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見親欲語淚先流 將計就計除劉經
清晨,巡視了一遍守備建康城的各處軍營後,嶽飛才腳步匆匆,幾乎是奔跑著走進了府衙後院的門廳。姚敦、姚敬保護著南來的家眷,就安置在府衙後院的內堂中。嶽飛的眼前,不斷變幻著母親妻兒的麵容,隻覺心中一片滾熱,眼中也一片潮濕。
後院門廳裏,姚敦、姚敬和張憲、嶽雲席地而坐,雙手比比畫畫,似正在演示著刀槍等兵器的攻防招數。
見到嶽飛走進來,姚敦立刻站起身,重重在鼻孔裏哼了一聲,然後穿過門廳內門,直向後院內堂走去。
“三舅!三舅!”嶽飛連聲叫道。姚敦卻是理也不理,走得更快。
“五舅,我身為一軍主將,許多時候無法顧及私情,得罪之處還望五舅多多原諒。”嶽飛走近姚敬,深深行了一禮。
姚敬苦笑了一下道:“你的難處我都明白,絕不會怪罪你。可你三舅……他……唉!怎麽說呢?他的脾氣本來就不好,這回南來一路上又受了……受了憋屈,火氣就更大了。你呢,也……也就不要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不要……不要見怪。”
“我怎麽會對三舅見怪呢。”嶽飛說著,目光向嶽雲望了過去。
嶽雲望著父親,露出興奮而又有些畏怯的神情。
“傻小子,見了親爹,還不行禮嗎?”姚敬喝道。
嶽雲撲通跪下來,隻叫了一聲:“爹——”已是眼圈紅紅,聲音哽咽。
“好孩子,爹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啊。”嶽飛伸手扯起兒子,眼中一片晶瑩閃爍。
“爹!爹……”嶽雲叫著,似有許多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一句。
嶽飛仔細端詳著兒子,拍了拍兒子的肩頭,心中也和兒子一樣,有著千言萬語,卻一樣是無法說出。
“爹!爹……”嶽雲的眼中淚珠滾滾,幾欲流出。
“好孩子,別哭!”嶽飛說著,眼中的淚水卻是奪眶而出。
“不哭,我不哭!我是男子漢,流血不流淚!”嶽雲大叫著,猛地一昂頭。
嶽飛聽了,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讚賞地說道:“好孩子,你們也當真成了男子漢,居然敢上陣殺敵!”
“別看孩子小,還差點把完顏兀術給宰了呢。”姚敬得意地說道。
“哼!五舅也太膽大了,竟讓小孩子上陣胡鬧!”嶽飛故意板著臉說道。
“這不怪姚將軍,是我沒有看緊大公子!”張憲急忙上前說著,並彎腰對嶽飛深施了一禮。
嶽飛轉過頭,凝視著張憲。
張憲被嶽飛看得不好意思,紅著臉,不自覺地退了兩步。
“雲兒簡直是猴祖宗轉世,這一路上若非張憲看得緊,不知會出什麽事情。”姚敬說道。
“多謝了!”嶽飛說道,拱手向張憲行了一禮。
“小人不敢當,不敢當!”張憲慌忙跪下。
嶽飛扶起張憲,用力在張憲肩頭上拍了一把:“好好幹吧!”
張憲激動得眼中淚光閃爍,用力點了點頭。
“雲兒,我看你上陣用的,竟是兩柄大鐵錘,這類奇門兵器,你使得開嗎?”嶽飛問。
“爹爹不信孩兒嗎?”嶽雲屈辱地叫著,猛地一轉身,從廳角拿出兩柄大鐵錘,當場耍弄起來,使得呼呼生風,淩厲迅猛。
“好了,好了!”嶽飛滿意地說著,讓嶽雲停下來,然後拿過一隻鐵錘,掂了掂,“這有十五斤重吧?”
“錯了,錯了!”嶽雲立刻大叫起來,“這一隻錘有二十斤重呢。”
“好家夥,有二十斤重?那麽兩隻加起來,就有四十斤了。”嶽飛吃驚地說道。
“這算什麽,等我再長大幾歲,一隻錘便要四十斤。”嶽雲驕傲地說道。
“你使這麽重的家夥,娘看了不心痛嗎?”嶽飛笑問道。
“娘,娘……”嶽雲的神情頓時變了,滿臉都是痛苦之色。
嶽飛心中陡然一顫,不自覺地向姚敬望了過去。
姚敬神情黯然,望著張憲:“你且把雲兒帶出去。”
張憲低聲答應著,拉著嶽雲從門廳走了出去。
“統製大人……”
“你還是叫我飛兒吧。”嶽飛打斷姚敬的話頭說道。
“統製大人。”姚敬仍不改口,“你不要……不要……”
“有話你就直說。如今這個世道,什麽事情都會發生。這等道理,誰都明白。”嶽飛說道。
“雲兒的娘她……她……”姚敬艱難地說著,半晌說不出來。
嶽飛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兩眼竟不敢望向姚敬。
姚敬低垂著頭,也不敢望向嶽飛。
“五舅,你,你就說了吧?”嶽飛陡地一抬頭,咬著牙說道。
“雲兒他娘……他娘……”
“她死了?”嶽飛說著,身體竟是一晃。
“不,她沒死。”姚敬說道。
“那她……”嶽飛不知如何問下去了。
“她嫁了人。”姚敬低聲說道。
“什麽?你在說什麽?”嶽飛睜大了眼睛。他什麽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姚敬會說出一句——她嫁了人。
“她……她嫁了人。”姚敬依然低聲說著,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嶽飛耳中。
“為什麽?這是為什麽?”嶽飛大叫著問道。
“她是為了大夥。”姚敬沉重地答道。
“為了大夥?”嶽飛眼中滿是疑問。
“我回到家鄉,和三舅招來數百好漢擁著家眷向汴京行去,才走了一天,就遇上滔天大水。幸而我們行在一片高岡上,沒有被大水卷走,卻寸步難行,大夥兒就這樣被困在高岡上,整整困了一百多天。”姚敬說著,臉上露出無法掩飾的痛苦之色。
嶽飛聽著,默然無語,心中就似壓上了一塊巨石,令他喘不過氣來。他想象不出,數百人被困在一處孤零零的高岡上,眼睜睜地望著無邊無際的濁水會是一種什麽感受。
“那種苦日子,我想也不願再去想了。我隻告訴你一件事,你就會明白我們是個什麽處境——我們共有三百人,一百天後,隻剩下了一百多人。”姚敬說道。
嶽飛仍是默然無語,身體在隱隱發顫。
“就在這個時候,來了一隊宋軍,是乘著大船來的。他們是駐守洛陽的水軍,有五六十艘大船,一千多人馬,為首的將軍名叫趙淵。”姚敬說道。
“聽說韓世忠新近得了一位姓趙的水軍大將,可是此人?”嶽飛忽然問道。他覺得,他非要說點什麽,心裏才會好受些。
“正是。”姚敬答道,“當時,我們都以為得救了。可……可那趙淵卻要我們答應一件事,他才願意救了我們。”
“什麽事?”嶽飛問著,心中大跳起來。
“趙淵要……要娶了雲兒的娘。”姚敬回答道,聲音低不可聞。
“混賬,無恥!”嶽飛怒吼道。
“當時我們都怒氣衝天,把趙淵臭罵了一頓。趙淵也是惱羞成怒,立刻要把船開走。不料……不料雲兒的娘趁我們不備,自己走到了趙淵的船上……我們……我們……”姚敬說不下去了。
“我要宰了趙淵這賊!”嶽飛陡地大吼了一聲。
“我們當時也要宰了趙淵,我們寧肯去死也不願讓趙淵救了我們。隻是雲兒他奶奶說——雲兒他娘已經上了船,我們就算都死了,也難……也難挽回什麽,我們隻有……隻有成全雲兒他娘的一片苦心。何況我們也不忍,也不忍看著雲兒、雷兒活活困死了。最後大夥兒忍辱含怒,上了趙淵的大船。說起來,這都怪我和三哥無用,不能……不能保全統製大人的家眷。”姚敬麵帶愧色地說道。
“這怎麽能怪五舅、三舅呢?要怪,隻能怪金虜,隻能怪杜充這等奸賊!”嶽飛咬著牙說道。
“我們乘船好不容易到了山東,又遇上金虜南下,到處亂糟糟的,遍地都是匪盜,幾乎沒有一天安寧。唉!雖說我們恨那趙淵恨得牙癢,恨不得生吞了他。隻是說句……說句真話吧——沒有趙淵,我們誰都保不住性命。趙淵的一千多號人馬轉來轉去,隻剩下了五六百人。而我們依然是一百多人,幾乎沒有損傷。後來,我們從山東到了淮南,又從淮南渡過了長江。到了江南,我們打聽到了統製大人的下落,立即連夜趕來。趙淵不願與我們同行,就去投奔了韓世忠。”姚敬說道。
“五舅,你們受苦了!”嶽飛彎下腰,向姚敬施了一禮。
“最受苦的人,還是雲兒他娘。”姚敬說道。
嶽飛心中忽然一陣劇痛,臉色蒼白,往日和劉氏在一起的情景無比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統製大人,你怎麽啦?”姚敬忙問道。
嶽飛竭力平靜下來,問:“家眷共有多少?”
“有二十來人,像中軍親兵頭領嶽倫的娘,嶽保的兩個兄弟都在其中,共有十多家。”姚敬答道。
“你把嶽倫他們叫來,好好和家人團聚。至於有些人的家眷未被接來,你也要好好解釋一下,多加安慰。”嶽飛說道。
“是!”姚敬回答著,向廳外走去。
“五舅!”嶽飛忽然叫道。
姚敬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我二弟他……”嶽飛遲疑地說著。
“翻兒很好。雲兒他奶奶近兩天有點不舒服,翻兒一直伺候在旁。”姚敬說道。
“雷兒他……”
“雷兒一直和他奶奶在一起。”
“嗯,你去吧。”嶽飛說道。
姚敬走到門廳之外,嶽飛則向門廳內走去。
後院內堂中,嶽母半躺在竹椅上,閉目養神。
年幼的嶽雷伏在祖母的懷裏,睡得正香。
嶽翻拿著一把蒲扇,坐在竹椅旁的小凳上,輕輕搖著扇子,把微風送向母親。
嶽飛放輕腳步,走進內堂。
嶽翻見到兄長,連忙站起身,拱手行禮。
嶽飛擺了擺手,示意嶽翻不可驚動母親。
嶽翻忍住滿腹的話語,默默站著。
嶽飛凝望著母親,見母親比他夢見的樣子消瘦了許多,臉色青中帶黃,透出明顯的病容。
娘啊,這都是孩兒連累了你。嶽飛想著,心中異常酸澀,眼裏又是一片潮紅。
嶽雷忽然睜開眼睛,怔怔地看著嶽飛。
雷兒,雷兒!嶽飛的一聲呼喚到了嘴邊,又被他強忍住了。
嶽雷張了張嘴,似是欲叫什麽,又沒有叫出。
雷兒今年滿了五歲吧?早該學會叫爹了。可他剛學會叫爹的時候,我卻不在他的身邊。如今他見到了爹,卻又失去了親娘……嶽飛想著,想著,怎麽也忍不住,脫口叫道:“雷兒!”
“快,快叫爹啊。”嶽翻見兄長說話了,忙拍了一下嶽雷的肩頭。
“娘,娘,我要娘……要娘……哇,哇,我要娘!”嶽雷陡然大聲哭叫了起來。
嶽飛身體一顫,怔住了。
嶽翻也愣住了。
“不哭,不哭,雷兒不哭。”嶽母睜開了眼睛,輕輕在孫兒的背上拍著。
嶽雷的哭聲漸漸低了,慢慢閉上眼睛,又睡著了。
“這孩子昨夜叫了半夜娘,沒睡好。”嶽母說著,抬起頭,這才看見了嶽飛。
撲通,嶽飛跪倒在母親麵前,聲淚俱下:“不孝子拜見母親!”
嶽母怔怔地望著嶽飛,半晌說不出話來。
“娘,大哥見您來了。”嶽翻說道。
嶽母顫顫地伸出手,摸著兒子的臉龐:“娘……娘這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夢,是大哥來見您了。”嶽翻說著,眼圈紅紅。
“兒啊……”嶽母隻叫出了一聲,淚水便似斷線的珍珠一樣落了下來。
“娘,娘……”嶽飛叫著,淚水亦是奪眶而出。
“兒啊,你是將軍了,別,別這樣。”嶽母說道。
“娘。孩兒從今以後,不會再讓娘受苦了。”嶽飛哽咽著說道。
“兒啊,娘也沒受什麽苦,受苦的是……是你媳婦……”嶽母流著淚說道。
嶽飛默然無語,隻是緊緊握著雙拳,手心都握出汗來了。
“別怪你媳婦,她都是為了娘,為了雲兒、雷兒,為了大夥。”嶽母說道。
“孩兒不怪……不怪。”嶽飛說道。
“娘能見到我兒,多虧了你的兩個舅舅,我兒須要牢牢記著。”嶽母說道。
“兩位舅舅的大恩,孩兒永不敢忘。”嶽飛說道。
一陣腳步聲忽然響起,直向內堂而來。
嶽飛站起身,回過頭。
姚敬匆匆走進內堂:“統製大人,我剛出門,就遇上了韓順夫,他說有十萬火急之事,要立刻見你。”
十萬火急之事?嶽飛一愣,忙道:“你快去將韓順夫喚進來。”說著,轉回頭,“娘,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公事要緊,你去吧。”嶽母強忍著眼中的淚水說道。
嶽飛低下頭,看了看母親懷中的嶽雷,轉身向堂外走去。
“大哥!”嶽翻忽然叫了一聲。
嶽飛停下腳步,望著嶽翻:“二弟,你有什麽事嗎?”
“我……”嶽翻看了一眼母親,欲言又止。
嶽飛伸手在嶽翻肩頭拍了拍:“二弟,好好照看著娘。有什麽話,我們回頭再說。”說罷,大步走出了內堂。
後院門廳中,韓順夫低著頭站在嶽飛麵前,半晌不語。
“有什麽事,將軍盡可直言。”嶽飛和藹地說道。
“統製大人。”韓順夫猛地抬起頭,問,“在長江中,您為什麽要救俺?”
“你是我大宋將軍,我為什麽不救你?”嶽飛詫異地問道。
“可俺……可俺並不是您的部下啊。”韓順夫說道。
“但你是大宋將軍啊,天下的大宋官兵,俱為一家人。是一家人,就得相依為命,抱成一團。隻有這樣,外敵才不敢欺我大宋。”嶽飛說道。
“可俺大宋官兵,都是各立門戶,誰也沒有將誰看成一家人。”韓順夫感慨地說道。
“兄弟不和,必受外人欺負。金虜能夠**,敗我百萬官軍,不就是因為我大宋官兵互相觀望,見死不救嗎?”嶽飛說道。
韓順夫點點頭:“這話一點也不錯。當年俺在小種經略相公部下,被金虜團團圍住了,形勢十分危急。可姚經略的兵馬就在幾十裏外,偏偏不來相救,結果害得小種經略相公枉死在金虜的箭下。”
“我們大宋官兵,絕不能再這麽窩裏鬥了。否則,隻怕這半壁江山也保不住了。我大宋子子孫孫,都將淪為金虜的奴隸。”嶽飛神情凝重地說道。
“唉!”韓順夫歎了一聲,“我今日方知統製大人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可恨可恨……罷,罷!俺再問統製大人一句,您為何要將俺列為第一等功?”
“因為你和王將軍一道,攻下了鍾山大寨。”嶽飛答道。
“可是俺……可是俺擅出大陣,犯了軍法。”韓順夫說道。
“這……”嶽飛不知如何說下去了。
“統製大人知不知道,俺是有意犯的軍法?”韓順夫問。
“我看得出,因為你想擒殺完顏兀術,搶立大功。”嶽飛說道。
“那統製大人為何有意包庇俺?”韓順夫問道。
“我也有著私心——是不想因為你的緣故,和劉統製鬧得不快。不過,我自會將你的舉動詳細告知劉統製,讓劉統製對你加以處罰。”嶽飛坦率地回答道。
“原來如此。”韓順夫喃喃說著,忽又問道,“統製大人,難道您對劉統製沒有一點防備之心嗎?”
“如果沒有防備之心,我就不會把王萬留在張渚鎮。老實說,當初劉統製來到張渚鎮,其實是想奪了我的錢糧,這我早就知道。”嶽飛答道。
“那您為什麽還要留下劉統製?”韓順夫問。
“我已經回答了——因為大夥兒同為大宋官軍。”嶽飛答道。
“您有沒有想過吞並劉統製的兵馬?”韓順夫又問。
“如果我想吞並劉統製的兵馬,早就吞並了。這你也應該明白——我的兵馬,要多過劉統製一倍。”嶽飛答道。
“他在騙我,他為什麽要騙我!”韓順夫痛苦地喊叫起來。
“誰在騙你?”嶽飛問道。
韓順夫不答,反問道:“統製大人,你想過劉統製會殺了你嗎?”
“殺了我?這怎麽可能?”嶽飛愣住了。
韓順夫撲通一聲跪下:“末將死罪,死罪!”
嶽飛忙扶起韓順夫:“將軍何罪之有?”
“末將欲刺殺統製大人!”韓順夫大聲答道。
“啊……”嶽飛吃了一驚,盯著韓順夫,呆了半晌問,“是劉統製讓你殺我的。”
“正是。”韓順夫低下頭答道。
“為什麽?”嶽飛問道。
“劉統製說,你心懷奸謀,要吞並了我們。”韓順夫仰起頭答道。
“劉……劉統製竟然如此,實在是……實在是……”嶽飛震怒之中,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末將該死,險些上了劉統製的大當。”韓順夫悔恨地說道。
嶽飛不語,來回在門廳中不停地走著。
“俺要回去,當麵痛罵劉統製一頓,讓劉統製改過自新。”韓順夫說道。
“韓將軍打算怎樣回去?”嶽飛停下腳步,問道。
“俺帶了親兵,騎著快馬,連夜趕回去。”韓順夫說道。
“不,不行!你這樣回去,劉經一定會殺了你。”嶽飛斷然說道。
“那,那俺該怎麽辦?”韓順夫茫然地問。
“你留下,我立刻帶領輕騎趕回去。”嶽飛說道。
“您……您回去?莫不是,莫不是要殺了劉統製?”韓順夫驚駭地問道。
“正是。”嶽飛神情堅毅地說著。
“不,不!這樣不是俺害死了劉統製嗎?”韓順夫叫了起來。
“劉經的所作所為,軍法難容。韓將軍也是大宋將官,應該知道劉經暗下殺手,已是犯了死罪。”嶽飛說道。
“俺知道,劉統製犯了死罪。可……可劉統製對俺有著大恩。當初,俺走投無路,是劉統製收留了俺。如今劉統製雖……雖是不仁,可俺不能不義啊。”韓順夫艱難地說道。
嶽飛默然不語,又在門廳中來回走著。
“統製大人,俺悄悄回去,悄悄製住劉統製,讓他帶著家眷遠走高飛,如何?”韓順夫呆了半晌後忽然說道。
嶽飛心中一動,停下來,凝望著韓順夫。
“統製大人,您,您莫非信不過俺。”韓順夫難過地問道。
“不是我信不過你,而是擔心你對付不了劉經,反倒枉送了性命。”嶽飛說道。
“那……那……”韓順夫著急起來。
“劉經此人,有勇有謀,若想製住他,必須智取。”嶽飛思索著道。
“如何智取?”韓順夫急忙問道。
“本統製可派人將母親送至張渚鎮,你化裝隨行。劉經的奸謀未得手之前,不會公然和本統製鬧翻,他定會以晚輩之禮拜見本統製的母親,這樣韓將軍就可製住劉經。”嶽飛說道。
“末將願聽統製大人吩咐!”韓順夫感激地說著,向嶽飛躬身行以軍禮——嶽飛讓他韓順夫護送母親,是對他最大的信任。
灰雲遮滿了天空,低低壓下,壓得地上的眾人似在蒸籠中一般又悶又熱。
劉經坐在大帳中,聽著田猛講述嶽飛“大發橫財”。
“聽說嶽飛此次大勝,得到的旗鼓軍資數不勝數,僅鐵甲就有一千餘副,還有數千匹好馬。特別是他得了幾十個大箱子,裏麵裝的全是金虜南下掠得的黃金寶物。”田猛講著,口水都流了出來。
“沒想到,沒想到嶽飛他真能打敗完顏兀術,真能收複建康城。”劉經說著,妒火中燒,令他異常難受。
“嶽飛這次立了大功,朝廷定會大大升了他的官職。”田猛說道。
“他這一升上去,可就把俺們給壓下去了。”劉經苦著臉說道。
“大人就甘心讓嶽飛壓下去了嗎?”田猛問。
“不,我們絕不能讓嶽飛這麽壓下去。”劉經咬牙說著,“田將軍,你立刻派人連夜去催韓將軍,讓他快些下手。”
“好。”田猛答應一聲,就要離去。
忽然,一個親兵急匆匆奔進了帳內,跪下道:“報,嶽飛家眷進了大營。”
“家眷?”劉經一怔,“什麽家眷?”
“是嶽飛的母親,還有他的兩個兒子。”親兵答道。
“有多少人護送?”劉經問。
“有嶽飛的兩個舅舅,還有嶽飛的一個弟弟,另有百十個軍卒。”親兵答道。
“嗯。”劉經想了想,轉頭對田猛說道,“你先不忙別的,且準備幾份禮物,和我去拜見嶽飛的母親。”
“這個時候,不必去拜見吧。”田猛說道。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去拜見。要知道,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會有人告訴嶽飛。在這個時候,我們可不能讓嶽飛生疑。”劉經說道。
“還是大人想得周到。”田猛討好地說著。
“嶽飛這廝,連金虜都不是他的對手,我們能不想得周到些嗎。哈哈哈!”劉經得意地說道。
劉經、田猛領著十多個親兵,走到了大廟後堂的台階下。
姚敬迎出來,拱手道:“見過劉統製,田將軍。”
劉經略一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姚敬向劉經、田猛身後望去,見十多個親兵中,有四個人捧著禮盒,其餘的人則空著雙手,隻在腰間掛著佩刀。
“嶽老太太身體不適,見人多就心煩。”姚敬說道。
劉經微皺了一下眉頭,卻也未說什麽,揮了揮手,讓那些空著手的親兵停下腳步。
“請!”姚敬退後一步,彎腰說道。
劉經、田猛昂首闊步,走進了後堂。
但見後堂簾幕低垂,空無一人。
這是怎麽回事?劉經愣住了。
微風吹進後堂,拂動著簾幕,隱隱露出幾雙軍卒們常穿的大耳草鞋。
“不好!”田猛怪叫聲裏,轉身就往堂外奔去。
劉經沒有發出叫聲,但他轉身而奔的動作,卻比田猛更為快捷。
隻是劉經和田猛才奔出了一步,就陡地停了下來,雙眼大睜,驚駭至極,似是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韓順夫手按佩劍,擋在了劉經和田猛之前。
“韓韓韓……”田猛上下牙打著架,怎麽也說不出“韓將軍”來。
“末將見過統製大人!”韓順夫拱手向劉經行了一禮。
“韓將軍,你,你怎麽會在此地?”劉經問著,額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末將在此,是為了奉勸統製大人一句話。”韓順夫神情肅然地說著。
“什麽話?”劉經問著,心中一片冰涼——完了,完了!這個莽夫定是被嶽飛收買過去了。唉!一步大意,滿盤皆輸啊。我隻想著這莽夫義氣為重,絕不會背叛,哪知偏偏是莽夫這兒出了差錯……
“江湖上有一句話,叫作‘天高任鳥飛’。統製大人何不帶了家眷,遠離此地?”韓順夫說道。
“你,你不會殺……不會殺了我們?”田猛急急問著。
“末將絕不會忘了統製大人之恩。”韓順夫又是拱手向劉經行了一禮。
“唉!”劉經歎了一口氣,“我也算是長了見識,總算明白了什麽叫作報恩。”
“統製大人,你心裏知道,這怪不了俺。”韓順夫麵紅耳赤地說道。
“不怪你,不怪你!”劉經苦笑著,躬身行禮,“多謝韓將軍放我一條生路。”
韓順夫忙伸手相扶:“統製大人……”
唰——劉經在那一躬身裏,已飛快地拔出腰中佩劍,當胸刺向韓順夫。
劉經向來隻相信一句話——勝者為王敗者寇。
他絕不相信,韓順夫會放他一條生路,讓他去“天高任鳥飛”。
在他的想象中,韓順夫這般投靠新主人的惡狗必會百倍凶狠地咬向舊主。
他絕不能麵對惡狗的撕咬束手待斃,他要奮起拚搏,死中求生。
韓順夫萬萬沒料到劉經會陡下殺手,倉促間猛一閃身。
呼——劍刃貼著韓順夫的腰間掠過,劃開了韓順夫的腰肌。
“啊!”韓順夫痛叫聲裏,退了一步。
劉經並不進逼,一個箭步,已經跳到了後堂外的台階上。
“哪裏走!”守候在台階下的姚敬揮著佩刀,當頭劈向劉經。
劉經忙舉劍相迎。
姚敬卻突然手臂一縮一沉,改下劈為直刺。
噗——刀鋒深深刺進了劉經的腹中。
“啊!”劉經慘呼聲裏,沉重地摔倒在台階上。
這一切猶如電石火光,發生在瞬息之間。
“殺啊——”簾幕後衝出了數十軍卒,個個身材魁壯,人人手握大刀。
田猛和十餘親兵不及反抗,已被眾人亂刀砍為肉泥。
韓順夫走到台階上,怔怔地看著劉經血淋淋的屍首,久久不發一言。
姚敬走過來,說道:“韓將軍,這家夥動作太快,我若不下殺手,他就會逃走。”
“唉!”韓順夫捂著腰間的痛處道,“姚將軍,劉統製畢竟是我大宋的將官,又與俺有恩。他的後事,不能草率。”
“這個統製大人已有明言,一切聽從韓將軍安排。”姚敬答道。
“還有劉統製的家眷,也須善加保護。”韓順夫說道。
“統製大人軍紀嚴明,連金虜的家眷,都不讓兵卒加害,何況是我大宋將官的家眷呢?韓將軍也太多心了吧?”姚敬笑道。
“唉!”韓順夫又是長歎了一聲,卻並未再說什麽。
劉經、田猛的被殺,引起了大營中的一陣**,但並未鬧出什麽事來。
自從金兵入侵,宋軍大潰以來,散奔各地的軍隊互相吞並,已屬常見,將官們並不吃驚。
且劉經、田猛一死,劉經部中地位最高的便是韓順夫。既然連韓順夫都聽從了嶽飛之命,眾將官也就不再多說什麽了。
數日後,嶽飛率大軍排著整齊的隊形,浩浩****自建康回到了張渚鎮,等候朝廷命令。
嶽飛大勝金兵,一舉收複建康重鎮的消息,早已傳遍江南,張渚鎮上的百姓又是興奮,又是驕傲,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如同過節一般。
張大年更是在桃溪園中大擺酒席,請嶽飛率眾將官赴宴。
嶽飛欣然答應,與眾將官踏進了桃溪園中。
酒宴設在寬闊的水閣中,涼風習習,清爽宜人。
水閣正中,立著一座素白屏風。嶽飛、張大年、姚敦、姚敬、韓順夫、黃縱等人坐在屏風下的主桌周圍。王貴、徐慶、傅慶、傅選等分坐在兩旁的酒桌周圍。
閣外的水麵上,荷葉舒卷,青碧圓潤。兩三枝粉白的荷花從葉縫中斜斜伸出,透出幽幽的清香。
紅杏穿著粉紅紗裙,坐在閣門旁的矮凳上,懷抱琵琶彈唱助興——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麵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不錯,不錯,‘水麵清圓,一一風荷舉’,詞好,唱得也好,且正對眼前之景。”黃縱讚道。
“此乃周美成的《蘇幕遮》詞,江南人最愛吟唱。”張大年說道。
韓順夫聽著兩人議論,默不作聲,低頭喝著悶酒。
姚敦也是默默不語,大口大口喝著悶酒。
姚敬見兄長悶悶不樂,亦是很少說話。
主桌上的人不熱鬧,旁桌的將官們便顯得十分拘謹,聽不到武人們常常發出的大笑聲。
劉經被殺,韓順夫有些別扭,是在情理之中,怎麽三舅也這樣不高興呢?嶽飛想著,對張大年說道:“詞是好詞,隻是太文雅了些。我等武夫聽了,也見不到什麽妙處。張先生還是讓紅杏唱個大夥兒都聽得懂的俗歌兒吧——可也別太俗了。”
嶽飛想讓韓順夫、姚敦高興起來,使旁桌上的將官們不再拘謹,能盡興而歡。
張大年笑笑,喚來一個侍酒童子,說道:“你去告訴紅杏姑娘,讓她唱一個北邊人喜歡聽的俗歌兒,詞兒好聽些的俗歌兒。”聽了侍酒童子的傳話,紅杏輕撥琵琶,柔聲唱了起來——
霜風漸緊寒侵被,聽孤雁、聲嘹唳。一聲聲送一聲悲,雲淡碧天如水。披衣告語:雁兒略住,聽我些兒事。
塔兒南畔城兒裏,第三個、橋兒外。瀕河西岸小紅樓,門外梧桐雕砌。請教且與,低聲飛過,那裏有、人人無寐。
唉!這歌兒倒是俗歌兒,隻是有些悲意,不太好。嶽飛心中想著,向眾將官望過去。
果然,眾將官大多神情黯然,有幾個人甚至連眼圈都紅了起來。
張大年也看出酒宴上的氣氛有些低沉,笑道:“歌女所記得的詞兒,無非是尊前花間調情的那一套兒,不是**濃麗,便是哀怨悲傷,難入英雄之耳。統製大人豪壯過人,又精於文墨,何不作一首新詞,賜予紅杏姑娘唱來?”
黃縱等人聽了,大聲叫起好來。
嶽飛麵帶難色:“不瞞眾位,我倒有心作幾首詞,以訴衷腸。隻是我慣於握槍,卻不慣用筆,一時想不出什麽好詞兒來。”
張大年忙說道:“統製大人不必太謙,詞乃心曲,統製直抒心意,便是佳詞了。”
嶽飛笑道:“既然是直抒心意,我就作一篇《題記》,記述建康之戰,如何?”
“好,好!”張大年立刻大叫起來,“老夫廳中屏風還未彩畫,正可留下大人墨寶!”他邊叫著,邊招來侍酒童子,“快!筆墨伺候。”
侍酒童子很快就端來了一個托盤,盤上放置著筆墨。
嶽飛趁著酒興,大步走到了素白屏風前。
張大年、黃縱和眾將官都站起來,擁在嶽飛身後。
但見嶽飛運筆如飛,不一會,屏風就寫滿了烏黑發亮的字跡。
“好,好!大人字體,縱逸剛健,似東坡筆法,而勁力更勝!”張大年大聲讚道。
黃縱目光隨著嶽飛所寫的字跡移動著,大聲念道——
近中原板**,金賊長驅,如入無人之境。將帥無能,不及長城之壯。餘發憤河朔,起自相台,總發從軍,小大曆二百餘戰,雖未及遠涉夷荒,討**巢穴,亦且快國讎之萬一。今又提一壘孤軍,振起宜興,建康之城,一舉而複,賊擁入江,倉皇宵遁,所恨不能匹馬不回耳!
今且修兵養卒,蓄銳待敵。如或朝廷見念,賜予器甲,使之完備,頒降功賞,使人蒙恩,即當深入虜庭,縛賊主,喋血馬前,盡屠夷種,迎二聖複還京師,取故地再上版籍。他時過此,勒功金石,豈不快哉!此心一發,天地知之,知我者知之。
建炎四年六月望日,河朔嶽飛書
“好,好一個‘喋血馬前,盡屠夷種’!”王貴大聲讚道。
嶽飛將筆擲入盤中,回到酒桌旁,舉起杯:“為殺盡金賊,恢複中原,幹了這杯!”
“殺盡金賊,恢複中原!”眾將官大叫著,紛紛回到座位前,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幾杯烈酒下肚,眾將官盡去拘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直至天明,方才盡歡而散。嶽飛酒吃得多了,回到營中,倒頭便睡,直到黃昏之時,方被姚敬叫醒。
“統製大人,不,不……不好了!”姚敬神色慌張地說著。
嶽飛翻身從**坐起,問:“何事驚慌?”
“韓順夫帶著一千多人馬,要反出去。王萬、王經此刻帶著人馬堵在營門,眼看就要和韓順夫打了起來。”姚敬說道。
“韓順夫怎麽會反呢?”嶽飛大急,匆匆披上衣袍,站到床下。
“因為……因為……”姚敬吞吞吐吐起來。
“因為什麽?”嶽飛忙問道。
“因為三哥殺了劉經的老婆。”姚敬低下頭說道。
“什麽,三舅殺了劉經的老婆?這,這是怎麽回事?”嶽飛問著,大為震驚。
“三哥昨日回營,正撞見劉經的老婆在林中燒紙錢,一時糊塗,就去招惹劉經的老婆。劉經的老婆便破口大罵,三哥一怒之下,揮拳便打,失手打死了劉經的老婆。”姚敬說道。
“啊!”嶽飛大吃一驚,“三舅怎麽……怎麽如此糊塗?”
唉!這都怪我呀,都怪我!昨天我已看出三舅不高興,卻沒有加以注意。嶽飛懊悔地想著,問:“韓順夫就是因為這個反了?”
“還不隻是這個——傅慶知道三哥殺死了劉經的老婆,立刻就把劉經的兩個姬妾搶去,藏在帳內。”姚敬答道。
“傅慶怎敢如此大膽,難道他不知軍法嗎?”嶽飛大怒,厲聲問道。
姚敬回答不出——傅慶曾言:有姚敦在前頂著,我怕什麽?
嶽飛大步向外奔去,姚敬緊跟在後。
走出幾步,嶽飛陡然停下來,對姚敬厲聲說道:“你立刻去把姚敦、傅慶押起來!”
啊,飛兒竟直呼三哥之名,這……這可是凶多吉少了!姚敬臉色蒼白,心中大跳不止。
“你還待著幹什麽?”嶽飛瞪著姚敬,怒道。
“末將遵命!”姚敬艱難地答了一聲。
營門周圍,擁擠著數千兵卒,分成明顯的兩個陣勢,個個手執刀矛,怒目相視。
一個陣勢以王萬、王經為中心,沿著營門兩側布成一道橫線。
一個陣勢以韓順夫為首領,正對著營門擺成一條直線。
“滾開,讓老爺出去!”韓順夫手舞長矛,怒喝道。
“沒有主將之命,任何人不得出營!”王萬毫不示弱,厲聲說道。
“主將?”韓順夫冷笑起來,“老爺就是主將!”說著,舉起長矛就向王萬刺去。
“住手!”隨著一聲大喝,嶽飛急奔而至,擋在韓順夫身前。
韓順夫的手顫抖了一下,不覺垂下了長矛。他身後的兵卒,也連退了幾步。
“韓將軍,你為何要去?”嶽飛問道。
“因為你言而無信,不是好漢!”韓順夫大聲說著。
“本統製言出如山,絕無背信之舉!”嶽飛斬釘截鐵地說道。
“哼!”韓順夫冷笑起來,“這等謊言,你也不用對俺說,去對劉統製的鬼魂說去吧。”
“劉經之死,是罪有應得。”嶽飛正色說道。
“難道劉統製的家眷,也是該死嗎?”韓順夫怒問道。
“劉統製的家眷被害,出於意外——是有人犯了軍紀。”嶽飛答道。
“意外?犯了軍法?”韓順夫眼中滿是不屑之意,“莫非統製大人又想說——你是執法如山嗎?”
“本統製向來便是執法如山!”嶽飛大聲說著,對王萬喝道,“擊鼓傳令,本統製要執行軍法!”
韓順夫愣住了,心中道——犯了軍法的人,是嶽飛的親舅舅啊,難道嶽飛竟會對他的親舅舅執行軍法嗎?
嗵!嗵!嗵……沉重的鼓聲猶如一聲又一聲悶雷,在軍營上空回響著。
大廟前的演兵場上,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兵卒排成整齊的隊形,列為東、南、西三個方陣,圍繞著正北方向的廟門。
台階下空出一塊三丈見方的場地。場地正中,豎著兩杆火紅大旗,每杆旗上都繡著鬥大的金字,一為“宋”字,一為“嶽”字。
旗下是一麵牛皮大鼓,兩個魁壯鼓手握著拳頭大小的鼓槌,站在鼓後。
鼓前,一字排著十餘個刀斧手,每個刀斧手都赤著上身,手中橫握厚背大砍刀。
刀斧手前,跪著五花大綁的姚敦、傅慶。
嶽飛望著姚敦,心中陣陣刺痛,一件件往事,無比清晰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他似乎看到了——
大雪紛飛的時候,姚敦領著他立在雪中,演練拳棒。
夏日似火的時候,姚敦與他同站在陽光裏,拉弓射箭。
星月無光的暗夜中,姚敦與他領著成千的相州義兵,向南疾行。
槍林刀叢中,姚敦手執大旗,和他一同衝向凶惡的女真騎卒。
血色黃昏裏,姚敦與他立馬在高坡上,望著黃河岸邊的敵兵。
熊熊大火中,姚敦保護著嶽雲、嶽雷,與金兵拚死搏殺……
上天啊上天,你為何如此殘酷,竟要我親口下令,殺了對我恩重如山的舅父?嶽飛眼前金星亂迸,陡地一個踉蹌,幾欲摔倒。
黃縱忙上前扶住嶽飛,卻被嶽飛一把推開了。
嶽飛緊咬著牙,竭力壓製著心中的刺痛,緩緩舉起手臂。
眾人不覺屏住了呼吸——嶽飛就要下令執法!
撲通!韓順夫猛地跪倒在嶽飛麵前,大聲道:“統製大人執法如山,末將已知。姚敦不在軍籍,又有殺敵之功,還望統製大人從輕發落。傅慶雖犯軍法,並未置人於死地,亦可從輕發落。”
從輕發落?嶽飛不覺猶疑了起來——我若下令殺了三舅,母親必然悲傷哀痛,倘若因此出了意外,我豈不是成了不孝的逆子?若對三舅從輕發落,母親定會高興,我也算是盡了一份孝心。可是……
撲通,撲通……黃縱、王貴、徐慶、傅選、王萬、王經等將官都跪了下來。
“統製大人!姚敦、傅慶俱為勇將,又立有戰功,末將等懇求統製大人法外施恩,讓姚、傅二人立功贖罪。”黃縱說道。
“不可!”嶽飛厲聲道,“我營中將士,誰不英勇,誰沒立有戰功!若個個都恃功犯法,軍紀何存?”
眾將官聽了,麵麵相覷,俱是默然不語。
絕不可從輕發落,絕不可!軍紀乃一軍魂魄,必須全力維係。今日我若從輕發落三舅,軍紀必廢,軍中必將失去魂魄!一支失去了魂魄的軍隊,又如何能夠驅除金虜,恢複中原!
嶽飛想著,緩緩走下台階,問著姚敦、傅慶:“你們還有什麽話要說?”
姚敦昂著頭,盯著嶽飛。
嶽飛迎著姚敦的目光,神情肅然。
“讓他站起來。”嶽飛說道。
兩個刀斧手上前一步,把姚敦拉了起來。
“老爺也要站起來!”傅慶大呼著,心中懊悔萬端——早知嶽飛連他舅舅都敢以軍法處置,我又何必去搶那兩個女人,這搶來還未享受,就要丟了腦袋,豈不冤枉?
嶽飛一擺手,讓刀斧手拉起了傅慶。
“五弟呢?五弟在哪裏?”姚敦四麵望了望,喃喃問道。
是啊,怎麽未見到五舅呢?嶽飛四麵望著,也未望見姚敬的蹤影。
“告訴你五舅,每年今日,不用向我燒香祭奠,隻需告訴我殺了多少個金狗就行了。”姚敦盯著嶽飛說道。
嶽飛沉重地點了一下頭,退回到台階上。
“飛兒,飛兒……”廟門右側猛然響起了一個蒼老的聲音。
嶽飛轉過頭,見姚敬扶著他的母親,向廟門急匆匆走了過來。
“行刑!”嶽飛猛地舉起手臂,狠狠向下一劈——他必須搶在母親到來之前下達將令。他無法知道,一旦母親開口向他求情,他是否還有勇氣堅持執行軍法。
嗵!嗵!嗵……鼓聲大響了起來。
兩個刀斧手上前一步,站在姚敦和傅慶身後,高高舉起了厚背大砍刀。嶽飛臉色蒼白,閉上了眼睛。
唰——唰——大砍刀劈了下來,廟門前血光衝天而起。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在廟門右側響起。
嶽飛睜開眼睛,向廟門右側望過去。他看見母親的身體搖晃著,向地上倒去。
“娘!”嶽飛大叫著,向母親奔過去。
大廟後堂上,嶽母躺在**,雙眼緊閉。
嶽飛彎腰站在床前,低聲呼喚著:“娘,娘!”
嶽母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唉!”嶽飛輕歎一聲,緩步走出了後堂。
聽著兒子的腳步聲遠去了,嶽母才睜開了眼睛。
姚敬從簾幕後走出,來到床前,哽咽道:“姐,你也別怨飛兒,他……他也是不得已啊。”
嶽母仍是一言不發,眼中流出了淚水。
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五月,金兵雖然早已退走,趙構卻依然停留在越州,不肯向北前進一步。為安定人心,接連下了幾道聖旨——免除呂頤浩的宰相官職,降為鎮南軍節度使兼醴泉觀使,升參知政事範宗尹為尚書右仆射兼禦營使,接替呂頤浩主掌朝中軍政大事。又升禦史中丞趙鼎為簽書樞密院事,專管調集兵馬、布防禦敵之事。
完顏兀術退至江北後,宋軍“乘勝”收複失地,大肆搶占要地,一片混亂。
趙鼎向皇帝建議,長江一線乃至重之地,當以重臣分段據守。
趙構接受了趙鼎的建議,以朱勝非、呂頤浩、劉光世為安撫大使,據守長江一線,朱勝非管轄之地為九江一帶,呂頤浩管轄之地為池州(今安徽貴池)至建康一帶,劉光世則管轄鎮江以下沿江地帶。
趙構接到張浚的奏章,卻遲遲沒有給予答複,他擔心進軍淮北,會“激怒”金軍,將使金軍再次大舉南侵……
金國聞聽張浚在川陝大招兵馬,意欲東進,立即增派兵馬西入潼關,以悍將完顏婁室為主帥,攻擊川陝宋軍,並企圖占據川陝,控製長江上遊。
完顏婁室一路上遇到宋軍的頑強抵抗,進展並不順利。
而滯留在江北的完顏兀術受到各處義兵的打擊,亦難順利北撤。
金國皇帝聞報,深為憂慮,派大將完顏撻懶領兵接應完顏兀術,平定淮北、淮南,以便完顏兀術能夠迅速北撤,西援完顏婁室。
朝廷對嶽飛收複建康的戰功大為稱讚,特拜嶽飛為通泰鎮撫使兼知泰州,管轄泰州(今江蘇泰州市)、通州(今江蘇南通市)的軍民之事。
嶽飛由一個普通的統製官,一躍升為鎮撫使兼知州,獨當一方重任,大大出乎眾人的意料,營中將官俱是興高采烈,紛紛向嶽飛拜賀。
嶽飛卻毫無興奮之色,隻是為了不使眾人掃興,才勉強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