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登高望遠懷天下 滕王閣上定兵策

鬥換星移,不覺又至上元佳節。宜興太湖之濱張渚鎮的人們分外忙碌起來,家家都在為嶽飛軍營趕製幹糧糕點。

嶽飛在正月初十接到張俊的命令後,立即率全軍離開江陰,回到其大本營——張渚鎮中。

嶽飛軍中的家眷及給養俱都安置在張渚鎮中。江陰離張渚鎮並不太遠,嶽飛可隨時令人回到張渚鎮領取給養,很是方便,將士探望家眷,也能快去快回。

但嶽飛若率軍進入洪州之後,仍把張渚鎮當作大本營,就是十分不便,前後方相隔太遠了。

嶽飛和眾將商議之後,決定將家眷和軍資給養安置於徽州(今安徽歙縣)城中,既能確保安全,避免將士分心,又能盡量離戰場近些。

嶽飛率全軍在正月十四日回到張渚鎮,下令十五日眾將士與家眷團聚一天,十六日便全軍出發。

張渚鎮中的百姓聞聽嶽飛全軍連同家眷將要遷往徽州,許多人都傷心得流下了淚水,卻又無可奈何,隻得把滿腹留念之情用在趕製幹糧糕點上麵。

嶽飛已下嚴命——軍中將士不得收取百姓任何禮物,隻許以市價購買百姓製作的幹糧糕點。

連日細雨紛飛,天上布滿陰雲,雖是月圓之夜,天地間仍是一片昏黑。

大廟後院廂房中,李木蘭默默收拾著床鋪,眉頭不易察覺地微皺著。

燭火搖曳,照見嶽飛不安地在房中走來走去。

“自從你領兵北上之後,就從來沒有回來過。哪怕是大年初一,也不肯回來。好不容易盼著能和你有一夜團聚,你卻又要去和將軍們議事。”李木蘭幽怨地說道。

“賊兵已陷江州,眼看就要攻進洪州,軍情十分緊急。我身為朝廷命官,自當以國事為先。其實,我又何嚐不願與夫人長相廝守,隻是……隻是……”嶽飛帶著滿臉歉疚之意說道。

李木蘭轉過身,望著嶽飛,勉強笑了一笑道:“看你這個樣子,好像我不讓你走似的。”

嶽飛暗暗鬆了一口氣,笑道:“夫人不讓我走,我怎麽敢走?”

李木蘭嬌嗔地瞪了一眼嶽飛:“其實我讓你留下來,也是有許多正經事要和你商量。”

“有什麽事,夫人請快快講來。”嶽飛忙問道。

李木蘭臉上泛起了紅暈:“前日我身體不適,請了郎中來看,才知道……才知道嶽家要添一位小公子了。”

“小公子?”嶽飛一怔,隨即注意到李木蘭已顯得粗重的腰身,不覺大喜,“哈哈!我嶽家將來又要多出一員殺敵的猛將了。”

李木蘭哼了一聲:“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了。說不定……說不定嶽家添的是位小姐呢。”

“小姐?”嶽飛又是一怔,笑道,“小姐更好,將來會對父母多盡孝心。我身為男兒,雖可報國殺敵,卻……”嶽飛說著,笑容頓失,聲音也低了下來,“卻不能在母親麵前多盡孝心。”

“你也別太過自責了。母親其實一直把你記在心上,她這些天和我說起家常話來,沒說幾句就提到了你,把你小時候的許多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李木蘭安慰地說道。

“可是母親見了我,仍是不理不睬。母親還是不能原諒我,還在心裏恨著我。”嶽飛說道。

“母親在心裏早已原諒你了。隻是在口中,一時還轉不過彎來。”李木蘭說道。

“唉!”嶽飛輕歎了一聲,卻沒有再說什麽。

“我還有一件要緊的事和你商量。”李木蘭見嶽飛麵帶憂鬱之色,忙轉過話頭說著。

“什麽事?”嶽飛問。

“你近日是否覺得張憲有什麽變化?”李木蘭笑問道。

“這……”嶽飛想了想,“好像張憲總是在想著往張渚鎮來,我每次派人到張渚鎮取什麽東西,張憲都是搶著要來。”

“你沒有想一想,這其中有什麽緣故嗎?”李木蘭問道。

“好像張憲說他喜歡……喜歡和雲兒在一起練武,幾天不見,就想得慌。”嶽飛答道。

李木蘭笑了:“他是想得慌,可想的並非是和雲兒在一起練武。”

“他想的是什麽?”嶽飛奇怪地問道。

“你呀,也太粗心了。”李木蘭責怪地說道,“張憲正當青春年少,想的是什麽你還不明白嗎?”

“你是說,張憲在想……在想……”

“在想著紅杏姑娘。”李木蘭忍不住接過嶽飛的話頭說道。

“啊,他是……他是看上了紅杏姑娘。”嶽飛大感意外。

“怎麽,紅杏姑娘配不上張憲嗎?”李木蘭不高興地問道。

“我本想讓張憲立了戰功,得了朝廷官爵之後,為他尋一戶高門人家結親。隻有這樣,方才不負張大人當年的囑托之意。”嶽飛答道。

“其實隻要兩情相悅,便是至美之事,不一定非得講究門第。”李木蘭說道。

“這麽說來,紅杏姑娘也是很喜歡張憲了?”嶽飛問道。

李木蘭點了點頭道:“紅杏姑娘聽說張憲要到洪州去平定賊寇,十分擔心。”

“唉!”嶽飛又輕歎了一聲,“身為將官眷屬,實是不易。待這次平定了李成賊寇,我當親為張憲和紅杏主持婚禮。”

“那我就代紅杏姑娘謝謝大人了。”李木蘭高興地向嶽飛行了一禮。

“時候不早,夫人也該安歇了。”嶽飛柔聲說道。

李木蘭強笑了一下:“你要走就走吧,何必說是讓我安歇呢。”

嶽飛心頭一熱,想說什麽,又強忍住了話頭,他向李木蘭拱手行了一禮,猛地轉過身大步向廂房外走去。

李木蘭奔到門旁,手扶門框,望著嶽飛的背影,眼中淚光閃爍。

嶽飛剛剛走出後院,便迎頭遇上了姚敬、嶽翻和嶽雲。

“見過鎮撫使大人!”姚敬異常恭敬地行著大禮。

“五舅有什麽事嗎?”嶽飛連忙扶住姚敬,問道。

“屬下願充作先鋒,殺敵立功!”姚敬懇切地說道。

“大哥……不,鎮撫使大人,我也要從軍殺敵!”嶽翻緊跟著說道。

“我要殺敵立功!”嶽雲也急忙大聲叫道。

“五舅,你還是留在後邊保護家眷吧。”嶽飛先是看了看嶽翻和嶽雲,然後對姚敬說道。

“我要殺敵立功。”姚敬的聲音低了下來,但神情仍是十分堅決。

“保護家眷之事,極為要緊。我已經下令,將中軍的嶽倫、嶽保二人和數百精銳勇士留在後營,聽從五舅的吩咐。”嶽飛神情凝重地說道。

姚敬默然不語,臉上透出無法掩飾的悲哀之色,心中想,自從三哥去了後,飛兒就不信任我了,怎麽也不肯讓我到前軍去。

“五舅,我把全軍家眷,還有母親、木蘭,都交給了你來保護,你可千萬不要讓我擔心。”嶽飛少見地以嚴厲的語氣對姚敬說道。

姚敬一愣——啊,聽飛兒的語氣,好像他仍是十分信任我。這……這到底是我想錯了,還是……還是飛兒有意在我麵前裝腔作勢。

“五舅,一旦有個妥當地方可以安置好家眷,我定會讓你上陣殺敵,立下戰功。”嶽飛懇切地說著,心中想——我不能讓五舅到戰場上去,也不能讓五舅疑心我疏遠了他。

“大哥,我……我……”嶽翻急切中不知如何說才好。

“二弟,這次你就隨我出征吧。”嶽飛說道,心中想,二弟太過拘謹,須得在軍中鍛煉一番,方能成器。何況母親精神好了許多,又有木蘭照顧,用不著將二弟留在她身邊。

“爹,我呢?”嶽雲擠到嶽翻前麵,焦急地問道。

“你就到軍中來,做一個親兵吧。”嶽飛說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心想,雲兒今年十三歲了,也可以讓他到軍中見識見識。

“是!”嶽雲響亮地回答道。

大廟前堂上,燭火熊熊,眾將官圍繞在帥案前,個個神情激動。

“本鎮撫使提軍過江,是欲與諸位痛殺金賊,恢複中原!惜乎天不佑我大宋,致使本鎮撫使與諸位壯誌難酬,遺恨而返。金賊部眾不過百萬,銳卒不過十數萬,為何竟敢不將我大宋億兆百姓放在眼中,居然**,破我汴京,擄我二帝?此並非金虜強大難敵,實為我大宋內賊眾多之故也。昔有蔡京、童貫等六賊敗壞朝綱,盤剝百姓,摧殘軍心,雖百死不足贖其罪惡。今有李成賊寇手握雄兵數十萬,不思北上抗敵,驅除金虜,卻偏要逞一己私欲,竟揮兵南下,禍害江南生靈,使我華夏子民自相殘殺,讓金虜坐收漁翁之利,其罪更甚於當年的六賊。今朝廷詔令已發,明日本鎮撫使便與諸位西進洪州,剿滅李成,為國除害!還望諸位奮勇殺賊,不負朝廷!”立在帥案後的嶽飛目光炯炯,大聲說道。

“剿滅李成,為國除害!”眾將官齊聲大呼道。

“好!”嶽飛讚了一聲,說道,“我等俱是來自百姓,萬萬不可有害民之舉。除後營之外,明日五更全軍便拔營而行,免得驚擾了鎮上的百姓。”

“遵令!”眾將官拱手回應道。

嶽飛滿意地點了點頭,叫道:“韓順夫、王貴!”

“末將在!”韓順夫、王貴二人應聲答道。

“你二人領馬軍五千,作為前軍主將,須得日夜兼行,速速趕往洪州,以震懾賊人。”嶽飛命令道。

“得令!”韓順夫、王貴響亮地回答道。

嶽飛連連下令,以傅選為左軍主將、王萬為右軍主將,王經為後軍主將,另以黃縱、徐慶為中軍主將,共領馬步軍卒兩萬餘人,依次出發。

最後,嶽飛下令將家眷及守護軍資的兵卒編為後營,以姚敬為主將,向徽州行進。

龐榮率領的兩千水軍則作為一支偏師,乘船從江陰出發,逆江而上,到洪州與大隊人馬會合。

紹興元年(公元1131年)正月十六日天未亮時,嶽飛便已率領五軍兵馬悄然離開了張渚鎮。

天明之時,鎮上的百姓才知嶽飛已領著大隊人馬離去,感慨涕泣之餘,隻好把趕製的幹糧糕點送至後營,讓姚敬忙了個不亦樂乎。

韓順夫、王貴率領五千騎卒連夜疾行,僅十數日便穿越千餘裏山路,進駐洪州城中。

邵友、馬進已做好了攻擊洪州的準備,但見到官軍援兵已至,俱是不敢輕舉妄動。

數日後,張俊亦率數萬精兵來到洪州,官軍一時聲威大震。

李成聞聽官軍大至,急忙增派援軍,意欲在洪州城下與官軍決一死戰。

邵友、馬進所部連同增援之軍共有二十萬之眾,兵力三倍於官軍。

邵友、馬進膽氣頓壯,寫了戰書一封,差人送往洪州城。

春風二月,正是江南草長鶯飛、杏蕊吐紅、柳葉如眉的大好時節。

江淮路招討使張俊遊興大發,率領全軍將官及洪州城大小官吏登上名聞天下的滕王閣,飲宴為樂。

滕王閣倚著城牆,麵對水波浩**的贛江,雕梁畫棟,氣勢雄偉。

寬闊的閣廳中,設著一架巨大的屏風,繪著海日初升、霞光滿天的圖景。

屏風下,左邊坐著江淮路招討使張俊,右邊坐著觀文殿大學士、江西安撫大使、洪州知州兼江州知州朱勝非。

屏風之前,雁翎般排開兩排座位,左邊一排坐著張俊部下的將官,右邊一排坐著朱勝非屬下的官吏。

每張座位之前,又擺著烏漆木案,上麵放滿精美的酒食。

在廳柱之下,跪坐著十數個樂女,手抱琵琶、玉箏、古琴、竹笛、長簫等樂器,演奏著輕柔的樂曲。

樂聲中,張俊神情飛揚,連連舉杯痛飲。

朱勝非強作歡笑,心中惴惴不安——因為朱勝非兼任江州知州,有守土之責,又為江西安撫大使,有調動江西所有兵馬的權力。但是他卻丟掉了江州重鎮,也不能調集江西兵馬阻止李成進攻的威勢,致使東南震動,朝廷內外俱是對他極為不滿。

眼前朝廷隻想盡快掃滅李成,尚未對我加以處分。然而李成一旦平定,朝廷必不會放過我。雖說我曾經身為宰輔,地位崇高,但畢竟已不在朝中,何況趙鼎那廝又與我有怨,隻怕是……隻怕是……朱勝非想著,想出了一身的冷汗。

“朱大人,你為何不飲酒啊?”張俊責怪地望著朱勝非。心中道,這廝手握江州、洪州兩大重鎮,所得定是不少,我可不能輕易放過了這頭肥羊。

“啊……啊,下官不勝酒力,不勝酒力。”朱勝非謙恭地賠著笑臉。心想,張俊若能平定李成,必會大獲皇上的信任,我若能夠得他說上幾句好話,也許就可以躲開朝廷的處分。

“朱大人做過朝廷的宰相,隻怕是看著我這等粗莽武夫就不順眼,故此不肯飲酒。”張俊沉下臉說道。

“下官是戴罪之身,豈敢怠慢招討使大人?隻是下官前日偶感風寒,服藥甚多,難當酒力,難當酒力啊。”朱勝非說著,拱手對張俊行了一禮。

我大宋向來重文輕武,這廝身為文班大臣,又做過宰相,今日卻當眾向我行禮,已是威風掃地矣。張俊滿意地想著,語氣柔和了許多:“朱大人既是不願飲酒,就該受罰了。”

“下官願意受罰。隻是下官身為文臣,僅僅知道些文章詩詞,招討使大人要罰,就在這上麵罰下官吧。”朱勝非忙說道。

張俊笑道:“你倒乖巧,先把圈兒畫好了。我等武夫隻識彎弓射箭,使槍掄棒,知道什麽文章詩詞?不過,皇上倒是挺喜歡文章詩詞的,每次我出征回到朝中,皇上都要問我到過什麽地方,還要問我那些地方出過什麽才子,留下過什麽文章詩詞,常常問得我似丈二金剛般摸不著頭腦,急得在心裏直恨我的爹娘——那時為何不舍得多出了幾串銅錢,請來一個鳥秀才,教我多識幾個鳥字兒呢?哈哈哈!”

“哈哈哈!”朱勝非也尷尬地笑了起來。

左邊坐著的眾將官聽了張俊的妙語,也是哈哈大笑起來。

唯獨嶽飛沒有大笑,在心中想著——麵對強敵兵臨城下之際,我大宋文武官員唯有同心協力,方可克敵製勝。今日招討使大人當麵羞辱洪州官吏,實為不智之舉。

張俊在眾人的大笑聲中又飲了一杯美酒,然後問道:“朱大人,這洪州城中的滕王閣,聽說是大有名氣,但不知這名氣從何而來?”

“當今天下,號稱有三大名樓。第一為鄂州(今湖北武昌)的黃鶴樓,第二為嶽州(今湖南嶽陽市)的嶽陽樓,第三便是這洪州城中的滕王閣。這三大名樓,俱以詩文名聞天下。黃鶴樓是以唐朝崔顥的《黃鶴樓》七言律詩名聞天下,嶽陽樓是以我朝範文正公的《嶽陽樓記》名聞天下,滕王閣是以唐朝王勃的《滕王閣序》名聞天下。”朱勝非回答道。

張俊點點頭:“原來如此。朱大人還請把這王勃如何寫了一個《滕王閣序》,便能使滕王閣名聞天下的事兒詳細講來,好讓我回朝之時,也能向皇上誇示一番。”

朱勝非忙清了清嗓子,講述起來——王勃字子安,絳州龍門(在今西省稷山縣)人,乃隋朝名士王通之孫。王勃六歲便能寫文章,不到二十歲已名聞天下,被人視為“神童”,和當時的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並稱“四傑”,而為其首。沛王李賢聞聽其名,禮請為王府修撰。唐初諸王,最喜鬥雞。王勃為此戲寫了一篇《檄英王鬥雞文》,結果觸怒了唐高宗,被逐出王府。王勃的父親時為交趾令(今越南北部),遠隔長安萬裏之遙。王勃甚是想念父親,便整裝南下省親。

大唐上元二年(公元675年)九月,王勃行至洪州城中。

洪州原名豫章,唐初方改稱洪州,因為地當衝要,唐高祖特地將其愛子滕王李元嬰拜為洪州都督,以監控東南之地。

李元嬰性喜宴樂,到任後在贛江岸上修建了一座高閣,每逢節日,便在閣中與僚屬飲宴為樂。

此後,曆任洪州都督逢到節日,都在閣中大擺酒宴,已成慣例。

高閣因是滕王李元嬰所建,便被人稱為滕王閣。

王勃來到洪州時,正逢重陽佳節,洪州都督閻公依照舊例在滕王閣中大擺酒宴,與城中百官同樂。

閻公性喜詩文,聽說王勃是位“神童”,便將王勃請進了閣中。

當時洪州城中最有名的學士姓孟,是閻公的女婿。閻公欲使孟學士當眾顯示其才,讓孟學士費了數月工夫,做了一篇《滕王閣序》,默記在心。

酒宴開始後,閻公便說盛會當有妙文助興,命人端來紙筆,讓眾賓客作文賦詩。眾賓客知道閻公想讓孟學士大出風頭,俱是推辭不作,但當紙筆傳到王勃麵前時,王勃卻毫不客氣,拿起筆便寫了起來。

閻公大怒,拂袖而起,走入內室,卻又命人守候在王勃身旁,每當王勃寫出一句,便報給他聽。

第一報是“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閻公聽了,冷笑道:“此乃老生常談,毫不為奇。”

第二報是“星分翼軫,地接衡廬”。

閻公聽了,臉色微變,說道:“此語有些筆力。”

第三報是“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鬥牛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

閻公聽到這裏,默然不語,怒意全消。

當報者說出“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閻公猛地大叫了起來:“王勃真乃天才也!此文可以不朽,傳之萬代矣!”

閻公當即整裝而出,厚賞王勃,與眾賓客極歡而散。

王勃的《滕王閣序》從此傳遍天下。而滕王閣之名,亦是傳遍天下……

朱勝非言罷,又是拱手向張俊行了一禮:“招討使大人與眾將軍俱為當代英傑,名震天下,今日齊會此名樓同樂,又是一段流傳千古的佳話也。”

“唉!”張俊聽了朱勝非的讚譽,卻歎了一口氣說,“人生在世,最苦的便是我等武夫,那盛暑行軍,寒冬出征的艱難不必說了。這刀兵一舉,便是性命相關……”他說到這裏忽然住了口,心想,此等厭戰之語倘若被誰密奏到皇上那兒去,於我甚為不利,還是少說為妙。

朱勝非點點頭道:“所謂‘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武將之苦,古今同理。不過,前人亦有‘龍庭但苦戰,燕頷會封侯’之語。如今國家多難,卻正是武將殺敵報國、立功封侯、名垂萬世的大好時機。”

“立功封侯,須血戰而得。可那些識得幾個鳥字的書生,僅是筆下一揮,也居然能夠名垂萬世。”張俊感慨地說道。

“不然,不然。”朱勝非連連搖頭,“國難之時,書生最是無用。故生當亂世的讀書之人,其實最羨慕的便是上陣殺敵的武夫。”

“讀書人竟會羨慕武夫,我卻不信。”張俊亦是連連搖頭。

“此有詩為證。和王勃同為‘四傑’的楊炯,就曾寫過這樣的一首五言律詩,名之為《從軍行》。”朱勝非爭辯道。

“真有此詩?朱大人可否背誦出來?”張俊問道。

“下官雖是年長,這首詩倒還記得。”朱勝非興致勃勃地背誦起來——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好!好一個‘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不瞞大人,我便是一個百夫長的出身。哈哈哈!”張俊大笑起來。

“報——”閣中突然響起了一聲大呼。

張俊循聲望去,見其心腹親將、侄兒張子蓋急匆匆走到了廳上。

子蓋職掌侍衛通報,他此刻來到,定是有緊急軍情上報。張俊心中不覺緊張起來,揮手讓站在麵前的歌女退了下去。

張子蓋上前,拱手稟道:“賊軍使者前來,要見招討使大人。”

“哦,他有何事要見本招討使?”張俊問著,心裏鬆了一口氣。

“賊使說,他要當麵向招討使呈遞戰書。”張子蓋答道。

呈遞戰書?張俊想了一想,陡地一挺胸膛,大聲道:“讓他進來!”

“是!”張子蓋應了一聲,退到了廳下。

此時此地與賊使相見,未免太不合適,眾將不覺麵麵相覷。

招討使久經戰陣,此舉是否另有深意?嶽飛在心中想著。

李成軍派來的使者雙手橫托著一幅卷軸,跟在張子蓋身後,昂首走進滕王閣中。

眾人舉目望去,見那使者高大魁梧,滿臉橫肉,透出一股逼人的凶煞之氣。

“賊軍使者到!”張子蓋跪下稟報道。

張俊“嗯”了一聲,揮了揮手。

張子蓋起身退到一旁,對那使者喝道:“賊使為何還不下跪!”

那使者在鼻孔裏哼了一聲,挺胸說道:“李大王屬下鐵塔趙萬,見過宋將!”

“你見了招討使大人,竟敢如此無禮,難道是欺我手中寶劍不快麽?”張子蓋大怒,伸手便去拔腰間佩劍。

“子蓋休得放肆!”張俊喝了一聲。

張子蓋聽了,隻得把拔出一半的佩劍又送了回去。

“你是來下戰書的麽?”張俊笑眯眯地望著趙萬問道。

“正是!”趙萬大聲回答著,聲若雷鳴。

朱勝非聽著,心中一陣亂跳,臉色蒼白,暗道——賊人好不厲害,幸虧前些時我打定了主意死守城池,沒有出戰。否則,我今日隻怕難以坐在這閣中了。

張俊聽著趙萬的回答,臉上依舊滿是笑容問:“戰書何在?”

“宋將且看!”趙萬大喝聲裏,嘩地抖開了橫握的卷軸。

眾人忙仔細望過去,不覺吃了一驚。

但見那幅卷軸為白絹製成,高有五尺,寬有三尺,上麵寫著一首七言短詩,共有四句二十八個字,每個字都有拳頭大小,且字字俱為暗紅之色,似是以血水寫成。

邪門,邪門!我從軍二十餘年了,還從未見過這等戰書呢?張俊心中叫著,凝目向卷軸看去,口中不自覺地念出了聲——

二月初二龍抬頭,百萬天兵圍洪州。

奉勸宋將早歸降,休使鮮血染沙洲。

“百萬天兵?”張俊搖搖頭,疑惑地望著趙萬,“貴軍好像隻有二十萬人馬,怎麽變成了百萬天兵呢?”

“李大王屬下的勇士,個個都是以一當十,豈止百萬天兵!”趙萬傲然說道。

“以此說來,貴軍竟是有兩百萬人馬了。”張俊笑道。

“宋將若是不服,俺們就在戰場上見個高低。明日午時,請宋將領兵在城東沙洲上布下大陣,看我百萬天兵來攻!”趙萬大聲說道。

“罷了,罷了!我張某並未吃豹子膽,豈敢和百萬天兵對陣?”張俊連連搖頭。

“宋將莫非不敢接下戰書?”趙萬大睜著眼睛問道。

張俊笑了笑道:“貴使且留下戰書,待本招討使修書一封,請貴使帶回去。”說著,張俊命人接過血字卷軸,轉頭對朱勝非說道,“本招討使雖說識得幾個字兒,下筆卻是不行。這回書還得麻煩朱大人了。”

“不知如何寫這回書?”朱勝非強自鎮靜地問道。

“本招討使說個大意,朱大人且依照來書的調調,也回他四句。”張俊笑道。

朱勝非答應一聲,命人拿來筆墨和一張數尺見方的大紙。

“不必,不必。人家有百萬天兵,方用得上大字書寫。我軍的回書,用小字寫來就行了,不必弄出這麽一張大紙。”張俊又是連連搖頭。

這宋軍統兵大將,原來是一個膽小如鼠的草包。趙萬望著張俊,心中輕蔑地想著。

朱勝非換了一張尺餘見方的公文用紙,平展在麵前的烏漆木案上。

張俊說著大意:“我軍遠道而來,甚是疲倦,不宜出戰。邵、馬諸位若是英雄,何妨等我三兩個月,待到梅子黃熟之日,再決一雌雄不遲。”

朱勝非聽著,揮筆在紙上寫了四句——

大宋兵馬遠道來,困倦宜掛免戰牌。

邵馬若是真英雄,黃梅熟時戰陣排。

“好,好!朱大人提筆便來,不愧是宰相之才!”張俊大聲讚道。

眾將官聽著,大感屈辱,個個臉上露出了不滿之色。

滕王閣的大宴結束之後,張俊並未隨著眾人走出滕王閣,卻將嶽飛、陳思恭、楊沂中幾員大將留了下來,說是要看看贛江的景致。

張俊、嶽飛、陳思恭、楊沂中走到閣外回廊上,手扶朱漆欄杆,極目遠望。

正當夕陽西下,霞光滿天。但見閣外江水茫茫,與天相接,遠遠近近,俱是籠罩在一片豔紅之中,恍然若夢境一般。幾隻歸鳥從閣旁掠過,漸去漸遠,消失在雲霞之中。

“如此美景,倒是少見。”張俊感慨地說道。

“此便是王勃‘秋水共長天一色’之意也。”陳思恭笑道。他年約四旬,麵色白胖,淡眉細目。看上去不像是個領兵征戰的將軍,倒似是個舞文弄墨的學士。

“陳將軍錯了,此乃春日,哪來的秋水呢?”楊沂中笑道。他年在三十上下,體格魁壯,豹頭環眼,一望就是員猛將。

“那便是‘春水共長天一色’了,哈哈哈!”張俊大笑道。

“招討使大人出口便成妙語,才思之敏捷,雖是朱大人那幫學士,也隻好甘拜下風。”陳思恭說道。

“什麽妙語鳥語,這些都是那幫酸學士弄出來自高身價的。我等武將要想立於世上,還是得靠著一槍一刀的真本事。可惜我大宋朝向來重文輕武,哪怕是正當亂世呢,武將的身份也比不上文官。你們看看那個朱大人,上不得馬,提不動刀,卻身兼江州、洪州兩大重鎮的知州,管著江西全境的兵馬。”張俊滿腹牢騷地說著。

“朱大人有句話倒說得不錯——亂世之中,正是我等殺敵報國的大好時機。”嶽飛說道。

“嶽老弟此言大為有理,若非亂世,我張某怎麽能當上這個八麵威風的招討使呢?你嶽飛又怎麽能當上那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鎮撫使?”張俊笑著道。

“不然,不然!張大人的招討使、嶽老弟的鎮撫使,都是血戰掙來的。哪裏像那幫文官,僅憑嘴頭上的一句話,就可以當上宰相了。”陳思恭搖頭說道。

“陳將軍所言,莫非說的是秦檜那廝?”楊沂中問道。

“正是。這秦檜從金人那裏逃回後,便在朝中大吹大擂,說他若能當上宰相,隻用兩策便可平定天下。這兩策又極是簡單,僅一句話,八個字。”陳思恭道。

“這秦檜好大的口氣,僅憑八個字就能平定天下?那還要我等武將作甚?”楊沂中輕蔑地說道。

“這秦檜隻怕是在白日做夢。”張俊冷笑道。

“可皇上偏喜這等白日做夢之語。昨日我去洪州衙署內看望一個主掌文書的朋友,聽他說朝廷已下了詔令——拜秦檜為‘參知政事’了。在我大宋朝中,‘參知政事’便是副宰相之位。”陳思恭說道。

“秦檜此人,我也聽說過,言他本是一個忠臣,因擁護皇室,被金擄押到了塞外苦寒之地,後來隨同完顏撻懶南侵,從楚州乘船逃到了江南。”張俊若有所思地說道。

“金虜最痛恨的,便是我大宋忠臣。如李若水、張叔夜諸人,無不被金虜折磨至死,怎麽這秦檜偏能活下來呢?而且他既為忠臣,又怎肯隨同完顏撻懶南侵?聽說完顏撻懶為金虜中智謀最深者,且又行事謹慎,如何能讓秦檜在軍中逃脫了呢?”嶽飛懷疑地問道。

“聽說秦檜還是帶著老婆、童仆、使女一堆兒逃出來的,並且帶著幾十箱子財寶。”張俊帶著嫉妒之意說道。

“這就奇了。身為俘虜,居然還有童仆、使女,甚至成箱的財寶,天下豈有此理?”嶽飛更加懷疑。

“當時朝中就有人言道——這秦檜定是投降了金虜,成為虜人放回的奸細。可是宰相範宗尹卻不惜以身家性命為秦檜擔保,說秦檜是忠臣。秦檜也說,他是殺了金國監視他的兵卒,奪了一艘裝滿財寶的大船逃走的。於是皇上就說秦檜忠勇過人,把他拜為禮部尚書。”陳思恭說道。

“哼,範宗尹這等蠢材知道什麽,秦檜隻要把財寶獻上幾箱,他什麽話不肯說?”張俊不屑地說道。

“秦檜那廝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如何能殺了金國的兵卒?況且大船所行甚緩,金兵十分容易就可將他追上。此等謊言,三歲小兒便能識破,皇上卻為何如此不明?”楊沂中憤憤不平地說著。

“皇上如此,也許……”嶽飛話說半句,又停住了口——身為臣下,背後議論皇上,甚是不合禮法。

“也許什麽?”楊沂中偏偏問了一句。

“也許另有深意。”張俊冷冷答道。

“什麽深意?”楊沂中又問道。

“皇上一直想與金人議和。重用秦檜,想來是對金人示好罷了。說不定皇上還會派秦檜為使者,去往金國呢。”張俊說道。

張俊接近中樞,深知皇上心思,所言定然不差。嶽飛在心中憂慮地想著。他本來也想說,皇上重用秦檜,也許仍是有著與金人議和的想法。而在國勢艱難之時,朝廷的議和之舉,不僅會受到金人的輕視,且最易動搖軍心,危害社稷。

“金虜把劉豫立為皇帝,已是鐵定了要亡我大宋,此時此刻,豈能與金人議和?”嶽飛說道。

“是啊。李成這等賊人雖說來勢洶洶,其實算不了大患。我大宋真正的敵手,仍是金虜。眼前我大宋唯有擴充軍卒,重用大將,方可保國安民。若是任由範宗尹、秦檜這幫隻知議和的文官把持朝政,隻怕又會重現靖康年間的恥辱了。”張俊慨然說道。

“招討使大人既是未將李成看作大患,如何……如何不願接受賊兵的挑戰?”楊沂中大著膽子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這個麽……”張俊得意地一笑,“乃是本招討使的‘驕兵之計’也。”

“何為‘驕兵之計’?”楊沂中問道。

“賊兵連勝,銳氣正勁。我軍遠至,軍卒疲憊,若貿然與賊兵決戰,難獲大勝。故本招討使故意示弱,使賊兵以為我大宋官軍不敢出戰,隻會死守城池。如此,賊兵必驕,對我軍甚為輕視,缺少防備之心。而我軍蓄精養銳一番後,可看準時機,突然向賊兵大舉攻擊,定可大獲全勝。”張俊說道。

“招討使大人深通謀略,我等不如也。”陳思恭滿臉欽佩地說道。

“原來招討使大人早有妙計,我卻不知。”楊沂中恍然大悟地說道。

嶽飛卻沒說什麽,眉頭微皺,似是若有所思。

“嶽將軍是在想什麽破敵妙計嗎?”張俊帶著些不滿之意問道。

“招討使大人的‘驕兵之計’,實為高明之舉。不知我軍出擊之時,招討使大人有何布置?”嶽飛問道。

你為先鋒,自然是你率本部兵馬在前,我率大隊兵馬在後。張俊心中想著,卻未說出,反問道:“依嶽老弟想來,本招討使該當如何布置?”

“兵法雲,‘用兵之道,一奇一正’。與敵對陣決戰,是為正兵。遣精銳之卒斷敵後路,是為奇兵。如今賊人屯大兵於贛江對岸望城岡一帶,居高臨下,地勢甚是有利。我軍若正麵相攻,則後背受製於大江,前麵受製於高岡,恐難一舉盡殲賊人。以屬下想來,莫若派遣一支奇兵,悄悄自贛江上遊渡過,繞至望城岡側後,向賊人發動突襲。而我大隊兵馬,當在同時從正麵強攻賊人。如此,賊人必是大敗。”嶽飛說道。

此法甚妙,我怎麽沒有想到呢?張俊心中想著,口中卻道:“妙,妙!怎麽嶽將軍的主意和本招討使想的一模一樣呢?”

“這便喚作‘上下同心,其利斷金’了。”陳思恭湊趣地說道。

“北人不慣泅渡。這贛江又甚是寬廣,隻怕……隻怕……”楊沂中猶疑地說著,向嶽飛望過去。

“屬下將士多生長在黃河岸邊,善於泅渡。屬下來到江州時,曾出城探訪過一番,打聽得離州城五十裏處的生米渡水流較緩,且無敵兵把守。屬下身為先鋒,願領精兵趁夜渡江,襲敵側背。”嶽飛說道。

“好。”張俊讚了一聲,“本招討使正有此意。不過,賊兵甚眾,這突襲之奇兵,須得多遣精兵猛將。”他說著,大叫一聲,“楊沂中!”

“你且領兵五千,與嶽鎮撫使合營一處,隨時聽從嶽鎮撫使的將令,渡江殺敵!”張俊說道。

“是!”楊沂中大聲應道,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嶽飛乃是天下知名的猛將,我和他一塊殺敵,絕不會折了名頭,隻會大得便宜。

嗯,有楊沂中伴隨嶽飛左右,今後前鋒軍立下的任何功勞,都是我指揮得當的結果。張俊滿意地想著,向嶽飛望了過去。

嶽飛神情肅然,看不出有什麽興奮之意,也看不出有什麽不滿之處。

常言道——身為大將者,山崩於前而神色不動,說的就是嶽飛這等人吧?張俊的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言的妒意。

在大宋軍中,向來是劉、韓、張三大將並稱於世。

但張俊卻從來沒將劉光世、韓世忠二將放在眼裏。張俊不止一次在私下裏對心腹說道——劉光世算什麽,不過是靠著父親的餘蔭掙得了一些名頭,誰不知道他最大的本事便是見敵而逃——純粹是個膽小如鼠的草包。韓世忠又算什麽,不過是仗著一身蠻力,僥幸斬過幾顆敵軍首級,誰不知道他最大的本事便是喝酒使氣——純粹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大宋朝其實隻有一員大將——便是他這個江淮路招討使張俊。然而此時此刻,張俊卻不由自主地想——或許這嶽飛才算得上一員真正的大將!

洪州地勢險要,官軍固守不出,李成軍亦不敢輕易攻擊,隻是每日派些遊騎隔著贛江罵戰。

張俊對城外的敵軍毫不理會,日日與部下飲宴為樂。

李成軍中的前敵大將邵友、馬進認為官軍膽怯,必不敢出城決戰,漸漸對官軍失去了戒心,亦是日夜飲酒為樂,並給李成送上一道文書,言道——大王可派一員大將,領數萬精兵,進襲徽州,截斷官軍退路,如此,官軍將不戰而降。

李成聞報大喜,當即派出大將商元,領五萬精兵繞道進襲徽州。

但就在這時,洪州城的官軍卻突然向李成軍發動了猛攻。

嶽飛領韓順夫、王貴、傅選、王萬、王經、徐慶諸將及兩萬餘兵卒,趁夜悄悄出城。

楊沂中亦領五千精兵,緊跟在嶽飛的大隊兵馬之後。

嶽飛在午夜領兵越過贛江,天明時分突然出現在李成軍駐守的望城岡大營背後。

邵友、馬進倉促應戰,根本無法抵擋嶽飛的猛攻,被迫向岡下退去。

張俊此時已大開城門,指揮陳思恭等大將率傾城之軍,強渡贛江,從正麵發起了猛攻。

邵友、馬進眼見將陷入宋軍的圍殲之中,慌忙率軍奪路而逃。

嶽飛下令猛追,勿使敵軍有片刻喘息的機會。

楊沂中欲搶頭功,拚命打馬狂馳,漸漸越過眾軍,追到了最前麵。

邵友、馬進爭相逃往筠州城,一路上盡拋輜重、甲杖布絹等物丟得遍地皆是。

“娘的,不準下馬,不準下馬!”楊沂中揮著佩劍,狂怒地大叫著。但除了楊沂中身邊的幾位親隨軍官外,其餘將官對楊沂中的大叫毫不理睬。

邵友、馬進見有機可乘,立即令勇將趙萬率萬餘兵卒反撲,大隊人馬仍是向筠州城逃去。

趙萬稀裏糊塗打了敗仗,心中早憋著一肚子氣,此刻聽了將命,頓時如猛虎下山一般撲向官軍。

大勝中的官兵沒料到敵軍竟會如此凶惡地反撲過來,一時措手不及,紛紛向後退去。

正在往前追擊的韓順夫、王貴等部亦被楊沂中部下的敗兵衝得連連後退。

嶽飛見狀,忙令張憲、嶽雲率千餘親軍騎卒,繞開敗軍,向敵兵側後衝擊,同時迅速將未被衝亂的兵馬編成戰陣隊形,退至道旁,讓開潰逃的敗軍。

娘的,官軍若是因此轉勝為敗,我項上的人頭隻怕保不住了!楊沂中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敢隨著部下後退,率領著數百親兵拚死抵擋。

但是數百親兵又怎能抵擋得住萬餘兵卒呢?楊沂中刹那間陷入了重重包圍之中。

“娘的,擋我者死,避我者生!”楊沂中暴喝聲裏,手中長槍若蛟龍出海般上下翻騰,瞬息之間便挑倒了十數敵軍兵卒。眾敵軍兵卒見楊沂中如此勇猛,驚駭中紛紛後退。

“宋將休狂,俺鐵塔趙萬來也!”趙萬大喝聲裏,手握一柄重達八十斤的厚背大鍘刀,縱馬向楊沂中猛衝過來。

“來得好!”楊沂中動作極快,抬手一槍便向趙萬的咽喉刺去。

趙萬的動作卻是更快,手中鍘刀一橫,正磕在長槍的槍頭上。

隨著砰的一聲大響,楊沂中隻覺雙臂劇震,長槍竟是脫手飛去。

“納命來!”趙萬獰笑著,大鍘刀閃出一道耀目的光芒,泰山壓頂劈向楊沂中。

楊沂中避無可避,擋無可擋,眼看就要做了刀下之鬼。

“唰——”突地一道勁風直向趙萬後頸上襲來。

不好,有人暗算!趙萬顧不得劈向楊沂中,猛一旋身,大鍘刀豎著向上擊去。

砰——大鍘刀正好將一杆刺來的長槍撞開了。

“好本事!”張憲見他如此迅猛的突襲竟被敵將躲過,不由得大讚了一聲。

“娘的,給俺躺下了!”趙萬暴怒地大吼著,唰唰唰連劈了三刀。

張憲左躲右閃,將敵將劈來的三刀全都躲了過去。

“賊將納命來!”嶽雲手揮雙錘,斜刺裏衝了過來。

“小娃娃滾一邊去!”趙萬惱怒地吼著,大鍘刀一橫,向嶽雲腰間砍去。

在趙萬的料想中,他這一刀定可將嶽雲砍成了兩截。

不料嶽雲對那如山般砍下來的大鍘刀竟是不避不閃,雙錘並起一擋。

嶽雲上身連晃了兩晃,但仍是穩穩坐在馬鞍上。

“小娃娃好大的力氣!”趙萬又驚又怒,欲再次揮動大鍘刀砍向嶽雲,卻見張憲揮槍刺了過來。

趙萬隻得橫擺大鍘刀,先擋住張憲的攻擊。

呼——呼——呼……嶽雲趁勢逼近趙萬,搶起雙錘,流星般猛砸過去,一口氣砸出了十數錘。

趙萬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擋過了嶽雲的一番急攻,已是渾身大汗淋漓,招數也慢了下來。

唰——唰——唰……張憲趁勢發動了猛烈的攻擊,長槍猶如暴雨驟風般刺向趙萬。

嶽雲也不閑著,仍是一錘連著一錘向趙萬猛砸過去。

趙萬麵對兩員猛將的左右夾擊,無法招架,隻得撥馬而逃。

但已遲了——砰!嶽雲左手揮出一錘,正擊在趙萬的後腰上。

“啊!”趙萬慘叫一聲,從馬背上倒栽下來。

唰——張憲趁勢一槍刺出,正中趙萬的咽喉。

敵兵見到主將身亡,發聲喊,齊齊向後逃去。

張憲、嶽雲率領千餘親軍騎卒猛追,將敵兵的隊形撞得稀爛。

這時嶽飛已讓過後逃的楊沂中部下敗軍,率大隊兵馬衝了上來。

敵兵大潰,散布於漫山遍野之中。

“休要理會敗卒,須奮力向前猛進!”嶽飛派出數十親兵,向眾部將傳達著他的命令。

嶽飛部下各將奮勇爭先,向筠州城猛追過去。

張憲、嶽雲率領的親軍騎卒所乘俱是良馬,速度極快,不到半個時辰,已追上了邵友、馬進統領的大隊人馬。

這時邵友、馬進離筠州城已是不遠了,俱無心戀戰,隻匆匆留下了萬餘兵卒阻擋張憲、嶽雲。

張憲、嶽雲絲毫不理會敵軍步卒,率眾親軍騎卒隻顧向前猛衝,很快穿越了敵軍步卒布下的陣勢,直向邵友、馬進等敵軍主將追逼過去。

邵友、馬進見無法脫身,心怒之下,率領其最精銳的數千中軍騎卒,將張憲、嶽雲包圍起來。

張憲、嶽雲絲毫不懼,在敵軍中左衝右殺,銳不可當。

邵友、馬進紅了眼睛,下令——每五人圈住一個宋軍騎卒,然後擊殺之!

可是邵友、馬進的命令剛剛發出,嶽飛已率大隊兵馬追了上來。

邵友、馬進大驚失色,隻得再次撥馬向後逃去。

然而大隊的步卒卻無法逃走,陷入了宋軍的包圍之中。

嶽飛傳令——賊兵坐地而降者,一律不殺!

宋軍一齊大呼起來——坐地投降,一律不殺!

敵軍步卒紛紛扔了兵刃,坐地投降。

嶽飛留下一部分兵馬清理俘虜,然後親率銳卒,仍是向敵軍猛追過去。

邵友、馬進不顧一切,拚命奔逃,總算是逃進了筠州城中。然其部下兵馬,已是十去七八。

至此,宋軍大獲全勝,俘敵八萬餘眾,殺敵萬餘,另有數萬敵卒逃往山野之中。

邵友、馬進的二十萬人馬隻剩下五六萬人,且俱成為驚弓之鳥,已是毫無戰力。

張俊聞報大喜,一邊命幕僚速速寫出奏捷表章,派使者飛馳行在報功。一邊命嶽飛嚴密監視城中賊軍。對於嶽飛請求他速率大軍至城下合圍之語,張俊卻並不在意,言道——大軍甚是疲憊,須得歇息一夜,明日白天再合圍筠州不遲。

嶽飛接到使者的回報,無可奈何中隻得分遣部下兵卒,紮營於筠州城四門之外,以防邵友、馬進逃脫。

邵友、馬進不敢在筠州待下去,半夜時分大開四門,突圍而出。

嶽飛奮力堵截,但終因部下兵卒過少,未能將邵友、馬進截住。

次日午時,張俊方率大隊人馬來到了筠州城下。

此時城頭上已飄揚著宋軍旗幟,嶽飛率領部下諸將,列於城門外,迎接張俊。

張俊騎著一匹銀白千裏馬,大擺儀仗,在數千親軍兵卒的護擁下,耀武揚威地走向城門。

嶽飛上前拱手拖禮,稟道:“屬下未能生擒邵友、馬進,特此請罪!”

張俊哈哈大笑起來:“嶽鎮撫使大破賊軍,斬將奪城,何罪之有?本招討使已申報朝廷,不日將有重賞。本招討使今日當擺下大宴,與諸將痛飲一醉矣。”

這一次除了楊沂中手下損失了一些軍卒外,我幾乎是沒有付出任何本錢,便得了一場大功,又繳獲了堆如山積的軍資,實在是大得便宜。看來我當初將嶽飛要來充作先鋒之策,實是至為高明也。張俊心中想著,得意至極。

唉!招討使大人錯失了大好戰機不僅毫無自責之意,反倒如此洋洋自得,實是不該,實是不該啊!嶽飛想著,心頭沉甸甸的,似壓上了一塊巨石。

筠州被官軍攻占,臨江的李成軍守將大感恐慌,亦是棄城逃走。

張俊聞知,搶先派陳思恭占據臨江空城,然後又是遣使飛馳行在報功。

李成聞知敗報,大驚之下,立即召回進襲徽州的商元,令其迎擊官軍,然後親率數萬精兵,出江州南下。

紹興元年(公元1131年)三月,李成、商元與邵友、馬進的敗軍會合一處,仍有十五萬人馬,兵威複震,遂南進至奉新縣境內樓子莊一帶,倚山勢布下大陣。

張俊趁戰勝之威,率嶽飛、陳思恭、楊沂中等大將領兵十萬,直逼敵軍陣前。

寧靜的山野間頓時鼓聲震天,旗幟翻卷如海浪奔騰,塵霧衝天而起。

宋軍、李成軍擺開十數裏長的大陣,互相以羽箭對射,從早晨一直射到中午,尚未分出勝敗。

張俊將嶽飛、陳思恭、楊沂中招到帥旗之下,商議破敵之策。

“以末將看來,須得遣一猛將率敢死之卒突破敵陣,方可獲勝。”陳思恭說道。

“不錯,不錯!”張俊邊說邊向嶽飛望了過去。

在箭雨下硬衝敵陣,兵卒的傷亡必然極大,領兵之將亦是九死一生。故主帥向來難以找到一員善於衝陣的猛將。張俊久統大兵,手下能夠衝陣的猛將也有幾員,但他還是想讓嶽飛來充作衝陣猛將。

“敵軍所占地勢甚高,衝陣必致傷亡慘重,且難以成功。”嶽飛說道。

“那麽以嶽鎮撫使看來,該如何擊敗賊軍呢?”張俊有些不悅地問道。

“請問招討使大人,以陣勢對戰,是我大宋之軍占優,還是金兵占優?”嶽飛不答,反問道。

“當然是我大宋之軍占優。我大宋之軍日日習練戰陣之法,布陣的本領遠勝金兵。”張俊答道。

“那麽為何我大宋之軍與金兵對陣,總是敗多勝少呢?”嶽飛又問道。

“因為金兵有鐵浮圖、拐子馬……啊,本帥明白了,本帥明白了!”張俊興奮地大叫了起來——嶽飛是在告訴張俊,破賊兵的大陣,可借用金兵的拐子馬戰法。

張俊當即下命,以陳思恭統領正麵的步軍,向賊兵發動佯攻,而以嶽飛、楊沂忠各領五千精銳騎兵埋伏在大陣兩側。

“殺啊!”陳思恭揮動著一柄小紅旗,向敵軍大陣指去。

宋軍步卒齊聲呐喊,向敵陣衝過去。

唰——唰——唰……敵軍大陣射出了急雨一般的羽箭。

宋軍步卒似退潮的海水一樣迅速後退,直到退出了敵軍羽箭的射程,仍不停步。

李成見狀大喜,立即指揮部眾向宋軍發動了攻擊。

宋軍見敵人追來,退得更快,陣形似是一片混亂,眼看就要崩潰。

李成軍上上下下俱是歡呼起來,爭先恐後追向宋軍。

嗵!嗵!嗵……“敗退”的宋軍大陣中忽地鼓聲大作。

嶽飛持槍躍馬,左有張憲、右有嶽雲,領著五千騎兵從大陣右方殺了出來。

“殺啊!”楊沂中領著五千騎卒從大陣左方衝了出來。

李成軍措手不及,兩翼頓時大亂起來,兵卒們自相踐踏、鬼哭狼嚎聲響成一片。

陳思恭趁勢指揮宋軍步卒向追敵展開猛烈的反攻,將李成大軍中部也衝得動搖起來。李成見勢不對,在親衛兵卒護擁下狼狽而逃。邵友、馬進亦是無心戀戰,撥馬便逃。隻有商元不知厲害,尚在指揮部下將官抵抗。

“殺啊!”嶽飛奮起神勇,向商元直衝過去。

商元見嶽飛來得猛惡,連忙令十餘偏將一齊圍攻上去。

“來得好!”嶽飛左邊的張憲大喝聲中,長槍連刺而出,一下子挑翻了三員敵軍偏將。

眾偏將大駭,再也不敢上前,勒轉馬頭就向陣後逃去。

商元驚得心膽俱裂,慌忙中連抖韁繩,斜著向陣後逃去。

“哪裏走!”嶽飛躍馬追過去,手中長槍電閃刺出,正中商元後心。

砰——嶽飛那一槍勁力奇大,竟將商元後背的護心鐵鏡穿過,利刃直透前胸。

“啊!”商元慘呼聲裏,一頭從馬背上倒栽下來。

李成軍大潰,眾兵卒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拚出性命向北逃去。

宋軍奮力猛追,直追了五十餘裏,天已黑透,方才停了下來。

樓子莊一戰,李成軍損失了十餘萬之眾,再也無力與官軍對抗,隻得放棄了江州重鎮,渡過長江,奔逃至蘄州(今湖北蘄春)駐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