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江東去旌旗壯 誰堪堅壁作長城
已是蒼茫冬日,西風時從天際掠過,發出陣陣呼嘯之聲。蒼茫的大江上,一艘官船迎風破浪,緩緩向上遊行去。嶽飛、黃縱、朱夢說、王經、傅選、龐榮等站立在船頭上,放眼遠望。
“大人,再往上行,便是黃州地界了。”龐榮說道。
“黃州和蘄州相鄰,本製置使有防守蘄州之責,對鄰近州縣的山川形勢不能不親加察看。”嶽飛說道。
“但是有人若知道大人進入黃州,必然會很不高興。”黃縱說道。
嶽飛默然不語,他知道黃縱說的“有人”所指為誰。李綱又一次被朝廷免去了官職,以“提舉西京崇福宮”的虛銜閑住家中。趙構下旨以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神武前軍都統製王燮充任荊南府及嶽、鄂、潭、澧、黃諸州並漢陽軍製置使,完全控製了湖南、湖北二路的文武權柄。
朝廷的這一道詔令,使嶽飛極為失望。嶽飛在接受了趙構的召見後,立即寫了一道表章,詳細地敘述了他的“奪取中原”之策,並列出了種種朝廷應該進行的具體布置。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布置,便是朝廷應授予他“製置”湖北、湖南、江西三路的權力。
嶽飛的表章先送至樞密院,再由樞密院轉呈皇帝,應該會很快得到批複。但是轉眼兩三個月的時間過去了,朝廷對他的表章卻是毫無反應。
在這兩三個月的時間內,嶽飛已做了許多準備,首先,他派出王大節、徐慶二人秘密北上,聯絡駐守襄陽、鄧州一帶的牛皋、董先、李橫等人,偵探敵軍動靜。其後又多方搜集船隻,隻等朝廷一聲令下,便迅即北上鄂州,沿漢江直抵襄陽。可是朝廷偏偏把湖南、湖北兩路的“製置”大權交給了王燮,使嶽飛的許多設想無法實行。
嶽飛“奪取中原”的路線,全在湖北境內,但湖北卻是王燮的地盤,他絕不會讓嶽飛率軍進入其管轄的境內。萬一湖北邊境上有了緊急之事,嶽飛也不可能派出軍隊救應,隻能坐看王燮應對。
“王燮此人,畏敵如虎,朝廷派他擔當湖北、湖南二路重任,必壞大事。”嶽飛忍不住說出心中的不滿之意。
“當初金兵南侵,我們在建康城與敵軍大戰之時,王燮率先逃跑,致使全軍大潰,枉死了我大宋許多好漢,實是罪在不赦。”王萬憤憤地說道。
“後來有人上奏,請求皇上以軍法處置王燮,可皇上偏偏不許,依舊對王燮大加重用。”傅選說道。
“那是因為王燮成天說‘當與金人議和’,‘大宋之患在於賊寇,不在虜人’,深得皇上喜歡。”朱夢說說道。
“是啊,聽說皇上最近又秘密派了幾個人去往金國,請求議和。”黃縱說道。
“此時此刻,金人絕不會與我大宋議和。我大宋更不應該與金人議和。金人與大宋之間,必會有一場大戰。可恨王燮不知此中利害,竟將重兵屯住洞庭湖一帶,全力鎮壓楊幺這等水寇,致使北境空虛,牛皋、董先已成孤軍。”嶽飛麵帶憂色說道。
“大人,王燮此時去討楊幺,必會大敗。”龐榮說道。
“此時天冷水枯,正是征討水寇的大好時機。除開王燮對金虜不加防備這點不談,他倒是頗知天時地利,又怎麽會大敗呢?”嶽飛問道。
“末將當年行走江湖時,也曾到過洞庭湖,此湖最多港汊,到處是淤泥暗塘,水枯之時,道路反而更加難行。王燮這個人又貪暴好殺,必不能獲得當地民心,沒有誰會給他指出道路。他無路可進,自會大敗。”龐榮答道。
“原來如此。”嶽飛說著,若有所思。
“洞庭水寇作亂已有數年了,朝廷以為心腹大患,王燮此時以重兵征討楊幺,自是討好朝廷之意。”朱夢說說道。
“朝廷真正的腹心大患,不在於楊幺這等水寇,而在於北方的金虜。”嶽飛說道。
“但是朝廷偏偏將楊幺看得比金虜還重。據說牛皋已上表請求朝廷派兵增援,以防金虜南侵,朝廷卻是置之不理。”黃縱說道。
“牛皋部下多為義軍,朝廷本來就不甚信任,怎麽會派兵援助呢。”嶽飛語中帶著沉痛之意。
“大人明知朝廷對牛皋等人不甚信任,卻又派了王先生和徐將軍前去聯絡,朝廷一旦得知,恐怕會怪罪大人。”黃縱說道。
“牛皋在中原孤軍抗敵,是位好漢。他手下的戰將董先又是我的結義兄弟,且眼前他正當敵鋒,我不能不對他多加關切。”嶽飛說道。
“大人此時身當方麵重任,實不宜引起朝廷猜疑……”黃縱正說著,陡然停住了話頭。
一艘小船從上流飛馳而下,已接近了龐大的官船。小船上站著一人,正是嶽飛派往襄陽去的徐慶。此時此刻,徐慶的突然出現,無疑是發生了重大之事。
“快,快讓徐將軍上來!”嶽飛大聲命道。
龐榮立刻抓起一團繩索,向小船拋過去。那繩索竟筆直如箭一般“射出”,正擊中在小船的桅杆上,並連卷了十數圈,牢牢“鎖”住了小船。
“好功夫!”官船和小船上的眾人不覺同聲喝起彩來。
小船靠了上來,徐慶扯著繩索,幾大步便登上了官船。
“金虜是否發動了攻擊?”嶽飛一見徐慶,便急急問道。
“娘的,又是李成那廝,他領了幾十萬人馬,後麵還跟著三五萬金虜鐵騎,一齊向襄陽發動了攻擊。”徐慶雙眼暴赤,大聲答道。
“牛將軍擋得住嗎?”嶽飛心中劇震,忙問道。
偽齊和金虜出動如此眾多的兵力,猛攻襄陽,有些出乎嶽飛的意料。嶽飛一向認為,金虜和偽齊的主要進攻方向是川陝和江淮兩處要地。
“牛將軍就三五萬人馬,哪裏擋得住呢?這次俺見了董家二哥,他那麽剛強的一條漢子,竟流下了眼淚。董家二哥說,他們已不能指望朝廷了,他們能指望的人,隻有嶽大哥。嶽大哥……大人,快,快發救兵到襄陽去吧!”徐慶說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快,回往蘄州!”嶽飛一邊扶起徐慶,一邊命令道。官船掉轉了船頭,向下遊馳去。
“大人,你這就要發兵到襄陽去嗎?”徐慶大喜地問道。
“傻兄弟!”嶽飛拍了一下徐慶的肩膀,“你都做了朝廷武官,怎麽還不明白——沒有皇上的詔令,我絕不能擅自出兵。不過你放心,一到了蘄州,我立刻便會發出十萬火急的文書,請求皇上下詔讓我率軍救援襄陽。”
“若等到皇上下詔,隻怕是六月天望大雪——沒影兒的事。”徐慶著急地說道。
“你放心,皇上這次一定會發下詔令。”嶽飛說著,話鋒一轉問,“王先生呢,他怎麽沒有同你一起回來?”
“王先生到北邊去了。”徐慶答道。
“北邊?”嶽飛一驚,“你是說,王先生去投敵了嗎?”
“不是。”徐慶連忙搖頭,“這次除隨同李成的鐵騎外,金虜又在洛陽一帶集中了十數萬人馬,並未南下,王先生覺得其中有詐,就冒險前往洛陽打探,我攔也攔不住他。其實,金兵打仗,向來是以李成這等漢人敗類為先鋒,金虜在洛陽集中兵馬,隻是為了休養戰力罷了。”
不對!嶽飛眼前陡然一亮,心中道,金虜並未改變侵我大宋的方略,此次仍是以攻擊川陝為主,李成兵進襄陽,隻是牽製我大宋荊湖一帶兵力,使之不敢入援川陝而已。我大宋此時正可將計就計,集大兵於襄陽一帶,與金虜決戰,破其攻擊川陝之謀,直搗中原!嗯,我要立刻將此破敵之計,奏知皇上。
“金人向來狡詐,此次兵屯洛陽,定有異謀。王先生奮不顧身,深入敵境打探,實不愧為俠肝義膽。”嶽飛說道。
“大人既是欲率軍救援襄陽,何不順流回到江州布置一番?王貴、張憲已將家眷接至江州,大人也可借此與家人團聚一番。”黃縱說道。
嶽飛搖搖頭:“兵貴神速,一刻也不能耽誤。不僅我不能回到江州,且所有將士也當移至蘄州。這樣,朝廷一旦令下,我軍便可節省數日行程。”
嶽飛一到蘄州,立刻派出信使以最快的速度將他的“破敵之計”送往臨安府呈送皇帝,同時又向王燮發出了一封緊急文書,請求王燮發兵救援牛皋。但是朝廷卻遲遲未發下詔令,王燮則不僅根本不理睬嶽飛的請求,反倒向朝廷告了一狀,稱嶽飛幹涉荊湖軍事,居心叵測。
牛皋孤軍奮戰,寡不敵眾,被迫退出襄陽。李成趁勢猛攻,接連攻取了唐州(今河南唐縣)、鄧州(今河南鄧州市)、隨州(今湖北隨州)、郢州(今湖北鍾祥)、信陽軍(今河南信陽)五座重鎮,兵鋒直指長江。
趙構聞聽敗報,大為震怒,下旨嚴斥王燮,令王燮速速派兵奪回襄陽。
王燮卻連上表章,威嚇朝廷——楊幺已聚眾數十萬,並與李成暗中勾結,欲夾攻鄂州,然後席卷東南,滅亡大宋社稷。隻因他王燮勇猛善戰,這才阻止了楊幺的圖謀。他王燮立下了如此大功,朝廷怎麽不加賞賜,反倒有怪罪之意?
趙構果然被王燮的言語嚇住了,不再讓王燮去奪回襄陽,隻是令王燮全力剿滅楊幺,除卻朝廷的心腹大患。
金兵見荊湖一帶的宋軍“自顧不暇”,便趁勢對川陝的宋軍發動了猛烈的攻擊。
紹興四年(公元1134年)二月,金兵以十餘萬之眾,逼近仙人關(今陝西略陽北,甘肅徽縣境內)。
川陝名將吳玠、吳璘兄弟設下埋伏,大敗金兵,追敵數百裏。李成聞知金兵大敗,倒也不敢輕舉妄動,屯兵襄陽一帶,觀望形勢。
趙構見到“邊境”形勢“安定”下來,不覺大大鬆了一口氣,一邊下詔獎勵吳玠,升吳玠為川陝宣撫副使,一邊令王燮加緊剿滅楊幺。但王燮卻連吃敗仗,其部下大將接連戰死,兵卒傷亡慘重,被迫上表向朝廷請求增援。
趙構大為恐慌,下詔讓嶽飛救援王燮。對於趙構的詔令,嶽飛並未明言拒絕,隻是親筆書寫了一道奏章,派使者連夜趕至臨安,呈給趙構。
春風習習,拂動著宮苑中的花樹草木,發出陣陣幽香。
趙構放棄了春遊西湖的享受,緊急將朱勝非、趙鼎、韓肖胄三位宰輔大臣召至內殿,商議軍情。待三位宰輔大臣行過禮後,趙構便令內侍太監拿出嶽飛的奏章,讓眾人傳看。三位宰輔大臣依次接過奏章,仔細看了起來,隻見奏章上寫道——
臣竊惟,善觀敵者當逆知其所始,善製敵者當先去其所恃。今外有北虜之寇攘,內有楊幺之竊發,俱為大患,上軫宸襟。然以臣觀之,楊幺雖近,為腹心之憂,其實外假李成以為唇齒之援。今日之計,正當進兵襄陽,先取六郡,李成不就縶縛,則亦喪師遠逃。於是加兵湖湘,以殄群盜,要不為難。
而況襄陽六郡,地為險要,恢複中原,此為基本。臣今已厲兵飭士,惟俟報可,指期北向。伏乞睿斷,速賜實行,庶幾上流早見平定,中興之功,次第而致,不勝天下之幸。取進止。
“以嶽飛奏章上所言,他是要先攻李成,恢複襄陽六郡,然後掃滅楊幺,破除朝廷兩處大患,其誌自是不小。隻是朕總以為他有些言過其實,隻怕難以做到。”趙構說道。
“別的大將或許難以說到做到,但嶽飛此人智勇雙全,他能說到的,必能做到。”韓肖胄說道。
“前些時,嶽飛曾與臣等商議了一道破敵之策,由襄陽發大兵攻擊敵虜,直搗中原。臣等已將此策奏上,不知皇上聖意如何?”朱勝非忙問道。這番話,他早就想說,但又不敢說,此刻見到皇上對嶽飛頗有讚許之意,這才說道。
“樞密院的那道奏章,朕早已看過,其意雖善,其策卻不可行。朝廷根本在於江浙,大兵必集於江浙之地。若朝廷過於看重湖北諸路,勢必會損及江浙的財力和丁壯,如果金虜趁勢來攻,便如何是好。”趙構說道。
“是,是。皇上聖明。”朱勝非連忙說著,心中卻道——我大宋兵出襄陽,敵虜便是自顧不暇,哪有餘力越過大江來攻江浙呢?
“不過,襄陽之地確實十分要緊,落於李成之手,於我大宋甚是不利。”趙構話鋒一轉說道。
“皇上聖明。襄陽之地,襟帶楚蜀,進可以攻賊,退可以自保,此等要地絕不能讓李成占據。”趙鼎忙說道。
“如此,朕就準了這道奏章,委派嶽飛收複襄陽,眾位愛卿以為如何?”趙構探詢地問道。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三位宰輔大臣一齊拜伏在地。
紹興四年(公元1134年)四月趙構猶豫再三,終於遣使至江州,下達了進軍的詔令——升嶽飛為鎮南軍承宣使,江南西路舒、蘄州製置使兼黃、複州及漢陽軍、德安府製置使,著即遣兵收複襄陽府、唐、鄧、隨、郢州及信陽軍六郡土地。若敵逃遁出界,不須遠追,亦不得擅自攻擊六郡以外土地,不可張皇事勢,誇大過當,妄言“收複汴京”“北伐中原”,以致自惹事端。嶽飛所收複諸州,可便宜行事,就地差委官吏防守治理。凡嶽飛行軍境內及嶽州、鄂州等處州府應隨時供應糧餉,不得使其短缺。牛皋、董先、王橫諸軍及湖北路統製官顏孝恭、崔邦弼、任士安諸軍,並聽嶽飛使喚,不得有違軍令。事畢,嶽飛大軍複回江州屯駐。
朝廷的詔令,與嶽飛所希望的相距甚大,且又諸多限製,但畢竟命令他可以提軍北上了,畢竟給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大權,使他管轄的地區擴大了數倍,軍隊的數量也大為擴充。
嶽飛遺憾之餘,仍是極為高興,立即下令全軍出發。
由於早有準備,數萬大軍一日之內便登上了千餘艘大船,向上遊駛去。
嶽飛的帥船行駛在最前麵,桅杆上高懸禦賜大旗,旗上“精忠嶽飛”四個大字在陽光下閃爍出耀目的金光。嶽飛站在船首,與朱夢說、黃縱等人談笑風生,神情飛揚。
順風而行,船速甚快,黃昏時候,已至黃州城下。在晚霞的輝映下,臨江的黃州城牆顯得十分高大。
江岸上,一隊官員跪伏於地,遙向帥船行以拜見之禮,官員身後還置有鼓樂,歡快的樂曲聲隨風傳到了江上。
“黃州乃是天下名城,今日有幸歸於大人治下,亦為當世美談也。大人可否在此稍作停留,以攬名城秀色?”朱夢說建議道。
“且待本製置使回師之日,再暢遊此地不遲。”嶽飛笑道。
“黃州名揚天下,是因有赤壁這等三國古戰場之故。隻是我聽人說過,曹孟德當年自荊州南下,以水陸八十三萬人馬兵臨大江,是在鄂州之西。曹兵似乎並未到鄂州以東,赤壁不可能在黃州境內。”黃縱說道。
“赤壁確在鄂州之西。黃州之赤壁,非三國之赤壁也。”朱夢說說道。
“那麽又何來一黃州赤壁?”黃縱問。
“此乃東坡先生之故也。”朱夢說答道。
“東坡先生當年貶居黃州,留下了一篇詠赤壁古戰場的名詞《念奴嬌》,一時傳遍天下。而黃州赤壁之名,亦是傳遍天下矣。”嶽飛說道。
“東坡先生亦寫有前後赤壁賦兩篇妙文,亦是名動天下。”朱夢說說道。
“難道東坡先生不知此赤壁非三國之赤壁嗎?”黃縱疑惑地問。
“東坡先生滿腹才學,當然知道。他隻是借題發揮,一吐胸中鬱悶而已。”嶽飛說道。
“不錯。東坡先生當時為朝廷所不容,用你們武人的話來說,是受了一肚皮的鳥氣。”朱夢說答道。
“哈哈哈!”嶽飛和黃縱也不覺大笑起來。
“看,那便是赤壁!”朱夢說忽然抬手一指。
嶽飛和黃縱抬眼望去,見江岸一排石壁如高牆臨江而立,甚是壯觀。
“可惜天色太暗,看不甚分明。”黃縱望著赤壁,遺憾地說道。
晚霞已悄然退去,滿天星光閃爍於大江之上,別有一番壯闊風光。
“若有月光,夜看赤壁,其實更勝白日。”朱夢說邊說邊高聲吟誦起了蘇東坡的《前赤壁賦》——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好!”嶽飛大聲喝彩道,“朱先生何不誦完全章?”
朱夢說笑道:“吾讀書甚懶,不喜強記,能誦得《前赤壁賦》中的幾句,便已十分僥幸。製置使大人喜蘇書,亦喜蘇詞,當能誦其‘大江東去’之壯詞也。”
嶽飛心中高興,毫不推辭,當即朗聲誦道——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嶽飛聲韻激越,與江濤聲交相呼應,在夜空中遠遠傳出,久久不絕。
嶽飛大軍很快就到達了鄂州江麵,牛皋、董先、李橫、顏孝恭、崔邦弼、任士安等亦領軍會集於鄂州,欲登船參拜。嶽飛令船隊繼續前進,逆漢江上行,同時遣使上岸,告知牛皋等人應盡速率本部兵馬自陸路直逼郢州,不須行參拜之禮。
紹興四年(公元1134年)五月初五,嶽飛率大軍進抵郢州城下,並迅速將郢州團團圍住。牛皋、董先、李橫、顏孝恭、崔邦弼、任士安等將這時方才登上帥船,行參拜之禮。嶽飛坐在帥案之後,強壓心中的激動,注視著眾將。
“末將見過製置使大人!”牛皋首先上前參拜,他看上去年約四十七八,身體魁壯,聲音洪亮。
接著是董先上前參拜,然後依次是李橫、顏孝恭、崔邦弼、任士安上前參拜。在眾人之中,董先看上去最為年輕,李橫、顏孝恭、崔邦弼、任士安俱在四十上下。李橫瘦高,任士安較為矮胖,顏孝恭、崔邦弼則是中等身材。雖然天氣漸熱,眾人亦是披掛整齊,額上都沁出了汗珠。
看來大夥兒知道我嶽家軍最重紀律,都能嚴守軍法。嶽飛滿意地在心中想著,道:“諸位都是天下聞名的戰將,今日本製置使能得諸位相助,定可大勝偽齊之軍,收複失地。”
“能受嶽大人差遣,是末將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求大人每逢出戰,便讓末將去做了先鋒官,痛痛快快殺他娘的。”牛皋大聲道。
“好!”嶽飛大讚了一聲,道,“牛將軍身當前敵,對敵情甚是熟悉,還請給本製置使講解一番。”
“遵命!”牛皋行了一禮,精神抖擻地講解起來——李成得知嶽飛領兵來攻,驚恐之下,調集重兵於襄陽,企圖在襄陽與嶽家軍決戰。
進攻川陝失利的金軍在完顏兀術的率領下亦迅速回撤,準備救援李成。
為了阻止嶽家軍的進攻勢頭,並最大可能地消耗嶽家軍的軍力,李成派出部下第一勇將荊超為郢州知州,領精兵一萬死守。
荊超其人號為“萬人敵”,使一柄開山巨斧,重達五十餘斤。荊超一到郢州,便誇口說有他“萬人敵”在,嶽家軍就算費上一百年的功夫,也休想占據郢州。
李成說——不須“萬人敵”在郢州守一百年,隻需守一百天便夠了。
嶽飛聽著,冷笑起來:“荊超隻要堅守三十天,完顏兀術便會與李成合兵一處,在人馬上要大大多過我軍,決戰時自會大占便宜。”
“大人,末將願為先鋒,在三日之內,攻下郢州!”董先上前一步,大聲說道。
好!董先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才一見麵就主動請戰。嶽飛心中稱讚,神情卻是十分冷靜道:“攻打郢州,是我軍收複失地的第一戰,必須一戰大勝,威懾敵膽。三日內攻下郢州,太遲。我軍必須在一日內攻下郢州。”
一日內攻下郢州?眾人不覺麵麵相覷,作聲不得。
“董將軍,你能在一日內攻下郢州嗎?”嶽飛問。
“不能。”董先想了一下,坦然答道。
董家二弟勇猛卻不驕狂,實是難得。嶽飛高興地想著,轉頭望著牛皋問:“牛將軍武藝高強,能否勝過荊超?”
“俺老牛一對鐵鐧打遍中原,隻輸給了兩個人,一個是董家兄弟,一個是荊超那廝。輸給了董家兄弟,俺老牛高興地喝了兩大壺酒。輸給了荊超,俺老牛氣得喝了三大壺酒。”牛皋大聲說道。
“今日我讓你去挑戰荊超,你怕是不怕?”嶽飛問。
牛皋兩眼一瞪:“俺怕他個鳥。隻是這荊超抱定了死守城池的念頭,俺去挑戰,他肯定不會出來。”
“不管他出不出來,你必須前去挑戰。”嶽飛說著,一拍帥案大喝道,“牛皋!”
“末將在。”牛皋一挺腰,立刻高聲答道。
“你立刻率本部兵馬去往郢州城東罵戰,必須全軍一齊喝罵,不可停歇。”嶽飛命令道。
“遵命!”牛皋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下帥船。
“董先!”嶽飛又是一聲大喝。
“末將在。”董先拱手答道。
“你立刻領本部兵馬,伏於城北樹林中,必須多張旗幟,多使戰馬跑動。”嶽飛命令道。
“遵命!”董先答應聲中,轉身向帥船下走去,心中卻滿是疑惑,想——嶽大哥似是想讓牛皋罵戰,激怒荊超,使荊超出戰,然後伏兵四出。可既是如此,嶽大哥又為何讓我多張旗幟,多使戰馬跑動,這不是明顯讓敵人發現伏兵嗎?敵人發現了伏兵,又怎肯出來?
“李橫!”嶽飛喝道。
“末將在!”李橫上前答道。
“你立刻領本部兵馬,伏於城南山岡後,多張旗幟,多使戰馬跑動。”嶽飛命令道。
“遵命!”李橫行了一禮,疾步走下帥船。
“王貴、徐慶、顏孝恭、崔邦弼、任士安!”嶽飛喝道。
王貴等人一齊上前,拱手答道:“末將在!”
“你等立刻率領本部兵馬繞過郢州,向襄陽方向進軍,一路上必須大張旗幟,擂鼓前進。”嶽飛命令道。
“遵命!”王貴等人答應聲裏,走下帥船。
“張憲、王經、王萬、傅選,你等且近前來。”嶽飛麵帶微笑,低聲說道。
張憲等人應聲緊走上兩步,靠近了帥案。
嶽飛更加壓低了聲音,在張憲等人耳旁吩咐了一番。
嗵!嗵!嗵……戰鼓聲大響,牛皋率軍如潮水一樣衝向郢州東門。
“大齊”郢州知州荊超與謀士劉楫立在城樓上,橫眉冷看著城下的宋軍。
眼看宋軍愈來愈近,已衝至護城河前。
“日他娘的,放箭!”荊超暴喝了一聲。他身軀壯實如牛,高如鐵塔一般,吼聲有如雷鳴。
唰——唰——唰……城頭上箭如雨下,射向宋軍。牛皋急忙率軍後退,待退出羽箭的射程之外,便停了下來。
“狗日的荊超,不是好漢,膽小如鼠!”牛皋放聲大罵起來。
牛皋部下的數千兵卒一齊放開喉嚨,同聲罵道——狗日的荊超,不是好漢,膽小如鼠!
“狗日的荊超,不敢出戰,做了烏龜!”牛皋又是放聲大罵。
數千兵卒亦是同聲罵道——狗日的荊超,不敢出戰,做了烏龜!
“日他娘的,這牛皋是俺的手下敗將,竟敢如此張狂!且待俺殺出城去,砍了他的狗頭!”荊超暴怒地大叫起來。
“哈哈哈!”劉楫卻是仰天大笑。他身材瘦小,笑出的聲音似雞鳴一般尖細。
“日他娘的,牛皋在罵俺,你卻在笑,笑個屁!”荊超氣急敗壞地說道。
“我笑那嶽飛雖有計謀,卻瞞不過我‘神算劉’的眼睛。”劉楫眯著兩眼說道。
“計謀,什麽計謀?”荊超一愣,忙問道。
“請問知州大人,嶽飛此人是否厲害?”劉楫問。
“聽說在南朝大將中,嶽飛有勇有謀,是最厲害的一個。”荊超說道。
“嶽飛既是如此厲害,怎麽會派大人手下的敗將牛皋前來挑戰?難道嶽飛不知大人一衝出去,就會砍了牛皋的狗頭嗎?”劉楫又問道。
“這個……這個……”荊超瞪大了兩眼,伸手抓了抓頭皮,半句話也答不出來。
“嶽飛是布下了埋伏,要引誘大人出去啊。”劉楫邊說邊往城北方向指去。
荊超注目望去,見城北樹林中隱隱有旗幟移動,且塵土飛揚。
“大人,還有這邊。”劉楫又向城南指去。
荊超轉過頭,見城南山岡後亦是塵土飛揚,隱隱有旗幟移動。
“日他娘的,嶽飛果然有埋伏。”荊超罵了一聲。
“知州大人勇猛蓋世,這嶽飛不敢硬戰,隻能使出詭計來暗害大人。”劉楫說道。
“哼!嶽飛便有埋伏,俺也不怕!啊……不好!”荊超猛然臉色大變,抬手向遠處的官道指去。
劉楫望過去,隻見無數兵馬出現在官道上,向北行去。
“嶽飛這是想繞過俺的郢州,攻擊襄陽。不行,俺不能讓嶽飛去了襄陽!俺得出城截擊。”荊超大叫著,轉身便向城樓下走去。
“大人休得中了嶽飛的奸計!”劉楫忙叫了一聲。
荊超猛地停下腳步:“不錯,嶽飛隻怕是假作繞城而過,哄俺出去。”
“正是。”劉楫忙說道,“郢州當於要衝之地,嶽飛若不攻下,絕不敢貿然去往襄陽。否則,他的後路便會被我大齊截斷,糧草也運不上去,必敗無疑。”
“娘的,俺險些又上了嶽飛的當。”荊超喃喃說道。
“郢州城池堅固,我們隻要死守不出,嶽飛他縱有千條妙計,也是無用。”劉楫說道。
“不錯。李節度使大人反複叮囑過俺,讓俺死守不出。隻是牛皋這廝如此罵戰,我們若無回應,豈不是壞了士氣,白長了宋軍的威風?”荊超不悅地說道。
“宋軍能罵,俺大齊軍卒就不能罵過去嗎?”劉楫笑道。
“妙!”荊超大讚一聲,命城牆上的軍卒齊聲回罵,誰的嗓門大,就多給誰賞錢。
頓時,城頭上的“大齊”軍卒也破口罵了起來——宋軍不敢攻城,全是無膽鼠輩!敗將牛皋,蠢牛一頭!宰了蠢牛,大卸八塊!
……
牛皋在城下聽了,氣得暴跳如雷,使出渾身力氣大罵道:“宰了荊超,丟去喂狗!”
數千軍卒亦是拚出全力,齊聲吼叫——宰了荊超,丟去喂狗!
宋軍站在上風頭,罵聲響亮,漸漸壓住了城頭上的回罵。
“日他娘的,俺就不信罵不過你牛皋!”荊超怒喝聲中,下令——北麵、南麵、西麵城牆上防守的兵卒各撥一半到東麵城牆上來,援助“罵戰”。
劉楫本欲阻止,但轉念一想——宋兵既是使出了“埋伏計”,就不會攻城——便也聽由荊超調兵罵戰。
郢州東麵城牆上的兵卒陡然增加了一倍還多,回罵的聲音立刻壓過了城下的宋軍。
“哈哈哈!”荊超得意地大笑起來。
這時,郢州北麵、南麵、西麵突然衝出了無數扛著雲梯的宋兵。
“上當了!”荊超怪叫一聲,急忙分兵向北、西、南三麵城牆回防。
但已遲了,宋軍已經衝過了護城河,將雲梯靠在了城牆上。北麵、南麵城牆上的“大齊”軍卒回得快些,羽箭、礌石齊下,勉強阻止了宋軍的攻擊。西麵城牆上的“大齊”軍卒回得稍遲,偏偏麵臨的宋軍最多,靠在牆上的雲梯足有數十架。“大齊”軍卒們招架不住,竟被勇猛的宋軍殺上了城頭。
“都給我滾開!”第一個登上城牆的嶽雲手舞雙錘,橫掃而出,打得“大齊”軍卒們鬼哭狼嚎,血肉橫飛。
“完了,完了!”荊超望著西麵城牆上愈來愈多的宋兵旗幟,失聲叫道。
“知州大人,快,快突圍!”劉楫哭喪著臉說道。
“日他娘的,走吧!”荊超恨恨地罵了一聲,從城牆上奔下,與劉楫率數百親衛兵卒,殺出城門,往襄陽方向逃去。
“奸賊,哪裏走!”董先從樹林中殺出,抬槍刺向荊超。
“擋我者死,避我者生!”荊超紅著眼吼叫著,巨斧當頭劈向董先。在荊超的預料中,他這一斧定可將董先劈成兩半。
董先知道荊超的厲害,並不硬擋,隻一閃身,便躲開了巨斧,並反手唰唰唰連刺三槍。
娘的,這宋將好快的槍法,荊超手忙腳亂地避開董先的攻擊,猛踢馬腹,奪路而逃。
“狗賊!留下命來!”楊再興領一隊騎卒擋住了荊超的去路。
荊超也不答話,巨斧斜劈而出,帶著呼呼厲嘯,直向楊再興腰間奔來。
楊再興冷笑聲中,不避不閃,橫槍一架。
但聽“當”的一聲大響,荊超直覺雙臂發麻,巨斧幾欲脫手飛出。而楊再興亦是虎口疼痛,差點握不住槍杆。
娘的,宋將怎麽一個比一個厲害?荊超心中大驚,拚命踢打馬腹,企圖硬衝過去。
“哪裏走!”楊再興一杆長槍猶如車輪般舞動,瞬息之間便刺出了十餘槍,殺得荊超隻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荊超狗賊,還不下馬受降!”董先從後麵追了上來。
娘的,俺今日逃不掉啦!荊超心中哀叫著,陡地狂吼一聲:“俺是好漢,寧死不降!”說話聲裏,荊超倒轉斧柄,向自己頭上猛擊下來。
楊再興欲揮槍阻攔已是不及,眼睜睜看著荊超的腦袋被巨斧砸得稀爛。
“唉!”楊再興歎了一聲,“這廝倒也算是一條好漢。”
“可惜他誤入歧途,死得不值。”董先說道。
楊再興拱手一禮:“俺早年在江湖上,就聽說了董大哥的威名,道董大哥是‘魯山第一槍,天下無敵手’。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董先連忙還禮:“楊鐵槍的威名,在下早已是如雷貫耳。我這‘天下無敵手’的名號全是朋友們瞎吹的,算不得數。楊家兄弟今日殺得荊超毫無還手之力,才真正是天下無敵。”
“哈哈哈,董大哥太抬舉小弟了!”楊再興大笑了起來。
宋軍大獲全勝,郢州城中萬餘“大齊”兵卒,無一人逃脫,荊超自殺,劉楫被生擒。郢州城中所囤的數萬石軍糧,亦全部為嶽家軍獲得。
嶽飛嚴令眾將士不得擅自入城,拜朱夢說“攝知郢州事”,領數千兵卒入城安民,其餘將卒仍在城外安營。嶽飛依舊停留在帥船上,召眾將議事。
“今日大勝敵軍,諸將俱是立有戰功,本製置使已記在功勞簿上,待收複全部失地後,一並報於朝廷,論功行賞!”嶽飛說道。
“嶽大人用兵如神,俺老牛算是領教了。隻是俺想不明白,大人怎麽知道荊超那廝會死不出來,卻又把別處的兵卒調到東麵城牆上與俺對罵呢?”牛皋欽佩地問道。
“兵法雲‘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本製置使已多方打聽了荊超其人的脾氣,知道他性子暴烈,受不得委屈,卻又極為忠心,且手下又有一個人稱“神算劉”、名叫劉楫的謀士,頗有智謀。故本製置使有意布下埋伏,偏又露出破綻,然後讓牛將軍罵戰誘敵。劉楫此人定會看出我軍有‘埋伏’,當阻止荊超出戰,而荊超既有忠心,也不會違背李成之命,擅自出戰。然荊超性子又十分暴烈,必難容忍牛將軍的罵戰,他定會將別處防守的兵卒調至東麵城牆上一齊回罵。本製置使已讓張憲、王經、王萬、傅選伏於北、南、西三麵城牆之下,又以西麵城牆之下伏兵最多,隻待敵軍調動,便齊衝而出,一鼓登城。”嶽飛笑著答道。
“嶽大人說一日攻下郢州城,便一日攻下了郢州城,神機妙算如同諸葛亮一般。”顏孝恭拱手說道。
“郢州攻下,我軍便可直搗襄陽。在大軍出發之前,本製置使欲整編諸軍,以方便指揮,不知眾位以為如何?”嶽飛目視著牛皋和顏孝恭等人說道。
整編意味著牛皋、顏孝恭等人會“失去”自己掌握的兵權,須得絕對服從嶽飛的指揮。
“俺老牛手下的人馬,就是嶽大人手下的人馬,嶽大人說怎麽整編,就怎麽整編。”牛皋拍著胸脯,豪爽地說道。
顏孝恭等人雖不情願被“整編”,但見牛皋已表明了態度,也隻得順水推舟,表示讚同。
以張憲為前軍統製官,顏孝恭為後軍統製官,牛皋為左軍統製官,傅選為右軍統製官,王貴為中軍統製官。董先為“踏白軍”統製官,徐慶為“背嵬軍”統製官,龐榮為水軍統製官。王經為前軍副統製官,王萬為後軍副統製官,王橫為左軍副統製官,崔邦弼為右軍副統製官,任士安為中軍副統製官。前後左右中五軍各設有兩“將”,共計“十將”。五“將”騎軍,每“將”騎卒三千人。五“將”步軍,每“將”步卒五千人,合計共有一萬五千騎卒,二萬五千步卒。
楊再興為前軍騎兵正將官,為諸軍開路先鋒。
董先的“踏白軍”全為騎軍,共有五千騎,下不分“將”,隻分為五部統領。
徐慶的“背嵬軍”一半為騎軍,一半為步卒,共有六千精銳,下麵亦不分“將”,隻分為六部統領。
嶽雲為“背嵬軍”中的一員正部將,統領一千騎卒。
水軍人數最少,約四千餘人,擁有戰船百艘。
黃縱升為製置使司參謀官,主掌中樞機密並來往文書事宜。
除守屯之卒外,嶽飛全軍共有精銳兵卒五萬五千餘人,成為一支名副其實的大軍。
嶽飛“整編”之後,立即發下將令——命張憲率前軍東去攻打隨州,抄襲敵之側翼,並撥“背嵬軍”正部將嶽雲領一千騎卒為援。其餘諸軍一齊向襄陽進發,務必在三天之內趕到襄陽城下。
襄陽離郢州有數百裏遠,平日行軍,最快也須五日到達,但嶽飛率諸軍急速前進,果然在三日內進至襄陽城下。
李成聞聽嶽飛一日便攻下堅城郢州,正在驚疑不定,忽聽探馬來報——嶽家軍步騎數萬已至城下!李成頓時魂飛魄散,匆匆派副將領傾城兵馬出戰,他自己卻帶數千精銳的親衛騎卒,開城門向鄧州方向狂逃而去。
副將統領的兵馬和嶽家軍稍一接戰,便全線崩潰,四散而逃。
嶽飛大勝,率領全軍威風凜凜地進入襄陽城中。
緊接著,張憲、王經、嶽雲等將亦攻下了隨州城,並順勢向信陽軍方向逼近。
李成在鄧州和完顏兀術率領的西進川陝的敗軍會合一處,兵馬又增至十萬,軍威大震,意欲向嶽飛反攻。
但就在這時,完顏兀術忽然率領最精銳的三萬鐵甲騎卒急速北上,隻留下大將完顏昌烈率兩萬輕騎為李成助陣。
嶽飛親領全軍兵進鄧州,與李成大戰,陣斬金將完顏昌烈,幾乎全殲了敵軍。李成在左右親信的保護下,拚命突出重圍,逃往汴京。
嶽飛率軍乘勝追擊,接連攻克唐州、信陽軍,完全收複了朝廷所失的“六郡”。
趙構看著捷報,幾乎無法相信,喃喃道:“自從朝廷南渡以來,也曾定下了幾次收複失地的謀劃,可沒有一次能夠成功。哪怕是張浚以宰輔之臣的名義督軍出戰,亦大敗而歸。嶽飛此次竟能依朝廷謀劃收複六郡,實是立下了前所未有的大功。”
“嶽飛每戰必勝,每攻必克,皇上若能使其北攻中原,定可大獲全勝。”韓肖胄說道。
“北攻中原?不,不行!嶽飛並未遇上金虜的鐵甲勁旅,能夠收複六郡,已屬僥幸,倘若貪功冒進,惹惱金人,必致招來大禍,豈非前功盡棄。嗯,你們樞密院須立刻發出命令,讓嶽飛原地待命,不得擅進!”趙構連忙說道。
“臣遵旨。”朱勝非行了一禮,麵帶猶疑之色,“隻是嶽飛立有大功,朝廷若不加以重賞……”
“誰說朕不重賞嶽飛?朕一向公平,有罪者罰,立功者賞!朕要大大地賞賜嶽飛!”趙構瞪了朱勝非一眼,不高興地說著。
“是,是!”朱勝非慌忙伏在地,行以大禮。
朱勝非老邁糊塗,不足擔當宰相重任,朕該讓他去回家養老了。趙構在心中說著。
“以嶽飛之功,不封為節度使,不足以顯示皇上浩**天恩。”趙鼎說道。
“朕知道。”趙構不耐煩地一揮手,“你們都退下去吧。”
朱勝非、趙鼎、韓肖胄麵麵相覷,不明白皇上為何見了大勝的捷報,反倒有不悅之色。三位宰輔之臣隻得向趙構行了一禮,緩緩向外走去。
“韓愛卿,你且留下。”趙構說道。
韓肖胄留了下來,惴惴不安地望著趙構。
“嶽飛大勝,朕是又喜又憂啊。”趙構說道。
收複失地,乃是大大的喜事,皇上有什麽可憂慮呢。韓肖胄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不敢搭腔。
“朕所喜者,乃是失地得複,軍威初震。朕所憂者,乃是恐金人震怒,發下大兵南下,使江南生靈塗炭。”趙構說道。
金人若有力量南下,早就南下了,豈肯等到震怒之時?韓肖胄的這句話隻能藏在心中。
“朕想遣一使者至金,表明朕無意與大金為敵,願與大金結好。”趙構說道。
“這……”韓肖胄吃了一驚,“這個時候遣使者到金國去,恐……恐怕不太合適。”
“這個時候最合適。嶽飛收複失地,可表明我大宋並非是無兵可用,也可表明偽齊並不能奈何我大宋,金人與其立偽齊,不如和我大宋結好。”趙構說道。
“這個……皇上打算派哪位大臣到金國去?”韓肖胄問。
“這位大臣便是韓愛卿。”趙構說道。
“啊……這……”韓肖胄大出意外,不知如何應對。
“怎麽,愛卿不願去嗎?”趙構沉下臉問道。
“從前朕已派出過幾位使者,都是無功而返。想來金人嫌使者官位過低,懷疑朕的誠意。所以,朕才會將‘議和’的重任交由愛卿承擔。”趙構說道。
“微臣……微臣願意遵從皇上旨意。”韓肖胄拜伏在地。他無法拒絕皇帝的命令。
次日,韓肖胄即整頓行裝,悄然出使金國。
在韓肖胄出使的同時,一道詔令自朝廷發出——
師直為壯,正天討有罪之刑;戰功曰多,得仁人無敵之勇。羽奏屢騰於戎捷,輿圖亟複於圻封。肆進律之庸,告治朝之聽。
鎮南軍承宣使,神武後軍都統製,充江南西路舒、蘄州兼荊南府、鄂、嶽、黃、複州、漢陽軍、德安府製置使嶽飛,精忠許國,沈毅冠軍,身先百戰之鋒,氣蓋萬夫之敵。機權果達,謀成而動則有功;威信著明,師行而耕者不變。久宣勞於邊圉,實捍難於邦家。有公孫謙退不伐之風,有叔子懷柔初附之略。
屬凶渠之嘯亂,乘襄漢之馳兵,竊據一隅,萃厥逋逃之藪;旁連六郡,鞠為盜賊之區。命以徂征,迄茲戡定。振王旅如飛之怒,月三捷以奏功;率寧人有指之疆,日百裏而辟土。尉我後雲霓之望,拯斯民塗炭之中。嘉乃成功,懋茲信賞:建旄融水,以彰分閫之專;授铖齋壇,以示元戎之重。全付西南之寄,外當屏翰之雄。開茅社於新封,錫圭腴於真食,並加徽數,式對異恩。
嗚呼!我伐用張,既收無競維人之烈;惟辟作福,敢後有功見知之圖!尚肩衛社之忠,益勵於方之績。欽於時訓,其永有辭。可特授清遠軍節度使、湖北路荊襄潭州製置使,依前神武後軍都統製,特封武昌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主者施行。
詔令宣讀之後,嶽家軍大營中一片歡騰,個個興奮不已。
節度使並無實權,卻是大宋軍人極為榮耀的職銜。隻有擁有了節度使的名號,方可稱為真正的朝廷大將。
在大宋朝南渡以來的大將中,隻有劉光世、韓世忠、張俊等極少數武官擁有節度使的名號。
如今嶽飛也被封為節度使,則不僅在實質上,就算在名義上,也可與劉、韓、張三大將並列於朝中。
而且嶽飛又被加授為荊襄、潭州製置使,等於在江西之外,又擁有了湖北、湖南兩路的軍政大權,轄區達數千裏之廣,其威勢為大宋朝廷任何一員武將也不能相比。
眾將官備了禮物,紛紛前往帥帳中祝賀。
嶽飛卻已不在帳中,隻是留下了一道帥令——眾將可痛飲一日。
此時嶽飛大軍已屯駐在襄陽周圍,嶽飛領了董先、王貴、徐慶三人,騎馬往城東的隆中馳去。
道路兩旁紅樹如花,時有西風掠過,吹下幾片落葉。
“我們兄弟相聚幾個月了,卻一直沒有機會在一起好好談談。”嶽飛感慨地說道。
“今日我們兄弟倒可痛痛快快聊一場了。”王貴笑道。
“能和嶽大哥一塊兒衝陣殺敵,是小弟做夢都在想著的事情。若非嶽大哥已戒了酒,小弟非要把嶽大哥拉到營中,痛飲一醉。”董先說道。
“如今我們兄弟中,就少了李三哥一人。”徐慶遺憾地說道。
“董家兄弟久在中原,可否知道李家兄弟的消息?”嶽飛問道。
“聽說河北太行山一帶有好幾路義軍,常常襲擾金虜,好像李三弟也在那些義軍之中。我也曾派人打聽過,隻是一直未打聽到確切消息。”董先說道。
“董家兄弟要對河北義軍多加注意,最好能想辦法和他們聯絡上。將來我大宋北伐中原之時,他們可從金虜後方策應,對我大宋極是有利。”嶽飛說道。
“今日我們兄弟相聚,說好了不談公事,嶽大哥卻為何又談了公事?”王貴故作不悅地說道。
“哈哈哈!”嶽飛不覺大笑了起來,“好,好,今日不談公事,不談公事。”
“嶽大哥,你帶我們去看的隆中遺跡,就是諸葛亮曾經住過的地方吧?”徐慶問。
“不錯。諸葛丞相是宗大人最欽佩的古人,也是我最欽佩的古人。我等就應該像諸葛丞相那樣,為了北伐大業,不惜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唉!我這是怎麽啦,說不談公事,這說著說著,又談起公事來。”嶽飛說著,不覺輕歎了一聲,想——諸葛丞相的北伐大業,屢屢受阻。宗大人的北伐之策,亦是功敗垂成,古今英雄要做一番事業,為何如此艱難?
如今朝廷給予了我“製置”江西、湖北、湖南三路的大權,是否同意了我的“奪取中原”之策?
不論朝廷是否同意我的“奪取中原”之策,我也須為此做好準備……
一陣馬蹄聲忽地響起,打斷了嶽飛的思緒。
嶽飛轉過頭,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望過去,見黃縱、嶽雲二人領著四五個親兵,正飛馳而來。
“朝廷有緊急詔令傳來!”黃縱自馬鞍上躍下,奔到嶽飛麵前,行禮說道。
嶽雲亦從馬上躍下,奔過來稟道:“王先生派人送來了蠟丸密書。”
“回去!”嶽飛聽了,立刻調轉馬頭,命令道,心想——皇帝這麽快又下了詔令,定是同意了我的“奪取中原”之策。王先生此時送來密書,一定是得到敵人的重大機密。諸葛丞相,後輩隻好緩一步再來瞻仰您的遺跡了!
詔令中隻字未提“奪取中原”,而是對洞庭水賊楊幺視為“心腹巨患”,嚴命嶽飛立即回軍鄂州,籌劃討捕事宜。
王大節的密書,也有些出乎嶽飛的意料。
密書並未透露敵方的重大機密之事,隻是說——我(王大節)已深入到偽齊“朝廷”中,得到了一個“承務郎”的虛銜,與偽皇子劉麟甚有交往,從劉麟口中查知金虜貴人俱已會集上京城,恐有大事發生。
嶽飛帶著滿懷遺憾之意,留下董先鎮守襄陽,並囑董先盡快與河北義兵聯絡,然後率全軍乘船沿漢江南下,直抵鄂州。
一路上,嶽飛又連連接到了朝廷的詔令——趙構罷去了朱勝非的相位,改由從川陝召回的張浚接掌尚書右仆射兼知樞密院事,趙鼎亦加拜為尚書左仆射,軍國大事由張、趙二人共同執掌。為了表示對消滅“心腹巨患”的重視,張浚以宰相的身份,親臨嶽飛軍中督戰。
王燮“討賊無功”,削去其“製置”官職,令其率殘軍離開湖南,駐防江州。原為王燮指揮的湖南路統製王俊、郝政等部兵馬,撥歸嶽飛指揮。
令湖南漕運判官薛弼為嶽飛軍中錢糧官,專力督促各地州府轉運嶽飛軍中所需的錢糧。
賜嶽飛軍銅錢十萬貫,帛五千匹,用作犒賞軍功之費。
……
嶽飛在帥船中看著朝廷使者傳來的一道又一道的詔令,不覺感慨萬分——唉!將來我“奪取中原”之時,朝廷也能這般看重,便大事可成矣。
紹興五年(公元1135年)五月,嶽飛率領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抵鼎州(今湖南常德),對洞庭湖楊幺展開了猛烈的進攻。
宰相張浚則率幕僚及親衛軍卒留在潭州,遙相“督戰”。
在趙構和張浚的預料中,嶽飛對洞庭水寇的剿滅,不僅要經過數場慘烈的大戰,且至少須耗時一年以上。
洞庭水寇的興起,在建炎四年的春天。當時北方大量的潰兵、遊寇紛紛南下,在洞庭湖一帶大肆燒殺擄掠,使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鼎州人鍾相趁勢組織了大批逃亡流民,結寨造反,建國號為“大楚”,以其長子鍾子昂為“太子”,宣稱要打出一個公平至美的新天下——等貴賤,均貧富。
洞庭湖周圍數百裏地的百姓無不向往鍾相的“新天下”,帶著幹糧和全家老幼爭相投奔,使短短數月之內,“大楚”兵已增至十餘萬人。
大宋朝廷自是絕不會允許“大楚”的存在,迅速命孔彥舟率兵馬數萬趕至鼎州,嚴加鎮壓。
孔彥舟使用詭計,偷襲“大楚”的腹心之地,殺死了鍾相、鍾子昂父子,驅散了眾多造反百姓。
獲得大勝的孔彥舟在洞庭湖區肆意劫掠一番後,率軍北上,最終投奔了偽齊。
“大楚”中實際掌握權力的首領是楊太、楊欽、楊華、黃佐、夏誠、周倫等人,其中楊太的勢力最大。楊太因為年輕,又被稱為楊幺。
楊幺雖然年輕,卻極有才能,既勇敢善戰,又精於治理,很快就使“大楚”再度興盛起來,所控製的地盤也大大超過了從前,兵馬擴至二十餘萬,戰船有上千艘之多。
大宋朝廷對此驚慌失措,將楊幺視作“心腹巨患”,先後派出程昌寓和王燮專力剿殺。
但程昌寓和王燮卻俱是連遭慘敗。尤其是王燮,朝廷授予他湖北、湖南兩路的軍政大權,擁有精銳兵卒十萬人,竟也敗在了楊幺手中,使朝廷大受震動,不得不派出天下公認的第一勇悍之將嶽飛來接替鎮壓水寇的重任。
嶽飛固然是智勇雙全,久經沙場,非程昌寓和王燮所能相比。但嶽飛所領之軍大多為北方之卒,不習水戰,隻怕也難在短時間內完成朝廷的“重托”。
但大大出乎於趙構和張浚的意料,嶽飛僅僅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便消除了朝廷的“心腹巨患”。
五六月間,本是洞庭湖漲水的季節,不料嶽飛大軍臨近之時,天氣卻是反常,竟連續數十天未下一場透雨,以致洞庭湖的水位急劇下降,許多地方都現出了陸地。
嶽飛抓住時機,對“大楚”各首領分割包圍,利用強大的步兵日夜攻擊。
由於水淺,“大楚”的水戰優勢無法使出,各部互相不通聲息,先後潰敗。楊幺、鍾子儀被擒,因拒不投降,嶽飛命斬其首級,懸首示眾。而楊欽、楊華、黃佐等人,俱是投降了官軍,當即得到重賞。
嶽飛又嚴厲約束軍卒,不得妄殺一人,將絕大部分“從賊”的百姓放回家鄉,路遠者甚至發送路費。
很快,洞庭湖沿岸又是商旅來往,漁樵唱和,一片太平景象。
張浚聞報興奮至極,在嶽飛即將勝利還師回到鄂州時,特地在洞庭湖岸邊的嶽陽樓擺下酒宴,慶賀嶽飛的克敵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