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婚宴爾即出征 斧聲燭影提舊事
桃溪園中的荷花已漸漸凋零,水池中隻看得見一片青碧荷葉,隨風起伏搖曳。嶽飛和張大年坐在水閣中,隔著一張小桌,品嚐著新沏的香茶。
“大人如今身當方麵重任,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可喜可賀。”張大年笑著,拱手向嶽飛行了一禮。
“唉!”嶽飛歎了一聲,“先生有所不知,這個鎮撫使並不合在下心願。”
“此為何故?”張大年詫異地問。
“淮南淮北一帶,朝廷共設置了十餘鎮撫使,在下不過是其中之一耳。此廣設鎮撫使之舉,實為下下之策,必將貽害無窮。”嶽飛說道。
“還請大人詳細解說。”張大年有些迷惑地說道。
“自金虜入侵以來,朝廷舉止失措,對民間義勇心懷疑懼,不加援助。對潰散官兵視而不見,不加撫慰。致使群雄並起,遊寇成群,禍害江淮之地,如李成、郭仲威、薛慶、孔彥舟、曹成等輩,比比皆是,已成國家心腹大患。近日川陝宣撫張大人欲發兵東進,請朝廷派大將經營淮水南北,以作策應。朝廷便想出一策,不派大將進駐淮水南北,而將各地奸雄遊寇招安,俱發往淮水南北為鎮撫使,如李成便做了舒州(今安徽潛山縣)鎮撫使、郭仲威也做了揚州鎮撫使。朝廷方麵以為,此舉既可平定賊寇,又可經營淮水南北,確保長江一線,是一舉兩得之妙策。”嶽飛說道。
“原來如此。”張大年恍然說道,“朝廷實是昏庸,嶽大人乃朝廷命官,又新立大功,怎麽可與李成、敦仲威這等賊人並列呢?”
“在下不願做鎮撫使,倒不完全是羞於同李成、郭仲威等並列。而是朝廷此策實為不智之舉,絕不可實行。其實在這些鎮撫使中,也有幾個真心抗擊金虜的好漢,如楚州(今江蘇淮安)鎮撫使趙立,便在旗上大書‘誓殺金賊’四字,專與金虜為敵。”嶽飛說道。
“嶽大人是說——大部分鎮撫使並不會聽從朝廷之命,真心抗敵?”張大年問道。
“正是。如李成等人,俱是擁眾數萬,豈會甘心聽從朝廷之命?一旦風吹草動,必將趁勢作亂,禍害社稷。”嶽飛說道。
“朝廷如何行事,方為上策?”張大年問道。
“上上之策,莫過於遣一位德高望重之大臣,經營淮水南北,收編李成等奸雄遊寇,成為抗敵之官軍,凡不聽編者,立即剿滅,以除後患。待境內平定,便立刻率大軍北上,策應川陝之軍,使金虜顧此失彼,不能兼顧。如此,不僅江南可保,中原亦可恢複。”嶽飛慨然說道。
“大人之言,果為上上之策。然而這位德高望重之臣,現今朝廷隻怕找不出一個來。”張大年說道。
“我大宋豈無良臣?”嶽飛說道,“閑居鄂州的李綱大人,便足可擔此重任。”
張大年連連搖頭:“李大人生性耿直,得罪的人太多。當今宰相範宗尹、川陝宣撫張浚等大臣,俱是李大人的對頭,有這些人當政,李大人又怎麽能得到重用呢?”
“是啊。”嶽飛沉重地點了一下頭,“朝廷中樞無能,上上之策,恐難行之。”
“大人當初實不該撤出建康。不然,大人已據重鎮,朝廷隻怕不得不對大人另有重用。”張大年遺憾地說道。
“先生之言差矣。”嶽飛正色道,“在下隻是一個統製官,怎能擅駐重鎮?且挾功自重,脅持朝廷,更是我大宋官軍惡弊,為害極大,素為在下所痛恨,又豈能以身行之?”
“這個……”張大年尷尬地笑了笑,轉過話頭,“這麽說來,嶽大人雖不情願,也隻好到泰州去上任了?”
“為將者,必須遵守朝廷之令。我已讓軍中將士準備行裝,擇日出發。隻是鎮撫使僅有守土之責,無主動出擊敵虜之權,此為最不合我心意之處。我已寫了表章,懇請朝廷授予破敵之命。先生精通文墨,還請指教一下,看看我這奏章的文辭是否合適。”嶽飛說著,從袖中取出奏章稿本,遞給張大年。
張大年恭恭敬敬地接過稿本,展開觀看,見上麵寫道——
照得飛近準指揮,差飛充通泰州鎮撫使,仰認朝廷使令之意,除已一麵起發,前赴新任之外,契勘金賊南侵之誌未艾,要當速行剿殺,殄滅淨盡,收複諸路;不然,則歲月滋久,為患益深。若蒙朝廷允飛今來所乞,乞將飛母、子為質,免充通泰州鎮撫使,止除一淮南東路重難任使,令飛召集兵馬,掩殺金賊,收複本路州郡,伺便迤邐收複山東、河北、河東、京畿等路故地,庶使飛平生之誌得以少快,且以盡臣子報君之節。
“好,好!”張大年讚道,“如今主動向朝廷請求掩殺金賊的武將,恐怕也隻有嶽大人了。隻是大人的口氣略大了些——竟要收複山東、河北等地,這在朝廷那幫昏庸的執政大臣看來,豈不是以為大人要發狂了?大人最好在此處寫得委婉一些。”
嶽飛想了一下:“也好,我就隻寫上收複山東便了。”
張大年把稿本遞還給嶽飛,問:“大人是否已選好了出發的日子?”
嶽飛搖搖頭,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憂慮之色。
“大人是否有後顧之憂?”張大年問。
嶽飛答道:“通泰一帶,尚未安寧,軍中家眷,不宜帶去,仍將留在這裏。我前些日子為執法之故,殺了三舅,使母親傷心欲絕,病臥不起。我請了許多醫官為母親診治,都不見起色,眾人俱言道——心病還須心藥治。勸我常在母親身邊,對母親多加安慰,但是我又不能不聽朝廷之命,無法留下來。且母親心中怨我,就算我留下來,也隻怕無法安慰母親。”
張大年想了想道:“我倒有個主意,不知當說不當說?”
嶽飛拱手向張大年行了一禮:“請先生講來。”
張大年道:“大人母親年高,二子尚幼,內中不可無人。請恕老夫直言,嶽老夫人之病因大人而起,僅靠大人安慰,並不能除了嶽老夫人的心疾。女子之心相通,大人內中若有一賢惠夫人,定可使嶽老夫人心疾盡除,解了大人的後顧之憂。”
嶽飛聽了,默然不語,凝視著水池中青碧的荷葉。
張大年探詢地問:“老夫前些時日所說的那位李小姐……大人可否中意?”
嶽飛聽著,眼前恍然又出現了李木蘭秀美的身影。他臉上微紅,低聲道:“我乃一粗莽武夫,隻恐……隻恐誤了李小姐……”
“此言差矣!”張大年大聲道,“大人忠勇報國,一舉收複建康,天下聞名。當今英雄,大人當為第一。李小姐若能托身大人,實為至幸也。老夫表親在地下聞之,亦可含笑九泉矣!”
嶽飛又是默然不語,眼中卻閃出了異樣的光芒。
“大人不說話,就是對李小姐中意了吧。”張大年笑嘻嘻地問道。
嶽飛仍是不語,卻點了一下頭。
“哈哈哈!”張大年大笑了起來。
水池邊的幾隻白鷺被張大年的笑聲驚起,呼啦啦飛上了碧藍的天空。
大廟後院的一間廂房中,掛滿紅色的彩綢。李木蘭身穿豔紅的嫁衣,低頭坐在**。床邊的小桌上,擺著一對紅燭,在微風中火焰輕搖,將李木蘭的身影投映在紅羅帳上。
窗外的竹梢上,掛著一輪彎月,灑下晶瑩的清光。一陣陣的歡聲笑語,從前堂上傳來,送入李木蘭的耳中。
李木蘭坐不住了,剛欲站起,忽聽耳邊有人喝道:“別動!”
李木蘭嚇了一跳,轉過頭看時,見紅杏正微笑著站在她的身側。
“是你呀,把我嚇得心裏亂跳。”李木蘭嗔怪地抬手打了一下紅杏的肩頭。
“是我嚇得你心跳,還是你想嶽大人想得心跳?”紅杏歪著頭問道。
“不理你了。”李木蘭扭過頭說道。
紅杏將李木蘭的身體拉正:“小姐,大喜的日子不能亂動,更不能離開了床,這是做新娘子的規矩。”
“就你多話。”李木蘭做出生氣的樣子說道。
“這會兒倒嫌我多話了。”紅杏委屈地說道,“前些時小姐讓我講嶽大人的事兒,我講得口幹舌燥了,小姐還不放過,非要我接著講。為了這個,小姐還放下架子,給我倒了茶喝呢!那會,小姐怎麽不嫌我的話兒多了?”
李木蘭臉上漲得通紅,抬手又要往紅杏肩頭上打去,才把手抬起,又垂了下來。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了過來。
“你想得心跳的人兒來啦!”紅杏說著,向李木蘭做了一個鬼臉,走過去,撩開了廂房的門簾。
嶽飛穿著一襲紅袍,帶著滿臉酒意,走了進來。紅杏看了看李木蘭,又看了看嶽飛,悄然走了出去。
李木蘭垂著頭,看著腳上的紅繡鞋。嶽飛望著李木蘭,一時竟也無語。
當!當!當!遠處傳來巡夜兵卒敲擊銅鉦的聲音——時已三更了。
紅日初升,幾道霞光照進了廂房。
兩三個麻雀跳到窗前的竹枝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嶽飛陡地睜開眼睛,見床邊站著李木蘭,正凝目注視著他。
“啊!我怎麽這麽晚才醒來?”嶽飛慌忙坐起了身。
李木蘭俯下身,為嶽飛穿衣。
嶽飛卻一把握住了李木蘭的手,帶著歉意說道:“昨日眾將俱來勸酒,我又不能推脫,以致,以致使……使夫人……夫人……”嶽飛不知該怎樣說才好。
“大人身當重任,今後要少喝些酒才是。”李木蘭輕聲說道。
嶽飛點點頭,見李木蘭眼角發青,露出無法掩飾的倦意,心中一熱,不覺將李木蘭拉入了懷中,柔聲道:“你昨日為了照顧我,定是一夜未睡。”
李木蘭伏在嶽飛肩頭上:“妾身已屬大人,所做的都是分內之事。”
李木蘭出身官家小姐,卻能如此善解人意,實為我之幸也。嶽飛想著,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幸福感從心底裏浮了上來。
嶽飛起身,梳洗完畢,便領著李木蘭,來到後堂,拜見母親。
嶽母見了兒子,仍是十分冷淡,不理不睬。但當李木蘭在床前下拜問安時,嶽母卻連忙叫人扶起李木蘭,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隻要母親肯接納木蘭,我就可放心到江北去了。嶽飛欣慰地在心中想著。
十數日後,嶽飛全軍行裝已準備完畢,即將北上。
秋風漸起,枝頭已落下了數片黃葉。嶽飛全副戎裝地走進廂房,向新婚的妻子辭行。
李木蘭帶著憂鬱之色問道:“大人不能晚幾日走嗎?”
“金虜仍在江北橫行,飛身為朝廷命官,就當殺敵報國,盡早去往駐防之地。”嶽飛答道。
李木蘭默然無語,走到窗邊的小桌後坐了下來。小桌上放著一架古琴,李木蘭輕撥絲弦,低聲吟唱起來——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幹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李木蘭唱的這首詞,明顯含有離別情傷之意。其實,我又怎忍與她分別呢?可身為大將就當以沙場為家,絕不可兒女情長,誤了軍機。嶽飛心中想著,強笑道:“聽張先生言道,夫人自幼便能誦讀古詩,想來也能作詞。剛才夫人所吟,便是自作之詞吧?”
李木蘭搖搖頭道:“妾身不過略識文字,哪能作詞呢?剛才妾身所唱的,乃是李清照所做的一首詞,名喚作《鳳凰台上憶吹簫》。”
“李清照?”嶽飛想了一想問,“聽說濟南名士李格非有個女兒,便喚作李清照,為天下知名的才女。夫人說的,可是此人?”
李木蘭點了點頭:“正是。宣和年間,我隨父親住在淄州,當時李清照的夫婿趙明誠亦在淄州做知州,我們兩家來往密切。這首《鳳凰台上憶吹簫》,是李清照在家吟唱,被我悄悄記下的。”
嶽飛笑問:“為什麽要悄悄記下呢?”
李木蘭也笑了:“這首詞,是李清照想念趙明誠而寫的。這種閨情之詞,她一般不肯讓我知曉,說我還是個小姑娘,不該念什麽悲啊愁的。”
“我營中的幾位先生,對李清照很是佩服,說一個女子,便能寫得如此好詞,實是不易。但不知如今她在何處,是否平安?”嶽飛問道。
李木蘭頓時神情黯然,道:“金虜南侵,李清照一家和許多人一樣,到處遷徙避敵,家資散失俱盡,日子很不好過。聽說她的夫婿趙明誠也由於旅途受了風寒,一病而亡。李清照隻身奔赴杭州投親,偏又遇著金軍渡江,混亂中也不知流落到了何方。”
“唉!”嶽飛長歎了一聲道,“金虜不滅,我大宋無論官民,誰也休想過上安寧日子。”
李木蘭聽著,心中一震,默然不語。
“古人說‘匈奴未滅,何以為家’,今日之勢,不滅金虜,更是難以‘為家’。”嶽飛說道。
李木蘭站起身,對嶽飛行了一禮:“妾身知錯了。大人當行便行,不必以妾身為念。”
嶽飛道:“在這個世上,誰不戀家?夫人何錯之有?一旦逐退金虜,恢複中原,我便辭退官職,尋一處湖山勝地,躬耕自食。閑來便與夫人泛舟湖上,撫琴賞月,度此餘生。”
李木蘭眼中放出光彩:“但願這一天能早日到來。”
“隻要我大宋官軍個個奮勇殺敵,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嶽飛充滿信心地說著。
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八月,金軍大將完顏撻懶領大軍包圍了淮南重鎮楚州,日夜猛攻。
楚州緊挨淮水,麵對運河,為淮南淮北的咽喉要道。楚州鎮撫使趙立領數千義軍死守城池,金兵南侵時無法攻破楚州,隻得繞道而行。但當完顏兀術回軍之時,由於搶掠了大批財物人口,必須乘船從運河北返,無法避開楚州。
完顏兀術派使者送了一封文書給趙立,請趙立讓開道路,他將贈予趙立黃金千兩,駿馬百匹,美女十名。
趙立見了文書,勃然大怒,命人將金使拖到堂下,狠狠打了五十大棍,然後把他推出城門。
完顏兀術氣得暴跳如雷,領兵直撲楚州城頭,卻被守軍一陣如雨的亂箭射了回來。正當完顏兀術無可奈何之時,完顏撻懶領重兵趕到了楚州城下。
與此同時,張浚在川陝的富平(今陝西富平)一帶集中了步卒二十萬人,騎卒七萬人,以劉錫、吳玠、劉錡、孫渥、趙哲為大將,兵分五路,向金軍展開攻擊。
自宋金爆發戰爭以來,宋軍以數十萬大軍主動攻擊金軍,還是第一次。
金國皇帝大感震驚,飛遣使者催促完顏兀術盡快北返,西援川陝。
完顏兀術隻好將劫掠的財物人**給完顏撻懶,率領精銳步騎五萬餘人繞開楚州,連夜北返,然後順黃河急速西進。完顏撻懶得到大批的財物人口,興奮至極,一邊猛攻楚州,一邊派出遊騎南下巡哨,做出欲再次大舉南侵的姿態,以牽製宋軍。
趙構聞報驚恐不已,令神武右軍都統製張俊率本部兵馬,渡江北進,抵抗金兵。張俊卻借口江南盜寇眾多,須加追剿為由,拒不聽命。
楚州在完顏撻懶的猛攻下,兵卒傷亡慘重,難以支撐。趙立不得已,派勇士夜出,突圍奔往朝廷求援。
朝臣亦紛紛上表——楚州乃咽喉重鎮,一旦不保,金軍可控製整個淮南,威脅長江一線,朝廷應速派大將救援。
趙構焦急之下,連下了兩道詔令:一道詔令送與劉光世,讓其立即親率大軍救援楚州,萬勿坐失時機。一道詔令送與江北各鎮撫使,讓各鎮撫使出本部兵馬,全力救援楚州。
劉光世接到詔令後並不親率大軍渡江北上,隻是派遣部下統製官王德、酈瓊二人領數千兵馬過江,做出救援楚州的樣子。
王德、酈瓊二人徘徊在沿江一帶,根本未向敵軍前進。
江北各鎮撫使大多對朝廷的詔令毫不理睬,其中揚州鎮撫使郭仲威害怕敵兵來攻,竟棄城而逃,避往天長一帶。
隻有通泰鎮撫使嶽飛接到詔令後立即率軍北上,但已遲了——楚州鎮撫使趙立在城樓上戰死,城池被完顏撻懶攻破。嶽飛孤軍挺進,眼看就要陷入敵軍的重圍,被迫退回駐防之地。
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九月,完顏兀術進入潼關,和完顏婁室的兵馬會合一處,與宋軍在富平展開激戰,並大敗宋軍。
張浚斬殺首先退兵、招致全軍大敗的趙哲,率軍退守興州(今陝西略陽),遣大將吳玠扼守川陝要地和尚原(今陝西寶雞西南),防止金兵乘勝追擊。
金軍東西兩路俱獲大勝,但將士疲憊至極,不願再戰。且宋軍雖敗,兵力並未受損,金軍若欲一舉殲滅宋軍,絕無可能。而在金軍占據的中原、陝西、淮北之地,到處都是義兵,不斷襲擾金軍後路,使金軍顧此失彼,狼狽不堪。
金國皇帝會集眾大臣商議之下,決定在中原之地扶植一個“藩輔之國”,為金軍治理那些難以馴服的南朝百姓,並替金國進攻宋軍,使大金坐享厚利。
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九月重陽節,金國正式冊立原大宋濟南知府劉豫為皇帝,國號“大齊”,以原大宋太原知府張孝純為“大齊丞相”,立都於大名府。劉豫稱帝後第一件事,便是羅致黃金珠寶,名馬美女,送與金國執政大臣,請求金兵不要盡行北歸,留下一二大將,“震懾”南朝。
金太宗對劉豫的請求欣然聽從,命完顏兀術留在陝西、完顏撻懶留在淮北,為劉豫撐腰壯膽。
劉豫果然膽氣大壯,到處捕捉男丁,湊成一支十數萬人的大軍,由其子劉麟統領,準備南侵,以宣示其對大金的“忠孝”之心。
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十月,劉麟率領的“大齊”兵馬與完顏撻懶統領的金軍會合,號稱四十萬,向淮南發動了猛攻。
各鎮撫使聞敵先逃,淮南之地幾乎全部落入金兵手中。
嶽飛再次陷入敵軍的重圍,無奈之下,隻得放棄了駐防的泰州城,渡江南退,移屯於江陰(今江蘇江陰)境內,並上表朝廷,請求處罰。
朝廷很快下詔,命嶽飛原地抵抗金兵,卻並未給予嶽飛任何處罰。
完顏撻懶、劉麟乘勝前進,兵鋒直指長江。趙構聞知,驚恐萬狀,下詔讓各部院司署官吏“從便避敵”,並大搜船隻,準備再次下海逃難。
各擁兵自重的鎮撫使趁機作亂,攻城略地,拚命擴充地盤。
舒州鎮撫使李成一舉攻下江淮間十餘州郡,擁眾數十萬,其部將馬進更渡過長江,兵圍江州(今江西九江)重鎮,大有席卷江南之勢。
遊寇張用、曹成、李宏等率眾十數萬攻入荊湖一帶,在德安府(今湖北安陸)、郢州(今湖北鍾祥)紮下營寨,威脅鄂州(今湖北武昌),阻斷了川陝通往江浙的道路。
大宋朝廷四麵楚歌,又一次陷入了危急之中。
夜色沉沉,楚州城外的運河碼頭下,停著一艘小船。
秦檜和張通古相對坐在小船的前艙中,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舉杯對飲。
“順此河南下,要不了幾日,秦兄就能回到家鄉了。”張通古說道。
“這幾年來,在下不知在夢裏多少次回到了金陵故鄉,每一次醒來都是不勝惘然。”秦檜感慨地說道。
“如今秦兄終於是美夢成真了。”張通古笑道。
“這得感謝通古兄啊。來,來,在下敬通古兄一杯!”秦檜邊說邊高高舉起手中的酒杯。
“秦兄真正應該感謝的人,是完顏撻懶。沒有完顏撻懶的允許,在下就算渾身是膽,也不敢將秦兄放回南邊去。”
“可是若無通古兄的勸說,完顏撻懶又怎肯答應將在下放回。”
“這也是秦兄智謀過人,給完顏撻懶獻上了一條‘北人歸北,南人歸南’的妙計。有了這條妙計,大金就可不費吹灰之力,得了宋室江山。”
“這條妙計要想真能實現,還得多費周折,其中最要緊的,是在下能夠在南邊的朝廷執掌大權。”
“如今南邊的朝廷正處在危急之中,得到秦兄這般智勇雙全的忠良之臣,定會大加重用。”
“在下隻是苟全性命而已,哪裏談得上‘忠良’二字。”秦檜苦笑著說道。
“秦兄身在北地多年,始終不肯做了金國臣子,難道還不是‘忠良’嗎?秦兄不輕棄有用之身,便是智者。當故國危難之時,秦兄毅然回歸,更是勇者。此等智勇雙全的忠良之臣,南邊的朝廷隻怕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張通古正色說道。
“通古兄這番話,令在下無地自容了。”秦檜有些羞愧地說著。
“秦兄怎麽還不明白——做大事者須不拘小節呢。”張通古笑道。
我當然明白,但此時此刻,我在你張通古麵前,還是不明白為好。秦檜想著,默然無語。
“我大金得了宋室江山,神州便是歸於一統。秦兄若能促成此事,實為千古功臣。”張通古說道。
“隻怕後世之人,不會似通古兄這麽議論。”秦檜說道。
“自古以來,至大之功,莫過於天下一統。但能使天下一統,便是至聖至賢之人。”張通古笑道。
“在下本是大宋臣子,如果能使大宋一統天下,當然是至聖至賢之人。可如今在下所行之事,卻是使大金滅亡大宋,從而一統天下。後世人議論起來,恐怕不會隻看得見‘一統天下’四個字。”秦檜低聲說著,言語中隱隱透出痛苦之色。
“後世之事,我們都不可能看到,又何必去想呢?眼前上天已給了我們一個立下千古大功的好機會,我們可不能輕易放過了啊。”張通古說道。
“其實……其實使南邊的朝廷臣服大金,也可算是天下一統。為何大金非要滅亡南邊的朝廷呢?”秦檜遲疑了一下,問道。
“因為大金已經立了劉豫為南朝皇帝,沒有必要讓宋室存於世上。”
“其實讓大宋臣服,比立劉豫為帝更有利於大金。”
“不錯,許多大金貴人都認為與其立劉豫為南朝皇帝,不如讓那趙構做南朝皇帝,隻要那趙構肯認大金為父就行了。”
“那麽大金為何偏偏立了劉豫?”
“這是因為劉豫討得了完顏宗翰的歡心。如今在大金國中,宗翰最有權勢。何況當今皇帝也不喜歡趙氏,不願讓趙氏做了南朝皇帝。”
“聽通古兄說,完顏撻懶似乎願意讓趙氏做了南朝皇帝。”
“可惜完顏撻懶的權勢有限,做不了主。”
“唉!”秦檜歎了一口氣,“如果完顏宗翰是完顏撻懶,你我二人做出番大事,就更有把握了。”
“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張通古笑道。
秦檜眼中一亮:“通古兄是說,完顏撻懶也有可能執掌金國的大權?”
張通古點了點頭。
“這個還請通古兄指教。”秦檜連忙行了一禮。
“完顏撻懶的父親完顏盈歌,是當今大金國皇帝的叔父。當初完顏盈歌本可將大位傳給自己的兒子,但他卻依照女真部落的舊規,把大位傳給了完顏阿骨打兄弟。因此完顏阿骨打兄弟都對完顏撻懶十分敬重,遇有大事,必會向他請教。”
“這種請教,隻怕是麵子上好看罷了。”
“如果完顏宗翰失勢了,那麽大金國皇帝對完顏撻懶的請教,就絕不僅僅是麵子上好看了。”
“完顏宗翰會失勢嗎?”
“如果完顏宗翰一直深受皇帝信任,他絕不會失勢。但是現在,大金皇帝已不怎麽信任他了。”
“此為何故?”
“秦兄知道完顏杲此人嗎?”
“聽說完顏杲是大金皇帝之弟,官居諳班勃極烈、都元帥。”
“秦兄,你可知道,這諳班勃極烈在大金國意味著什麽嗎?”
“聽說這諳班勃極烈之位在大金國極為尊貴,相當於大宋的太子之位。”
“也可以這麽說。”
“我好像聽說完顏杲已經去世了。”
“不錯,完顏杲已在八月份病重而亡。”
“如此說來,大金國皇帝便有機會讓自己的兒子做諳班勃極烈。”
張通古笑了笑:“看來秦兄對大金國的事情知道得不少啊。”
秦檜連忙搖了搖頭:“在下所知道的,不過是道聽途說而已。”
“秦兄都聽說了什麽?”張通古問道。
“這個……”秦檜猶疑了一下,接著說道,“聽說依照女真皇族的規矩,如果完顏杲去世了,他留下的位子應該由大金太祖皇帝的兒子來承襲。”
張通古點點頭:“皇帝並不喜歡這個規矩。大金皇帝常對完顏宗翰說——中原的禮法很好。”
“依照中原的禮法,皇帝大位是父死子繼。大金皇帝對宗翰稱讚中原禮法,一定是想讓完顏宗翰推舉皇帝的兒子承襲諳班勃極烈之位。”
“秦兄果然是智謀過人,說得一點也不錯。”
“難道完顏宗翰不願推舉皇帝的兒子?”
“正是。”
“如果真是這樣,完顏宗翰就會失去皇帝的信任。”
“這樣的情形若是發生了,無論是對完顏撻懶,還是對我和秦兄,都甚是有利。”
難怪張通古會讓我回到大宋,原來他一直是在等待這個機會。想不到我秦檜到頭來隻是成了這張通古謀取富貴的一枚棋子,由著他任意擺弄。哼,眼前我還受製於他,且不與他計較。待我回到南邊,就可以觀望形勢,反客為主,把他張通古變成我的棋子。秦檜在心中想著,默然無語。
“秦兄怎麽不說話,是在想什麽呢?”張通古笑問道。
“在下是在想,這幾年來多蒙通古兄看顧,心中雖有無數感激之言,偏偏不知如何說出。”秦檜邊說邊拱手對張通古行了一禮。
“你我乃是意氣相投,何必多此俗禮。”張通古連忙還禮。
“唉!”秦檜歎了一口氣,“此地一別,不知何日再能與通古兄相見。”
“隻要秦兄的妙計能夠用上,我們或許很快就能相見。”張通古笑道。
“在下的妙計能否順利實現,還得看看那趙構是怎麽想的。”秦檜說道。
“此時此刻,那趙構定是惶惶不可終日,急欲得到秦兄這樣一位忠良之臣為他解憂。哈哈哈!”張通古說到得意之處,忍不住大笑起來。
哼!除非那趙構和他的父兄一般昏庸,才會急欲得到我這樣的“忠良之臣”。但願那趙構並不完全和他的父兄一樣昏庸……不,不!如果趙構不是一個昏庸之君,我回到南邊豈不是十分危險?唉!我要想做成一番大事,那趙構就必須是一個昏庸之君,就算他不是一個昏庸之君,我也要把他引導成一個昏庸之君。秦檜在心中想著,臉上勉強擠出幾絲笑意,連連舉杯向張通古敬酒。
昏黃的燈光透過艙中的小窗,將秦檜和張通古的身影倒映在河水中。
風吹過,那水中的身影**來**去,有如夜行的鬼魅。
細雨疏落,西北風呼嘯著掠過紹興府殘破的城牆,將濕冷的寒意送進千家萬戶,亦送進大宋皇帝的行宮之中。
範宗尹、趙鼎、劉光世、張俊、韓世忠在內侍太監的引導下,惴惴不安地走向行宮前殿。
昨日正當除夕之時,趙構下詔,改明年為紹興元年(公元1131年),並大赦天下,同時免百官元旦朝賀之禮,隻命宰輔之臣和劉、張、韓三大將在元旦之日入朝商議軍國大事。
趙構臉色蒼白地坐在禦位上,眉宇緊鎖,透出無盡的憂愁之色。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範、趙、劉、張、韓拜倒在地,行以大禮。
“眾位愛卿免禮,請坐!”趙構異常禮敬地對幾位臣下說道。
幾個內侍太監搬來座椅,放在範、趙、劉、張、韓的身後。
“謝皇上賜座!”範、趙、劉、張、韓誠惶誠恐地說著,卻並無一人坐下來。
“江州守臣連連求救,言辭十分哀切,朕派呂頤浩、楊惟忠領精兵前去解圍,俱是大敗而回,眼看這江州城是保不住了。”趙構焦慮地說道。
“江州不保,賊兵便可直逼浙西,行在危矣。為萬全計,皇上還是奉太後入海行幸為上策。”範宗尹忙說道,他年約三十歲,在大宋的宰輔之臣中,算得上是“少年”之人了。然而議事言語慌張,行事有始無終,在朝中威望極低。許多人都不明白——正當國難當頭之時,皇上為何選了這樣一個“慌張少年”為宰相?
“不可!萬萬不可!”趙鼎大叫道,“李成那賊寇近日廣造謠言,說他當為真命天子,其狼子野心,路人盡知。皇上若是下海行幸,是自示怯懦,必將使軍心崩潰,大局不可收拾矣。”趙鼎看上去年約四十五六,素有智計,在朝中以剛毅果敢著稱,近日深得皇帝信任,已隱隱有替代範宗尹之勢。
“是啊,賊兵非是金虜,絕不會秋來春去。金虜要的是金銀玉帛,賊人要的是朕的江山社稷。朕想來想去,覺得無論如何也不可退避,不僅不退避,還應派一大將速速領兵進擊,剿滅賊人!”趙構陡然大聲說道。
眾人聽了,都是一怔——自南渡大江以來,趙構無一刻不在退避,從不肯提起“領兵進擊”四字。不料今日趙構卻是大發“天威”,斷然說出“進擊”之語。
“皇上聖明!”趙鼎大喜,忙說道,“當今之勢甚是艱難,朝廷內外人心惶惶,我大宋君臣唯有振作起來,奮兵威以求自固之道,方為上上之策。”
“李成那賊聲勢甚大,須得一員能征慣戰的大將領兵進擊,方可獲勝。”範宗尹說著,心中很有些不舒服——他為當朝宰相,皇上有了“領兵進擊”這等重大決策,應先與他商議妥當了,再召集朝臣議論,方合“規矩”。如今皇上不守“規矩”,顯然已沒有將他這位宰相放在眼裏。
“劉將軍能否為朕分憂?”趙構的目光望向了劉光世。
“微臣願肝腦塗地,以報皇恩。隻是近日金虜似有南侵之意,微臣所守之地,至為緊要,此時若換他人來守,恐有所失,壞了大事。”劉光世說道。心中想,李成鋒芒正銳,我若前往“出擊”,豈能討得到好果子吃。
趙構眉頭微皺,向韓世忠望了過去。
“微臣願統兵救援江州,掃滅李成!”韓世忠說著,聲音震得殿宇嗡嗡回響。他身材魁壯,雙目若電,令人一望便會不自覺地生出敬畏之心。
皇上命我駐防浙東,拱衛朝廷,做劉光世、張俊兩個鳥人的後援,豈不是要生生把我憋死?我若能夠統兵救援江州,便是飛鳥出籠,可以大有作為了。韓世忠在心中想道。
“不,韓愛卿不能離開浙東。”趙構連連搖頭。
劉、張、韓三大將中,還是韓世忠最為忠勇,朕應當把他留在行在附近,隨時防備不測之事。趙構一邊想著,一邊把目光停在了張俊身上。
其實在召範、趙、劉、張、韓入宮之前,趙構已在心中打定了主意——應該派張俊去征討李成。
張俊和劉光世、韓世忠一樣,原為大宋西北兵中的軍官,少年之時即精於騎射,並且臂力驚人,號稱千人難敵。張俊雖是生於農家,卻對耕田毫無興趣,小小年紀便做了盜賊,後又受招安入了官軍,到處捕捉往日的同黨,連連立功,由一個普通弓手升為正部將。
金兵入侵之時,張俊隨同信德府守臣梁揚祖投入趙構旗下,被拜為大元帥府統製官。趙構對張俊十分看重,卻又對張俊有些捉摸不定。
張俊有時顯得非常勇敢,不懼任何強敵,就算是麵對金兵的鐵甲騎卒,也敢戰而勝之。但張俊有時又顯得異常怯懦,敵軍未至,便聞風而逃。
似張俊這等大將,若是忠孝之士,朕自可倚為長城。若他是心如苗、傅一般,有不軌之謀,朕就當及早將其除之。趙構每當想起張俊,便在心中嘀咕著。
趙構認為,張俊若願征討李成這等強賊,便是忠臣。張俊若是借故推脫,便為胸藏不軌的奸惡之臣。
“微臣願竭盡全力,為皇上分憂。”張俊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地說著。他看上去四十開外,相貌堂堂,麵色紫黑,虎背熊腰,令人一見,就以為是員戰無不勝的虎將。
張俊並不願意去救援江州,但他心中很清楚——皇上已動了猜忌之心,他若抗命不從,將會招來殺身大禍。
“愛卿一向忠勇,可謂社稷之臣也。朕當撥內庫銀錢,以助愛卿軍資。”趙構見張俊慨然答應“領兵進擊”,心中大為高興。
“皇上,臣下自金虜南侵以來,屢經苦戰,軍卒損傷甚眾,尤其缺少一員先鋒大將。皇上若能將通泰鎮撫使嶽飛撥歸臣之帳下,則臣定當一舉掃平李成。”張俊說道。心中想,嶽飛那廝勇悍無比,連金人的鐵甲騎卒都能戰勝,自可打敗李成。我借嶽飛之勇上可獲平賊之功,下可保全帳下兵將,實為一箭雙雕之妙計。
“皇上,嶽飛駐防江陰,乃是十分要緊之地,萬萬不可離開!”劉光世急忙叫道。心中想,萬一金兵真的再次南侵,我手下有嶽飛這員勇將,足可抵擋。你張俊此時索要嶽飛,不是有意要挖我的牆腳嗎?
“皇上,當前最要緊之事,莫過於援救江州,掃平李成!”張俊大聲說道。
“不錯。”趙構點了點頭,“李成乃是心腹大患,一日不除,朝廷一日不得安寧。嶽飛此人忠勇善戰,可撥歸張愛卿指揮。”
“謝皇上!”張俊大喜,立刻跪拜在地,行以大禮。
“皇上,嶽飛一去,江陰防地該派何人駐守?”劉光世大急,失聲問道。
“朕當遣禦營官兵接替嶽飛駐防江陰。”趙構說著,不滿地瞪了劉光世一眼。
劉光世垂下頭,憤憤地想著,禦營兵馬俱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廢物,怎麽能和嶽飛這樣的勇將相比呢?
趙構見劉光世不再說什麽,當即口授一道詔書——拜神武右軍都統製張俊為江淮路招討使,領兵解救江州之圍,掃平李成。凡江淮各處兵馬,除劉光世、韓世忠二軍本部將官外,俱須聽從張俊節製。
口授詔書完畢,趙構立即退朝,在內侍太監的引導下,向後宮行去。
所謂的行宮,隻不過是在被金兵焚毀的越州府衙上略加整修而成。原來府衙的後院便改成了安置後妃們的後宮。
趙構和潘、吳二妃在一群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緩緩順著一條彩石鋪成的甬道,不一會便來到一座狹小的閣樓外。
一個年老太監早已等候著,見皇帝駕到慌忙上前跪下,稟道:“太後有旨,免元旦各位娘娘賀拜大禮,隻請皇帝一人入宮。”
趙構在登上大位之前,很少見過隆祐太後,與隆祐太後並無感情。隆祐太後這位“靖康之難的漏網之魚”,不過是顯示皇帝“仁孝”的一塊招牌。
隆祐太後倒也有著自知之明,極少召見皇帝,也不過問朝政之事。
趙構也隻有在喜慶或祭祀之時,才會想到朝中還有一位太後。似這般在元旦佳日太後召見趙構,還是第一次。
後殿狹小昏暗,大白天也點著蠟燭。隆祐太後呆愣愣地坐在禦榻上,滿頭白發在燭光中泛出幽幽的青黃之色。
“侄兒見過太後。”趙構走進殿中,拱手向隆祐太後行了一禮。
“皇帝坐下吧。”隆祐太後說道。
趙構在隆祐太後對麵坐下,看著周圍簡陋的陳設,有些局促地說道:“行宮之中,難以安奉太後,且待回到臨安,侄兒當建宮院一座,以使太後安居。”
“國難之中,能苟全性命,便是萬幸了。”隆祐太後說著,臉上現出驚疑之色,“我昨日……昨日夢見哲宗皇帝了。”
晦氣!趙構心中不覺叫了一聲。哲宗皇帝是徽宗趙佶之兄、趙構的伯父,十歲繼位,二十五歲便一命歸陰,被公認為福薄之帝。
哲宗的皇後孟氏,是從一百多個聰慧美貌的高門淑女中挑選出來的,人人以為才、德、貌俱全,最合適母儀天下。
但是哲宗皇帝並不喜歡孟氏,卻對人人視為妖豔的妃子劉婕妤大加寵愛,甚至不顧眾大臣的反對,廢了孟氏的皇後之位,改立劉婕妤為皇後。
正當青春妙齡的孟氏被迫遷居道觀瑤華宮,做了女道士,號為華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
哲宗皇帝去世後,徽宗趙佶順應眾大臣之請,複將孟氏迎回宮中,上尊號為“元祐太後”。
趙佶的舉動,使哲宗那位後立的劉氏皇後大為不安,千方百計買通了當政大臣蔡京,鼓動皇帝再次廢掉了孟氏的皇後稱號,仍然令其居住瑤華宮。
從此以後,朝中大臣再也無人提及孟氏。久而久之,人們甚至忘掉了孟氏其人。
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金軍盡擄大宋宗室諸王妃嬪等共三千餘人,押往塞北的寒冷荒涼之地。金軍本來是想全部擄走大宋宗室諸王和妃嬪,不讓一人漏網,但到最後,還是有兩人沒有落於金軍手中。
一為康王趙構,因其遠在相州,金軍無法擄獲。
一為哲宗廢後孟氏,因其不在宮中,為金軍忽略了。
趙構後來登上了皇帝大位,將孟氏迎入行宮,先上尊號為“元祐太後”,複上尊號為“隆祐太後”,以向天下臣民顯示大宋皇室“仁孝傳家”的美德,激勵天下臣民的“盡忠報國”之心。
“若無皇帝苦苦撐持,大宋社稷早已毀壞。諸位在天的列祖列宗隻會感激皇帝,庇佑皇帝,怎麽會怪罪皇帝呢?哲宗皇帝昨日在夢中見了我,隻說了一句話——因果報應,托生轉世。”
“因果報應,托生轉世?”趙構喃喃念著,心中忽然大跳起來。
“哲宗皇帝說這句話時,滿臉憂愁,似有無盡的隱憂之色,卻又不便明言。”隆祐太後說道。
“太後認為,這……這隱憂是指什麽?”趙構說著,聲音隱隱顫抖起來。
“我夢醒之後,想來想去,覺得哲宗皇帝未說出的‘隱憂’,是指……是指本朝開國之初,人人傳說的一大……一大疑案。”隆祐太後的聲音也隱隱帶著顫抖。
“什麽疑案?”趙構脫口問道。
“乃是‘斧聲燭影’的疑案。”隆祐太後一字一句地說著。
“謠言,謠言!”趙構失聲叫了起來。
“斧聲燭影”是指一件宮廷中的血腥秘聞,在大宋臣民中長久地傳著。
大宋開國皇帝趙匡胤共有兄弟三人,兩位弟弟名匡義、匡美。兄弟三人俱為杜太後所生,相互之間甚為友愛。
後來趙匡胤在陳橋兵變中黃袍加身,登上了皇帝大位。趙匡胤的兩位弟弟因避諱改名光義、光美,俱為高官,其中光義更是爵封晉王,官居開封府尹,位列宰相之上。
大宋開寶九年(公元976年),太祖皇帝趙匡胤忽得重病,遣內侍太監急召晉王入宮。
那一天大雪紛飛,晉王趙光義和躺在病榻上的太祖皇帝交談了很久,直到天黑。
內殿中亮起了燭光,太祖皇帝令太監宮女等人都退了出去。
太監宮女們站在殿外,隔著紙窗隻看得見皇帝和晉王投射的影子。
燭光影中,眾人看見晉王忽然站起,湊近榻前,忽然又遠遠退開,好像在緊接著,眾人似又聽見了一聲悶響,那聲音聽上去像是皇帝所持玉斧的落地聲。
又過了一會,晉王趙光義從內殿出來,神情悲哀地說道:“皇上駕崩了!”
次日,趙光義便登上大位,做了皇帝,是為宋太宗。
太祖皇帝不將帝位傳給兒子,卻傳給了弟弟,明顯不合禮法。而那雪夜中的“斧聲燭影”又透出了許多疑問。
於是,大宋臣民私下傳言道——太祖皇帝實為太宗皇帝謀害而死。
趙光義似也聽到了臣民中的傳言,曾特地下旨解釋了太祖將皇位傳給弟而不傳給子的原因——杜太後臨去世前,將趙匡胤三兄弟召到榻前,說道:“梁唐晉漢周五代傳國不遠,一個最重要的緣故便是主幼臣強,不能服眾。大宋若想傳國久遠,第一代必須在兄弟之間傳襲皇位,使數十年內,主上始終為年長之人,令心存歹謀的臣下不敢輕舉妄動。”
為了證明杜太後確有此言,趙光義在讓宰相趙普做證的同時,連連下詔——賜禦弟光美改名廷美,爵封齊王,官居開封府尹,位列宰相之上。
趙匡胤、趙光義、趙廷美三人之子俱為皇子,三人之女俱稱公主。
趙光義以此向臣民暗示,在他“駕崩”之後,齊王將承襲大位。而在廷美“駕崩”之後,將由趙匡胤之子承襲大位。
經過趙光義的一番解釋和安排,“斧聲燭影”的傳言似已漸漸消失,很少有人提起。
但是沒過幾年,趙匡胤的兩個兒子一個自殺,一個暴病而亡,俱是不得善終,而齊王趙廷美也忽被人揭發有“篡位之謀”,丟了官職,貶謫至偏遠的房州(今湖北房縣)居住,鬱鬱而終。
所有能承襲皇位的人全都死去了,杜太後的言語自然無法兌現,趙光義可以名正言順地將皇位傳給他自己的兒子了。
大宋臣民俱是憤憤不平,“斧聲燭影”的傳言複又遍布大街小巷。
趙光義“駕崩”之後,帝位由其太子趙恒承襲,是為宋真宗。
從此,大宋帝位代代傳襲,直至趙構,俱為太宗皇帝的子孫。
太祖皇帝的後代已流落全國各地,其中很少有顯貴之人,和普通百姓沒有什麽區別。
雖然“斧聲燭影”發生的年代已愈來愈遙遠,但其傳言卻從未消失。
趙構身為太宗的後代,又居於深宮之中,然而也早從宮人口中得知了“斧聲燭影”的傳言,並為此曾驚駭不已。
“‘斧聲燭影’固然是謠言,但這等謠言能夠流傳至今,也不是沒有一點根據。”隆祐太後說道。
趙構默然不語,心想,當初太宗皇帝若能傳位於齊王廷美,然後由廷美傳位於太祖皇帝子孫,天下自然無人提及“斧聲燭影”的傳言。不過,如果真是如此,朕今日也做不成皇帝了。
“唉!”隆祐太後歎了一口氣道,“老身近日氣喘發悶,想來已活不了多久。有些話,也該直言告知皇帝。依老身看來,當初太宗皇帝的確是有負於太祖皇帝。”
“太宗皇帝和太祖皇帝之間的恩怨,已過去很久,不必再提。”趙構說道。
“不然,過去之事為因,今日之事為果。佛雲:因果相報,正是此理。”隆祐太後說道。
“太後是說,我大宋今日所遭受的劫難,正是太宗皇帝有負太祖皇帝落下的報應?”趙構問道。
隆祐太後點點頭道:“佛祖之言,俱有明證,不可不信啊。”
“因果報應之說,侄兒已是明白。但托生轉世之言,又從何說起呢?”趙構問道。
“老身也想不明白,此言是什麽意思。不過哲宗皇帝既是托夢告知了老身,想來必有深意。”隆祐太後答道。
“皇帝是否可尋來幾個善於解夢的術士,解析哲宗皇帝的托夢之語?”隆祐太後問道。
“不必了。”趙構神情怪異地回答道。
“為什麽?”隆祐太後不解地問。
“侄兒已明白了哲宗皇帝為何會說出托生轉世之語。”趙構低聲回答道。
“皇帝……皇帝明白了?”隆祐太後有些驚疑地追問了一句。
趙構不答,反問道:“太後可知道秦檜這個人?”
隆祐太後點點頭:“老身聽說過。秦檜是狀元出身,甚有才學。金虜攻陷京城時,秦檜為禦史中丞(即禦史台長官),也算是朝廷大臣。當時金虜正要立張邦昌為帝,這秦檜曾上書反對,請求金虜仍立趙姓宗室為中原之主,結果觸怒了金虜,被擄掠而去。”
“去年十月,這秦檜從金虜手中逃了出來,奔至行在,現已做了禮部尚書。”趙構說道。
“金虜那般凶惡,這秦檜如何逃得回來?”隆祐太後問。
“金虜中有一大將,名喚完顏撻懶,素喜漢人文字,因見秦檜才學甚好,便留在身邊充作文字顧問。去年完顏撻懶兵圍楚州,秦檜趁便從金營中逃了出來。”趙構答道。
“秦檜常在金虜營中,可曾知道上皇和淵聖皇帝的消息?”隆祐太後關切地問道。
“秦檜言道,上皇……上皇和淵聖皇帝雖為金虜所困,苦不堪言,但尚能保全性命。”趙構有些遲疑地回答道。他並不太關心兩位“北狩”的大宋皇帝,也不喜歡聽人提起那兩位“北狩”的皇帝。
對於趙構而言,大宋皇帝隻有一個——即為他這位行幸紹興的“紹興天子”。
“宣和太後、邢皇後可有消息?”隆祐太後又問道。
“聽秦檜言道,宣和太後、邢皇後以及我大宋宗室公主、妃嬪等人,俱被押入金國上京(今黑龍江哈爾濱阿城區南)城的洗衣院中,專為金國貴人洗衣。”趙構垂下頭說著。
“啊?金虜……金虜竟是這般歹毒,折辱我大宋……大宋……”隆祐太後說著,聲音哽咽起來,眼中流下了兩行熱淚。她無法想象,養尊處優、金枝玉葉一般的公主妃嬪淪落成了苦寒之地的洗衣女奴,會是一副什麽樣子。
“是兒臣不孝,致使母親遭此大劫。”趙構也眼中含淚說道。他真正關切的人,是母親宣和太後與患難之妻邢皇後。但他不敢想象,落於金虜掌中的宣和太後與邢皇後會遭到什麽樣的苦難?他甚至竭力想“忘掉”母親和邢氏,以免心中會生出難言的羞辱和痛苦。
“我大宋皇室遭此劫難,是為上天降下的報應,怎麽能怪皇帝呢?”隆祐太後安慰地說道。
“秦檜回到朝廷後,曾向朕密奏過一件奇異之事。”趙構說道。
“什麽奇異之事?”隆祐太後問。
“啊,這……這……”隆祐太後臉色大變,頓時明白了——哲宗皇帝所言的托生轉世之語,原是應在了金國之主完顏吳乞買身上。
金太祖完顏阿骨打隻想得到燕雲十六州之地和大宋的歲貢銀絹,並無南侵之意。但吳乞買一當上皇帝,卻大舉南侵,欲滅亡大宋宗室而後快。
金兵擄走的大宋宗室諸王公主妃嬪,全是宋太宗趙光義的後代,並無一人是宋太祖趙匡胤的子孫。
顯然,趙匡胤對太宗皇帝不守諾言的負義之舉極為痛恨,特地轉世托生為金國之主完顏吳乞買,向太宗皇帝的兒孫們討還舊債。
“難怪金人死追我大宋行在,怎麽也不肯放過,原來……原來是報應,報應啊。”趙構喃喃說道。
“如此看來,小皇子不幸早逝,亦為上天報應。”隆祐太後感慨地說道。
趙構默不作聲,眼中晶瑩閃爍,似是淚光。
“不知……不知後宮妃嬪之中,可有生育之象?”隆祐太後遲疑了一下,又問道。
趙構沉重地搖了搖頭。自從小皇子夭亡之後,他雖是遍幸妃嬪,然而後宮卻無一人有受孕的痕跡。
“國難之時,皇帝不可沒有子嗣。太宗皇帝的子孫雖然大都已沒入虜人之手,但太祖皇帝的子孫卻廣布於民間之中。依老身之見,似可在太祖皇帝後代中選一二德才兼備、秉性仁厚者進入宮中撫養,視為皇嗣。”隆祐太後說道。
趙構聽了,點頭道:“太後之言,侄兒當記在心中,隨時留意。”
朕若立太祖皇帝之後為皇嗣,仁孝之心定可感動上天,以庇佑我大宋社稷。且金國之主既為太祖皇帝轉世,見朕善待太祖皇帝之後,定當生出寬恕之心,不再逼迫朕了。趙構在心中想著。
“身為帝王,一舉一動,俱關連千萬人的身家性命,須得時刻不忘‘仁孝’之念。否則,必為上天所棄,降下報應,近及眼前,遠及兒孫啊。”隆祐太後喃喃說道。
“太後的教導,侄兒定當牢記在心。”趙構謙恭地說道。
“當此多事之時,老身就不耽誤皇帝了。”隆祐太後說道。
趙構彎腰向隆祐太後深施一禮,腳步沉重地退出了後殿。
大宋朝廷拜張俊為江淮路招討使的詔令剛一發出,前方便傳來敗報——李成部下大將馬進攻陷江州,大宋端明殿學士王易簡以下兩百餘位官員盡被馬進殺死。李成得意揚揚,率親衛軍進駐江州城中,令部下大將邵友、馬進率精兵十餘萬,直撲洪州(今江西南昌市)重鎮。
大宋官軍聞聽李成兵至,俱是魂飛魄散,望風而逃。邵友不費吹灰之力,攻下了筠州城(今江西高安縣)。
筠州城和臨江軍的失守,使洪州城陷入了李成賊軍的包圍,危在旦夕。
如果洪州城被李成占據,賊軍便可直入浙西,威脅大宋皇帝的行在。
趙構聞報大急,連連派出使者,催促張俊盡快出兵。
張俊亦是緊急派出使者,命嶽飛帶領本部兵馬充作先鋒之軍,火速救援洪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