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壯士悲歌身已逝 奪妻之恨氣填膺
楊再興被親兵們擁著,跌跌撞撞在山路上奔跑著。
陡然,楊再興一陣惡心,不由得大吐起來。
親兵們慌忙扶著楊再興走到一塊巨石旁,讓楊再興坐了下來。
山風呼嘯著吹過,楊再興遍體生涼,腦中頓時清醒過來。
“我們這是在往哪裏走?”楊再興呼地站起來,問道。
“不知道。”親兵們垂頭喪氣地答道。
肩頭上的疼痛讓楊再興想起了一切,他猛一跺腳:“娘的,俺楊鐵槍還從來沒有這般窩囊地敗過呢!”
“將軍,我看見大王往連州(今廣東連州市)方向走了,我們也找條道路,繞到連州去吧。”一個親兵頭目說道。
楊再興一聲不吭,站起來,向後麵望去。但見他身後的山路上,站滿了軍卒,排出去百餘丈,約有五六千人之眾。
俺還有這些人馬,不經一場硬仗,便夾著尾巴逃了,豈不是讓那嶽飛看得輕了,將俺楊鐵槍也當成了尋常之人?楊再興想著,猛地大呼起來:“兄弟們,跟俺殺回關去!”
莫邪關衙署大堂上,再一次響起了歡聲笑語。
韓順夫和眾將官坐在大堂上,麵前是擺滿美酒佳肴的長桌,身旁是軟語調笑的美人,俱是十分快活。
隻有嶽翻緊皺著眉頭,局促不安地坐在韓順夫的下首。
韓順夫一手攬住一個年輕女子,斜望著嶽翻:“老弟,你這麽幹坐著俺怎麽過意得去?”他邊說邊將左手攬住的女子向嶽翻一推,“有花不摘,可是大傻瓜一個啊。”
嶽翻被火烙一樣蹦起了身,結結巴巴地說道:“韓將軍,我……我們這是不是……是不是太過分了?韓將軍快……快把這些女子送到後邊去吧!”
“哈哈哈!”韓順夫大笑起來道,“老弟,你和安撫使大人是同胞兄弟,就算真的做出了什麽過分之事,也不要緊。難道安撫使大人也會對你軍法從事嗎?”
“韓將軍,我看你是喝醉了。安撫使大人執法如山,連我三舅都……都依軍法處置了,你……你還……”嶽翻大急中無法清楚地說出他要說出的話。
不錯,安撫使大人的確是執法如山。韓順夫心中一凜,不覺鬆開了右手攬著的年輕女子。
這時,衙署外隱隱傳來了呼喊聲。
“我出去看看吧。”嶽翻急欲脫身,邊說邊往堂外走去,他剛剛走了三五步,就見一群親軍兵卒神色驚慌地奔進了衙署大門內,直往大堂上衝來。
“何事驚慌?”嶽翻厲聲喝問道。
“賊兵……賊兵殺回來了!”一個親兵頭目氣喘籲籲地回答道。
“幾個潰散的蟊賊來了,有什麽大驚小怪的!”韓順夫喝著,站起了身。
“不是蟊賊,是……”
“是俺楊鐵槍來也!”楊再興旋風般衝進衙署,厲聲打斷了那親兵頭目的話頭。
“手下敗將,也敢回來偷襲!”嶽翻大怒,從親兵軍卒手中搶過一杆長槍,便向楊再興衝去。
“來得好!”楊再興冷笑聲中,飛步迎上,手中鐵槍一擺,搶先刺向嶽翻。
這廝動作好快!嶽翻吃了一驚,忙橫槍擋架。
砰——大響聲中,嶽翻虎口流血,長槍竟是脫手飛出。
嶽翻驚駭中躍身後避,卻已是遲了——楊再興就似虎豹一般敏捷,絕不放過對手的半點破綻,手中鐵槍閃電般掠起,凶猛地刺入嶽翻腹中。
“啊——”嶽翻長長慘呼了一聲,仰天倒在了地上。他的雙眼兀自大睜著,透出無盡的恨意——恨蒼天竟如此讓他倒了下去。
“賊將,俺與你拚了!”韓順夫見楊再興刺倒了嶽翻,震驚中渾身的酒意全化作冷汗流了出來。他狂怒地拔出佩劍撲向楊再興,亂劈亂砍。
大堂上的眾將以及親衛兵卒們,也同時撲向了楊再興。
楊再興毫無懼色,手中鐵槍車輪一般舞動,殺得韓順夫等人無法近身。
韓順夫殺得性起,竟滾倒在地,貼地刺向楊再興。
啊!這嶽飛手下的將官,倒也像條好漢!楊再興暗讚著,揮動鐵槍,當胸刺向韓順夫,欲將其逐退。
韓順夫卻是毫不顧及性命,不躲不閃,仍是揮劍刺向楊再興。
啊!這廝竟欲與俺同歸於盡。楊再興大驚,想要退讓,已是來不及了——
噗——楊再興手中的長槍刺進了韓順夫的肚腹中。
噗——韓順夫手中的佩劍砍在了楊再興的大腿上。
“啊!”韓順夫慘呼聲中,死於非命。
“啊!”楊再興痛叫一聲,身體連晃了兩晃。
“為嶽二爺報仇!”
“為韓將軍報仇!”
“殺啊!”
……
大堂上的眾將官和親軍兵卒激憤地大叫著,人人拚死上前,個個都是同歸於盡的招式。
楊再興身上濺滿了鮮血,他接連挑翻了四五個敵人,身上卻也多了四五處傷口。
啊,難怪嶽飛之軍能夠縱橫天下,無人可敵,原來他手下的兵將竟是這般勇猛!楊再興愈戰愈是心驚,突地大吼一聲,逼退敵人,轉身就往衙署外奔去。
楊再興心中十分明白——縱然他有力敵萬夫之勇,這麽拚下去也終究會被敵人殺死。
楊再興並不怕死,卻害怕就這樣死在了遠離家鄉的地方。
俺楊鐵槍絕不做異鄉之鬼!楊再興在心中呼喊著,命令一部分兵卒斷後,然後領著另一部分兵卒逃出了莫邪關。
韓順夫部下的將官一邊繼續追殺敵兵,一邊派出使者,向追擊曹成的王貴、張憲稟報——敵軍偷襲莫邪關,嶽翻、韓順夫二將不幸陣亡。
王貴、張憲聞報大驚,唯恐莫邪關有失,連忙放棄了對曹成的追擊,火速回返。王貴帶領步卒後行,張憲則率領騎卒在前飛馳。
黃昏,殘陽如血。
楊再興手持鐵槍,斜倚著一塊巨石,麵對莫邪關方向站立著。
五六百個疲憊不堪的兵卒散坐在楊再興身後的岩石上,神情漠然。
楊再興逃出莫邪關不過數裏之地,就停了下來。
楊再興忽然發現——他已是無路可逃。
莫邪關的失守,使楊再興明白了——曹成既有嶽飛這樣的對手,已是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楊再興縱然能夠逃回到曹成那兒,也不過是再次經受一遭戰敗的屈辱。
楊再興或許可以逃進深山,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草寇。但他身負絕技、胸懷大誌,卻淪落於草寇之中,這種結局隻會比戰敗更令他感到屈辱,使他一天也不可能苟活於世。
生為大丈夫,就算去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楊再興每一次上陣之前,都會在心中提醒著自己。
馬蹄聲在山道上清脆地響了起來,愈響愈急,猶如暴雨落在石牆上一般。
張憲持槍躍馬,率領數百騎卒逼近了楊再興。
來者也是一個持槍大將,不知他本領如何?楊再興心中本能地湧起了拚殺的衝動,差點躍身向前撲去。
不,不!此時此地,不是我應該戰死的地方!楊再興終於壓下了心中的衝動。
張憲勒馬停下,抬槍向上一揮。
眾騎卒一齊勒馬停下,散開隊形,張弓搭箭,對準了楊再興和他身後的兵卒。
“賊將!何不上前納命?”張憲怒喝道。
楊再興微微一笑:“宋將,俺楊鐵槍也是條響當當的好漢,不願壞了你的名頭。”
“壞了我的名頭?”張憲愣住了。
“真正的獵人,不會誇耀他殺死了一頭失去爪牙的猛虎。”楊再興說道。
“不錯,你現在倒是一頭失去爪牙的猛虎了。”張憲看著渾身血跡的楊再興,點頭說道。
“帶俺去見嶽飛!”楊再興說著,倒轉槍頭,往地上一插。
砰——槍頭沒入地下,竟深至數尺。
“把這賊將綁了!”張憲大喝著。
十餘個騎卒跳下馬背,奔到巨石前,幾個人熟練地將楊再興捆綁了起來,另幾個人伸手去拔那杆鐵槍,卻怎麽也拔不出來。
楊再興嘴角露出了冷笑,道:“還是讓我來拿吧。”
但楊再興的雙手已被捆住,又怎麽能讓他來拿呢?眾騎卒麵麵相覷,神情尷尬。
張憲亦是冷冷一笑,催馬上前,伸出右臂,彎腰下探,抓住鐵槍的槍杆,“嘿”的一聲大喝,已把鐵槍拔了出來。
這員宋將年紀輕輕,便有如此神力,實是不差!楊再興不由得在心中讚歎道。
這賊將居然能使得這麽沉重的兵刃,難怪能夠連殺我軍兩員大將。張憲握著那杆沉甸甸的鐵槍,心中亦是十分吃驚。
莫邪關衙署的後堂上,嶽飛呆坐在木椅中,愣愣地望著放置在堂中的兩具棺木。棺木前的供桌上,放著兩張靈牌,一張上寫著“大宋神武副軍將軍韓順夫之神位”,一張上寫著“大宋神武副軍將軍嶽翻之神位”。
嶽飛萬萬沒有料到,他這一次奪取莫邪關的勝利,會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他率領大隊兵馬登上莫邪關,本來沉浸在無比興奮之中。但嶽翻陣亡的消息,卻似當頭一棒,將他無情地打入了哀痛的地獄之中。
嶽飛的眼前一片模糊,耳邊仿佛總是在響著嶽翻的聲音——鎮撫使大人,我……我也要……也要上陣殺敵!
這還是在張渚鎮的時候,二弟這樣稱呼我的。二弟對我這般敬畏,卻少了一份同胞兄弟應有的親切之情,這完全是我平時過於忽略二弟的結果啊。
我將二弟安置在軍中,原想著與二弟朝夕相處,可以讓他與我親近,幫他成器,也做出一番事業。
可我總是忙於軍務,依然是對二弟過於忽略了,過於忽略了啊……
如今二弟已去,我縱然千般追悔,又有何用……
“報——”一個親衛兵卒在後堂門外叫道。
嶽飛一動不動,仍是呆坐在木椅上。
“報!”親衛兵卒不得不大聲喊道。
嶽飛從恍惚中清醒過來,轉過了頭。
親衛兵卒半跪稟道:“張將軍生擒賊將楊再興!”
嶽飛呼地站起:“速將楊再興押上來!”他一邊說著,一邊大步走出後堂,衝向了前麵的大堂。
就是楊再興這賊殺死了二弟!我要親自砍下楊再興的狗頭,為二弟報仇!嶽飛在心中呼喊道。
嗵!嗵!嗵……鼓聲一下又一下沉重地響著。
嶽飛軍中的眾將官依次走進大堂,分列左右。
大堂正中的帥案後,坐著神情悲憤的嶽飛。
幾個軍卒押著五花大綁的楊再興走上大堂,站在嶽飛麵前。
“你便是楊再興?”嶽飛問著,眼中透出一股森冷的殺氣。
“俺便是鐵槍楊再興!”楊再興大聲回答著,眼中毫無懼色。
“是你殺了我軍大將韓順夫、嶽翻?”嶽飛厲聲問道。
“是好漢,上陣便須斬將奪旗!”楊再興傲然答道。
啊,這員敵將,倒也有些英雄氣概!嶽飛心中一凜,不覺仔細打量起楊再興來,這才發現楊再興身上到處都是傷口,血已染紅戰袍。
“張憲!”嶽飛大呼一聲。
“末將在!”張憲走出隊列,大聲回答道。
“你如何擒得賊將楊再興?”嶽飛問道。
“楊再興乃是自動請降。”張憲說著,將他“生擒”楊再興的經過仔細講了一遍。
啊,原來楊再興是這般被擒的?嶽飛心中大為震動,目視著楊再興問:“聽說你是曹成手下第一猛將,卻為何不肯死戰到底?”
“俺不願死在宋將手中。俺家在河北,親人俱被金虜殺死。俺要留此一腔熱血,灑在家鄉。”楊再興說著,眼中隱隱閃出淚光。
大堂上的眾將聽了,眼圈一下子紅了起來。
我等家鄉,俱在北方,卻年年在江南轉戰廝殺,此為何故?眾將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想著。
想不到楊再興倒是一個血性男兒,如果我將他收留軍中,是得一忠勇良將矣!不,不!他殺了二弟,我不能饒了他,絕不能!嶽飛強壓著心頭的躁動,問:“你既是有心血灑家鄉,卻為何跟著曹成四處劫掠,專與朝廷作對?”
“曹成曾救過我的性命。我當初投入曹成軍中,一為報恩,二為勤王報國。可杜充那廝卻誣我等義兵為賊,逼得我們有家難歸,有國難投!”楊再興激憤地說著。
嶽飛聽了,默然無語,眼前仿佛又出現了杜充殘殺義軍首領楊進、丁進等人的情景。
不,我不能殺了楊再興!絕不能!隻有杜充那等奸賊,才會殘害我大宋血性男兒。嶽飛想著,目光如劍般掠向楊再興:“你可願從此改過,以忠義報效大宋!”
“俺楊鐵槍久聞嶽大人的威名,願隨嶽大人殺敵報國,打回家鄉!”楊再興大聲回答道。
“好!”嶽飛讚了一聲,站起身,走向前,親手解開了楊再興身上的繩索。
二弟啊二弟,你本不必投往軍中,更不會戰死在這荒僻的山嶺中。你如此身遭不幸,全是金虜入侵之故。你真正的仇敵,是占據中原的金虜。我要為你報仇,就應該早日踏滅金虜,收複中原!嶽飛不停地在心中說著。
莫邪關下的山嶺上燃起了一堆大火,韓順夫和嶽翻的棺木架在火堆上,漸漸化為灰燼。
嶽飛和眾將官身穿白服,肅然站立在火堆周圍。
韓順夫和嶽翻的骨灰將被收藏起來,以待大軍殺回中原時,歸葬故土。
楊再興亦站在眾將官的隊列中,內心似海潮般翻騰不休——俺殺死的嶽翻竟是安撫使大人的同胞兄弟,而安撫使大人卻絲毫未提及此事。安撫使大人待俺這般寬大仁厚,俺該如何報答?
殺!俺隻有痛殺敵虜,方能報答安撫使大人!
嶽飛在莫邪關稍作休整之後,連下將令——
以張憲為前軍副將,與前軍主將王貴同領五千精騎,追擊曹成。
以楊再興為準備將,編入前軍,受王貴、張憲節製。
大軍分為三路,緊隨前軍之後,同時行進,互為呼應。
嶽飛在發出將令的同時,又派出使者,飛馳朝廷,請朝廷發兵堵截曹成的逃竄之路。
曹成不敢與嶽飛決戰,全軍逃入湖南境內,占據了邵州(今湖南邵陽)。
此時朝廷已接到嶽飛請求發兵的奏章,下詔韓世忠會同李綱迅速率兵急速西進,堵截曹成。
韓世忠、李綱領數萬精銳兵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自處州(今浙江麗水)、信州(今江西上饒)行至贛江一線,連營數十裏,聲勢極為浩大。
曹成聞報,驚恐至極,欲會同湖南境內大寇李宏、馬友等人北逃投靠劉豫。
李綱得知曹成意欲北逃,立刻催促韓世忠派輕騎急速堵截。
韓世忠派出前軍統製官趙淵帶領五千輕騎,日夜兼程,出現在潭州城下。
占據潭州城的李宏、馬友驚慌失措,俱是生出降意。
李宏先下手為強,突然發兵殺死馬友,然後手捧馬友的人頭,大開城門,跪迎趙淵。
與此同時,嶽飛大軍也逼近了邵州。
曹成走投無路,隻得全軍奔至潭州,投降趙淵。其部下大將郝政不願投降官軍,向西逃竄,占據了沅州(今湖南芷江)。
王貴、張憲緊追不放,趁郝政立足未穩,率軍日夜兼程,團團包圍了沅州城。
郝政無可奈何,隻得開了城門,跪地請降。
紹興二年(公元1132年)六月,嶽飛率全軍勝利進至潭州城下。
李綱此時亦率幕僚進至潭州,會同趙淵一齊出城迎接嶽飛。
潭州城南門外有一片低山,人稱妙高峰。山頂有一座小小的廟宇,廟外有一片平地,還有一處草亭。嶽飛在亭中設下了豐盛的酒宴,招待李綱和趙淵。
嶽飛和趙淵部下的眾將官們,都在廟中飲酒為樂,一陣陣的喧鬧聲驚得山中的雀鳥飛來飛去。
相比之下,草亭中的酒宴顯得冷清了許多,嶽飛和趙淵低頭喝著悶酒,很少說話。
嶽飛本來不打算出麵招待,意欲稱病待在後營,讓黃縱出麵替他支應一切。
但是嶽飛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親自出麵——李綱是嶽飛極為敬仰的朝中大臣,此刻又為嶽飛的直接上司,且嶽飛還代理著李綱所兼的潭州知州一職,不論從哪一方麵講,嶽飛都不能怠慢了李綱。
可一旦出麵招待李綱,嶽飛便無法避開與趙淵見麵。
畢竟,潭州城是趙淵攻取的,曹成也是跪在了趙淵的旗下。
嶽飛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絕與趙淵相見。嶽飛隻有強壓著紛亂的心緒,竭力以平靜的心情與趙淵相見,並在草亭中設宴招待李綱和趙淵。
隻是酒菜尚未端上,嶽飛就已生出了悔意——他竟是愈來愈難以控製自己了。
嶽飛的眼前,不時會浮現出劉氏的影子。盡管嶽飛常在心中提醒自己——我已有了木蘭,就不該常去想劉氏。
然而,患難之情最難忘記,嶽飛不知多少次在夢中重與劉氏相會。每次夢醒之後,嶽飛便無法入睡,隻有起床拔劍而舞,每一劍劈出,都似劈向了那個乘人之危、奪人妻室的“惡賊”趙淵。
可是現在,嶽飛卻不得不和有著奪妻之恨的人同坐在一張桌子上。
嶽飛隻有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借以澆滅心中已漸漸燃起的憤怒之火。
趙淵坐在嶽飛的對麵,神情尷尬,幾次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趙淵年歲外貌都和嶽飛有些接近,隻是生得麵色更黑些,身軀也更肥胖一些。
和嶽飛不同,趙淵倒是極想和嶽飛見上一麵。
趙淵當初“奪得”劉氏時,根本沒想到嶽飛會有什麽驚人之處——似嶽飛這般憑武藝投軍,然後立功做上一個小小軍官的人實在是數不勝數,尋常至極。
一個尋常的軍官,並不能對趙淵有什麽威脅。
不料僅僅數年,嶽飛竟然威名大振,先是擊敗完顏兀術,收複建康重鎮,後又征討李成,立下頭功,部卒擁有數萬,官職也升為獨鎮一方的觀察使。
在大宋朝的軍官中,除了劉光世、張俊、韓世忠三大將外,已沒有一個人的聲威能與嶽飛相比。
趙淵不由得恐懼起來,唯恐嶽飛記仇,會有對他不利的舉動。
當韓世忠欲遣精騎堵截曹成時,趙淵立刻主動請戰。
如果我能幫助嶽飛剿滅曹成,使嶽飛又得一大功,則可與嶽飛化解仇恨。畢竟,嶽飛已新娶了一位美貌的官家小姐為夫人。嶽飛絕不會將劉氏看得太重,不會為了劉氏而將韓世忠手下的大將看成死敵。趙淵在心中想著。
果然,趙淵堵住了曹成,並迫使曹成投降,使嶽飛圓滿完成了剿滅曹成的朝命。
當嶽飛派人請趙淵赴宴時,趙淵十分痛快地答應了。
但是當趙淵和嶽飛同坐在一張酒桌上時,趙淵才發覺他想錯了——嶽飛根本沒有化解對他的仇恨。
這便如何是好呢?趙淵心中嘀咕著,不安地望向李綱。
滿頭白發的李綱沉浸在興奮之中,對嶽飛、趙淵二人不自然的神情,竟是毫無察覺。
“這些時來,老夫連遇兩件喜事,心中如飲甘露,著實暢快,哈哈哈!”李綱大笑著說道。
“請問李大人,是哪兩件喜事?”趙淵急欲擺脫尷尬,連忙問道。
“這第一件喜事,便是張浚在川陝大敗金兵。”李綱說道。
嶽飛、趙淵聽了,俱是略感意外——紹興元年(公元1131年)十月,完顏兀術率領漢軍、契丹軍及女真騎卒十餘萬人,大舉進攻川陝要塞之地和尚原(今陝西寶雞西南),企圖一舉擊滅宋軍,占據川陝全境,以控製長江上遊。
川陝宣撫處置使張浚派出統製官吳玠、吳璘兄弟迎敵,以數萬步卒與金兵對抗。
完顏兀術盡驅漢軍、契丹軍在前,連連發動猛攻。
吳玠、吳璘兄弟穩守不出,隻待敵兵臨近,便是萬箭齊發,將敵兵射退。
金兵連攻了三日,卻無法前進一步,士氣大受損傷。
完顏兀術狂怒,親率女真鐵甲騎卒向宋軍營壘衝去。
吳玠、吳璘早已準備好了力道強勁無比的硬弩,一見敵騎衝至,立即同時擊發。
女真騎卒雖然披著鐵甲,但仍被弩箭射中,紛紛從馬上摔倒下來,陣勢大亂。
吳玠、吳璘兄弟趁勢率軍反衝,將金軍殺得大敗,死傷數萬。
完顏兀術肩頭亦被弩箭射中,痛徹心扉,無心戀戰,連夜率親衛兵卒奔回了燕京。
由於流寇阻塞道路,和尚原大捷的消息直到數月之後,才傳至大宋朝廷。
李綱素以堅決抗金名聞天下,得知宋軍大勝金兵,高興自屬情理之中,但李綱卻高興得近乎忘形,向人口稱和尚原大捷為第一喜事,卻有些出乎情理——李綱被免除宰相之職,出於黃潛善、汪伯彥的排擠,但首先發難者,卻是張浚。
建炎初年,張浚官居侍禦史,素以直言敢諫名聞朝中。張浚倒也不是黃、汪一黨,卻對李綱怎麽也看不順眼。
張浚一次又一次連上奏章,攻擊李綱攬權擅政,以私意誅殺朝臣,且布置親信張所、傅亮招兵買馬,有不軌之心。
黃、汪二人借著張浚攻擊李綱的機會,大進讒言,終於促使趙構免除了李綱的宰相之職,給了李綱一個“觀文殿大學士”的空銜。
但張浚仍不滿足,繼續攻擊李綱,竟是欲置李綱於死地。
於是,趙構又加重了對李綱的懲罰,給了李綱一個“提舉洞霄宮”的名義,勒令李綱居住鄂州,接受地方官吏的監管。
如今李綱就算不計前嫌,似乎也用不著為死對頭的“大捷”如此得意忘形。
依照常理,張浚立功愈大,地位愈高,對李綱愈是不利。
我如此仇恨趙淵,是不是太過分了?趙淵雖有乘人之危的惡劣舉動,卻畢竟是救了母親、五舅和雲兒、雷兒他們啊?李大人不計較他與張浚的私仇,我為什麽偏要記住私仇不放呢?嶽飛想著,竭力在臉上露出微笑,舉杯道:“來,來!我敬李大人、趙統製一杯!”
“啊,不敢當,不敢當!”趙淵慌忙舉杯回應著,心中大喜——嶽飛主動向我敬酒,證明他其實也願與我化解仇恨。
李綱亦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不待趙淵再次發問,便說道:“老夫這第二件喜事,便是嶽將軍、韓將軍、趙統製赤心報國,平定曹成,除了大宋心腹之患。”
嶽飛淡然一笑:“曹成不過是一流寇耳,不值一提。”
李綱正色道:“嶽將軍此言差矣。曹成一旦成勢,則湖湘之地乃至江西,當不可收拾矣。一旦湖湘之地和江西號令不通,川陝必不可保,川陝不保,敵虜便可浮江而下,由西自東,直取建康,與從淮北南侵之敵虜互相呼應。若形勢至此,我大宋安能保全?”
“是啊,是啊!”趙淵忙說道,“嶽將軍千裏遠征,平定曹成,功莫大矣。”
“我大宋官軍能夠平定曹成,趙將軍亦是功不可沒。”嶽飛說道。
“沒有嶽將軍的痛剿,在下豈能堵住曹成。”趙淵忙說道。
“哈哈哈!”李綱又是大笑起來,舉杯說道,“二位將軍相互謙讓,大有古名將之風,老夫實為欽佩。來,來!老夫敬二位一杯!”
嶽飛、趙淵連忙舉杯回應。
“李大人屢遭貶斥,而報國之心絲毫不減,更無怨傷之意。此等胸襟風度,屬下萬分欽佩。”嶽飛邊說邊一仰頭,飲完了杯中之酒。
“非也,非也!”李綱連連搖頭,“若論報國之心,老夫一日不敢有忘,然而若論胸襟,老夫實是愧對古人。記得老夫遭貶、前往鄂州之時,路過鄱陽(今江西鄱陽),地方父老置酒相待。老夫借著酒意,作了一首《六幺令·金陵懷古》,發泄了一番怨傷之意。”
“大人才學高深,所作之詞必能千古傳誦。”嶽飛說道。
“大宋朝詞作最盛,名家如雲。老夫不過是心有所感,偶爾寫了那麽幾句而已。不過,老夫對這首《六幺令》倒也十分滿意。我就在二位將軍麵前背誦一番,以助二位將軍的酒興。”他說著,不待嶽飛和趙淵勸阻,已朗聲背誦起來——
長江千裏,煙淡水雲闊。歌沉玉樹,古寺空有疏鍾發。六代興亡如夢,苒苒驚時月。兵戈淩滅,豪華銷盡,幾見銀蟾自圓缺。
潮落潮生波渺,江樹森如發。誰念遷客歸來,老大傷名節。縱使歲寒途遠,此誌應難奪。高樓誰設,倚闌凝望,獨立漁翁滿江雪。
“好!”嶽飛聽了,大讚一聲道,“大人這首《六幺令》,雖略有怨傷之意,但‘縱使歲寒途遠,此誌應難奪’一句,已盡顯激越之意,詞調亦為之大振。”
李綱更加高興,舉起杯說道:“想不到嶽將軍對詩詞一道,也有如此精深的見解,可稱得上文武全才矣!來,來!老夫敬嶽將軍一杯!”
嶽飛對李綱的敬酒無法拒絕,隻得舉起杯來,一飲而盡。
趙淵亦趁機連連向嶽飛敬酒。嶽飛既未拒絕李綱,也不便拒絕趙淵,一口氣竟喝下了十餘杯。
“嶽將軍真乃海量也。”李綱不覺讚了一聲,道,“老夫已是不勝酒力,你們二位就多喝幾杯吧。”
一陣山風吹來,嶽飛陡覺腦中昏沉,眼前的景物也有些模糊起來。
“屬下今日已喝得太多,改日再請李大人盡興吧。”嶽飛說道。
“為將者,豈懼吃酒?來,來,且滿飲了這一杯。”趙淵亦是頭重腳輕,卻仍在不停地勸著酒。
“不喝了,不喝!”嶽飛推拒道。
“嶽將軍莫非是看不起我這個小小的統製官麽?”趙淵不悅地說道。
我就是看不起你這個“乘人之危”的奸賊!嶽飛酒意上湧,差點克製不住自己。他竭力以平靜的語氣說道:“再喝下去,我就醉了。”
趙淵點點頭:“寡飲最易醉人,若是有幾個小娘們陪酒,便不醉……不醉了……”他的酒意也湧了上來,說話都不怎麽利索了。
“不錯,今日若有女樂佐興,老夫也可多飲三杯了。”李綱亦是酒意上湧,湊趣地說道。
“在我統領的軍營中,不許……不許收留女樂。”嶽飛說道。
“我大宋軍營中,豈無女樂?連韓世忠這等以粗莽聞名的大將營中也養有數百女樂,日日弦歌之聲不斷。”李綱有些疑惑地說道。
“嶽將軍所言,俱是……俱是實情。”趙淵說道。
“哦,趙將軍怎麽知道?”李綱隨口問道。
“因為那……那劉氏告訴過我,說……說嶽將軍不喜女色,隻愛練武讀書。”趙淵答道。
“這劉氏是誰?”李綱莫名其妙。
“劉氏就是嶽將軍的……嶽將軍的老婆,她告訴我……”趙淵正說著,陡然停下了話頭。他雖是在頭昏腦漲之中,也明白自己說錯了話。
但趙淵這一次的明白,已是太遲了。
“小人!奸賊!”嶽飛大喝一聲,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趙淵的話語,就似是一瓢滾油,潑在嶽飛心中那被強壓住的憤怒火苗上。“你說什麽?”趙淵驚駭中也站起了身。
“我說你是個乘人之危該死的奸賊!”嶽飛大叫聲中,陡地一拳擊出。
“砰!”趙淵猝不及防,胸口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痛叫聲裏,連退了四五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啊!”李綱大驚,一時竟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嶽飛和趙淵剛才還在互相“謙讓”,彬彬有禮,此刻怎麽就動起拳頭來了呢?
“你敢打我?”趙淵狂怒中把什麽都忘了,跳起身,一頭向嶽飛撞過去。
嶽飛不避不閃,又是當胸一拳猛擊過去。
“啊——”趙淵又是一聲慘叫,仰天摔倒在地,連掙了兩下,竟是掙紮不“住手!”李綱厲聲喝道。
“我……我……”嶽飛兩拳擊出後,心火泄了大半,腦中似乎也清醒了一些。我這是在幹什麽?我怎麽就動了手呢?
“告辭了!”李綱拱手向嶽飛行了一禮,臉色鐵青——嶽飛到底隻是一個粗莽武人,雖有報國忠心,卻無容人之量,一言不合,便老拳相向,與那些目中無人的悍將毫無二致,實是可惜了他,可惜了他啊……
“李大人,我……”嶽飛愣愣地站著,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李綱不再說話,轉過身走出了草亭。
一陣悶雷之後,嘩嘩下了一場急雨,天氣頓時涼爽了許多。
嶽飛領著數十親兵,騎馬馳進潭州城,直至州衙前停了下來。
前日我拳毆趙淵,李大人今日便召我入城,不知到底是為了何事?嶽飛心中想著,躍身下馬,登上了衙署大門的台階,向守護兵卒遞上寫著職銜的名刺。
“建州觀察使嶽飛到!”守衛兵卒們大聲呼喊道。
“建州觀察使嶽飛到!”州衙內門的守衛兵卒也大聲呼喊了起來。
嗵!嗵!嗵!衙內大堂上的鼓聲連響了三聲。但見州衙內門大開,甬道兩旁排滿衣甲鮮明的兵卒。李綱身穿官袍,大步向外走來。
啊!李大人竟是以隆重的儀仗在迎接我。嶽飛大出意外,慌忙迎上前去,對著李綱深施一禮:“建州觀察使嶽飛拜見宣撫使大人!”
李綱伸手扶起嶽飛,連聲道:“免禮,免禮!”
二人走上大堂,分賓主坐了下來。
“前日屬下酒醉,甚是失禮,還望宣撫使大人恕罪。”嶽飛拱手說道。
李綱神情肅然:“為將者,飲酒自是常事,但不宜太過。自古名將酒醉誤事之舉,屢見不鮮,嶽將軍當引以為鑒。前日我對嶽將軍的舉動,甚是不滿。後來聽趙將軍講了其中緣由,才明白嶽將軍如此失態,亦是情有可原。今日我有一句話告訴嶽將軍,不知嶽將軍願意聽否?”
“請宣撫使大人指教。”嶽飛神情恭敬地說著。
“往事既不可追,就無須太過牽掛。”李綱說道。
“往事既不可追,往事不可追……不可追……”嶽飛喃喃地重複念著。眼前不覺又浮現出劉氏在燈下縫衣,在父親墓前那欲言又止的神態……
“趙將軍昨日已拔營出發,回江西去了。”李綱見嶽飛陷入沉思,又說道。
“啊,趙……趙將軍已走了麽?”嶽飛心頭不覺一震。
“趙將軍言道——他確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對你前日的失態,也絕不會記在心中。他怕你心中仍有恨意,故昨日拔營之時,並未向你辭行,特地托老夫向嶽將軍道別。”李綱說道。
“唉!昨日屬下不知為何,竟是無法……無法管住自己。”嶽飛歎道。
“過去了的事情,嶽將軍不必想得太多。今日老夫請嶽將軍來,是有一件重要的大事相商。”李綱說道。
“可是朝廷上的事情?”嶽飛問道。
李綱點點頭,問:“秦檜這個人你知道嗎?”
“知道。他是從金國逃回來的,已被皇上拜為宰相。”嶽飛答道。
“秦檜能當上宰相,是他自誇有二策可以聳動天下,一旦實行,就可迎二聖回歸,保大宋永享太平。”李綱說道。
“是什麽樣的妙策,竟能有如此大的能耐?”嶽飛疑惑地問。
“秦檜當上宰相之後,尚拿腔捏調了一番,直到近來他深得皇上信任後,才說出了他的二策。他這二策說來也甚簡單,就隻八個字——南人歸南,北人歸北。”
“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此為何意?”嶽飛不解地問。
“這就是說,凡我大宋官民百姓逃至江南者,原籍屬河東、河北、山東、陝西等處,俱須返歸,做了大金國的順民。這便叫作‘北人歸北’。原籍屬淮南、淮北等處,亦須返歸,做了劉豫大齊國的順民。這便叫作‘南人歸南’。”李綱回答道。
“啊,秦檜……秦檜的二策竟是如此麽?”嶽飛大感震驚。
“秦檜道,行此二策,金國便會與大宋議和,不再南侵江南。”李綱說道。
“也隻有大奸之人,才能想出如此歹毒的計謀。”李綱看似平靜,眼中卻透出無法掩飾的憤怒之色。
秦檜所言的二策,任何稍有頭腦的人一想,便知是於金國極為有利——大宋一向認為南方人過於柔弱,而河北、河東、陝西等處的丁壯體格魁梧,勇敢善戰。故大宋招收兵卒,多為這幾處的丁壯,軍中的將官,也絕大多數是河北、河東、陝西等處之人。
如果真的實行“北人歸北”之策,則大宋軍隊無疑是自動遣散。
失去軍隊的大宋,又怎能麵對強大的敵國?
淮南、淮北多商賈富戶,戰亂中,這些商賈富戶大多攜帶資財,投奔江南。如果依“南人歸南”之策而行,則大宋財富必將流入“大齊”境內,無疑是割肉飼虎,養敵弱己。
何況二策若行,則大金、“大齊”強占之地的百姓,將再也不敢投奔南方。如此,金人和劉豫就可獲得大量的丁壯,充作南侵的軍卒。
且“南人歸南,北人歸北”之策的提出,大宋就等於是自動承認河北、河東、陝西、淮南、淮北等地俱為他國之境,自動放棄了“恢複中原”的大業,必將失盡人心。
“秦檜出此二策,分明是要替金人滅亡我大宋,這樣的大奸之人,如何能容他在朝中做了宰相?”嶽飛怒道。
“皇上傳下詔令,讓各地方大臣會同文武僚屬議論秦檜二策可否實行,並將議論結果速速上奏。”李綱說道。
“這還有什麽可議論的?秦檜乃賣國奸賊,皇上應當立即將其斬首,以謝天下!”嶽飛大聲說道。
“昨日老夫接到詔令,當即便寫了一封奏章。”李綱說著,召來書童,令其將奏章遞給嶽飛,“將軍如果認為老夫所言為是,就請簽上大名,立即發出。”
嶽飛接過奏章,展開觀看。他看著,看著,不覺興奮地念出聲來——
……願陛下勿以敵之暫退為可喜,而以仇敵未報為可憤;勿以東南為可安,而以中原未複、赤縣神州陷於敵國為可恥;勿以諸將屢捷為可賀,而以軍政未修、士氣未振為可虞。則中興之期,指日可待。
今有秦檜,身居宰輔之位,不思感念皇上識拔之恩,報效父母之邦,而妄出“二策”,欲使金人不戰而亡我大宋,其謀至險、其術至詭、其心至毒,雖古之大奸巨惡,亦不過如此矣。
陛下聰明睿智、英武敢為,當可洞悉秦檜之奸惡,必能奮天威而誅之,以大快人心,示中外恢複之誌。如此,則三軍振奮,上下同心。當誓死擁戴陛下,北擊強虜、迎回二聖,洗雪靖康之恥……
“好,好一個‘奮天威而誅之’!”嶽飛大聲讚道。
“嶽將軍看來是讚同老夫的言語了。”李綱高興地說道。
李綱一招手,讓書童端上了筆墨。
嶽飛毫不遲疑地拿起筆來,在奏章的末尾端端正正署上官銜名字。
李綱收起奏章道:“嶽將軍此次又立下大功,朝廷必有厚賞。”
“曹成諸賊,不過是些‘蜂蟻之群’,豈足掛齒?若能北伐中原,痛擊金虜,那才是真正建立大功的時候。”嶽飛說道。
“嶽將軍誌氣浩大,令人感佩。不過,朝廷並不會認為平定曹成是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仍會賞賜將軍。老夫想在此提醒將軍一下,當將軍回奏謝恩時,就不必再提及秦檜之事。否則,皇上會猜忌將軍是在幹預朝政。而武官幹預朝政,向來是大宋最忌諱的事情。將軍和老夫聯署的這道奏章,已足以表明將軍對朝政的議論,這對一個武官來說,已是稍嫌過分了。”李綱說道。
“宣撫使大人的教導,屬下定當牢記在心。”嶽飛感激地說道。
“好吧,時候不早了。請將軍且到後堂,老夫已擺下酒宴,要好好敬將軍幾杯。”
“這……”嶽飛忙站了起來,欲言又止。
“放心,老夫這次不會讓你喝醉的。哈哈哈!”李綱說著,大笑起來。
嶽飛神情略顯尷尬,也笑了起來。
夜風輕吹,北鬥七星斜掛在窗際。
李綱伏在書案前,在燭光下一字字認真地抄寫著奏章。
李綱夫人端著一碗蓮子湯,輕手輕腳走進來:“大人,你且歇息一會吧。”
“你稍等一下,這就完了。”李綱頭也不抬地說著。
李綱夫人輕歎了一聲,站在丈夫身後,看著李綱書寫的奏章。
李綱寫完奏章,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接過夫人遞來的蓮子湯,一邊喝著,一邊又從頭到尾將奏章看了一遍。
“嗯,大人重抄的奏章,怎麽沒有嶽將軍的署名呢?”李夫人問道。
“正是因為我不想讓嶽飛的名字出現在奏章上,這才重抄了一遍。”李綱說道。
“此為何故?”李夫人詫異地問道。
“唉!”李綱長歎了一聲,“皇上明明知道秦檜所獻的二策包藏禍心,卻不願斷然拒絕,反倒讓大臣們加以議論,是心中仍存有與敵議和之念也。我這道奏章,太過激切,皇上必然不喜,若署上嶽飛的名字,豈不是連累了他?如今我大宋最缺少的就是嶽飛這樣既能忠心報國又智勇雙全的大將,我必須多方對嶽飛加以保全,並使得皇上對嶽飛加以重用,這才不負上天為我大宋降下了嶽飛這樣的國之柱石啊。”
“大人一心報國,竟至如此,也太……太難為了啊。”李夫人眼圈紅紅地說著。
李綱微皺了一下眉頭,並未說什麽,喝下了蓮子湯,又提筆伏到書案上。
“大人,夜已深了,且安歇去吧。”李夫人說道。
李夫人低歎了一聲,拿著空碗悄悄退了出去。
正當盛夏,處處似火燒一般炎熱。
趙構並未感受到絲毫炎熱,他終於滿足了寵妃們的願望,從紹興府回到臨安府,且幾乎日日攜帶寵妃在西湖遊玩。湖上水碧風清,永遠是涼爽宜人。
這一日,趙構和潘賢妃、吳才人、張婕妤又來到西湖,乘船直至湖心亭,納涼閑談。
“人稱錢塘有‘十大勝景’,第一便是這‘湖心平眺’。”趙構指點著清碧的湖水說道。
“臨安到底是江南首府,和紹興那小地方不同。”吳才人環望四周,滿意地說道。
“皇上若是把皇宮建在這西湖內,來來往往就方便多了。”張婕妤眼波流盼,嬌媚地說著。
“西湖雖好,卻無城池之固,在此建造皇宮,方便倒是方便,就是難得安穩。”趙構說著,向潘妃望了一眼。
潘妃滿臉憂鬱之色,怔怔地望著亭外的湖水,一言不發。
唉!朕常來西湖遊玩,一半是為了讓潘愛妃散心,好讓她樂而忘憂。可她怎麽還是這個樣子呢?趙構在心中歎息道。
忽然一片烏雲飄來,落下一陣急雨。
隻見湖上水霧迷茫,遠處的青山、樓閣、堤壩、樹林俱是若隱若現,似煙月籠罩一般。但倏忽之間,雨已停歇,湖上又是清晰明麗,水天一色。
趙構不覺詩興大發,高聲吟誦起來——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好一個‘望湖樓下水如天’,實為好詩!”吳才人大聲讚道。
“錯了,錯了!”張婕妤卻是連連搖頭。
“如何錯了?”趙構不解地問。
“應該是‘湖心亭前水如天’才對呀。望湖樓在湖邊上,離這兒遠著呢?”張婕妤嬌嗔地說著。
“皇上背誦的,原是蘇東坡的詩句,並無錯處。”吳才人炫耀地說道。
“蘇東坡的詩句就不能改了嗎?”張婕妤噘著嘴說道。
“前人的詩句,如何能改呢?”吳才人反駁道。
“皇上就能改。皇上貴為天子,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張婕妤不服地說道。
“好啦,你們別爭了。是湖心亭也好,是望湖樓也好,反正都是蘇東坡待過的地方。聽說這湖心亭還是蘇東坡做杭州知州時建造的,他常和一幫文朋詩友在此飲酒賦詩、作詞唱和。”趙構說道。
“蘇東坡幸虧到杭州來做了官。不然,他豈會做出那麽多美妙的詩詞來。”吳才人說道。
“蘇學士文采好,做官也甚是清廉,且又識得大體,眼光深遠,既不讚同王安石的‘新法’,也不附和司馬光那些‘舊黨’,實在是個賢臣。惜乎如今人才凋零,再也難以找到蘇東坡這樣才德兼備的好官了。”趙構感慨地說道。
“唉!秦檜這個臣子倒是不錯,既深知朕心,又識得金國貴人。將來我大宋和大金終究還是得議和休戰,一旦要進行議和,就少不得秦檜這等臣子。隻是秦檜心性太急,要搶著立功,弄出個什麽‘南人歸南,北人歸北’的二策,害得朕左右為難,聽他的也不是,不聽他的也不是。”趙構歎道。
“這‘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就是個餿主意嘛。皇上若依了秦檜之言,豈不是要把臣妾也送到金國人那兒去——因為臣妾也是個北方人啊。”吳才人說道。
趙構點點頭:“秦檜獻上二策,是想讓我大宋顯示誠意,使金國上下能夠讚同議和,不再擅興兵禍,這本來是朕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這‘二策’若真的實行,必是使我大宋軍力盡散,財力盡去。萬一議和不成,金國翻了臉,朕無兵無財,怎麽能夠保住江山社稷呢?所以秦檜之策,朕不能聽他的。隻是朕若不聽秦檜之策,便要對秦檜加以貶斥,以安定人心。若秦檜因此記恨於朕,去投了金人,朕豈不是自斷了一條與金人議和的道路。朕實在沒辦法,隻好讓朝內外的大臣們議論秦檜的二策,先拖一陣子再說。”
“唉!皇上也實在不易,總有這麽多大事操心。”吳才人關切地說道。
“身為天子,自是富貴至極。可要安居天子之位,又不知得花費多少心思。自古天子長壽者不多,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趙構說道。
“嗯,臣妾不要聽這些話。臣妾天天會向上蒼禱告,保佑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張婕妤說道。
“哈哈哈!”趙構不覺笑了起來,“人生最長不過百年,哪能真的活一萬歲呢?古語雲‘人生七十古來稀’,朕若是能夠活到七十歲,也就心滿意足了。”
“皇上若是天天這般開心,就真的能活一萬歲了。”張婕妤嬌笑著說道。
“朕若能夠天天與愛妃欣賞著美景,天天聽愛妃彈唱歌曲,也就天天開心了。”趙構快活地說道。
“皇上既是這麽說,臣妾就給皇上唱一曲吧。”張婕妤說道。
“好!”趙構讚了一聲,“朕剛才誦了東坡學士的一首詩,愛妃就唱一首東坡學士的妙詞吧。”
“遵旨!”張婕妤誇張地向趙構深施一禮,然後從隨侍宮女手中拿過一張琵琶,彈唱起來——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隻是這一次趙構聽著張婕妤的歌唱,卻是眉頭微皺,有些不快。
張婕妤所唱的,乃是蘇東坡一首著名的詞,名之為《洞仙歌》,詞中之意,是為描寫後蜀後主孟昶和寵妃花蕊夫人夏夜納涼時的情景。
孟昶善作詩詞,傳說和花蕊夫人納涼時曾寫了一首《玉樓春》詞,極為清麗,傳誦一時。後來宋太祖趙匡胤發兵滅亡後蜀,將孟昶和花蕊夫人一同擄至汴京。宋太祖很喜歡花蕊夫人,暗中派人毒死孟昶,將花蕊夫人納入後宮。花蕊夫人卻不甚喜歡宋太祖,僅年餘便鬱鬱而終,臨終前尚在背誦孟昶所做的《玉樓春》。宋太祖對花蕊夫人的早逝十分痛惜,遷怒於孟昶,不準天下人傳誦孟昶的詩詞。
久而久之,孟昶所作的詩詞已漸漸被人遺忘。
蘇東坡幼年時遊峨眉山,聽一老年尼姑背誦孟昶的《玉樓春》,不覺大感興趣,從此對詩詞之道深加研習,終至大有所成。但蘇東坡成年之後,卻偏偏忘了老尼姑背誦的《玉樓春》,隻記得開頭兩句——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蘇東坡為此深為遺憾,後來就續作了一首詞,名之為《洞仙歌》。此時離大宋開國已有一百餘年,宋太祖的禁令早就被人遺忘,蘇東坡這首《洞仙歌》雖然涉及了孟昶和花蕊夫人,倒也沒有惹來禍端。
《洞仙歌》當年便已流傳天下,甚至在深宮之內,也傳唱了許久。
今日張婕妤唱出《洞仙歌》,應是十分貼切——
此刻正當盛夏,亦是大宋皇帝和寵妃們納涼之時。
然而趙構卻忽然想到了一個他從前很少想到的事情——那個能夠寫出“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的孟昶是個不折不扣的亡國之君。
張婕妤在這個時候彈唱描寫亡國之君享樂的《洞仙歌》,使趙構覺得是個不吉的兆頭。
今日他趙構麵臨的強敵,遠勝當日孟昶麵臨的強敵。他趙構如果和孟昶一樣隻知陪著寵妃納涼,吟風弄月,隻恐也會如當日孟昶一般,與寵妃一同做了敵國的俘虜。
不!朕絕不是孟昶,絕不是!此刻並非是朕享樂之時,朝中尚有許多重大的事情等著朕去決斷啊。秦檜的“二策”究竟是否采納,朕必須盡快對朝廷內外有所答複。韓肖胄辦的“大事”究竟進展如何,朕也須得關心一番。還有嶽飛又立下了大功,朕是否該對他加以重任,也應當招來朝臣詢問。
……
趙構想著,想著,陡地站起來,大叫道:“回宮,回宮!”
吳才人和張婕妤詫異地望著趙構,不明白這位大宋皇帝怎麽突然間會神情大變。隻有潘賢妃仍是怔怔地望著亭外的湖水,對趙構的大叫毫無反應。
“朕今日無空,讓他明日來見。”趙構說道。他要先看看朝廷內外各大臣對秦檜的反應之後,再做出對秦檜的答複。
奏事太監退了出去,趙構在禦案前坐了下來。
幾日未理政事,禦案上的奏章已堆得似小山一般。趙構耐心地翻看著奏章,看著,看著,心中似擂鼓一般跳動起來。那些奏章幾乎無一例外地攻擊秦檜的二策為“亡國之策”,朝廷絕對不可實行。其中言辭最為激烈的李綱等人還要求立即斬殺秦檜,以謝國人。
這個李綱,朕念他曾為輔佐大臣,有心給他一個機會,讓他過幾天好日子。想不到他卻不領情,還是這般倔強。看來,李綱絕不能大用!趙構恨恨地想著,將李綱的奏章扔在了地上,但才扔下去卻又拾了起來。
趙構忽然想起——嶽飛亦在湖南境內,並受李綱節製。李綱的奏章,嶽飛應該署名。當然,若嶽飛不讚同李綱的主張,也可以拒絕在奏章上署名。
好,好。這嶽飛看來是個甚守本分的武人。趙構鬆了一口氣,他並沒有在奏章上看見嶽飛的署名。
“報!”奏事太監又一次急匆匆地奔了進來。
“何事?”趙構問。
“吏部侍郎韓肖胄求見。”奏事太監稟道。
“讓他進來。”趙構揮手說道,心想,韓肖胄來得正是時候,他甚有主見,朕可就朝中之事向他詢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