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意從來高難問 嶽飛用間破賊軍
紹興元年(公元1131年)三月二十八日,張俊兵不血刃,便收複了江州重鎮。捷報傳至朝廷,趙構大喜,下詔重賞各軍,並令張俊渡江北進,務必全殲李成。
張俊卻以缺少軍糧為由,在江州駐紮了近兩個月,方才率兵渡過了長江。
李成拚湊了所有的部眾,在蘄州所轄的黃梅縣石幢坡一帶布下大陣,企圖作最後的掙紮。
然而此時的李成軍上上下下已是毫無鬥誌,與官軍稍一接觸,便大敗而逃,其大將馬進亦死於亂軍之中。
李成走投無路,退回蘄州,投降了大齊皇帝劉豫。
劉豫大喜,立即拜李成為節度使,統帥大齊荊湖一帶兵馬。
趙構聞聽李成已搖身做了“大齊臣子”,唯恐張俊貿然攻擊,會觸怒金人,忙又下詔讓張俊回軍,繼續征討江西境內盜賊。
江西境內的盜賊人數最眾者為張用、曹成二人,部眾號稱有十萬餘人。
張用本為宗澤留守汴京時招撫的河北大豪,後因不滿杜充的暴虐,率部出奔,成為四處劫掠的遊寇,往來於淮北、淮西一帶。
金兵南侵之時,張用既不願投降,也不肯抵抗,逃到了江西一帶。
李成兵進江西之時,也曾邀請張用入夥。張用虛作應允,卻駐於分寧縣(今江西修水縣)冷家莊一帶按兵不動,坐觀形勢。
張用是嶽飛的同鄉,對嶽飛的威名早有所知,當宋軍一進入洪州城時,就預感李成會遭到慘敗,恐懼中欲逃往他處。
但張用經過仔細考慮一番後,卻並未逃走。
張用認為,他若逃走,唯一的出路便是投奔“大齊”,做金國奴才的臣子。
我且暫不移動,看官軍是否有招降之意,再作打算。張用在心中想著。
張俊回軍之後,立即揮軍進攻張用。在大軍出發的同時,張俊又派出了招降使者。
張用無心抵抗,順勢請降。
張俊大喜,將張用留在營中,拜為統製官,其部眾強壯者留下編入軍中,老弱者發給三百銅錢,令其自謀生路,共得精兵兩萬餘人。
解決了張用,張俊迅速將兵鋒指向了曹成。
曹成本為張用的部將,後來勢力漸大,遂自成一軍,但仍隨時和張用保持著聯絡,常和張用一同行動,互為聲援。
曹成駐於吳仙鎮,離冷家莊僅三十餘裏。
張用歸降之時,曾派心腹送了一封信給曹成,勸曹成投降官軍。
曹成猶豫良久之後,決定拒絕投降,連夜率部奔向瀏陽(今湖南瀏陽)。
嶽飛建議官軍趁勢追擊,一舉殲滅曹成,卻遭到了張俊的拒絕。
這嶽飛好不曉事。朝廷隻讓我們征討江西境內盜賊,並未明令讓我們至境外追剿。曹成既已離開江西,我等便是完成了朝命,可以凱旋了,又何必出境追擊,自討苦吃?張俊在心裏嘲笑著,下令全軍回到洪州,一邊派人至朝廷報捷,一邊日日在滕王閣上大擺酒宴,慶賀“平賊”大勝之功。
正當暑月之時,又連日無雨,紹興府城猶如置於火爐中一般熱不堪言。
韓肖胄身穿朝服,額上滿是汗珠,氣喘籲籲地跟著一個內侍太監走進了行宮中。
對於這一天,韓肖胄已盼了很久。
建炎初年韓肖胄被任命為江州知州,雖是大違他的本意,但身為一方重鎮的長官,也能有所作為。不料韓肖胄到任沒多久,便又被朝廷召回做了一個整日無所事事的祠部郎。
數年來,韓肖胄身在朝廷之中,時而建康、時而平江、時而杭州、時而紹興,甚至到海裏轉了一遭,疲於奔命,數次險些死於非命。
韓肖胄灰心之際,幾次想棄官奔回故鄉。他為相州第一望族,名滿天下,回去之後,隻要向金人屈膝降順,不難保住他地方大豪的身份。
但韓肖胄反複猶豫之後,還是留在了大宋朝廷中。他畢竟是大宋名相韓琦的後代,倘若降了金人,雖可保住家產,卻必是名望掃地,此生再也難有任何作為。
韓肖胄開始積極向朝廷提出種種建議,並結好內侍太監,希望能夠得到皇帝的單獨召見。
然後數年過去了,他雖受到過皇帝的幾次下詔稱讚,官職也升成了較有實權的工部侍郎,但仍未被皇帝召見。
一個朝廷官員若是長久未被皇帝召見,則必定是毫無前途可言。
就在韓肖胄失望至極的時候,皇帝忽然下詔——召見工部侍郎韓肖胄。
韓肖胄大喜之下,又有些惴惴不安——皇帝召見臣下,一般都會就幾件大事征詢一番,臣下若是應答得體,立即會受到重用,高官厚祿唾手可得。反之,臣下若是應答失誤,輕則會失去皇上信任,難以在朝廷立足,重則會遭到貶謫的處罰,甚至因此惹來殺身大禍。
皇上今日會問些什麽大事呢?韓肖胄從接到詔令的那一刻起,便在心中不停地想著。
朝廷中麵臨的大事太多,韓肖胄無法知道皇上會問及哪一件事,隻得把每件事都在心中盤算一番——金軍立了劉豫為帝,大宋如何對待劉豫,便成為一個極為重要的緊迫大事。
大宋境內流寇為患之事,亦是十分重大。
隆祐太後於四月去世,其安葬儀式、所上尊號等等,亦為大事。
皇上不可久駐行在,須還於都城,但究竟以何處為都城,還得仔細斟酌。
金人雖立劉豫,滅宋之心未死,且二帝俱在其掌握之中,如何應付金人,更是朝廷上下不可忽視的大事。
亂世之中,宰相所任非人,為害極大。範宗尹不能勝任相位,眾人皆知,此亦非小事。
朝廷軍費浩大、財源枯竭,若不及早想法解決,必將危及社稷。
秦檜言有二策可定天下,以此挾朝廷重用。此二策究竟為何,皇上必是大感興趣,定會向臣下詢問,身為臣下者如何應答,亦是事關重大。
……
韓肖胄想著、想著,不覺已走進了內殿。
趙構麵帶憂色,高坐在禦位上。
幾個宮女手揮羽扇,不停地在趙構身側扇著。
韓肖胄跪下行禮:“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罷了。”趙構語氣關切地問著,“你在此地,還住得慣嗎?”
韓肖胄站起身,神情肅然地答道:“微臣既為朝廷命官,則不論身在何處,俱可安居。”
趙構點點頭,歎了一聲:“我大宋朝官,多為北方之人,不慣此地水土,就連太後也染疾而去。如今大宋朝廷中,近支皇族竟隻剩下了朕一個孤家寡人。”
“這……”韓肖胄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其實在大宋朝廷中,皇族子弟雖是不多,也有幾人,但趙構所說的近支皇族,隻是指神宗皇帝的後代。而大宋朝廷中,神宗皇帝的嫡派子孫,的確隻剩下趙構一人。
“如果朕不幸有萬一之事,大宋社稷隻恐將就此傾覆矣。”趙構帶著悲哀之色說道。
“皇上……皇上春秋鼎盛,何出……何出此語?”韓肖胄臉色蒼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自古身為皇帝者,最為忌諱“萬一”之事,臣下若不小心,誤在“萬一”之事上觸怒皇帝,立即會遭到殺身大禍。韓肖胄什麽事情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年紀輕輕的皇帝會向他談及“萬一”之事。
“愛卿休要驚慌,朕今日有一件極為重大的事情,想問問愛卿。”趙構說道。
“臣官品低微,難議大事。”韓肖胄忙推脫道。
“此事關乎宗室禮法,朝中大臣俱為新進之人,難明其中之詳。愛卿出身世家,多知內廷掌故,故朕特地招來愛卿,還望愛卿無負朕之期望。”趙構說道。
“是,是。”韓肖胄害怕他的推脫會引起皇帝不悅,連忙應道。
趙構讓韓肖胄站起來,令內侍太監將一卷奏章遞給了韓肖胄。
韓肖胄滿腹疑惑地展開奏章,見上麵寫著——
臣謹按:太祖皇帝舍其子而立弟,此天下之大公也,雖堯舜而不及矣。仁宗皇帝詔英祖入繼大統,文子文孫,宜君宜王,遭罹變故,不斷如帶。
今有天下者獨陛下一人而已。恭惟陛下克己憂勤,備嚐艱難,春秋鼎盛,自當“則百斯男”,屬者椒寢未繁,前星不耀,孤立無助,有識寒心。天其或者深戒陛下,追念祖宗公心長慮之所及乎?
崇寧以來,諛臣進說,獨推濮王子孫以為近屬,餘皆謂之同姓,遂使太祖皇帝之後寂寥無聞,奔迸蘭縷,僅同民庶,有違天意。故太祖在上,莫肯顧歆。此二聖所以未有回鑾之期,強敵所以未有悔禍之意,中原所以未有息肩之時也。
望陛下能夠遴選太祖諸孫有賢德者,視秩親王,使牧九州,以待皇嗣之生,退處藩服。庶幾上慰在天之靈,下係人心之望……
大膽,大膽!韓肖胄拿著奏章的雙手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背上也嗖嗖冒出了涼氣。
奏章中直言不諱地指出——太祖皇帝傳位於弟,實為至公至大的仁德,理應得到皇帝最大的尊敬。但皇室卻僅將太祖皇帝的後代視為同姓,不聞不問,以致太祖皇帝的後代絲毫沒有享受到應得的富貴,和民間百姓沒有任何區別。
大宋皇室如此刻薄地對待太祖皇帝之後,大大違背了天意,也使得天上的太祖皇帝極為震怒,不肯保佑大宋皇室。
大宋皇室遭到的一切災難,就是因為不能善待太祖皇帝的後代。
皇帝應當立即選擇太祖皇帝的後代入宮撫養,給予親王的待遇。
……
此等狂逆之言,是出自哪位膽大包天的朝臣?韓肖胄越想越是膽戰心驚,他匆匆向奏章末尾署名處看去。
但見奏章末尾一行寫著——紹興府上虞縣丞婁寅亮。
啊,此等膽大至極的奏章,竟是出自朝廷之外一個小小的縣丞嗎?韓肖胄更是驚詫不已。
“韓愛卿,你觀此奏章,以為如何啊?”趙構問道。
“這……”韓肖胄沉吟著,大膽向皇帝望過去。
趙構看上去神情平靜,除了帶著一些憂鬱之色外,並沒有絲毫的怒意。
民間對皇室不能善待太祖之後頗有微詞,曆來是朝廷大忌,為何皇帝今日卻並不發怒?婁寅亮隻是地方上芝麻大的小官,皇帝根本不必對他的奏章加以理會。今日皇帝卻對婁寅亮的奏章如此看重,是不是說明皇上並不忌諱此事,甚至讚同婁寅亮所說的言語?
如果皇帝讚同婁寅亮之語,今日召我前來詢問,便是對我極大的信任了。我若順從皇帝心意,必將青雲直上……
不,不……萬一皇帝隻有試探之意,我豈不是無端惹上了大禍?
“愛卿有什麽言語,但講不妨。縱有不當之處,朕也絕不會加以怪罪。”趙構和顏悅色地說道。
也罷,當今皇帝並非奸雄之主,不會對臣下如此試探。韓肖胄想著,一咬牙:“微臣以為,婁寅亮所言甚是有理。隻不過他官職卑小,不應如此放肆,皇上應當將他交付有司,治以‘失言’之罪。”
“既然愛卿說婁寅亮所言有理,又何必將他治罪。”趙構不以為然地說道。
“那麽……”韓肖胄又一次猶疑起來。
“婁寅亮一心為國,不避忌諱,敢於言人所未言,朕甚感欣慰。朕觀婁寅亮此人若為禦史,必是直言敢諫。”趙構說著。
“皇上聖明!”韓肖胄大喜,連忙說道。
趙構對婁寅亮的“狂逆之言”不僅不加責怪,反而要將其召入朝廷做官,顯然是對婁寅亮之語大為讚同,而他當麵說“婁寅亮所言有理”,也必能大得趙構的歡心。
“唉!”趙構歎了一聲,道,“太祖皇帝以聖武平定天下,開創了大宋基業,而其子孫卻不得享之,遭時多難,零落可憫!朕今日若不厚待太祖苗裔,何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皇上仁孝慈愛之心,深廣若海,可感上蒼也。”韓肖胄說著,心中既是感動,又有些疑惑——皇上正當年壯之時,未必就不能生育子嗣,用不著在此時此刻“厚待太祖苗裔”。皇上今日的一番話,實為大仁大孝。天下臣民聞知,必頌皇上為堯舜矣!隻是皇上近年所行,多為昏庸之舉,怎麽忽然會行此聖明之策呢?
“依輩分而論,朕若挑選太祖皇帝苗裔入宮,當在‘伯’字行中尋找。韓愛卿乃世家子弟,博學多才,善識賢愚。朕有意讓韓愛卿訪查太祖皇帝後裔,擇‘伯’字行中賢德少年入宮,不知愛卿是否願意。”趙構說道。
“臣願肝腦塗地,報效皇上!”韓肖胄撲通一聲拜伏在地,行以大禮。
隻有受到皇帝信任的親近大臣,才能得到“尋找皇嗣”這等費力甚少而得利極大的美差。今日韓肖胄能得此美差,證明他已深得皇帝的信任,進入中樞,成為宰輔之臣已是指日可待。
“愛卿請起。”趙構滿意地說著,雙手虛托了一下,心中想,韓肖胄乃世代功臣之後,名望尊貴,且與朝中執政大臣並無來往,朕讓他去尋找皇嗣,既可向太祖皇帝的在天之靈示以鄭重之意,又可避免執政大臣出以私心,暗中操控其事。
韓肖胄誠惶誠恐地站起身道:“微臣明日便當出城,訪查太祖皇帝後裔。”“這件事不宜太過聲張,愛卿勿使外人知曉。”趙構叮囑道。
“微臣遵旨。”韓肖胄躬身答道。
“唉!”趙構輕歎了一聲,“這幾年來,朕所信任的宰輔之臣,從沒有誰提及愛卿,以致朕幾乎忘了愛卿尚在朝中。幸虧近日有一人讓朕想起了愛卿,使朕得以避免自棄賢才矣。”
“不知此人是誰?”韓肖胄感激地問道。
“嶽飛。”趙構答道。
“是他?”韓肖胄略感有些意外。近些年嶽飛遠在前線,從未入朝,和韓肖胄也無見麵的機會,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什麽來往。
“嶽飛近日在江西屢立戰功,大破李成之軍,解除了我大宋心腹之患,朕甚為高興。想當初這嶽飛還是韓愛卿領來的勤王義士,嶽飛今日能得此戰功,也幸虧了韓愛卿當日的引薦啊。”趙構笑道。
“皇上英明識人,使嶽飛一介貧寒之士,得以脫穎而出,誠為千古之佳話也。”韓肖胄說著,心中不知是個什麽滋味。
當初韓肖胄領嶽飛“勤王”,是想借嶽飛的大將之才,掌握一支強盛的軍隊,以做出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來。不料事多曲折,韓肖胄的一番夢想終成泡影。而嶽飛卻從血戰中掙得赫赫威名,已漸漸引起了朝廷上下的矚目。
“識人不易啊。古人雲‘文人相輕’,其實武人之間的相輕,絕不低於文人。”趙構感慨道。
“武人不識大義,難除心胸狹窄之病也。”韓肖胄附和地說道。
趙構點點頭:“張俊身為一方大將,武勇過人,心胸卻是十分狹窄。”
“皇上聖明。”韓肖胄含混地應了一句。張俊手握重兵,實權在身,韓肖胄並不敢直接對張俊加以議論。
“張俊每次報捷,都將楊沂中列為第一,而將嶽飛列為第二。然而據江西安撫大使朱勝非所奏,卻與張俊截然不同,言嶽飛之功實為第一。”趙構說道。
“皇上當派人加以察訪,以證張俊、朱勝非二人所言虛實。”韓肖胄說道。
趙構笑道:“朕也沒有派人查訪,隻是密遣使者,令楊沂中送上一道奏章,將所經戰事詳細稟報於朕。”
“不知楊沂中所奏如何?”韓肖胄問道。
“楊沂中所奏,與朱勝非所奏相同,俱言嶽飛之功,當為第一。”趙構說道。
“如此看來,朱勝非所言屬實矣。”韓肖胄道。
“楊沂中無貪功之心,實為忠臣。”趙構讚道。
“嶽飛勇猛,楊沂中樸忠,實為我大宋軍盛之兆也。”韓肖胄說道。
“我大宋欲保住東南,必須軍力強盛。隻是軍力強盛,難免使統兵將帥借機坐大,成為朝廷大患,朕每當想到此事,便甚為不安。”趙構微皺著眉頭說道。
“朝廷當勿使統兵將帥久鎮一地,並將其部下將官隨時調換,如此就可避免將帥坐大。”韓肖胄說道。
“不錯。”趙構連連點頭道,“江西之地,西連荊湖、東連江浙,南控二廣,十分要緊,須派一員大將坐鎮其地。張俊推舉楊沂中統領江西兵馬,坐鎮洪州。然朕以為楊沂中忠勇可信,當歸於禦營,拱衛行在。朱勝非推舉嶽飛可統領江西兵馬,朕有心應允,又擔心嶽飛出身低微,難以服眾。”
“為將者,善戰必能服眾。況亂世之中,識拔人才唯才德是舉,不必拘於資曆出身。”韓肖胄忙說道,想,嶽飛畢竟曾為我所統領,他若成為獨當一方重地的大將,於我必是大為有利。
趙構想了一下,道:“愛卿所言,甚是有理。這江西之地,就由嶽飛鎮守吧。”
“皇上聖明。”韓肖胄竭力壓抑著心頭的興奮,盡量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愛卿且退下去吧。今後若有要緊之事,可直接入宮見朕。”趙構說道。
“臣遵旨。”韓肖胄說著,聲音竟是微微顫抖——在大宋朝中,隻有宰輔之臣,才能直接入宮麵見皇帝。韓肖胄此時雖然隻是一個尋常的工部侍郎,卻獲得了宰輔之臣的禮遇,實為臣下罕見的榮耀之事。
趙構望著韓肖胄的背影,心中不覺暗歎了一聲,想——此人倒是宰相之才,隻是身世高貴,權欲過重,若委以大任,必致有震主之威。
嗯,範宗尹此人,的確不可再居相位。朱勝非有失土之責,也難回朝重登相位。秦檜此人倒是不錯,且又言他有安邦良策,朕不妨讓他暫任宰相之職。
朕欲善待太祖皇帝之後,朝中宗室子弟聽說之後必是不樂,若因此生出什麽事來,倒也麻煩,朕須得及早防備……
趙構想著,忽地叫道:“讓大宗正來見朕。”
“是。”近侍太監答應聲裏,匆匆奔到殿外。
大宗正是大宗正司長官“知大宗正事”的美稱。大宗正司主掌對宗室子弟德行的考察,並監督宗室子弟學文習武。宗室子弟之間有了糾紛,也由大宗正司來判斷誰是誰非。
趙構初登大位時,身邊並沒有幾個宗室子弟,因此並未設立大宗正司。後來從各處投奔到朝廷的宗室子弟漸漸多了,趙構便讓趙士玨做了大宗正管理那些宗室子弟。
紹興城中塞滿了朝官,大宗正司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地方作為衙署,隻得擠在行宮內殿旁的一座小院中。
內侍太監去了沒多久,便領著趙士玨走上了內殿。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趙士玨跪下行以大禮。
“罷了,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趙構親切地說著,一揮手,“給大宗正一個座位。”
內侍太監搬來一張木椅,放在趙士玨身後。
“謝皇上。”趙士玨彎腰說道,並不敢真的坐下。
“朝廷中共有多少宗室子弟?”趙構問道。
“約有兩百餘人。”
“當初愛卿隨朕南來時,宗室子弟不過二三十人,如今能有兩百餘人,朕很是高興。嗯,這些宗室子弟,都是濮王之後嗎?”
“濮王之後,大都被困在北地,僥幸逃至朝廷的,不過十餘人而已。其餘的宗室子弟,大多是太宗皇帝之後。”
“那麽太祖皇帝之後有多少?”
“這……”趙士玨愣住了。
“你怎麽不回答?”趙構不高興地問道。
“這個……”趙士玨猶疑了一下,回答道,“依照舊例,太祖皇帝的後代隻是同姓,並未列於宗室之中……”
“此等舊例乃是奸臣所定,必須廢除。”趙構氣呼呼地搶過話頭說道,“太祖皇帝乃是我大宋創業之君,他的後代又為何不能是宗室子弟?”
“這……”趙士玨心中大感奇怪——皇上這是怎麽啦,為何忽然對太祖皇帝的後代如此關心。
“唉!”趙構長長歎了一口氣,“聖人之道,莫過於‘仁孝’二字。我大宋皇家世民代代,亦不敢忘了這‘仁孝’二字。隻可惜後來奸臣當道,致使朝廷在這‘仁孝’二字上,甚有缺失。其中最大的缺失,便是沒有善待太祖皇帝的後代。”
皇上說的這番言語,倒也有理。趙士玨摸不透趙構的心思,不敢多說什麽,隻是默默聽著。
“朕從今以後,須得善待太祖皇帝的後代。你且派人查一查,江南之地,有多少太祖皇帝的後代,若其中有德行甚佳者,當召至朝廷,量才授予官爵。”趙構說道。
“是。”趙士玨答應了一聲,“微臣……微臣……”
“你有什麽話,盡可對朕明言。”趙構笑道。
撲通!趙士玨跪倒下來:“微臣願至軍中殺敵,還望皇上恩準。”
“你怎麽又來這一套了。”趙構頓時沉下臉來,“朕早就告訴過你,我大宋宗室子弟折損太多,再也不能枉送了性命。你若能照看好宗室子弟,便是立了大功,朕自會升了你的官爵。這到軍中殺敵的狂妄言語,你再也休提。”
我身為宗室,負有家國之仇,自當從軍殺敵,怎麽皇上偏偏不讓我如願呢?甚至我提起殺敵二字,皇上就視為“狂妄言語”,莫非在皇上心中,隻願看著我這等宗室子弟碌碌無為,直至老死?趙士玨痛苦地想著,眼中幾欲流出淚來。
“這幾年來,你與朕患難與共,忠心耿耿,實為社稷良臣。”趙構見趙士玨俯伏在地,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語氣一下子和緩了許多。
“皇上天恩,臣縱是肝腦塗地,也難以報答。”趙士玨說著,額頭幾乎貼在了地上。他唯恐稍一抬頭,就讓皇帝看到了眼中的淚水。
“唉!”趙構長長歎了一聲,“如今宗室子弟連個安穩住處都沒有,隻怕平日的功課都荒疏了。”
“臣近日常督促眾宗室子弟學文習武,不敢怠慢。”趙士玨說著,心中一片茫然——宗室子弟若不能從軍殺敵,學文習武又有什麽用?
“不僅要學文習武,更須對聖人的‘仁孝’之道多加領悟。”趙構說道。
“是。”
“朕善待太祖皇帝的後代,便是仁孝。”
“是。”
“我宗室子弟,須得相互親善,切不可有嫉妒之念。”
“是。”
“你去吧。”
“是。”趙士玨雖然站起了身,但仍深深彎著腰,倒行著退出了內殿。
嗯,皇叔他固然會說出些“狂妄之言”,卻深知君臣大義,有他彈壓那幫宗室子弟,朕盡可放心。趙構滿意地想著,心中輕鬆了許多。
一陣倦意襲來,趙構忍不住伸出雙臂,打了個哈欠。
這些天來,朕一個好覺也沒有睡安穩,如今可得好好歇息一番了。趙構想著,雙眼便欲閉上。
忽然,一陣悠悠的笛聲自殿外傳來,極是悅耳動聽。
趙構頓時興奮起來,睜大眼睛站起身,向殿外大步走去。
但見殿外的涼亭中,一個豔裝美女斜倚廊柱,橫吹玉笛。
趙構停下腳步,遠遠欣賞著那美女絕妙的身姿,心中道,朕尋來的這位張婕妤,論其才情,絕不低於吳才人,而其妖豔,又勝過了潘賢妃。依此想來,上天對朕甚是眷顧,必能佑朕安居帝位,長享富貴矣。
次日臨朝,趙構連下了數道詔令——
以上虞縣丞婁寅亮剛直敢言,召入朝中,拜為監察禦史。
遷工部侍郎韓肖胄為吏部侍郎,巡視江浙諸州府,以觀吏政得失。
罷去範宗尹的相位,出朝為溫州知州。
升“參知政事”秦檜為尚書右仆射同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以呂頤浩為尚書左仆射同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二人同掌朝政,兼管軍事。
以失土之罪,罷去朱勝非江西安撫大使兼知洪州、江州各職,以李回繼任。
江淮路招討使張俊平定李成之亂,收撫張用,特拜為太尉,賜黃金千兩,絹萬匹,令其即日班師。
禦前統製官楊沂中血戰望城岡,立有大功,升為神武中軍統製、宣州觀察使,回朝提舉宿衛親兵。
江淮平定,嶽飛戰功第一,升為神武副軍都統製、親衛大夫、建州觀察使,駐防洪州,凡江西境內一切兵馬,俱須受嶽飛節製。
詔命傳至洪州,張俊大為掃興,隻得整頓兵馬,班師回朝。
唉!我立下如此大功,朝廷便該讓我鎮守江西兼及荊湖一帶,方為正理。今日賊寇一平,便召我還朝,豈不是“鳥盡弓藏”之意?還有這嶽飛居然成了都統製,獨掌江西一路兵馬,幾乎要與我並駕齊驅,實是豈有此理。當年我成為獨鎮一方的大將時,這嶽飛又在哪裏?嶽飛那時不過是一小卒而已。張俊在心中憤憤不平地想著。
曹成聞聽朝廷以嶽飛鎮守江西,擔心所駐之地太過靠近江西,易遭嶽飛攻擊,遂連夜拔營南下,攻下安仁縣城,殺傷數千朝廷官兵,生擒湖南安撫使向子。
朝廷聞知,嚴令湖南官軍圍剿曹成。
但湖南官軍馬友、李宏等人俱為遊寇出身,和曹成本是舊日相識,並不肯聽從朝廷之命,隻是虛張聲勢地派出少許人馬緩緩向安仁前進。
曹成趁勢全軍南下,攻陷道州(今湖南道縣)、賀州(今廣西賀州市),擄得大批糧草軍資,兵馬擴至十餘萬,大有席卷二廣(宋時稱為廣南東路、廣南西路,大致相當於今廣東省、廣西壯族自治區)之勢。
大宋兵災連年,其財賦大多來自二廣,曹成南下劫掠,直接威脅著大宋朝廷的軍費來源,使朝廷內外,大為震動。
趙構大會朝臣,商議之下俱認為須派望重天下的大臣領一猛將追剿,方可平定曹成。
可朝中大臣不是缺乏名望,便是不願親臨戰陣,趙構苦思了一番,忽然想起了廢棄已久的李綱,連忙下詔——拜李綱為荊湖南路(大致相當於今湖南省)、廣南東路、廣南西路宣撫使,兼知潭州,剿滅曹成。在李綱未到任前,以嶽飛代理荊湖南路安撫使兼知潭州,充任先鋒大將,即日領本部兵馬南下道、賀一帶,平定曹成。
紹興二年(公元1132年)正月,趙構派出使者飛馳洪州,向嶽飛宣布了朝廷的詔命。
暮春時節,賀州境內的山山嶺嶺到處可見豔紅的杜鵑花,猶如一簇簇燃燒的火焰。
曲折的山路上,行進著一隊隊衣甲整齊的官軍,當先一杆大旗迎風飄揚,上繡著一個鬥大的“嶽”字。
大旗下,嶽飛手執紅纓長槍,神采奕奕地騎在馬上。張憲、嶽雲緊隨其後,左右護衛。
在接到朝廷詔令後,嶽飛立即率領全軍南下,直指道州。
但一路上嶽飛卻先後受到了數支遊寇的騷擾。那些遊寇並不知曉嶽飛的威名,見嶽飛軍資甚豐,企圖偷襲得手,大肆劫掠一番。
嶽飛將眾遊寇一一擊敗,雖然耽誤了許多時日,卻仍在朝廷指定的時間內趕到了道州。
曹成聞知嶽飛大軍臨近,立刻放棄了道州,將所有的兵馬集中,退守賀州。
嶽飛毫不猶豫,立即率領全軍追向賀州。
天色漸漸昏暗,一隊隊飛鳥自天際掠過,沒入山林之中。
嶽飛勒馬停下,傳令宿營。
眾將士散開隊形,各自尋找合適之地,安下營帳。
嶽飛下馬走入中軍大帳中,正欲傳令眾將議事,張憲疾步走進來,稟道:“安撫使大人,前麵哨探擒得曹成所遣探馬一名,已押至帳前。”
“且將他帶進來!”嶽飛說道。
“是!”張憲轉身向帳外行去。
嶽飛心中忽然一動,低叫了一聲:“且慢!”
張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嶽飛在帳中來回走了幾步,將張憲叫到身邊,耳語了幾句。
張憲臉上露出了笑意,大步走到了帳外。
不一會,一個手捧賬冊的軍吏彎腰走進了中軍大帳中。
“軍糧可支幾日?”嶽飛大聲問道。
“回安撫使大人,軍中糧草隻夠兩日支用。”軍吏答道。
“啊!”嶽飛吃了一驚,“糧草乃軍中至重之事,如今僅剩兩日支用,大軍豈能前行?這耽誤軍機的大罪,你推脫不得。”
軍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叫道:“這怪不得小人啊!近日兵馬行動過快,後麵的糧草自然接濟不上。”
嶽飛想了一下道:“山路難行,糧草一時接濟不上,也不怪你。嗯,我大軍且在此停留兩日,糧草能否接濟上來?”
“若是天氣晴好,兩日之內,糧草可以運至大營。”軍吏說道。
“那好,大軍就在此地停留兩日。如果兩日之內,糧草還未運至,小心你項上的人頭!”
“是,是!”軍吏惶恐地說著,彎腰退出了大帳。
“來人!”嶽飛叫了一聲。
幾個護衛親兵同聲答應著,走上前來。
“隨本安撫使出營巡視。”嶽飛說著,已走出了大帳。眾護衛親兵緊跟在後。
但見三個哨探軍卒押著一個身穿黑衣、頭包紅巾的大漢立在帳外,神情肅然。
“此是何人?”嶽飛停下腳步,望著那黑衣大漢。
“此乃曹成派出的賊探。”哨探軍卒回答道。
黑衣大漢眼珠轉了幾下,垂頭不語。
“既是敵探,為何不押進帳來?”嶽飛問道。
“剛才見大人有事,小人們不敢擅自進來。”哨探軍卒回答道。
嶽飛又望了望黑衣大漢,道:“本安撫使欲出營巡視,且待回來之後,再審問敵探。你們先將敵探押到後營去吧。”
眾哨探軍卒答應一聲,押著黑衣大漢向後營走去。
嶽飛站在大帳外,望著蒼茫的群山,默然不語。
通往後營是一道曲折的山路,路旁生滿齊人胸高的野草,遠處是一片片茂密的樹林。
“咕咕!”草叢中傳出了幾聲鳴叫。
“是山雞!”一個哨探軍卒叫道。
“這些時未聞肉味,口中淡出鳥來了,何不捉了這山雞,大家同飽口福?”另一個哨探軍卒笑著說道。
“我看住這廝,你們去捉那山**。”第三個哨探軍卒說道。
兩個哨探軍卒聽了,立刻向草叢中輕手輕腳摸過去。
第三個哨探軍卒站在黑衣大漢身後,目光卻盯向了草叢。
“哇!”黑衣大漢突然怪叫一聲,回身狠狠踢出一腳。
“哎喲!”那第三個哨探軍卒捂著肚腹滾倒在地。
黑衣大漢甩開兩條長腿,不顧性命地向遠處的樹林狂奔過去。
“賊探跑了!”
“快抓住他,抓住他!”
兩個哨探軍卒大呼著,向樹林追過去。但黑衣大漢已是奔進了樹林,蹤影全無。
大帳外的嶽飛聽著軍卒們的呼喊,不覺微微笑了一下,傳令道:“請前軍主將入帳議事。”
韓順夫、王貴全副戎裝,大踏步走進了中軍大帳中。
帳中燭光閃爍,照見嶽飛坐在帥案後,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地圖。
“見過安撫使大人!”韓順夫、王貴二人拱手施禮。
“罷了!”嶽飛抬起頭,問,“二位將軍,曹成為何在道州毫不抵抗,便逃到了賀州境內?”
“這……”韓順夫露出尷尬之色,“這我倒沒有仔細想過。”
“曹成早知安撫使大人威名,自是不敢與我軍交鋒!”王貴應聲答道,他這些年跟隨嶽飛連立戰功,加上又與嶽飛是結拜兄弟,深得嶽飛信任,在軍中地位日漸高升,已成為前軍統製官。嶽大哥用兵如神,戰無不勝,我若跟隨大哥再立幾次戰功,就能讓朝廷封妻蔭子,光宗耀祖了。王貴有些得意地想著。
“不然。曹成若是不敢與官軍交鋒,必會遠遁他處,絕不至於留在賀州境內。”嶽飛說道。
“曹成這小子有什麽計謀不成?”王貴問道。
“正是。”嶽飛道,“賀州境內有一處極為險要的所在,名為莫邪關。我曾在道州找了一些來往此關的商賈人等打聽過——莫邪關高山夾峙,最是易守難攻。曹成企圖集大兵於此關死守,然後趁我軍疲憊之時,分兵從後抄襲,一舉擊潰我軍。”
“險地必以奇謀奪之。”嶽飛從帥案後站起來,指點著地圖說道,“莫邪關有東西兩條小路,你二人各率三千精兵,趁夜輕裝前進,力爭在明日午時之前到達莫邪關,從東西兩路同時發動突襲。”
“此處離莫邪關尚有百餘裏山路,一夜之間怕是難以趕到。”王貴望著地圖,有些猶疑地說道。
“愈是看起來難以做到的事情,愈是可以大獲成功,此便是兵書上所說的出奇製勝。”嶽飛說道。
“末將明白了。”王貴說著,和韓順夫向嶽飛躬身施了一禮,欲退往帳外。
“等一等!”嶽飛說著,叫道,“張憲、嶽雲!”
“末將在!”張憲、嶽雲二人從帳外大步走了進來。
“張憲,你且率兩百親兵,隨同王將軍出發。嶽雲,你且率兩百親兵,隨韓將軍出發。”嶽飛命令道。
嶽飛帳下的親兵俱是身經百戰的勇士,隻有到了最要緊的時候,嶽飛才會將親兵派出。這些親兵隻有五百人,嶽飛此刻一下子派出了四百人,顯然是對莫邪關之戰極為重視。
有此四百親兵,我們定可突襲得手。王貴和韓順夫在心中興奮地想著。
“安撫使大人!”帳外忽然響起了一聲高呼。
嶽飛舉目望去,見嶽翻幾乎是奔跑著走進了大帳。
“安撫使大人,這次給我一個殺敵立功的機會吧。”嶽翻跪倒在帳中說道。
“這……以後自有你出戰的機會。”嶽飛說道。
“安撫使大人,這話你已經說過好幾次了。自從末將隨安撫使大人出征以來已經有一年多了,卻從未立過一場戰功。莫非……莫非安撫使大人以為末將無能,沒有資格出戰嗎?”嶽翻委屈地說著,眼中淚光閃爍。
二弟既然投身軍旅之中,也該有所鍛煉才行。不然,讓他這麽憋屈下去,真會憋成為一個無能之將。隻是兵戰之事,最為凶險,二弟若有意外,我如何向母親交代呢?嶽飛猶疑著,不知如何說才好。
“安撫使大人,你就讓嶽二爺跟我去吧。山路難行,嶽少爺應該留下來保護安撫使大人。”韓順夫忙說道。
嶽雲雖是年少,但在軍中已極有威名,韓順夫不願讓人說他能夠勝敵,是沾了嶽雲的光,寧願與軍中不甚出名的嶽翻一起出戰。
“安撫使大人,您就讓我隨韓將軍出戰吧!”嶽翻再次懇求道。
“好吧。你就帶領兩百親兵,隨韓將軍出戰!”嶽飛終於做出了決斷。
“是!”嶽翻興奮地答應一聲,站起了身。
“那我呢?”嶽雲著急地問道。
“你且留在本安撫使身邊,隨時聽用。”嶽飛說道。
“是!”嶽雲雖不情願,還是答應了一聲。
鼓聲響了起來。韓順夫、王貴、張憲、嶽翻率領數千精銳兵卒棄掉一切可以棄掉的行裝,以最快的速度向莫邪關奔去。
晨霧浮**,青翠的山嶺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數十步外,便看不見任何物體。
雄偉險峻的莫邪關上旌旗飄揚,上上下下布滿了黑衣紅巾的曹成軍卒。守關大將楊再興身披鐵甲,不停地在關上走來走去。
莫邪關以亂石築成,沿著山勢綿延百餘丈遠,控製著東西兩條山路。
也許是很久未經戰陣,莫邪關看上去殘破不堪,有好幾處牆體已完全坍塌了下來。
眾兵卒們忙碌地扛著石塊,修複著坍塌的牆體。
“快點,快點!”楊再興對軍卒們不停地呼喝著。他看上去年約二十五六,麵孔焦黑,身材雖不甚高大,但是生得虎背熊腰,透出一種超乎尋常的彪悍之氣。
“將軍,大王有請!”一個軍卒奔過來,單膝跪在楊再興麵前說道。
楊再興問:“大王有什麽事嗎?”
“小人不知。”那軍卒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楊再興手一揮,又對軍卒們大喝了一聲:“快點!”然後轉過身,向關後走去。
一個親衛兵卒扛著一杆長槍,跟在楊再興身後。
但見那杆長槍通體烏黑,長有丈餘,槍尖寬大,刃口發出爍爍寒光,一團鬥大的黑纓垂在槍尖之後。槍杆不甚粗大,握手處泛著銀白的光芒,竟是純用镔鐵鑄成。親衛兵卒扛著長槍甚是吃力,走幾步便不自覺地要換一下肩。
關後是一個衙署,穿過門廳,便是守關將官審議公事的大堂。
楊再興剛走進門廳,便聽得大堂上一片歡聲笑語,異常喧鬧。他不覺皺起了眉頭,三步並作兩步跨進了大堂中。
隻見大堂中擺下了十餘桌酒席,曹成軍中的數十大小頭領俱圍坐在桌旁,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還有十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女子蝴蝶般在酒桌間繞來穿去,浪聲浪氣地給頭領們勸酒。
正中的酒桌主位上坐著一個年約四旬、身穿團花錦袍的大胖子,見了楊再興,立刻招呼道:“楊老弟,快過來,這邊坐。”
一個大個子頭領見楊再興走近,端著一杯酒站起來:“楊老弟,俺敬你一杯!”
“敬個鳥!”楊再興怒氣衝衝地說著,劈手奪過酒杯,摔在地上。
大胖子吃驚地站起了身:“楊老弟,你這是在幹什麽?”
“幹什麽?我看你們都死到臨頭了,還像是睡著了一般。官軍進逼,離此不過兩日路程。全軍上下到了這個地步,就該奮起拚死一戰。可你們,可你們還在這兒吃酒戲女人,簡直……簡直是不知死活!”楊再興憤怒地大叫道。
“哈哈哈!”大胖子仰天大笑起來,“楊老弟,你錯了!”
“我錯了?”楊再興疑惑地望著大胖子,“曹大哥,我怎麽錯了?”
大胖子曹成舉起酒杯:“你且過來,喝了一杯,做哥哥的就讓你開一個竅兒。”
一個年輕女子媚笑著走上前,將滿滿一大杯酒遞到楊再興麵前。
楊再興抓過酒杯,仰起頭一飲而盡,然後直愣愣地盯著曹成。
“神行太保!”曹成大叫了一聲。
那個從嶽飛軍中“逃出”的黑衣大漢應聲從一張酒桌旁站了起來。
“你給楊老弟講講,嶽飛那廝在幹什麽?”曹成對黑衣大漢說道。
“嶽飛那廝來不了啦。昨個黑夜,俺‘神行太保’潛至嶽飛中軍大帳外,親耳聽到他和軍吏說——軍中糧草接濟不上,須停留兩日。等到糧草接上後,才能出發。”黑衣大漢說道。
“你沒有說謊?”楊再興望著黑衣大漢問道。
“俺‘神行太保’什麽時候說過謊?”黑衣大漢反問道,心裏卻有些發虛——他回到營中,隱瞞了他曾被官軍抓獲的經過。他擔心,曹成知道他被敵人抓獲後就不會相信他說的一切,自然也就不會記下他的“探敵”大功。
“就算如此,嶽飛的糧草接濟上之後,仍會前來攻打。”楊再興說道。
“攻打個鳥!”曹成揮手淩空一劈,問,“楊老弟,你知道俺為什麽要退到這兒來嗎?”
“這兒易守難攻。”楊再興答道。
“錯了,錯了!”曹成連連搖頭,“俺老曹退到此處,並非是要死守,而是要借地利狠狠敲那嶽飛一棒。官軍之中,就嶽飛那廝有些厲害,隻要打垮了嶽飛,大宋天下便可任由我們橫行,想打到哪兒,就可以打到哪兒去。”
“曹大哥想怎樣打垮嶽飛?”楊再興問。
“今日個俺們喝個痛快,美美睡他一覺。到了晚上,楊老弟統領兩萬精兵,從正麵出發,攻擊嶽飛。俺老曹領大軍五萬,繞到後麵去,猛揍嶽飛那廝的屁股,讓他顧頭顧不了腚,殺他個落花流水,血流成河!”曹成舉著酒杯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大哥神機妙算,定能殺姓嶽的一個絕子絕孫!”
“大哥是關老爺轉世,姓嶽的豈是對手!”
“大哥有勇有謀,賽過了大宋的太祖皇帝!”
……
大堂上眾人爭相稱頌,唯有楊再興默然站立,一言不發。
“楊老弟,你這是怎麽啦?”曹成有些不悅地問道。
“當初俺投奔曹大哥,是想痛殺金賊,打回河北故鄉。誰知殺來殺去的盡是宋人,且離家鄉愈來愈遠,不知有幾千裏路了。”楊再興神情憂鬱地說道。
“俺又不是不想去殺金賊。大夥兒落到眼前這個地步,不都是朝廷逼的嗎?待打垮了嶽飛,大夥就齊心協力,往北殺去,一直殺到河北老家去。”曹成強笑著說道。
“就眼前這個樣子,隻怕一輩子也殺不到河北去。聽說嶽飛是個英雄,敢殺金賊,有收複中原的雄心壯誌。依俺看來,大夥兒不如受了嶽飛的招安,齊心去殺金賊!”楊再興大聲說道。
“俺楊鐵槍生來便不識什麽叫作‘怕’字,就算是老天爺惹惱了俺,俺也敢戳他個窟窿。隻是俺要殺的是金賊,不是宋人!”楊再興毫無懼色,亦是大聲吼叫著。
娘的,若不是你這條鐵槍厲害,俺還得指望你去打頭陣,今日俺便要砍了你這顆不知上下的狗頭。曹成心中想著,口中語氣一轉道:“就算我們要受了官軍的招安,也先得拿出些真本事來讓官軍看看啊。官軍都是勢利眼,你若不狠狠教訓他們一通,他們就會看你比狗還不如。”
“這……”楊再興一時找不出反駁曹成的言語。
“俺們都是使刀弄槍的,別耍嘴皮子了!來,來!喝,喝!喝他娘一個不醉不休!”曹成舉起酒杯大叫道。
眾頭領紛紛應和著,舉起了酒杯。
楊再興也隻得隨眾人舉起了酒杯,連連狂飲。
大堂中又是歡聲笑語不斷,夾雜著勸酒女子一聲聲誇張的驚呼。
狂飲一個多時辰之後,眾頭領都喝得差不多了,有些人已是滿口胡言亂語,又哭又笑。
“睡覺,都給俺回去睡覺。睡足了,晚上就殺出去……殺他娘的!”曹成也喝得頭昏腦漲,舌頭短了許多。他站起身,一把抱住身邊的勸酒女子,就要向大堂外走去。
正在此時,突然喊殺聲大起,鼓聲若滾雷一般轟轟隆隆地向大堂壓過來。
“怎麽回事?”曹成瞪著眼睛問道。
“大王,大王,不好啦!”一個小頭領跌跌撞撞地奔進來,撲通跪倒在地,“宋軍,宋軍殺來了!”
“什麽,你說什麽?”曹成無法相信他聽到的話語。
“宋軍殺來了。東西兩條道上,都是宋軍,兄弟們沒有準備,招架不住……招架不住了……”小頭領哭喪著臉說道。
“娘的,這些宋軍莫非是從天下掉下來的?”曹成驚駭地叫著,怒喝道,“神行太保!”
黑衣大漢臉色慘白,奪路便往大堂外逃去。
“哪裏跑!”曹成怒吼聲中,拔出腰間佩劍,奮力往前一擲。
佩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閃亮的弧線,準確地插進了黑衣大漢的後背。
“啊!”黑衣大漢慘呼聲中,一頭栽倒在地。
曹成一把推開身邊的女子,大踏步走上前,從黑衣大漢背上拔出血淋淋的佩劍,向天一揮:“兄弟們,今日和官軍拚了!”
“拚了啊——”眾頭領發一聲喊,一齊向大堂外衝去。
楊再興幾大步就衝到了眾頭領之前,躍下台階,從親衛兵卒手裏抓過鐵槍,當先奔出了門廳。
但見關上到處都是手揮兵刃砍殺的官軍,眾曹成軍卒鬼哭狼嚎,四散奔逃,血流遍地。
楊再興隻覺渾身熱血湧動,大喝一聲,挺槍便向官軍殺去。
“小崽子們,給俺滾開!”楊再興掄起鐵槍,畫了個半圓,淩空掃出。
隻聽得一片慘呼聲大起,七八個官軍士卒全都倒在了地上,不是腦漿迸射,便是口中鮮血狂噴。
“賊將休得猖狂!”韓順夫大喝著,揮著長矛,當頭向楊再興刺去。
楊再興冷笑聲中,橫槍一格。
“砰!”隨著一聲大響,韓順夫隻覺雙臂大震,連退了三四步。
這賊將好大的力氣?韓順夫大吃一驚,竟不敢上前。
楊再興揮動鐵槍,欲搶步攻上,忽然酒意湧到了頭上,眼前發暈,看到的韓順夫竟變成了四五個在晃來晃去。
嶽翻見韓順夫被楊再興逼退,立刻揮舞長槍攻上,當胸刺向敵人,口中還大呼了一聲:“看家夥!”
楊再興欲抬槍招架,卻是雙臂發軟,無法抬直鐵槍。他大驚之中,忙閃身一躲。
噗!嶽翻手中的長槍刺在了楊再興的肩頭上。
楊再興大叫一聲,倒拖鐵槍,轉身就走。
“哪裏逃!”嶽翻大呼著,揮槍猛追。
楊再興身後的親兵一擁而上,拚死擋住嶽翻,扶著楊再興向關後的密林逃去。
曹成軍大敗,似洪水一樣四散奔逃。
楊再興和一小部分敗兵向西逃去,曹成則率領絕大部分兵卒向東逃去。
韓順夫、王貴、張憲、嶽翻四將會合一處,決定由王貴、張憲繼續率兵追擊曹成,韓順夫、嶽翻則留下來把守關口,清掃戰場。
韓順夫、嶽翻帶著眾親兵,威風凜凜地走進衙署,登上了大堂。
衙署內的敵兵已逃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十幾個豔裝女子縮在大堂屏風後,不停地顫抖著。
韓順夫命兵卒們把那些年輕女子拉起來,排成一排站在他的麵前。
“嗯,不錯,還都有點姿色。”韓順夫依次打量著那些年輕女子,目光直勾勾地說著,“娘的,曹成這賊太會享福了。”
“老爺,不要殺我們。我們都是好人家的女兒,是被賊人強抓來的!”一個年輕女子大著膽子,向韓順夫哀求道。
“隻要你肯好好伺候老爺。老爺不僅不會殺了你,還會給你賞錢。”韓順夫邊說邊輕薄地在那女子臉上摸了一把。
“韓將軍,你可不要犯了軍法!”嶽翻提醒道。依照嶽飛軍中的規定,凡在作戰中俘得的婦女,必須立即交到後營,待驗明其身份後,或者送回原籍,或者另行處置。凡有不從軍規者,立殺無赦。
“唉!”韓順夫不覺歎了一口氣,“安撫使大人什麽都好,就是軍法太嚴這點不好。當兵的整日待在軍營中,尋常連條母狗都見不著,早憋慌了。這見了女人又不許動,豈不是要活活把大夥兒憋死嗎?”
“韓將軍,你莫非真要犯了軍法?”嶽翻頓時急了。
“這……”嶽翻猶疑起來。
“老弟,這點麵子,你也不肯給俺老韓嗎?”韓順夫拍著嶽翻的肩膀說道。嶽翻心中暗歎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