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宋帝下詔思奮進 潯陽樓上坐英豪

韓肖胄麵色憔悴、心事重重地走進了內殿。

“尋找皇嗣”的美差遠非韓肖胄想象的那般容易。太祖的後代子孫流落在江南者並不算少,僅“伯”字輩便有一千六百餘人,其中十歲以下的兒童亦有數百人,韓肖胄最初進行得十分順利,很快便找到十多個才德品貌兼美的少年。但是當韓肖胄將那些美少年送進內宮時,卻無一例外地遭到了趙構的否定。

趙構不是嫌這位少年“木訥呆板”,就是嫌那位少年“舉止輕佻”。總之,韓肖胄推舉的少年之中,沒有一人有資格進入內宮,由平民百姓一躍成為大宋皇嗣。

韓肖胄心中大為恐慌——如果他不能令趙構滿意,隻怕又會回到從前那種無人過問的冷寂處境。韓肖胄不惜費盡心機,四處奔走,並反複揣摸趙構的心思,企圖找到一個能讓趙構滿意的人選。

然而韓肖胄仍是連遭挫折,他精心選擇的那些美少年仍是不能被趙構看中。

無奈之下,韓肖胄向內宮掌事太監送上千兩黃金,以圖破解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個謎團——皇帝究竟喜歡什麽樣的少年?

掌事太監收下黃金,告訴了韓肖胄一句民間俗語——老婆是人家的好,兒子是自家的好。

韓肖胄聽了那句俗語,心中頓時涼了半截——如果趙構認定“兒子是自己的好”,那麽他韓肖胄不論找到多少才德品貌俱全的美少年,也不能讓趙構滿意。何況,“伯”字輩的少年雖是眾多,經過他這番反複挑選,所剩的“良才”也十分有限了。

韓肖胄已在心中懷疑——皇上是否真心想“厚待”太祖子孫?

如果皇帝並無真心“厚待”太祖子孫,他韓肖胄花費的一番心思,便全是付諸東流了。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韓肖胄誠惶誠恐地跪在禦坐前,行以大禮。

“罷了,且坐下吧!”趙構親切地說道。

近侍太監搬來一把椅子,放在韓肖胄身後。

韓肖胄站起了身,卻並不敢坐在椅子上。

“愛卿有何事見朕啊?”趙構問道。

“微臣又訪得兩位‘伯’字輩少年,已帶至宮門外。”韓肖胄小心翼翼地答道。

“好,好。”趙構心不在焉地說著,又問,“秦檜的‘二策’,愛卿以為如何?”

“秦檜的‘二策’,絕不可行!”韓肖胄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他身為河北人,對秦檜的“北人歸北”之策自是深惡痛絕。且對秦檜迅速爬上了宰相高位又深懷嫉妒,他也料定皇上亦無決心實行秦檜的“二策”。

實行秦檜的“二策”,付出的代價太大,極有可能把趙構的皇帝大位給賠了進去。一個皇帝或許什麽都可以不在乎,但絕不會對皇位不在乎。

“秦檜的‘二策’,的確不宜實行。不過,秦檜獻出此策,乃是為了‘議和’之故也。麵對強敵,‘議和’之策,似不可棄。”趙構說道。

“‘議和’當然是上上之策,隻是眼前尚不可實行。”韓肖胄說道。

“此為何故?”趙構問。他對韓肖胄說“‘議和’乃是上上之策”十分高興,心想,韓肖胄深知朕意,如果他並無“震主之威”,朕倒可以對他委以大任。嗯,韓肖胄這一年來甚是謹慎謙恭,朕好像看不出他有什麽“震主之威”。不,不!人心難測,朕還是對這韓肖胄多觀察一陣子吧。

“‘議和’之策眼前不能實行,是因為有一人擋在其中。”韓肖胄說道。

趙構聽了,不覺一愣:“這人是誰?”

“劉豫。”韓肖胄說道。

“劉豫?”趙構喃喃重複著,若有所思。

“金人立劉豫,是知漢地難治,故有此舉。而劉豫為一介降臣,能使金人立之為帝,則必與金人權貴大有關係。劉豫一向視我大宋為死敵,欲滅之而後快,以遂其獨霸漢地之願。金人若與我大宋議和,則對劉豫十分不利,故劉豫必會全力阻止此事。”韓肖胄說道。

“不錯,不錯!”趙構似大夢初醒一般,“這世上既有劉豫這等奸賊,我大宋若想與金人議和,便是難於登天了。”

“欲成議和,必先除劉豫。”韓肖胄說道。

“如何才能除掉劉豫。”趙構問道。

“微臣有一文一武二策。”韓肖胄說道。

“還請愛卿詳細道來。”趙構大感興趣地問道。

“文者,常遣使者通問金國,力求與金國貴人交好,然後派策士多帶黃金,收買金國貴人左右,行離間之計,使金國貴人和劉豫互相猜疑。武者,沿江淮布置重兵,痛擊劉豫,絕不能讓劉豫占我大宋寸土,使金人明白——依靠劉豫,並不能滅我大宋,反而會使金人耗費軍力財物。如此,金人便會覺得劉豫無用,日久自會棄劉豫而與我大宋議和。”韓肖胄說道。

“好,好!”趙構連聲讚道,“愛卿之策,正合朕意。”

“皇上若欲除掉劉豫,就絕對不能行‘南人歸南’之策,自向劉豫示弱。”韓肖胄趁機把話頭轉到了秦檜的“二策”上麵。

“秦檜自當處置。朕擬將秦檜貶回禮部,仍舊做他的尚書。愛卿以為如何?”趙構問道。

“微臣對秦檜並無成見。隻是秦檜之策,已激起眾怒,皇上若不對秦檜嚴加處置,則恐使將士離心,邊境難安,劉豫將趁勢南侵矣。若劉豫南侵獲勝,則金人將更加輕視大宋,更不願與我大宋議和矣。”韓肖胄盡量以平靜的語氣說著。

“這……”趙構猶疑了一下,終於下定了決心,“朕當對秦檜嚴加處置。”

韓肖胄大喜,卻仍是神色寧靜,隻拱手行了一禮:“皇上聖明!”

“嶽飛平定曹成,又立有大功,朕有心將他召至朝廷,加以重任,愛卿以為如何?”趙構話鋒一轉,又問道。

“這……”韓肖胄想了想道,“嶽飛之長,在於臨敵決戰,他據守重地,似比召至朝廷任職更為合適。”

“不錯。江州上連荊楚、下控建康,其地至為重要,朕可將嶽飛駐於此地,防止劉豫南侵。”趙構高興地說道。

“嶽飛此人,乃性情中人,皇上可親自接見,當麵賜恩。則嶽飛感奮之下,當誓死為皇上效忠矣。”韓肖胄又獻上一策。

“好,好。”趙構又是連聲讚許。

“微臣今日……”韓肖胄有意拖慢聲調說著,邊說邊觀察趙構臉上的神情變化。

“讓那兩個小孩子進來吧。”趙構揮手說道。

今日皇上高興,說不定我有望完成“大事”了。韓肖胄在心中興奮地想著。

內侍太監領兩個衣著鮮豔的少年走進了內殿,行至趙構的禦坐前。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兩個少年居然也能行以大禮,一齊跪了下來。

趙構注目看去,見兩個少年俱是在七歲上下,生得眉清目秀,隻是一個稍瘦、一個稍胖。

唉!朕的兒子若是活著,也是這般歲數了。趙構心中甚是悲哀,抬起手,就欲讓內侍太監把兩個少年領出去。但他的手隻抬起一半,便又放了下來。

雖然趙構已打定了主意——將太祖後代召入內宮,視為“皇嗣”。但當他真的麵對韓肖胄尋來的那些美少年時,心裏總是酸溜溜的,不知是個什麽滋味。

天下還有什麽比皇帝大位更加貴重?如此貴重的皇帝大位本應父子傳襲,絕不可落於外人之手。但偏偏他趙構卻沒有兒子,不得不將至為貴重的皇帝大位傳給外人。

太祖的後代,並非外人。朕有心傳位太祖之後,定可獲得上天的保佑。趙構每一次在召見美少年之前,就會在心中提醒著自己。但他每一次見到了美少年,卻仍是無法克服內心的失落感,看著那幫美少年怎麽也看不順眼。

一個又一個美少年被打發走了,趙構心中漸漸恐懼起來——倘若太祖皇帝在天上見朕如此,誤以為朕無誠心,豈不是又要降下大禍。

罷了,罷了!朕終究是得召一個太祖後代進入內宮,何必太過挑揀?眼前兩個少年看上去也還順眼,就從中挑一個吧。趙構想著,問:“你們叫什麽名字?”

胖孩子搶先答道:“小民叫作伯璜。”

伯璜,這名字有著富貴氣象,好。趙構在心中滿意地想著。

瘦孩子遲了半刻回答,心中不覺有些發慌,說話也不太利索了:“小……小民叫作伯琮。”

伯琮這孩子看上去是個老實人,缺少了皇族後裔應有的氣度。趙構想著,又問:“你們識字嗎?”

趙伯璜答道:“小民識得千餘字,能誦古今文章。”

趙伯琮緊接著答道:“小民也識得千餘字,文章詩詞都能背誦。”

小小年紀,竟能識得千餘字,著實不易,看來二人俱是十分聰明。趙構想著,又問:“你等身為皇族,能否背誦我大宋列祖列宗的詩詞?”趙構問。

“小民能背。”趙伯璜立刻回答道。

“小民會背。”趙伯琮的回答依然是稍慢了一些。

“好。”趙構點點頭,親切地說著,“伯璜,你先背。”

“是。”趙伯璜興奮地答應著,想了一下,朗聲誦道——

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

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

“哈哈……好,好。”趙構笑出聲來。

趙伯璜背誦的一首詩,名為《詠初日》,傳說是太祖皇帝還未顯赫時所作的一首詩。

太祖皇帝以武藝定天下,文字功夫甚是粗疏,所作詩句極少。這首《詠初日》雖然大有氣勢,卻詞語欠通,毫無雅致之意,常被太宗以後宋室諸帝所嘲笑。

如今天下半為強虜所占,為帝者須有膽氣方能保住社稷。伯璜口出太祖之詩雖是可笑,卻甚是雄壯。自古言為心聲,或許這個伯璜也有著太祖那樣的膽氣吧?趙構想著,又道:“伯琮,你且背一首朕聽聽。”

趙伯琮凝神想了一下,緩緩誦道——

盛時選士貢闈開,殿宇聞風獻藝來。

心似權衡求實效,勿教蓬蓽有遺才。

“甚好,甚好。”趙構聽著,連連點頭。

趙伯琮背誦的一首詩乃真宗皇帝所作,題為《賜知貢舉晁迥》。

唐宋以來,錄取進士時常常有意降格錄取一些僻姓的文士,借以宣揚太平盛世,誇耀野無逸才。漸漸地,就有些人鑽了這個空子,故意生造出一個偏僻姓氏,前去應考,而居然就考上了。

真宗皇帝對科舉考試非常重視,常常親自查閱試卷,以防作弊。

有一次,真宗皇帝發現一個叫作晁迥的人被考官錄取,且名列在前。真宗皇帝疑心晁迥是以僻姓之故,被考官有意破格錄取,其實並無才能。於是,真宗就親自招來晁迥,當麵試探,結果發現晁迥果然是真有才學。真宗皇帝大為高興,便親賜晁迥做了頭名狀元。

後來晁迥深得皇帝信任,也做了考官。真宗皇帝特地賜詩一首,以示勉勵。

真宗和晁迥君臣相知的故事,在大宋皇室中廣為流傳,那首《賜知貢舉晁迥》也是人人都能熟背。

站在禦位旁的韓肖胄一會悄悄窺看著皇帝的神情,一會望望伯璜、伯琮,心中異常緊張。

但願這次皇上能留下一個,不論誰留下,我都是立了一件大功。韓肖胄在心中想著。

“來人。”趙構叫了一聲。

一個近侍太監走上前來,彎腰聽命。

“拿三百兩銀子來,賜給伯琮。”趙構說道。

成了,成了!韓肖胄在心中狂喜地大叫起來。

前幾次,他帶來的美少年被趙構看過之後,俱以三百兩銀子打發了回去。而這一次,趙構卻隻將銀子給了伯琮,這說明伯璜將被留在宮中。

近侍太監拿來了一大盤銀子,立在趙伯琮身旁。

此刻正當亂世,身為“皇嗣”,還是有些“膽氣”為好。趙構在心中說著,忽覺輕鬆了許多——他終於是完成了一件他不怎麽願去完成卻又不得不去完成的“大事”。

唉!韓肖胄看著趙伯琮,心中長長歎了一口氣。想,命運真是神鬼莫測,令人可畏。伯琮和伯璜俱是出身於清貧之家,若無意外之事,隻會平平常常過完一生。不料想因緣奇巧,二人竟都有了一步登天、成為“皇嗣”的機會。論外貌、論才氣、論聰明,伯琮絕不低於伯璜,但伯璜卻偏偏被皇上看中了。從此以後,伯琮和伯璜的境遇將是天壤之別,不可同日而語。

其實伯琮也並不是毫無所得。三百兩銀子,足可使一戶貧寒人家得到十年的溫飽。但是三百兩銀子和皇帝大位比起來,又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正當韓肖胄感慨命運之時,命運忽又再一次表現了它的神鬼莫測,令韓肖胄目瞪口呆。

一隻後宮飼養的小貓不知何時溜進了內殿中,跑到了伯琮、伯璜身旁。

伯琮目不斜視,肅立不動。

伯璜卻伸出腿來,將那小貓踢了一腳。

小貓“嗷”的一聲,飛一般躥到了殿外。

趙構頓時對伯璜印象大壞,心中道——這隻小貓並未去惹伯璜,他如何要踢它一腳?此人定是本性輕狂,長大後難當大任!

“韓愛卿。”趙構叫了一聲。

“微臣在。”韓肖胄忙上前一步應道。

“你帶著銀子,領伯璜回去吧。”趙構說道。

“是,是伯璜?”韓肖胄驚愕地問。

“對,是伯璜,踢了小貓的這個伯璜。”趙構帶著不悅之色說道。

天啊!伯璜一腳竟踢掉了皇帝大位。他若長大後得知此事,隻怕懊悔得要一刀砍了那條腿。韓肖胄在心中驚呼起來。

紹興二年(公元1132年)夏秋之時,趙構連下三道詔令,每一道詔令都使朝廷內外感到震驚。

第一道詔令是——皇族趙伯琮以太祖皇帝七世孫的身份進入內宮,正式成為“皇嗣”。

皇帝正當春秋鼎盛之時,卻選擇了一個遠支族侄作為“皇嗣”,未免太不合於常理,以致引起了許多人的猜疑,一時傳言四起。

第二道詔令是——以平定曹成之功,升嶽飛為中衛大夫、武安軍承宣使,駐守江州,防備劉豫率軍南侵。

自從金兵占據淮北以來,江州的地位便十分重要,唯有宰輔大臣或劉光世、張俊、韓世忠三大將才有資格駐守。但現在,嶽飛居然也能鎮守江州。顯然,在皇帝趙構的眼中,嶽飛已可以和劉、張、韓三大將相提並論。

第三道詔令是——罷去秦檜的宰相之職,言秦檜以“詭計”謀得權柄,行事荒謬,當逐出朝廷,永不複用。

秦檜的“二策”雖已激怒朝廷內外的許多大臣,人們甚至上表要求對秦檜處以極刑,但絕大多數朝臣都明白——皇帝並不會對秦檜做出嚴厲的處罰。

秦檜就似當年的汪伯彥、黃潛善一樣,深得皇帝信任,若無異常之事發生,絕不會被逐出朝廷。眾人隻希望能扳倒秦檜的相位,便算是大功告成。但出乎許多朝臣的意料,皇帝竟下詔把秦檜趕出了朝廷,且明言永不複用。

眾人奔走相告,互相說道——皇帝將不再與虜人議和,要一心一意恢複中原,洗雪靖康之恥。

駐防江州的嶽飛更是欣喜若狂,立即在城西潯陽樓上擺下大宴,與眾將官同樂。

大宴上除了眾將官之外,還有幾位貴賓。第一位貴賓是吏部侍郎陳與義,他以朝廷使者的身份,前來江州宣讀升任嶽飛的詔令。第二位貴賓是李綱的幕僚張元幹,他以荊湖南路宣撫使司使者的名義,前來江州祝賀嶽飛的升遷。第三位貴賓是嚴州名士朱夢說,其人以博學多才、言行剛正聞名於世,朱夢說與張大年乃是多年知交,嶽飛從張大年口中得知朱夢說的大名,立即以厚禮請至軍中,視之為師。第四位貴賓是川中奇人王大節,其人以遊俠好酒,結交遍天下聞名於世,因慕嶽飛之名,千裏浮江而下,行至嶽飛大營,願為帳下一卒。嶽飛聽人說起過王大節,自不肯讓王大節充作一卒,而是待若上賓。

嶽飛和眾貴賓坐於臨江的窗前,眾將官依次坐在其後。

桌上酒菜俱是尋常之物,隻有一樣惹人眼目,便是江州名菜——清蒸金鯉。

嶽飛舉起酒杯,麵帶歉意說道:“下官今日之宴,既不能招來歌舞女樂助興,又不能以山珍海味飽諸位口福,實是得罪了。下官先飲一杯,以此賠罪!”說著,一飲而盡。

“此方顯嶽將軍為真英雄矣。本使今日能與將軍同飲,便是至為榮幸,豈敢怪罪。”陳與義說著,亦是舉起杯來,一飲而盡。他年在四十開外,相貌清瘦,雙目中神采飛揚。

“在下聽說嶽將軍不僅在酒宴中不置女樂,且限定每席所費不得超過百錢,此事可真?”張元幹問道。他年約四旬,黑矮壯實,看上去不像文士,倒似是一員軍中武將。

嶽飛神情肅然道:“軍中錢財,乃是養軍之用,一文錢也不應亂花。可是我大宋軍中,僅用在女樂和酒宴上麵的銅錢,就占軍中所需的一半,下官對此深惡痛絕,雖不能力挽頹風,但總算可以約束本部將士。”

“唉!”張元幹感慨地歎了聲,“我大宋將帥,若俱能似嶽將軍這般軍紀嚴明,何愁金虜不滅。來,來!在下且敬嶽將軍一杯!”他邊說邊舉起了酒杯。

嶽飛舉杯飲畢,笑道:“下官席上雖陋,這道‘清蒸金鯉’卻是例外,此乃江州名菜,在洪州城每道可值銅錢兩百,而在江州城,也須值銅錢一百五十文。”

“如此說來,這桌酒席所費豈非遠遠超過了一百文?”陳與義疑惑地問道。

嶽飛道:“金鯉在江中甚難捕獲,因此十分名貴。然下官有一水軍將官名喚龐榮,最善捕魚。下官久聞諸位大名,不敢怠慢諸位,因此令龐榮下水捕捉金鯉,其人身手不凡,果然得了金鯉數十尾,使下官並未多花銅錢,卻能使諸位品嚐美味。”

“啊,嶽將軍如此盛情,我等實是受之有愧。”張元幹感動地說著,連連舉杯,向嶽飛敬酒。

嶽飛來者不拒,一一飲下,然後笑道:“下官今日的酒宴,諸位也不應白吃,還須給下官賞些彩頭才是。”

“彩頭?”陳與義聽了一怔,不明白嶽飛話中之意是指什麽。

“貴使可知此地是什麽地方?”朱夢說笑問道。他年在五旬上下,身形高而瘦削,有若一杆孤立的青竹。

“此地乃是潯陽樓也。”陳與義答道。

“此樓如何喚作潯陽樓?”王大節問道。他年約三十五六,身材修長,麵如冠玉,朗眉星目,望過去似圖畫中的神仙一般。

“這江州城外的一段江麵,喚作潯陽江,當年大唐白樂天被貶為江州司馬時,曾在此地寫下一篇傳唱至今的《琵琶行》,後人為紀念此事,特地建了這座潯陽樓。後來文人墨客過此,無不登樓吟詩,留下了許多文章詩詞。”張元幹答道。

“是啊。”王大節拍手笑道,“二位貴使俱以文章詩詞名聞天下,今天到了潯陽樓上,不留下幾首名傳千古的大作嗎?”

嶽飛舉杯說道:“下官雖是武夫,然而對詩詞文章之道,也是深為傾慕,還望二位貴使賜給下官幾篇妙文,以記今日相會之歡也。”

“既是嶽將軍下了將令,本使豈敢推脫。隻是《琵琶行》的名氣實在太大,本使實在不敢與樂天相敵。如果嶽將軍不介意,本使願將近作寫下一二,呈上將軍賜教。”陳與義笑道。

嶽飛大喜,立刻讓人拿來文房四寶,送到陳與義麵前。

陳與義喝了一杯酒,提筆唰唰寫了起來——

張帆欲去仍搔首,更醉君家酒。吟詩日日待春風,及至桃花開後卻匆匆。

歌聲頻為行人咽,記著尊前雪。明朝酒醒大江流,滿載一船離恨向衡州。

“好,好!”眾人看著紙箋上瀟灑的筆跡,清婉而不失大氣的詞意,同聲喝起彩來。

“此乃前年我避難湖南,在衡山縣與友人相別時所作的一首《虞美人》,今日回想,猶如夢中一般。”陳與義感慨地說道。

“此‘明朝酒醒大江流,滿載一船離恨向衡州’可稱名句,當流傳千古矣。”朱夢說說道。

“我等顛沛流離,最使人感懷的便是故鄉之思。臨來江州之時,我獨自在杭州登一小閣,忽然想起在故鄉洛陽午橋豪飲之事,一時思如潮湧,便寫下了一首《臨江仙》,今日一並寫出,請嶽將軍指教。”陳與義說著,又提筆寫了起來——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妙,妙!”王大節大聲叫了起來,“今日我等臨江而飲,可謂‘臨江仙’矣。坐中諸位,也俱是‘豪英’矣。”

眾人聽了,不覺大笑起來,同時將目光望向了張元幹。

“近幾年來,我作詞甚少,且將三年前的一首《石州慢》詞呈上嶽將軍指教吧。”張元幹說著,提起筆,想了一下,以工整的正楷書寫起來——

雨急雲飛,驚散暮鴉,微弄涼月。誰家疏柳低迷,幾點流螢明滅。夜帆風駛,滿湖煙水蒼茫,菰蒲零亂秋聲咽。夢斷酒醒時,倚危檣清絕。

心折,長庚光怒,群盜縱橫,逆胡猖獗。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兩宮何處,塞垣隻隔長江,唾壺空擊悲歌缺。萬裏想龍沙,泣孤臣吳越。

“好!”嶽飛大聲讚道,“‘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正是我輩心願也!”

“我等已然獻醜,還請嶽將軍臨窗賦詩,一展豪英胸襟。”陳與義笑道。

“不行,不行。下官隻是粗識文字,豈敢在諸位麵前舞弄。”嶽飛連連搖頭。

“嶽將軍何必太謙。在下曾於李大人文案上見過嶽將軍擬寫的公文,不僅那筆蘇體字寫得極好,文字也順暢雅致,完全是上上之品。”張元幹說道。

“我別無所好,除了詩詞,便喜收集蘇字。嶽將軍既是善寫蘇字,今日我無論如何也是要討得一幅墨寶了。”陳與義笑道。

嶽飛無法推脫,隻得拿起筆來,道:“下官今日心中高興,忽然湊了幾句,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是詩。”說著,揮筆在紙箋上寫道——

雄氣堂堂貫鬥牛,誓將直節報君仇。

斬除頑惡還車駕,不問登壇萬戶侯。

“好詩,好詩!此乃真丈夫、大英雄之詩也!”張元幹大聲喝彩道。

“詩好,字也好!”陳與義說著,劈手搶過嶽飛麵前的詩箋,笑道,“嶽將軍的墨跡,是為天下至寶也,今日僥幸得之,實為平生大快事也。”

“嶽將軍可不能偏心啊。在下對蘇字的喜歡,絕不會低於陳大人。”張元幹笑道。

“好,嶽將軍今日且做一回大詩翁——一杯美酒詩一首,大展雄才!”王大節高聲說道。

“不行。下官今日偶然能寫出這一首詩,便是出乎意料,可一而不可再了。”嶽飛帶著歉意說道。

“如此說來,下官的運氣也實在是太差了。”張元幹失望地說著。

“嶽將軍不一定非要作詩,寫一段題記,亦可盡展胸襟。”朱夢說笑道。

“妙!”張元幹忙舉起酒杯,“在下請嶽將軍賜下一篇題記,嶽將軍若是不吝筆墨,就幹了這一杯!”

“唉!”嶽飛輕歎了一聲,“在諸位麵前拿筆杆子,說句俗語,是在——關老爺麵前耍大刀也。”

“嶽將軍實乃文武雙全之才,豈懼一段小小的題記。”張元幹說著,手中仍是端著酒杯。

“好,下官這就獻醜了!”嶽飛舉起杯,一飲而盡。

“痛快,痛快!”張元幹亦是舉起杯來,一飲而盡。

嶽飛再次提起筆,在紙箋上寫道——

中衛大夫、武安軍承宣使嶽飛,被旨討賊曹成,自桂嶺平**巢穴,二廣、湖湘悉皆安妥。痛念二聖遠狩沙漠,天下靡寧,誓竭忠孝。賴社稷威靈,君王聖賢,他日掃清胡虜,複歸故國,迎兩宮還朝,寬天子宵旰之憂,此所誌也。顧蜂蟻之群,豈足為功。在潯陽樓與諸賢痛飲,感慨國事,留此為念。

“好,好!”眾人看了題記,俱是連聲喝彩。

“下官文字粗陋,讓諸位見笑了……”嶽飛話說半句,忽然停了下來。

嶽雲大步登上潯陽樓,直向嶽飛走了過來。

雖然嶽雲近來亦是屢立戰功,但畢竟年紀太小,並未列於將官之中,一直留在中軍,擔當一名親兵隊官,隨時護衛嶽飛左右。

今日嶽飛與眾貴賓及將官們在潯陽樓上飲酒,嶽雲便領著眾親兵在樓下護衛,兼管通報之事。

此時雲兒上來,定是有了大事。嶽飛在心中想著。

“大人,朝廷又有使者前來,已至軍營。”嶽雲上前稟道。

啊,朝廷這個時候又派來了使者,是為何意?嶽飛想著,忙與眾人告辭,匆匆走下了潯陽樓,回往軍營。

朝廷使者向嶽飛宣讀了一道詔令——召中衛大夫、武安軍承宣使嶽飛立即入杭,朝見皇帝。

這道詔令,使嶽飛大感意外,又異常興奮。

數年來,嶽飛一直希望得到皇帝的召見,以當麵向皇帝表達他“掃清胡虜,複歸故國,迎兩宮還朝,寬天子宵旰之憂”的遠大誌向。

嶽飛還希望皇帝不僅能夠了解他的誌向,並且能夠相信——隻要有了足夠的兵馬,他就能很快實現其遠大誌向。

當晚,嶽飛獨自一人,徘徊在營中的演武場上,思索著見了皇帝,該如何表達心聲。

已是秋日,演武場上的青草微帶露水。

一隻又一隻螢火蟲從嶽飛身旁飛過,光亮明明滅滅,與滿天晶瑩的星星交相輝映。

嶽飛不覺抬起頭向夜空望去,隻見白茫茫的銀河如帶一樣飄掛在天際,河岸兩旁閃爍著兩顆明亮的星星——織女和牛郎。

嶽飛心中忽然一動,想起了一首詞來——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首秦少遊的《鵲橋仙》,我還是從夫人那兒讀到的,自從夫人到了徽州,我已經有一年多未與她見麵了。夫人前時來信說,她為我嶽家生下了一個男孩,母子平安。夫人想讓我到徽州去一趟,看看新出生的兒子。可是我卻忙於東征西討,竟不能滿足夫人的心願。其實,我也想和夫人相見啊,天上的織女牛郎尚且一年有一次相會,我卻……唉!營中上下,誰不如此,又豈是我一人這樣。嗯,營中將官久不與家眷見麵,並非良策,以眼前的情勢看,我軍大約會長駐江州。如此,我就該立即把營中家眷接來江州,與眾將團聚……不。暫且不忙,先見到了皇上,再回來辦這件事不遲。嶽飛在星空下,心緒如潮,竟無法安寧。

出乎嶽飛的意料,次日正當他準備起程,朝廷又派使者送來了一道緊急詔令,言大宋蘄、黃鎮撫使孔彥舟渡江北投偽齊,有南侵之意,嶽飛當暫停朝見,速整軍備,以防備孔彥舟南侵。

嶽飛立即布置軍隊沿江巡防,並派遊騎至江北深入邊境探聽軍情,隨時準備與孔彥舟決戰。

孔彥舟似也深知嶽飛的厲害,盡管做出了南侵的勢頭,卻遲遲未敢發兵。

到了紹興三年(公元1133年)春,中原義軍大起,牛皋、董先、李橫等率十數萬人馬,連克鄧州(今河南鄧州市)、潁昌(今河南許昌),兵鋒直逼汴京。

劉豫大為驚慌,連忙調集孔彥舟、李成等軍西進,攔擊義軍。

大宋江淮一帶的威脅頓時減輕了許多,趙構亦大大鬆了一口氣,再次下詔嶽飛入朝。

但就在嶽飛已做好入朝的一切準備時,趙構再次改變了主意。

由於大宋朝廷的稅賦太重,百姓不堪壓榨,“群盜”四起,雖經大宋朝廷多方鎮壓,仍是不能平息。

在“群盜”中,又以占據虔州(今江西贛州)、吉州(今江西吉安)一帶的李滿、彭友、羅閑十等人勢力最大,部眾多至十數萬,大有南下二廣之勢。

趙構唯恐李滿等人會襲擾二廣,斷了朝廷財路,下令嶽飛全軍出擊,以最快的速度剿滅李滿等人。

嶽飛接到詔令後,立即率大軍直奔吉州。

李滿等人見嶽飛大軍壓境,卻也不懼,在各險要之地紮下成百上千座營寨,以阻擋官軍前進。

嶽飛見狀,並不理會各處小寨,而是盡遣精兵,繞道直撲李滿駐守的總寨。

李滿的總寨設在吉州龍泉縣(今江西遂川)境內的固始洞中。

固始洞的地勢極為險要,周遭全是懸崖峭壁,僅有一道繩橋可通。固始洞內別有天地,甚是寬闊,李滿和眾部眾連同家眷共萬餘口都住在洞中,且囤糧數萬石,早已做好了和官軍長期對抗的打算。

嶽飛率軍進至固始洞前時,李滿已毀掉繩橋,在洞口和崖頂上布置了千餘勇士據守。

官軍麵對敵人所占的險要地形束手無策,一籌莫展。

嶽飛親領張憲、嶽雲等人來到洞口對麵的山岡上,觀察敵情。

殺啊!殺啊!殺啊……突然間呼聲大作,洞口的勇士將石塊如雨般砸向了嶽飛等人。

但山岡離洞口尚有百餘步遠,那些飛擲而下的石塊無法砸到嶽飛身旁。“好,吾已有破敵之策了。”嶽飛高興地說道。

“大人有何妙策?”張憲問。

“我軍可在此岡用巨木搭成天橋,直逼洞口。”嶽飛答道。

“若在此處以天橋硬攻,敵軍萬箭齊發,我軍必是損傷慘重。”張憲說道。

“敵軍乃是土寇,軍械不精,羽箭亦是少有。”嶽飛說道。

“敵軍就算以石塊砸下,我軍也難以抵擋啊。”張憲說道。

“尋常的石塊,並不足懼,敵軍隻有以巨石砸下,對我軍才有威脅。”嶽飛說道。

“敵軍據守高山岩洞,豈無巨石?”張憲又問道。

“李滿看來是臨時選作此洞據守,其人並無多少臨敵經驗,不會似你想得這般周到。”嶽飛微笑著說道。

隻怕未必。張憲在心中嘀咕道。

嶽飛回到營中,立即下令砍伐巨木,搭成天橋八座,一字排在固始洞下,然後以手持盾牌的兵卒為先鋒,攀著天橋向洞口攻去。

據守洞口的李滿部眾一齊大呼著,拋下如雨的石塊,砸向天橋。

但兵卒們有盾牌防身,並不懼怕石塊,仍是向上攀登。

“抬大石頭砸,抬大石頭砸!”督戰的李滿大聲吼叫起來。

很快,一塊塊重達百斤以上的巨石從山上砸了下來。

兵卒們大恐,紛紛後退。有幾個兵卒退得稍慢了一些,竟被巨石從天橋上砸了下來,發出長長的慘呼聲。

李滿和部眾看著官軍狼狽而逃的情景,俱是哈哈大笑,當即擺下酒宴,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徹夜狂歡。

但是第二天官軍又猛攻了上來,李滿和部眾亦是用巨石砸退了敵人。

不料到了第三天,官軍忽然改變了戰術,分成了無數隊輪番急攻,第一隊被打退,第二隊急速跟上,第二隊被打退,第三隊又急速跟上。

李滿和部眾不禁有些發慌,拚命將巨石拋砸下去。

官軍的攻勢竟毫不停歇,到了夜晚,漫山遍野點起火把,繼續順著天橋向洞口攀登。

李滿和部眾們的反擊亦是更加猛烈,官軍以巨木搭成的八座天橋竟被硬生生砸毀了兩座。

然而,李滿陡地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那看似遍布山上、用之不盡的巨石居然找不到幾塊了。

李滿急了,忙令眾人在崖頂及洞壁上挖掘巨石。

但李滿此時的決定已是太遲了——嶽飛令營中手持強弩硬弓的軍卒全部出動,立於固始洞口對麵的山岡上,向洞口射出急風暴雨般的羽箭,壓得洞口的防守者抬不起頭來。

官軍趁勢順著天橋蜂擁向上攀登。李滿和部眾們冒著猛烈的箭雨,奮勇抵抗,但終因缺少巨石,無法利用地形上的優勢,被官軍突破了陣地。

李滿和洞中的萬餘部眾俱被官軍俘虜,所囤積的糧食也全都落入官軍之手。

各處營寨聞聽總寨被攻破,士氣頓時崩潰,紛紛開寨迎降,隻有少數幾個營寨堅決抵抗,誓死不降。

嶽飛對於投降的營寨,俱是加以安撫,不妄殺一人,並廣散錢糧,將眾“賊”送回原籍,複為“良民”。

眾“賊”大為感動,紛紛言道——官軍若都似嶽爺爺的隊伍這般嚴守軍紀,我等又何必造反?但對於誓死不降的營寨,嶽飛則下令痛加剿殺,勿留後患。一座又一座營寨被攻破了,官軍肆意砍殺,血流成河,死屍漫山遍野。在嶽飛安撫與剿殺雙管齊下的一番努力後,虔州、吉州一帶的“群盜”皆已平定。

然而此時中原的形勢卻又發生了變化,牛皋、董先、李橫率領的義軍在朱仙鎮(今河南開封市南)中了李成、孔彥舟的埋伏,大敗而退,全軍回守鄧州。

李成、孔彥舟大軍迅速壓至邊境,又似有大舉南侵的意圖。

趙構急忙下詔,命嶽飛速速回防江州。嶽飛接到詔令,立即率大軍回至江州,並準備船隻,欲渡江北上迎敵。李成、孔彥舟等探知宋軍已做好迎戰準備,急忙下令按兵不動,不敢南下一步。

趙構見到“邊境”並無戰事,不覺鬆了一口氣,再次下詔讓嶽飛入朝,並指明嶽飛可以攜子同行。

嶽飛接到詔令的同時,也接到了姚敬的一封信。

姚敬在信中問道——眾家眷久住徽州,不得與親人團聚,俱是心生怨意。如果大軍將久屯江州,是否可以將眾家眷一同移往江州團聚?

嶽飛看了信之後,立即將王貴、張憲二將召進中軍議事堂。

“你們二人盡快挑選三千精兵,前往徽州,護送家眷遷來。”嶽飛命令道。

偽齊絕不會放棄南侵的意圖,大軍將長駐在江州一帶,不宜與家眷相離太遠。嶽飛在心中說道。

“末將遵命!”王貴,張憲二將興奮地說道。

“張憲,你到了徽州,先和紅杏姑娘完婚後,再回往江州。”嶽飛說道。

“這……”張憲大感意外,一時愣住了。

“怎麽,你不想做新郎官了嗎?”嶽飛笑問道。

“嗯,嗯……隻是……”張憲臉色漲得通紅,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唉!我本來是打算為你和紅杏姑娘主持婚禮的。可依眼前的情勢來看,隻怕很快會有一場大戰爆發,我軍須得早作準備,所以隻好讓你抓住這個機會,趕快把終身大事辦了。”嶽飛帶著歉意對張憲說道。

“末將明白!”張憲恢複了平靜,大聲回答道。

“還有,你們若是見了……見了我娘,不要讓她知道我二弟……”嶽飛說著,喉頭似堵住了什麽,無法說下去了。

“末將明白。”王貴和張憲同聲答道。

“嗯,你們且去準備吧。”嶽飛說著,眼前仿佛又出現了李木蘭的身影。

到臨安府若從陸路去,正好經過徽州,我何不與王貴、張憲同路而行,先去探望母親和夫人……不,不!我須盡快見到皇帝,陳述恢複中原的方略。我當乘快船順江直下,在最短的時日內趕到臨安府。

西風漸至,染紅了楓葉。一隊隊南飛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從臨安府的城頭上掠過,留下陣陣鳴叫聲。

黎明時分,天上的星星尚有三五顆掛在暗青色的天際,嶽飛已在內侍太監的引導下,走進了前殿大門旁的候朝房內,等待著皇帝的接見。同時在候朝房內等待的,還有大宋朝廷的三位宰輔大臣。

第二位是趙鼎。秦檜當政之時,身兼“知樞密院事”,完全奪去了趙鼎的權力,使趙鼎空有“簽書樞密院事”的名號,卻對樞密院的事務無法過問。在秦檜被趕出朝廷後,趙構又給趙鼎加了一個“參知政事”的名號,並明令規定——無論是朝政之事,還是兵馬調動之事,朱勝非須與趙鼎商議之後,才能做出決斷。

第三位是韓肖胄。他以“尋找皇嗣”之功,從一個尋常的吏部侍郎一躍被拜為端明殿學士、同簽書樞密院事,名列為宰輔大臣,在朝中的地位僅次於朱勝非、趙鼎二人。

趙構為了表示他對嶽飛的重視,特地命三位宰輔大臣陪同嶽飛朝見。

朱勝非和韓肖胄二人與嶽飛早已相識,趙鼎卻是和嶽飛初次相見。

嶽飛此人看上去便是堂堂正正、氣度不凡,遠非劉光世、張俊這等大將所能相比,難怪李綱會對他讚不絕口。趙鼎心中想著,問:“嶽將軍今日朝見,是否將獻上恢複之策。”

“正是。”嶽飛拱手向趙鼎行了一禮,“如今我大宋境內平定,兵馬嚴整,正是向中原進兵、洗雪靖康之恥的大好時機。”

“嶽將軍自隨吾從軍的那一天起,就抱定了恢複大宋河山的雄心壯誌。”韓肖胄帶著炫耀的語氣說道,唯恐朱勝非、趙鼎二人不知他與嶽飛之間的密切關係。

“嶽將軍恢複之策的具體方略,可否告知老夫。”朱勝非問道,心想,我曾保舉過嶽飛,此人若是知恩圖報,於我大有好處。今日他朝見皇帝,言辭須得把握得當,我應該在這上麵提醒他一下。

“末將的恢複之策,是針對金虜的南侵之策而定。金虜目前主要以兩條路線攻我大宋。一條路線是自陝入川,攻取長江上遊,然後順江而下,占據湖北、湖南、江西諸路,斷我大宋羽翼。金虜的另一條路線,則是沿運河南下,直取臨安府,搗我大宋腹心。金虜此策十分厲害,使我大宋顧上不能顧下,東西兩方難以相互照應。然金虜此策亦有一個短處,乃是金虜所占之地甚廣,糧道因之過長,後路易被截斷。故金虜立劉豫為偽齊皇帝,使之經營中原,乃是力保後路不失也。而我大宋若圖恢複,必發大兵搶先占得中原。金兵失去中原,則攻陝之軍後路被斷,而沿運河南侵之路,亦將被我大宋奪取,故欲恢複大宋河山,洗雪靖康之恥,必首先奪取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失中原者失天下,此千古不移之至理也。”嶽飛慷慨說著。他知道,“奪取中原”這等大計必須首先獲得朝中執掌大權的宰輔之臣讚同,方有實現的可能。

“奪取中原,可由三條路線攻擊。一者,自川入陝,出潼關,據洛陽,直逼汴京。這條路線險阻甚多,難以成功。往昔三國之時,諸葛丞相便是以此路線攻伐曹魏,雖經千般努力,終是遺恨而返。二者,自淮南沿運河北上,強攻汴京。這條路線無甚險阻,地勢平坦,且有運河之利,糧草供給十分方便。然而金虜、偽齊亦將此路當作南侵要道,屯有重兵,而平坦之地,又最利於金虜的鐵騎衝殺,故由此路線北伐中原,我大宋須發傾國之兵,作孤注一擲,雖有獲勝之機,卻是太過冒險。三者,自襄陽出唐州、鄧州,直搗汴京。此條路線離敵軍最近,可獲突襲之利,且又可遣偏師出平靖關(在今湖北廣水市)直攻蔡州,令敵軍防不勝防。這條路線背倚高山、麵對平野之地,進可疾攻,退可據守。春秋之時,楚國據此地利,數百年威臨中原,成為天下第一大國,幾欲一統天下。故朝廷若要奪取中原,上上之策,便是派一能征慣戰的大將,坐鎮鄂州(今湖北武昌),以湖北、湖南、江西諸路財力丁壯為後盾,全力經營北伐之事。同時亦令淮南及川陝諸將遙為策應,以分金虜、偽齊之兵。如此,則三五年之內,我大宋必能奪取中原,恢複舊日河山,洗雪靖康之恥。”嶽飛說出了心中謀劃已久的攻敵之策,顯得滿麵紅光,十分興奮。

朱勝非、趙鼎、韓肖胄聽了,不禁都是怦然心動,暗想,嶽飛不僅勇敢善戰,且胸懷天下,謀劃深遠,在大宋諸將中無人可比。我等若依嶽飛之策而行,定可恢複中原,立下名傳千古的大功!

“嶽將軍之策,甚合老夫心意。”趙鼎首先表明了態度。

“嶽將軍不愧為智勇雙全矣,老夫深為佩服。”朱勝非言語雖稍微含糊,但也表明了讚同之意。

“此奪取中原之重任,非將軍莫屬矣,下官自當全力擔保。”韓肖胄“當仁不讓”地以嶽飛的“保護人”自居,大聲說道。

“多謝眾位大人!”嶽飛激動地說著,對三位宰輔之臣深施了一禮。

“嶽將軍是否要將此策當麵奏知皇上?”朱勝非問道。

“正是。”嶽飛答道。

“依老夫看來,嶽將軍還是不要當麵向皇上奏知此策。”朱勝非說道。

“此為何故?”嶽飛不解地問。

“皇上至為聖明,對臣下寬厚仁愛。為臣子者,亦須謹慎恭順。嶽將軍‘奪取中原’之策,應先具奏表,送至樞密院,由樞密院長官會商之後,再簽名上呈禦前。如此,皇上必喜,將軍之策,便可獲得皇上讚同。若將軍此時貿然上奏,一旦不合聖意,則老夫便是連轉圜的機會也失去了。”朱勝非說道。

“二位大人之言,俱是為將軍著想,還望將軍不要多心。”韓肖胄笑道。

嶽飛“奪取中原”的策略由樞密院轉呈,則一旦被皇帝采納,首倡之功便歸樞密院長官所有。而朱勝非、趙鼎、韓肖胄三人,俱掛有樞密院長官的職銜。

大宋朝重文輕武,樞密院主掌天下兵馬,卻由文官簽書公事,弊病甚大。然而我既是身為大宋武將,也隻好依朝廷“規矩”行事。嶽飛想著,心中似被澆了一瓢涼水,漸漸從興奮中冷靜下來,再次對三位宰輔之臣行了一禮道:“末將自當遵從諸位大人指教。”

“皇上有旨,宣嶽飛父子上殿!”一個內侍太監走進候朝房大呼道。

嶽飛父子在朱勝非、趙鼎、韓肖胄三位宰輔大臣的陪同下,走上了大殿。

趙構高坐在殿中的禦位上,神情肅然。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嶽飛父子和朱、趙、韓三位宰輔大臣跪下行以大禮。

“眾位愛卿請起。”趙構邊說邊打量著嶽飛,心中道,看他的模樣,甚是威武,且麵帶滄桑之色,更顯出非同一般的大將風度。朕於韓、張、劉諸軍之外,又得一支能征慣戰之精兵,實為幸事矣。

嶽飛等人行過禮後,以職位高低按次序排列,朱勝非最前,嶽雲最後。

“嶽愛卿掃**群寇,屢立戰功,朕心甚慰。”趙構說道。

“微臣能夠**平諸路寇盜,實是社稷威靈,皇上聖賢之故也。且諸路寇盜不過如蜂蟻一般,平之不足為功。今日我大宋之巨患,實為北方強虜。微臣深受國恩,願領一軍人馬,北上殺敵,恢複中原,洗雪靖康之恥,以解皇上之憂。”嶽飛盡量以平和的聲音說道,壓抑著內心的激動之色。

每逢提及“恢複中原”,嶽飛便是渾身熱血沸騰,言語豪壯,近乎“失態”。

聽說皇上性子平和,不喜激烈之語,我須得謹慎應對。嶽飛在心中說道。

“好。嶽愛卿如此忠心國事,實為良將矣。”趙構深有感觸地讚道,心想,劉光世、張俊二將雖然常能見朕,卻從來不曾主動提及“北上殺敵”,隻知養威避事,擁兵自重。就算是對朕甚為忠心的韓世忠,雖說不懼“北上殺敵”,卻也很少主動在朕前提及此事。

“為臣者,自當忠於國事。”嶽飛說道。

“好,好。”趙構連連點頭,看著嶽雲,“這便是大公子麽?”

“此正是犬子。”嶽飛答道。

“朕聞大公子雖然年幼,但早已從軍殺敵,屢立戰功。”趙構邊說邊打量著嶽雲,心裏道——傳言中嶽雲十分厲害,每遇大戰,必手持數十斤重的大鐵錘單騎衝陣,斬將奪旗,是嶽飛手下數一數二的猛將。隻是這嶽雲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身材也並不十分高大,居然如此武藝高強,當真是天生神勇矣!

嶽雲一聽,不覺急了,陡地大聲道:“不是傳言。俺這幾年大大小小衝過敵陣十幾次了,殺死的敵軍將卒數也數不清!”

“犬子無禮,還望皇上恕罪!”嶽飛急忙跪下說道。

“俺……俺……”嶽雲也慌忙跪下了。他這時才想起來——臨進宮前,父親大人反複叮囑過俺啊,讓俺見到宰相和皇帝時,絕不可擅自說話,須得宰相和皇帝先開口問了,才可答話。否則,便是失禮,就如同在軍中犯了軍法一般,追究起來,能定上個斬首大刑呢。

“童言無忌,何罪之有?”趙構擺手讓嶽飛父子站起,親切地問道,“大公子現居何職?”

“犬子年歲尚幼,並未擔當軍職。”嶽飛回答道。

“如此猛將,豈可沒有軍職?”趙構笑道,“朕今日就賜給大公子一個‘武功郎’的名號,如何?”

朱勝非、趙鼎、韓肖胄聽了,不覺互相看了一眼,俱是略感意外——“武功郎”的官階為從七品,雖不算太高,卻可擔當“統製官”一類的軍職,成為大將。三位宰輔大臣雖已料定皇帝會賞賜給嶽雲一個官職,卻沒有想到皇帝的賞賜是如此“厚重”。

“皇上天恩,微臣不敢不從。隻是微臣能有今日,始自張大人的識拔之恩也。微臣聞聽張大人有一子尚在嶺南,孤苦無依。微臣願將皇上所賜官職,轉與張大人之子。”嶽飛說道。

“嶽愛卿說的是哪一個張大人?”趙構問道,大感意外。他對大將們的子弟賜予官職已不是第一次了,可似嶽飛這般將皇帝所賜官職轉讓給別人兒子的“怪事”,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微臣所說的,乃是張所張大人。”嶽飛回答道。

朱勝非、趙鼎、韓肖胄聽了,又是互相望了一眼,感慨不已——這張所朝中君臣早已忘在了腦後,嶽飛卻是牢記在心,始終不忘其識拔之恩,實為難得。

“哦,原來是張所。”趙構想了一下道,“朕知道此人。他當初也未犯下大罪,隻是喜好妄言而已。嶽愛卿既有報答之心,朕也不妨成人之美。嗯,這‘武功郎’的名號,朕可賜予張所之子。”

“謝皇上天恩!”嶽飛立即跪下行以大禮。

“起來吧。”趙構擺了擺手,又道,“軍中必須賞罰分明,大公子立有戰功,不可埋沒,亦當領受‘武功郎’名號。”

嶽飛站起身,懇切地說道:“犬子生於將門,殺敵報國乃是分內之事,不可賞賜太過,得一‘承信郎’便已足矣。”

“承信郎”在武階官中品銜最低,為從九品。

“‘承信郎’的官位太過卑微,難與大公子的武功相稱。朕就賜給大公子‘從義郎’的名號吧。”趙構說道。

嶽飛無法推脫,隻得和嶽雲一起拜謝天恩。

“今日見到嶽愛卿父子,朕很高興,本欲以禦酒賜愛卿父子,隻是聽說嶽愛卿飲酒過多,便有失態之舉,有一次差點誤傷了趙淵將軍,朕便不敢拿出禦酒了。”趙構笑道。

嶽飛臉色紅漲:“微臣飲酒失態,誤傷趙淵將軍,至今心中不安。”

“過去的事,不必記在心上。不過嶽愛卿身為大將,還是少貪杯中之物為好。”趙構望著嶽飛的窘態,心中十分得意——他有意在此時提及嶽飛的“不檢點”之處,是暗中給嶽飛一個警告——不要以為朕深居九重之中,就對外麵的事情毫無所知。朕其實是明察秋毫,什麽事情都瞞不過朕的耳目。

“微臣從此以後,當滴酒不沾!”嶽飛發誓道。

“好,好。”趙構連連點頭。

“不過,微臣若驅除金虜、洗雪靖康之恥之後,還望皇上允許微臣痛飲一醉!”嶽飛大聲說道。

這個嶽飛,什麽都好,就是口氣太大,動不動就要驅除金虜。金虜當真是那麽容易驅除的嗎?趙構心中雖是略有不悅,但還是點頭讚了一聲:“好!”

“皇上,嶽將軍掃**群寇,立有大功,當得上上之賞。”朱勝非擔心嶽飛再說下去,就會“失言”講出了他的“恢複之策”,忙插上了一句。

“嶽愛卿忠心報國,朕若不加厚賞,何以慰天下忠勇之士。”趙構笑道,一招手,喚來內侍太監,“且將朕賜給嶽愛卿的禮物拿上來。”

內侍太監答應一聲,令眾小太監捧著禮物走到了大殿上。賜給嶽飛的禮物計有——

銀霜鐵甲、冷鍛馬鎧、海皮鞍具各一副。

鐵臂神弓一張,雕翎朱漆金箭二十四支。

金線戰袍、金飾玉帶各一件。

銀纏長槍、镔鐵寶劍各一柄。

大紅軍旗一麵,上有金線繡成的四個禦書大字——精忠嶽飛。

另有賜給嶽雲的禮物三件——

牛角硬弓一張,銀線戰袍一件,銀纏長槍一柄。

禮物賜畢,趙構又當場下詔——升神武副軍都統製、武安軍承宣使嶽飛為神武後軍都統製、鎮南軍承宣使、江南西路舒、蘄州製置使。

啊,皇上給一個外鎮武將如此厚賞,倒是少見。隻恐在皇上眼中,嶽飛的名望已是超出了劉、張、韓三大將。朱勝非、趙鼎、韓肖胄三位宰輔大臣有些羨慕地在心中想著。

“謝皇上天恩!”嶽飛行以跪拜大禮,心中異常激動——皇上對我如此信任,賜以厚禮,我誓當奮此一腔熱血,北掃強虜,奪取中原,以報答皇恩。

馭下之法,在於恩威並用,朕既是欲用嶽飛,便當先示其恩。趙構望著嶽飛激動的神情,在心中得意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