多軍卒,隻得靠漢軍來守城。尋常的宋將,漢軍還能對付。但似嶽南蠻這等強敵,漢軍就難以抵擋,勢必會失去建康。一旦建康失去,我大金兵馬要想再次越過長江,就得大費周折了。所以,本皇子今日盡遣兵馬出城,就是要你等一戰擒殺嶽南蠻!如果你們擒殺不了嶽南蠻,就休要回來!”完顏兀術聲色俱厲地喝道。
阿裏心中一凜,用力大叫了一聲:“得令!”轉身和蒲盧渾奔下了城頭。
完顏兀術仍是站立在城頭,兩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城下。
嶽南蠻啊嶽南蠻,莫非你是上天給我降下的對頭?
為何我每次親自出馬,都不能擒獲了你?
這次我不出城了,讓阿裏、蒲盧渾兩員猛將去擒你,或許可以一戰成功!
不,不!什麽或許!一定要擒住了你!一定要擒住了你……
完顏兀術在心中大呼著,盯著那麵“嶽”字大旗,兩眼都快冒出火來。
建康城下殺聲大起,杜充、陳邦光領著三萬打著金國旗號的漢軍,潮水般從城內衝出,向嶽飛統領的宋軍壓過來。
嶽飛率軍稍一接戰,便向建康城西南的牛頭山方向退去。
杜充、陳邦光知道嶽飛有埋伏,並不敢緊追,不快不慢跟在宋軍後麵,隔著半裏之遙。
牛頭山位於秦淮河西,離建康城不過二十餘裏,嶽飛率軍很快退到了山下。
杜充、陳邦光向山上看去,隻見林木森森,遮天蔽日,裏邊不知藏有多少兵馬,不覺心驚肉跳,行軍速度頓時慢了許多。
嶽飛卻陡地加快速度,率軍似一道疾風,電閃般穿過牛頭山。
但見牛頭山後塵霧大起,馬五、王權率領的一萬漢軍騎卒剛剛繞路趕至。
“殺——”嶽飛大喊一聲,當先向敵騎猛衝過去。
殺啊……一千宋軍騎卒、兩千宋軍步卒齊聲呐喊著,勢若猛虎般衝向敵軍。
馬五、王權以為嶽飛布下埋伏,隻是為了引誘追擊的杜充、陳邦光,萬萬沒有料到嶽飛竟是根本不理會追敵,徑直向山後衝來,一時間措手不及,陣形大亂。
嶽飛接連挑翻兩員敵將,衝至馬五跟前。
“殺!”馬五深知嶽飛的厲害,早有準備,怪叫聲裏,長矛向前一揮——十數員勇悍無比的偏將隨著馬五的那聲怪叫,一齊向嶽飛圍攻過來。
但嶽飛身後的十數名親兵護衛也一齊衝了過來,截住了那些偏將。
傅慶、王經各舉長矛,勢不可當地衝向王權。
宋、金兩軍頓時攪成一團,殺得天昏地暗。
宋軍隊形不亂,騎卒正麵衝擊,步卒兩翼包抄,人數雖少,反將金軍切割成了無數小塊。
金軍人數雖多,並且全是騎卒,但隊形已亂,相互間無法照應,隻得各自為戰,放眼望去,似乎四麵八方全是宋兵,越戰越是心驚。
幾乎在嶽飛率宋軍衝到牛頭山後的同時,牛頭山上陡然鑼鼓聲大作,無數旗幟在林間搖動,喊殺聲驚天動地,四麵回響。
杜充、陳邦光大駭,急令退軍。
三萬金軍步卒爭先恐後地向建康城方向奔去,隊形混亂不堪。
“殺啊!”姚敦、姚敬呐喊著從樹林後跳出,欲向金軍追去。
“且慢!”錢需攔住姚敦、姚敬,“嶽將軍隻是讓我們在此虛張聲勢,不必追敵。”
這時,山後的喊殺聲隱隱傳了過來。
“我們去接應嶽統製,這總可以吧。”姚敬說道。
“這……”錢需猶疑起來。
“這什麽,給我殺啊!”姚敦呐喊著就向山後衝去。
姚敬領著百餘大漢,緊跟在姚敦身後。
牛頭山後的金軍騎卒在宋軍猛烈的衝擊下,已是無法支撐下去,陣形大崩。
馬五、王權見無法挽回敗勢,鬥誌頓失,在親衛兵卒的護衛下,向西狂逃而去。
嶽飛、傅慶、王經率軍猛追,不給馬五、王權絲毫喘息的機會。
馬五、王權逃著、逃著,陡地勒馬停了下來,臉色大變——阿裏領著六千女真鐵騎,如一堵堅不可摧的城牆擋住了逃跑者的去路。
“殺,殺……殺回去!”馬五大叫了起來。
“回去,回去!”王權叫著,竭力圈過了馬頭。
但大部分漢軍騎卒不知是未聽到主將的命令,還是一時圈不回馬頭,仍是放馬向前奔逃。
阿裏臉色鐵青,勒馬立在軍陣之前,見敗兵逃近,猛地將手中的狼牙棒一舉。
女真騎卒一齊彎弓搭箭,向敗兵射去。
隻聽得羽箭的厲嘯聲中,慘呼聲大起,敗兵成片地從馬背上栽倒下來。
僥幸未被射中的敗兵驚駭中紛紛圈回馬頭,硬著頭皮向追擊的宋軍殺去。
宋軍又和馬五、王權的騎卒混戰起來。此番金軍騎卒死中求生,竟凶惡了許多,衝得宋軍連連後退。
“殺啊——”姚敦、姚敬率領百餘大漢突然從山穀衝出,旋風般殺入金軍騎卒中。
“是三舅!”嶽飛驚喜地大叫了一聲,精神陡地大振,帶領嶽倫、嶽保和十數親兵一個猛衝,殺至馬五跟前。
馬五不敢對敵,撥馬便退。
“唰——”嶽飛手中長槍挑處,馬五的掌旗官轟然倒下。嶽保一伏身,已搶過大旗,使勁向天上一拋,大叫道:“統製大人殺死了敵軍大將!殺死了敵軍大將!”
宋軍陣中頓時響起了一片歡呼聲,個個勇氣倍增,爭先上前。
金兵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一下子泄得幹幹淨淨,再次向後狂逃而去。
姚敦大棍連揮,一口氣掃翻了七八個金軍騎卒,搶了一匹高大的青馬騎了上去。
姚敬亦是大發神威,挑翻了一員金軍偏將,並將那金將的坐騎搶了過來。
二姚身後的大漢,一大半都搶到了坐騎。這些大漢人數雖然不多,卻個個武藝高強,馬上的功夫亦是十分了得,如同一群饑餓的豹子撲進了羊群一般。
金兵的潰敗已不可收拾,馬五、王權逃在最前麵。這次他們有了經驗,不往西逃,而是直往北方逃去,繞過了可怕的女真鐵騎。
“這幫無用的豬羊!”阿裏怒喝一聲,揮軍向宋兵壓了過來。
身披鐵甲的女真騎卒排成整齊的隊形,手挽硬弓,邊射邊向前衝去。
“這便是‘鐵浮圖’了,果然厲害。”嶽飛望著逼來的女真騎卒,立即下令,“大夥兒快退。”
宋軍聽到主將的命令,立即後退。無甲步卒先退,披甲騎卒斷後,隊形嚴整,找不出半點破綻。
嶽飛統領的宋軍,當真不同尋常。阿裏心中暗暗吃驚,揮軍疾進。
宋軍以密集的羽箭射向金軍,阻止金軍前進。
金軍倚仗著身披鐵甲,冒險猛進,眼看就要追上宋軍。但此時宋軍已退至牛頭山腳下,到處都是灌木叢和凹凸不平的岩石,隻山穀口稍微平坦一些。宋軍集中力量巨大、可以射穿普通鐵甲的強弩,控製著穀口,使金軍騎卒無法前進,優勢盡失。
“下馬步戰!”阿裏怒喝一聲,率先跳下馬來。
眾女真騎卒紛紛跳下馬來,手持兵刃步戰。
“殺啊!”嶽飛大喝一聲,率領數百精騎,猛然從穀口衝出。
姚敦、姚敬領著眾大漢,緊緊跟在嶽飛後麵。
眾女真騎卒見狀,慌忙又爬上馬背。
嶽飛見敵軍上馬,又退回山穀中。
“三舅,我娘她還好吧?”嶽飛在退進山穀時,和姚敦擦身而過,匆匆問了一句。
“好。”姚敦隻得及回答了一個字。
金兵已再次跳下了馬背,拚命向穀口衝來,欲搶占要路,擊敗宋軍。
“殺啊——”嶽飛就似有意戲弄阿裏一般,再次率精騎衝了出來,並在女真騎卒上馬應戰時,再次退回山穀中。
“嶽南蠻,你是英雄,就出來和我女真好漢硬比硬拚個輸贏!”阿裏氣得大叫起來。
“金賊,你若是好漢,就放馬過來,與你嶽爺爺單打獨鬥!”嶽飛在馬上橫槍笑道。
“你……你……”阿裏大怒,雙眼圓睜,卻是說不出話來。
他心裏自是十分清楚,若論單打獨鬥,隻怕三個阿裏加起來,也未必是嶽飛的對手。
正在阿裏進退不得、無可奈何之時,突然馳來一個金軍信使,手執令旗,急急說道:“宋軍已攻占鍾山大寨和靜安鎮,皇子爺命將軍速速回援!”
啊,原來宋軍是在調虎離山!阿裏大驚中,留下一千騎卒斷後,大隊兵馬急速向建康城奔回去。
“殺啊——”嶽飛又是一聲大喝,率領全部宋軍殺出了山穀。
千餘斷後的女真騎卒甚是凶悍,麵臨宋軍的猛攻,並不驚慌,排成一個方陣,一邊緩緩後退,一邊向陣外射出密集的羽箭,使宋軍一時無法迫近。
嶽飛迅速調來一隊弓手,以宋軍最厲害的兵器之一“神臂弓”射向女真騎卒。
那“神臂弓”就似一架小巧的床弩,也有著床形木架,但並不沉重,兩個兵卒就可以抬起,且發射時甚是簡便,用腳踏踩張開弓弦,然後以肩頭頂開機關,射出羽箭,隻需一人便能使用。
“神臂弓”的射程雖然不及床弩,卻大大超過了尋常的硬弓,達二百四十餘步(合今約三百七十公尺),並且力道強勁,可以穿透普通的鐵甲。
但聽得空中厲嘯聲大作,一排排羽箭似飛蝗般射向眾女真騎卒,刹那間便將女真騎卒的方陣射開了一個大缺口。
眾女真騎卒見勢不妙,頓時失去了頑抗的勇氣,紛紛勒轉馬頭,向建康城逃去。
“殺金賊!”嶽飛大喝聲裏,一馬當先,追向敵軍。
殺金賊!殺金賊!殺金賊……漫山遍野都是宋軍的喊殺聲,如狂濤卷向了建康城。
建康城中火光衝天,呼喝聲、哭喊聲、馬蹄聲、腳步聲亂糟糟地響成一片。
完顏兀術率領數百親衛騎卒,衝出建康城北門,直向靜安鎮奔去。
敗了,敗了!想不到我完顏兀術縱橫千裏,跨江越嶺,殺得南朝君臣屁滾尿流,都躲到海裏去了,卻偏偏敗在了這嶽南蠻手中……完顏兀術懊惱地想著,心裏像被誰塞進了一團爛羊毛,堵得他氣都出不來……
當金軍兵分數路,全力去追擊嶽飛時,王貴、徐慶、韓順夫、王經立刻向靜安鎮和鍾山大寨發動了猛攻。金軍的主力幾乎全部趕到了牛頭山一帶,王貴、徐慶幾乎沒受到什麽阻礙,就攻占了靜安鎮。韓順夫、王經因鍾山地形險固,稍稍受了些阻礙,但也一樣攻進了敵軍的大寨。
完顏兀術聞聽宋軍攻占了靜安鎮和鍾山大寨,呆愣了半晌後,便發狂地吼叫起來——快,快,快將阿裏、蒲盧渾召回,快將所有的兵馬召回!奪回靜安鎮!
燒,燒!把建康城燒了!燒了!
完顏兀術一邊吼叫著,一邊疾奔到城下,跨上坐騎便打馬狂奔……
長江之畔的靜安鎮周圍血流遍地,亂屍橫堆。
所有的金軍都奔到了靜安鎮外,冒死向鎮內猛攻。
所有的宋軍和鄉兵也奔到了靜安鎮外,奮力衝殺,要將金軍拖在鎮外。
金軍將最精銳的兵馬用來向鎮內猛衝,而將杜充、陳邦光、馬五、王權統領的漢軍放在外圍,阻擋宋軍。
沒有退路的金軍變得異常瘋狂,竟然殺進了鎮內。
鎮內的王貴、徐慶無法擋住金軍的攻擊,隻得步步後退,並下令燒毀渡口排列的百餘艘船隻。
刹那間靜安鎮內火光大起,黑煙遮天。
嶽飛見渡口火起,立即命令宋軍暫退,將金軍放進鎮中,然後排成嚴密的大陣,自南向北壓向金軍。
金軍背靠著火的渡口和一眼望不到對岸的大江,陷入極端的恐慌之中。
殺!殺!殺……完顏兀術瘋了一般地吼叫著,向宋軍反撲過來。
此刻完顏兀術唯一的希望便是擊潰宋軍,等待對岸的金軍派船接應。
否則,在宋軍的虎視眈眈下,就算有了接應的船隻,金軍也難以從容渡江,甚至會遭到全軍覆滅的命運。
麵對凶猛反撲的敵軍,嶽飛命令兵卒不得擅自出擊,隻以羽箭射向敵軍,守穩陣腳。
待到天黑,我軍就可發動猛攻,將不擅夜戰的金虜通通趕下長江!嶽飛在心中說道。
金軍在宋軍嚴密的防守麵前一籌莫展,無法前進。
殘陽如血,漸漸西沉,戰場上**起了暗紫色的暮靄。
突然,宋軍大陣中奔出二騎,直向敵陣衝去。
是誰,竟敢不聽我的軍令?嶽飛大怒,仔細向那二騎望去。
那二騎一騎在前,一騎在後。前麵一騎身個甚是矮小,看上去似是兒童一般,後麵一騎則是個長大少年。
“雲兒!雲兒!”姚敦、姚敬大叫著,雙雙躍馬向陣前奔去。
雲兒?是雲兒?嶽飛心中大驚——啊!難道是雲兒衝向了敵軍?他小小的年紀,怎麽能上陣殺敵?
“殺啊——”宋軍大陣上陡地吼聲大作,韓順夫帶領本部兵馬向金軍衝了過去。
“不得擅進!”嶽飛見狀大急,忙大喝道。
但已遲了,韓順夫領兵衝出了半箭之地,想要回軍,已不可能。
完顏兀術大喜,立即抓住戰機,一馬當先,迎頭殺向韓順夫。
金兵完全改變了平日的戰術,在前衝鋒的全是最為勇悍的“鐵浮圖”騎卒,韓順夫雖是猛將,也抵擋不住,才一接戰,便敗下陣來。
嶽飛見硬拚的局麵已不可改變,隻得揮軍上前。
宋、金雙方攪成了一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混戰起來。
金兵在人數上多過宋軍,且作困獸之鬥,竟占了上風,將韓順夫打落馬下,活擒了過去。
嶽飛見勢不對,率領傅慶、王經等大將及數百精騎向敵軍中腹猛衝過去。
“殺,殺了嶽南蠻!”完顏兀術大喝著,指揮阿裏、蒲盧渾、馬五、王權等大將率領敢死女真勇士團團圍住嶽飛等人。
夕陽沉入江底,半輪月亮高掛在天上,慘白的冷光籠罩在殘酷的戰場上。
嶽飛、傅慶、王經等力戰之餘,力氣漸漸不濟,難以衝破金軍的中腹。
金軍的精銳全部被吸引在嶽飛周圍,也是無力衝垮宋軍大陣,雙方相持不下,陷入苦戰之中。
“殺啊——”姚敦、姚敬等人奮力前衝,要將包圍嶽飛的金軍衝亂。
“殺不絕的南蠻子,看家夥!”完顏兀術揮動巨斧,帶著數十護衛騎卒劈頭殺向姚敦。
“金賊,且看你小嶽爺爺的家夥!”嶽雲騎著一匹黃馬,突然從姚敦身側衝了出來。在他的身後,緊跟著手持長槍的張憲。
嶽雲又黑又瘦,看上去頂多有十二三歲,雙手卻握著一對葫蘆大小的鐵錘,上下揮舞,呼呼生風。張憲騎著一匹黑馬,滿臉焦慮,連連猛踢馬腹,想搶到嶽雲前麵,但他的坐騎卻不怎麽得力,總是與嶽雲差了數尺遠。
“回來,快回來!”張憲對著嶽雲不停地大叫道。
但嶽雲就似根本沒有聽到張憲的叫聲,雙錘一晃,已是衝到了完顏兀術馬前。
“南朝的娃娃也上了陣麽?”完顏兀術又驚又怒,馬頭一偏,不殺向姚敦,卻兜頭一斧殺向了嶽雲。在完顏兀術的料想中,他這一斧下去定是將嶽雲劈成了兩半。
嶽雲不避不閃,暴喝一聲,右手鐵錘脫手飛出,砸向完顏兀術的麵門。
“啊!”完顏兀術大驚——他一斧下去,固然能將嶽雲劈成兩半,但他的腦袋,也勢必會被鐵錘砸得粉碎。
完顏兀術怎肯與一個小娃娃同歸於盡?他猛地收回巨斧向上一磕,當地將鐵錘碰飛。
“嘿!”嶽雲又是一聲暴喝,左手鐵錘脫手飛出,砸向完顏兀術坐騎的頭部。
完顏兀術沒料到嶽雲會使出這一招,不及抵擋。隻聽得砰的一聲,完顏兀術的坐騎腦漿亂迸,栽倒在地,竟將完顏兀術的雙腿壓住了。
姚敦、姚敬、張憲大喜,一齊躍馬上前,欲殺死完顏兀術。
眾金軍護衛騎卒拚死上前,攔住姚敦、姚敬等人,把完顏兀術救起,向後便逃。
姚敦、姚敬、張憲等趁勢猛衝,將金軍的陣形衝得大亂。
嶽飛、傅慶、王經等人精神大振,齊聲大呼,殺得阿裏、蒲盧渾、馬五、王權等連連後退。
“哪裏走!”嶽飛大喝聲中,抬槍刺向王權。
王權慌忙招架,卻不料嶽飛槍往下沉,正刺在他的大腿上。王權痛叫一聲,一頭栽下馬背。傅慶趕上來,一矛刺出,結果了王權的性命。
金軍的陣形全麵崩潰,鬥誌俱失,爭先向後逃去。
但後麵是茫茫大江,金軍逃無可逃。
莫非是天亡我也?完顏兀術眼望大江,猶如失足跌下了萬丈深淵。
“船來了!船來了……”金兵突然歡呼起來。
完顏兀術定睛望過去,果然見到百餘艘懸著金國旗幟的大船張帆搖櫓,向長江南岸疾駛過來。
“撲通!”完顏兀術狂喜中躍馬衝到江中,拚命打馬向大船浮遊過去。
金軍就似下鍋的餃子般不論騎卒、步卒,撲通撲通跳入江中。
韓順夫也被幾個金軍步卒扯進了長江,向大船拖去。
娘的,老爺英雄一世,卻落得個如此結果,死也閉不了眼啊!韓順夫心中痛苦地叫著,拚命掙紮著。但他的雙手被牛筋牢牢捆住,又哪裏掙紮得開?
撲通!嶽飛衝到江邊,竟也躍馬跳入水中,直向韓順夫撲來。
啊,嶽飛這廝要幹什麽?是救俺?不,不,他怎麽會救俺?是要借機殺了俺?那他根本不必來,就讓金賊把俺拖去,不就結了……韓順夫睜大了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幾個金軍步卒見嶽飛殺至,嚇得魂飛魄散,扔了韓順夫一頭紮進水裏,直向江中逃去。
韓順夫不識水性,雙手又被縛住,身體直往水底沉去,咕嚕嚕連嗆了幾大口江水。
原來嶽飛這廝是要淹死俺啊……韓順夫正想著,忽覺身體一輕,已被人拉出了水麵。
拉住韓順夫的人,正是嶽飛。
百餘艘大船很快駛近了江邊。金軍狂呼亂叫著,不顧性命地在水中撲騰著,向大船爬去。
完顏兀術爬上大船,回頭一望,不禁大驚失色——不僅是無數金軍跳下了水,無數宋軍也跳下了水,並且一邊在水中砍殺金軍,一邊向大船攻擊過來。
一艘大船已被爬上的宋軍奪去,船上的金軍兵卒被宋軍逼得無路可走,紛紛下跪求降。
“快,快開船!”完顏兀術大叫起來。
百餘艘大船顧不得無數金軍兵卒尚未上船,鼓帆向北岸駛去。
金軍兵卒哭喊著,奮力向北遊去。但金軍兵卒絕大部分都不識水性,稍一接近江中,便被急流的江水卷走。
大部分金軍兵卒不敢動彈,待在流緩水淺的江岸下,做了宋軍的俘虜。
嶽飛大獲全勝,從江邊回師,分兵駐守靜安鎮、鍾山大寨、雨花台大寨。
午夜時分,嶽飛率大隊兵馬進入了建康城。
但見建康城中到處都是大火,黑煙中傳出無數百姓的哀哭之聲。
嶽飛急忙下令滅火,到天色大亮時,方才將各處大火撲滅。
府衙大堂下,侍立著十數親兵。大堂之上,嶽飛和眾將及錢需等鄉兵首領依次坐著,議論昨日的大戰。
“這一仗,本來我們可以殺得敵軍匹馬不還,全數盡滅,可惜還是讓許多敵軍跑了。”嶽飛遺憾地說道。
“此次大戰,金軍所作所為,幾乎全不出統製大人預料。統製大人可謂神機妙算矣!”黃縱說道。
“世上並無‘神機’,欲克敵製勝,古人已有明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嶽飛環視著眾將道,“首先,戰前必須知己。在戰前,我們已有萬餘精銳兵卒,還有眾多的鄉兵擁護,更有殺敵的勇氣。有了這些,就可以與敵一戰。但僅僅知己,遠遠不夠,必須知彼,要知道敵人的長處,更要知道敵人的短處。要避開敵人的長處,牢牢抓住敵人的短處,一舉破敵。凡為將者,不能知己知彼,必敗無疑。這些你們必須牢牢記著。”
眾將聽著,連連點頭。
“你們誰說說,未戰之前,敵人的長處是什麽,短處又是什麽?”嶽飛問。
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把目光落在黃縱身上。
“敵軍的長處是兵馬眾多,且據守堅城。短處是不耐天熱,士氣低落,俱有北歸之心。”黃縱答道。
“知彼者不僅要知其軍,更須知其將,知其勢。”嶽飛說道。
“知其將?知其勢?”黃縱眼中不覺現出了困惑之色。
“知其將者,是謂知其主將之長短。知其勢者,是謂知其所處形勢之長短也。”嶽飛說道。
“還請統製大人詳細講解。”黃縱拱手行了一禮。
“敵軍主將完顏兀術之長,在其勇悍善戰,且深知兵法,行軍布陣,快捷迅猛。而其短處,是為貪暴殘酷,好殺成性。敵軍所處的形勢,是其不得不守住建康城,但又留不下多少人馬守城,隻能依靠投降的漢軍,而女真人又一向不信任漢軍。完顏兀術無奈之下,隻得選擇要地立寨,留下少許女真人據險監視建康,並牢牢將靜安鎮的渡口控製在手中。故擇險立寨,是其所長。隻是反過來說,敵軍一旦失險,就等於失去了整個建康,又為其所短了。”嶽飛說道。
“屬下明白了。”黃縱興奮地說道,“統製大人見敵軍勢眾,又據守堅城,便避敵所長,不與敵人硬拚,在牛頭山布下埋伏,率少數兵馬到建康城下挑戰。完顏兀術既是貪暴好殺,必欲全殲我軍。統製大人利用敵將之短,有意露出些破綻,使完顏兀術以為統製大人隻是布下了一個埋伏,故放膽盡遣全部兵馬夾擊我軍。哪知統製大人是計中有計,早暗伏精兵猛將在鍾山、靜安鎮等處,隻待敵軍一出,便趁勢攻擊。完顏兀術倒也深知兵法,明白鍾山、靜安鎮等險要之地失去,就無法守住建康城,且有被我軍截斷退路的危險,便立刻傳令回軍,棄城而逃。我軍趁勢追殺,遂大敗敵軍。”
“末將在!”姚敬站起身,大聲答道。
“姚敬,你身為正將官,難道不知沒有本統製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擊嗎?”嶽飛問道。
“末將知道。”姚敬答道。
“那你為何突然衝出大陣,擾亂了我軍隊形,致使我軍不能全殲敵軍?”嶽飛厲聲問道。
“這個……”姚敬回答不出。
“來人啊!”嶽飛又是一聲大喝。
大堂下侍立的眾親兵答應聲裏,奔到了堂上。
“將姚敬拉下去軍法伺候!”嶽飛厲喝道。
眾親兵拉住姚敬,便向堂下拖去。
堂上的眾將沒料到嶽飛竟會忽然處置姚敬,一時都愣住了。
“住手!”姚敦暴吼一聲,如晴天響起了一個霹靂。
眾親兵聽得那聲暴喝,俱是停住了腳步,望著嶽飛。
“三舅,這不是你說話的地方!”嶽飛大聲道。
“放屁!”姚敦暴怒地說道,“你要殺了舅爺,還不讓老子說話啊。你五舅為什麽要衝出大陣?他是要救了雲兒那小崽子啊。”
“戰陣之中,別說是本統製的兒子,就算是本統製的親爹有了危險,不得將令,也不能出陣相救。否則,就當軍法處置!”嶽飛毫不容情地說道。
“你……你小子當了個官兒,就敢不認舅爺了麽?”姚敦指著嶽飛,氣得臉色鐵青。
嶽飛並不理會姚敦,瞪著眾親兵:“你們還愣著幹什麽,快將他拉下去。”
眾親兵又一次拉住姚敬向堂下拖去。
黃縱急忙叫道:“且慢!”離座跪下來,“姚將軍剛回軍中,一時不能適應軍陣,也是情有可原。且其為救人出陣,又奮勇殺敵,功可補過,望統製大人饒恕了姚將軍。”
眾將紛紛離座跪下,齊聲懇求嶽飛寬恕姚敬。
嶽飛想了想,對姚敬說道:“也罷,你尚未正式歸隊,便能主動殺敵,可免予軍法處置,但從今日起,你已不是正將官了。你若願繼續留在軍中,隻能是一個尋常的軍卒。”
姚敬忙跪下來道:“我願留在軍中。”
姚敦奔過去,一把扯起姚敬:“混賬!天下哪有舅爺向外甥下跪的!”
嶽飛怒斥道:“此乃軍中重地,豈容放肆!來呀,把他給我轟出去!”
眾親兵不由分說,將姚敦趕下了大堂。
“眾位請起。”嶽飛拱手對眾將說道。
眾將站起歸座,個個神情肅然。
“建康之戰,本統製當速速上報朝廷,眾將之功,俱登記在簿,請黃先生宣示。”嶽飛說道。
黃縱答應一聲,目視眾將,緩緩說道:“建康之戰,功勞第一者,為王貴、徐慶、韓順夫、王經。四將攻取險固之地,乃為我軍大勝之關節所在。黃縱、傅慶、傅選,功勞第二。錢需、姚敦率義兵殺敵,立有大功,當上報朝廷以特例升賞。凡將官兵卒及義兵斬敵擒俘者,依軍例賞賜……”
“你有何事不服?”嶽飛略感意外地問道。
“韓順夫功勞第一,末將不服。末將陣斬敵軍大將王權,卻隻列於功勞第二,這不公平。”傅慶大叫道。
“韓將軍和王將軍攻下鍾山大寨,迫使完顏兀術棄城而逃,難道不能功列第一嗎?”嶽飛問道。
“不能!”傅慶斬釘截鐵般答道。
“為何不能?”嶽飛又問道。
“因為韓順夫未聞將令,擅出大陣,是犯了軍法!”傅慶大聲說道。
韓順夫臉色紅漲,離座跪下道:“末將無功有罪,願受軍法處置。”
嶽飛擺了擺手:“韓將軍且請起來。”
韓順夫隻得站起,卻沒有回到座位上。
“韓將軍擅出大陣,的確犯了軍法。但姚敬擅出大陣在先,韓將軍離將旗甚遠,看不分明,見姚敬出陣,以為我軍已經反擊,這才率軍出擊。其犯軍法,並非故意,可以不計。”嶽飛說道。
傅慶鼻孔裏哼了一聲:“好,這件事,算嶽大哥說過去了。隻是我有陣斬大將之功,為何列於二等?”
嶽飛現出怒意,冷冷問道:“傅將軍,你斬殺王權時,他在馬上,還是在馬下?”
“這……”傅慶一怔,訥訥答道,“是在馬下。”
“王權身為敵方大將,難道沒有戰馬可騎嗎?”嶽飛問道。
“這……”傅慶回答不出。
“不錯,王權是你殺的,你可依斬敵將之例,得到賞錢。但你竟想以此爭功,未免太過分了。”嶽飛斥道。
傅慶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默然無語。
“還有誰不服嗎?”嶽飛環視著眾將。
“統製大人賞罰分明,末將深為敬服!”王貴離座跪下道。
眾將俱是離座,行以大禮。
嶽飛連忙站起,扶起眾將:“今夜本統製當大宴眾位將軍,痛飲一醉!”
眾將歡呼起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唯有韓順夫和傅慶二人默不作聲,神情不太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