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宰相躬身問北伐 朝廷定計出雄師
夕陽西下,滿天雲霞如火。不時有清風從湖上吹到嶽陽樓中,帶來陣陣涼爽之意。大宴已經結束,樓上隻有張浚和嶽飛站在欄杆旁,遠眺湖上景色。
“嶽陽樓在唐朝已甚有名氣,杜甫的那首《登嶽陽樓》至今廣為後人傳誦。”張浚說著,就放聲吟誦起來——
昔聞洞庭水,今上嶽陽樓。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嶽陽樓在我大宋才真正名滿天下。”嶽飛說著,回首望去。
樓廳正中有一架巨大的屏風,上麵以正楷大字寫著範仲淹的《嶽陽樓“不錯,嶽陽樓能夠名滿天下,正在於範文正公之《嶽陽樓記》也。”張浚說著,又興致勃勃地誦讀起來——
……嗟夫!予嚐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張浚誦讀的是《嶽陽樓記》的最後一段,也是此文最為人傳誦的一段。
“如果我大宋臣子都有範文正公這等胸懷——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何愁金虜不滅!”嶽飛感慨地說道。
張浚神情肅然道:“嶽大人此語,正是吾之所想也。”
“宰相大人向來以恢複中原為己任,屬下深為欽佩。今日‘心腹巨患’已除,當北圖中原矣,不知宰相大人可有破虜之策?”嶽飛問道。
張浚笑道:“我想先聽聽嶽大人的主意。今日嶽大人在宴會上以茶代酒,使眾將難以盡興,論罰也當罰出一道破敵奇策。”
“欲破敵須當知敵,近日敵虜發生了一件極為重大的事情,不知宰相大人可曾聽說?”嶽飛問。
“近日邊境上傳言——金主吳乞買死了,金人另立了新主,不知此事是否真實。”張浚答道。
“此事千真萬確。”嶽飛說道。
“你怎麽能如此肯定?”張浚疑惑地問道。
“屬下手下有一策士深入到了偽齊的腹心,詳知敵情。前日他送來一封密書,講述了金國易主的前後經過。”嶽飛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呈遞給張浚。
張浚接過書信,仔細看了起來——紹興四年(公元1134年)夏,金主完顏吳乞買忽得重病,各地金國貴人齊集上京府,商議皇位的承襲之事。
在吳乞買的心中,極想將皇帝大位傳給他的兒子完顏宗磐,卻遭到了完顏宗翰、完顏兀術的強烈反對,聲言大金天下,乃是太祖皇帝所創,皇帝大位應傳給太祖皇帝的嫡係子孫。
完顏宗翰、完顏兀術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將,吳乞買也不得不讓著三分。
最後,金國各大貴人開會,共同議定,由太祖的嫡孫、吳乞買的侄孫完顏亶承襲皇位。作為補償,吳乞買的兒子完顏宗磐升為太師、尚書令,官職居於眾臣之首。
吳乞買遭受了重大挫折,病情愈加沉重,次年初便一命嗚呼,金國眾臣上廟號為“太宗皇帝”。
年僅十六歲的完顏亶登上大位(史稱為金熙宗),成為大金國皇帝。
但完顏亶畢竟隻是一個少年,對朝政之事還不熟悉,主要依靠臣下的指點來處理軍國大事。
掌管金國朝政之事的大臣,除了太師完顏宗磐外,還有太傅完顏宗幹、太保完顏宗翰,左丞相完顏希尹、右丞相韓企先,左丞(即左副丞相)高慶裔、右丞(即右副丞相)蕭慶。眾大臣中,完顏宗磐官位最高,完顏宗幹身為太祖長子,名望最尊,而掌握實權的,卻是太保完顏宗翰。
金國的軍製,此時仍是設都元帥府,以都元帥統領天下兵馬。太保完顏宗翰身兼都元師之職,又有完顏希尹、高慶裔、蕭慶作為羽翼,勢力無人可比。
完顏宗磐對完顏宗翰大權在握嫉妒若狂,拚命招納黨徒,設法打擊完顏宗翰,其最得力的助手是左監軍完顏撻懶。
完顏亶雖然年少,卻也對完顏宗翰權勢太重感到不安,便有意放縱完顏宗磐對完顏宗翰的攻擊。
完顏宗幹、完顏兀術都是太祖之子,自然站在了皇帝一邊,對完顏宗磐和完顏宗翰采取了“坐山觀虎鬥”之策,各不相幫……
“妙!妙!”張浚看完密書,不覺拍手大叫起來。
金國權貴陷入內鬥之中,自是無力南侵,對宋國大為有利。
“去年夏秋之時,完顏兀術不惜放棄戰機,領軍北歸,顯然是其人有著奪取大權的野心。完顏兀術向來充當金國的南侵先鋒,為劉豫的後盾,但近期之內,他已不會發兵向南。”嶽飛說道。
“此為何故?”張浚大感興趣地問道。
“劉豫為完顏宗翰所立,而完顏兀術此時又不打算幫助完顏宗翰,故不會發兵向南,以助劉豫。因為助劉豫,即是助完顏宗翰。”嶽飛答道。
“不錯。如此說來,此刻正是我大宋發兵北上、消滅劉豫的大好時機。”張浚說道。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大宋欲圖中興,在此一舉。”嶽飛說道。
“不錯。此乃天賜我大宋良機也,我大宋一定不可放過。嗯,我知你有一‘奪取中原’之策,而皇上並未準許。這次我回朝之後,定當力促皇上準你北伐中原。”張浚興奮地說道。
“破敵之策,當隨敵情之變而隨時轉變。卑職此刻已有了新的想法。”嶽飛說道。
“什麽想法,你快講來?”張浚迫不及待地問道。
“當此有利之時,我大宋應該全麵出擊,最好皇上能禦駕親征,以激勵全軍士氣。”嶽飛說道。
“禦駕親征,這……這事隻怕難行。”張浚說道。
“皇上對宰相大人一向信任,隻要宰相大人多加勸諫,皇上定會聽從。”嶽飛說道。
“這個……萬一皇上不從呢?”張浚問道。
“那一定要多路大軍一齊反攻。”嶽飛說道。
“多路反攻,這個我可以辦到,但到底該如何反攻,還請嶽大人詳細道來。”張浚說道。
“可分四路,一路自川陝反攻,一路自襄陽反攻,一路自合肥反攻,一路自楚州反攻。其中應以襄陽為主,卑職願充當此路主將。另外也請朝廷將合肥一路人馬撥給卑職指揮。這樣,屬下可使兩路兵馬互相照應,互為聲援,直搗偽齊中腹。”嶽飛說道。
“嶽大人此策不失為良策,隻是合肥所屯之軍,俱為劉光世部下,而劉光世在諸將中資曆最深,恐怕不願受嶽大人節製。”張浚猶疑地說道。
“朝廷可將劉大人調升他處。屬下此舉,並非有攬權之心,實為眼前乃千載難逢之良機,絕不可錯過。行軍決戰,將權宜集中一帥之手,此乃常理也。假若合肥之軍不受卑職管轄,臨敵之時,必會誤了大事。”嶽飛懇切地說道。
不錯,劉光世此人一向畏敵如虎,讓他領合肥之軍攻敵一定不會取得勝利。且其又甚有妒忌之心,必不容許嶽飛建立大功。我若不同意嶽飛反攻便罷,我若同意嶽飛反攻,則必須解除劉光世的兵權,如此,才能確保北伐大勝。張浚在心中想著。
“宰相大人誌在恢複中原,洗雪靖康之恥,屢次在川陝與金兵大戰,實為諸葛丞相之後身也。天下忠勇之士聞宰相大人入朝主政,無不歡欣鼓舞,以為大宋中興之期,指日可待。今日天賜良機於大宋,欲成宰相名傳千古大功也。大人英明果斷,自能把握良機。屬下一旦完成平生之願,當解甲歸田,躬耕終生矣。”嶽飛見張浚默然不語,有些著急地說道。
我一向主戰,偏又無顯著之功,給了許多人攻擊的把柄。若非皇上信任,我隻怕早被眾人趕出了朝廷。今日的確是北伐的大好時機,且嶽飛又極為勇悍善戰,若是讓他指揮兩路大軍,定能獲得大勝,而我也會因此立下千古大功,再也無人撼動我在朝中的地位。張浚想著,心中一熱道:“嶽大人放心,合肥一路軍隊,我定會撥給你指揮。我這就回朝,請皇上速下北伐詔令!”
嶽飛大喜,當即向張浚深施一禮:“謝宰相大人!”
次日一早,張浚便帶領眾幕僚和親衛兵卒回往臨安府。
嶽飛則點齊大軍,乘著千餘艘戰船,回到鄂州。
由於王燮移屯江州,嶽家軍中的家眷已不便在江州居住,也到了鄂州。
嶽飛大軍回歸之日,正逢軍中家眷來到鄂州之時,全軍上下,頓時一片歡騰。嶽飛當即下令放假十日,讓將士和家眷多多享受天倫之樂,但仍不準將士隨意到街市上去。
嶽飛的家眷被安置在製置使司後院中,麵對一片湖水,甚是幽靜。
製置使司後院內堂中簾幕高卷,爐內焚著驅逐蚊蠅的藥香,一縷細長的煙霧冉冉升起,繚繞在梁柱之間。
嶽母坐在堂中的竹椅上,雙手握著念珠,閉目微念著佛號。
嶽飛腳步沉重地走進後堂,跪倒在母親身前,行禮道:“不孝子拜見母親!”
嶽母睜開眼睛,怔怔地望著嶽飛,半晌不作一聲。
啊,幾年不見,母親竟是蒼老了許多。嶽飛心中一酸,眼圈紅了起來。
“兒啊……”嶽母隻說出一句,就是喉頭哽咽,無法說下去了。
“孩兒近日沒有公事,會天天……天天陪伴在母親身邊。”嶽飛說道。
“我不要你陪。我……我已信了佛祖,天天有佛祖陪伴我。這些年來,你在家中沒待過幾天。這次回來了,就好好去陪你媳婦吧。”嶽母說著,眼中淚光閃爍。
“孩兒……孩兒……”嶽飛不知如何說才好。
“去吧,去吧!”嶽母又閉上了眼睛,低念著佛號。
嶽飛隻得站起身,退出了後堂。
姚敬肅立在後堂的台階下,見嶽飛退出,忙迎上前來。
“五舅,母親什麽時候信了佛祖?”嶽飛問。
“在江州時,老夫人到廬山東林寺去拜佛,聽了寺中的長老說法之後,就信了佛祖。”姚敬答道。
“母親常到東林寺去嗎?”嶽飛問。
“常去。老夫人每去一次,精神就會好上幾天。從江州起程時,老夫人望著廬山還流了淚。”姚敬答道。
“鄂州也有寺廟啊,母親沒有去過嗎?”嶽飛又問。
“一到鄂州,我就領著老夫人到各寺廟轉了一圈,老夫人都不滿意,說隻有東林寺才是好廟,東林寺的長老才是好長老。其實,天下的和尚全是光頭,不都一樣嗎?”姚敬有些無奈地說道。
嶽飛想了想道:“這樣吧,五舅明日帶些銀子,到廬山東林寺旁置些房地田產,然後把我母親接過去住著,讓她老人家日日能夠到東林寺去拜佛。”
“這……”姚敬麵帶難色。
“五舅,我這一生注定了不能對母親多盡孝心,隻好盡量滿足母親的心願。”嶽飛說道。
“我不是怕去廬山。我是怕去了廬山,你就讓我照顧老夫人,不許我回來了。這幾年,我憋得快發瘋了。你若再不讓我上戰場去,我隻好自己奔回老家,投奔山寨,做一個義軍兵卒。”姚敬說道。
“這一次五舅從廬山回來了之後,我一定會讓五舅留在軍中。”嶽飛說道。他也看出——姚敬無論如何也不會“閑住後方”了,憋急了,說不定真的會奔回老家去。無論如何,五舅留在軍中總比他到山寨去要平安得多。嶽飛在心中想著。
“此話當真?”姚敬大喜地問道。
“我難道會騙五舅嗎?”嶽飛反問道。
“好。那我明日就去廬山。”姚敬興奮地說著,轉身就走。
“五舅。”嶽飛喊了一聲。
姚敬停下腳步,轉回身來。
“母親真的……真的不知道二弟的事情嗎?”嶽飛壓低嗓音問著。
“我告訴了所有的人,讓他們不要向老夫人提及翻兒。”姚敬低聲回答道。
“母親也沒問嗎?”嶽飛又問。
“老夫人開始問過幾次,後來我告訴她,說翻兒在邊關鎮守,還得三五年才能回來。老夫人聽了之後,就不再問了。”姚敬答道。
“唉!也隻有這樣瞞著母親了。”嶽飛輕歎了一聲。
製置使司後院側廳外是一片空地,嶽雲手舞雙錘,在空地上盤旋跳躍,虎虎生風。
年約十歲的嶽雷手握紅纓長槍,站在一旁羨慕地看著。
李木蘭牽著年幼的兒子,微笑著站在側廳的廊柱下,看著嶽雲、嶽雷兄弟。
嶽雲舞了一回,停下來,臉不紅、氣不喘。
“好,好!”嶽雷大聲喝彩道,“大哥的錘法比從前使得更快,也更厲害了!”
“當然厲害了,俺這雙錘子又各加了十斤,由六十斤增到了八十斤,天下沒有幾個人能擋得住俺這對鐵錘……”嶽雲正得意地說著,陡地停住了話頭。
嶽飛已大步走了過來,神情嚴峻,臉色如鐵。
“說呀,你怎麽又不說了?”嶽飛盯著嶽雲,厲聲問道。
“俺……俺……俺知錯了。”嶽雲垂下了頭。
“錯在何處?”嶽飛問道。
“為將者,不應以勇力炫耀於人。須多讀兵法,增長智謀。須多讀聖賢之書,以明道理。”嶽雲答道。
“你今日讀了兵法嗎?”嶽飛問道。
“今日一早,俺讀了《孫子兵法》。”嶽雲答道。
“你既讀了《孫子兵法》,且背來我聽聽,就背‘謀攻’篇吧。”嶽飛說道。
“是!”嶽雲答應一聲,背誦起來——
孫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好!”嶽飛讚了一聲,臉上露出笑意,揮手道,“罷了,今日且饒了你。”嶽雲對嶽雷伸伸舌頭,做了一個鬼臉,拎著雙錘向院外走去。
“大……大人……”嶽雷向嶽飛行了一禮,欲說什麽,又未說出。
嶽飛走過去,疼愛地在嶽雷肩上拍了一下:“什麽大人,在家裏,我隻是你爹。嗯,你有什麽事要告訴爹嗎?”
“爹,我……我沒什麽事。”嶽雷說著,又向嶽飛行了一禮,然後匆匆往院外走去。
“這孩子。”嶽飛望著嶽雷的背影搖了搖頭,轉過身來,望向李木蘭。
廊柱下,李木蘭怔怔地望著嶽飛,眼中晶瑩閃爍。
嶽飛的眼睛頓時潮熱起來,走過去:“夫人,你……你不認識我了?”
“我……我……”李木蘭眼中的淚水滾落下來。
“打!打!打!”李木蘭年幼的兒子忽然舉起小拳頭,在嶽飛腿上砸著。
李木蘭慌忙抱起兒子:“霖兒,這是你爹,快喊爹呀。”
嶽霖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望望嶽飛,又望望母親,一聲不吭。
嶽飛伸手抱過嶽霖:“乖兒子,讓爹好好看看你。”
嶽霖兩條腿亂彈起來:“壞,壞!你讓娘哭,壞,壞!”
嶽飛怔住了,呆呆地望著兒子。
李木蘭忙抱過嶽霖:“乖,這是你爹呀。你不總是要爹嗎?怎麽爹回來了你又不喊呢?”
嶽霖不再彈腿了,溫順地伏在李木蘭懷中,兩眼仍是“警惕”地注視著嶽飛。
“唉!”嶽飛歎了一聲,“這都怪我,怪我呀。霖兒都四五歲了,卻不認識他爹。”
李木蘭搖了搖頭:“這也怪不上大人。嗯,大人還站著幹什麽,快進來呀。”說著,轉身走進了側廳。
嶽飛跟在李木蘭身後,心中恍然如夢一般。
彎月懸在柳梢,蛙聲陣陣,隨風送入千家萬戶。
嶽霖睡在小**,胖胖的臉蛋上浮滿了笑意。
嶽飛和李木蘭並肩坐在小床旁,幸福地看著兒子。
“好幾次,我做夢都是這樣的情景。今日真的身臨其境,反倒疑心又是在夢中一般。”嶽飛說著,伸出左手,在右臂上使勁擰了一下。
“啊!”嶽飛故作疼痛,誇張地輕呼了一聲。
“看看你,都是大元帥了,倒像個孩子一樣。”李木蘭邊說邊伸出手,在嶽飛臂上輕輕撫著。
“這些年,苦了夫人。”嶽飛凝視著李木蘭,帶著歉意說道。
“大人忠心報國,一時顧不上家裏,也在情理之中。”李木蘭說著,輕歎了一聲,“唉!經過了這些年來的擔心憂慮,我才明白了為什麽古時候有那麽多閨怨詩。”
嶽飛心中一陣酸澀,臉上卻仍是帶著笑意道:“夫人這些時來,一定背熟了許多閨怨詩。”
“你要聽聽嗎?”李木蘭笑問道。
“嗯。”嶽飛點了點頭。
李木蘭想了一下,低聲吟道——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何日平胡虜?”嶽飛喃喃念著,陡地大聲道,“快了!快了……”
“噓!”李木蘭連忙拉了一下嶽飛的衣袖,“別吵醒了孩子。”
“看我,一說起‘平胡虜’,把什麽都忘了。”嶽飛笑笑,壓低了聲音,“如今朝廷上下齊心,兩三年內,就一定可以平定胡虜。到那時,我再也不用‘遠征’了,就辭了官職,回到相州老家,做一個田舍翁,和夫人快快活活過一輩子。”
“真的嗎?真能這麽快就平定了‘胡虜’?”李木蘭興奮中又帶著些疑惑。
“真的。”嶽飛肯定地點了一下頭。
“啊。真是這樣就好了。這十來年間,我也不知搬過了多少次家,受了多少次驚嚇。這樣的日子,早該結束了。”李木蘭感慨地說著,忽似想起什麽,道,“前些時,我見到了李清照。”
“哦,她如今怎麽樣了?”嶽飛大感興趣地問著。
“別提了。”李木蘭搖搖頭,“李清照能夠活下來,就是幸事了。這些年來,她幾次遭受了敗兵劫掠,又被人誣陷,家中資財消散殆盡,所鍾愛的金石書畫也全部毀於戰亂之中。如今她孤苦無依,到處漂泊,靠些故舊周濟度日。”
“唉!”嶽飛歎了一聲,“既是如此,你何不把她留下來呢?”
“我怎麽沒留啊。”李木蘭有些委屈地說道,“可李清照她對兵卒十分懼怕,無論如何也不肯住在軍營中。”
“這也怪不上李清照,我大宋有些軍隊,就跟盜賊一個模樣。”嶽飛憤憤說道。
“李清照臨別時,將她近日寫的一些詩詞贈給了我。”李木蘭說道。
“能不能給我看看?”嶽飛忙問道。
李木蘭站起身,從木架上拿下一個手卷,遞給嶽飛。
嶽飛展開,見卷首便是一篇名為《聲聲慢》的長調詞——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唉!”嶽飛歎了一聲,“好是好,隻是太悲切了——也難怪,她一個女子,又正逢亂世,自然要發出些悲切之音。”
“李清照的詞雖寫得悲切,詩卻並非如此。”李木蘭邊說邊將手卷展至後麵,指點著。
嶽飛仔細看去,見李木蘭所指的,是一首五言絕句——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好!”嶽飛大讚了一聲,話剛出口,又不自覺地伸手捂住了嘴。
李木蘭嗔怪地瞪了嶽飛一樣,低頭注視著嶽霖。
嶽霖隻是翻了一個身,仍舊睡得十分香甜。
“這孩子,竟也知道他爹回家不容易,睡得比什麽時候都安穩。”李木蘭笑道。
“大丈夫生於世上,就當似項羽那般寧死不屈。”嶽飛說道。
“看看你,又想起了那一套。”李木蘭眼中滿是柔情,伏在嶽飛懷中,“天不早了,你也該歇息了。”
嶽飛默然無語,陡地一把抱起李木蘭,向床邊走去。
天上才現出一道青白之色,嶽飛便已行至後院中,揮槍舞動起來。
紅日漸漸升起,滿天都是豔紅的霞光。
嶽飛出了一身透汗,放下槍,走進廳內。
李木蘭正抱著嶽霖,端著一隻小木碗,一口口向嶽霖嘴中喂著稀飯。
見到嶽飛進來,嶽霖陡地伸出雙手,大叫了一聲:“爹!”
嶽飛欣喜若狂,撲過去一把抱起嶽霖,連連轉著圈:“乖兒子,乖兒子,乖兒子!”
李木蘭慌忙叫道:“快別轉,霖兒剛吃了飯,肚裏撐著呢。”
嶽飛放下兒子,道:“乖兒子你都這麽大了,還要娘喂啊。來,自己吃,自己吃!”說著,從李木蘭手中奪過木碗,塞到嶽霖手中。
嶽霖卻沒能抓牢木碗,將半碗稀飯都潑在了地上。
“看你,性子倒這麽急。”李木蘭瞪了嶽飛一眼,拿過一把掃帚清掃著地上的稀飯。
嶽飛伸出手:“讓我來。”
李木蘭一縮手:“哪有大元帥掃地的?”
嶽飛一把搶過了掃帚,笑道:“在家裏,我隻是霖兒他爹,哪來的什麽大元帥……”
“報——”一聲急促的大叫忽然在廳門外響起。
嶽飛一怔,看了看李木蘭。
“在家裏,你還是大元帥。”李木蘭說著,從嶽飛手中拿過了掃帚。
嶽飛尷尬地笑了笑,走出廳門。
徐慶站在門外,大聲道:“朝廷有聖旨到!”
朝廷的聖旨,再一次使嶽家軍上下歡呼不已。
因為平定了楊幺這等“心腹巨患”,朝廷給予了嶽飛豐厚的獎賞——
升嶽飛為檢校少保,加封嶽飛為武昌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五百戶,實封六百戶。
賜嶽飛軍賞功黃金一千兩、白銀一萬兩、銅錢二十萬貫、帛萬匹。
所有立功將士,俱按序升賞。
……
嶽飛亦是異常興奮,將朝廷所賜錢物盡數賞給軍中將士,然後帶著朱夢說、黃縱、王貴、徐慶、張憲等人登上了名聞天下的黃鶴樓。
黃鶴樓位於鄂州城(今武昌)西南角,倚城牆而建,樓高三層,背負長天,麵臨大江,極為壯觀。
嶽飛等人登上樓廳,憑欄遠眺,隻見煙波浩渺,水天一色,數隻江鷗盤旋空中,極盡曠遠闊大之意。
“人稱黃鶴樓為江南三大名樓之首,果然名不虛傳。”嶽飛感慨地說道。
“此樓名為黃鶴樓,不知有個什麽講究?”王貴問道。
“據說很久以前,有位仙人在此修煉得道,乘黃鶴升天而去,故此喚作黃鶴樓。”朱夢說答道。
“不知這位仙人是誰?”王貴又問道。
“這倒不太清楚。古代的仙人甚多,究竟是哪一個在此升上天界的,眾說紛紜,誰也難以確定。”朱夢說笑道。
“其實神仙之事,多出於後人附會,不可全信。黃鶴樓能夠名列江南三大名樓之首,全在於唐人崔顥的那首《黃鶴樓》而已。”黃縱說道。
“不錯,崔顥的《黃鶴樓》渾然天成,意境深遠,氣象闊大,向來被稱為唐人律詩之冠。此詩一出,便是名動天下,黃鶴樓亦是因此名揚海內矣。”朱夢說說著,便興致勃勃地吟誦起來——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好!”眾人紛紛喝起彩來。
“崔顥在唐人中難稱一流詩人,然而此詩卻足可傲視群雄。據說李白遊黃鶴樓時,本欲題詩,但見了崔顥的詩後,卻長歎了一聲說:‘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詩題在上頭。’遂擲筆而去,從此再也不登黃鶴樓了。”黃縱說道。
“此亦傳說之言耳。李白其實也在黃鶴樓上作了詩,而且做得甚好。”朱夢說說著,又吟誦起來——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李白在黃鶴樓上作了詩,我們嶽大人就不能再在此樓上作詩嗎?”徐慶忽然說道。
眾人轟然叫好,立即便喚人端來筆墨紙硯。
嶽飛連連搖頭:“我一個粗莽武夫,何敢在此黃鶴樓上寫詩。”
“嶽大人能在潯陽樓上題詩,又為何不能在這黃鶴樓上題詩?”朱夢說問道。
“江南三大名樓中的滕王閣、嶽陽樓,大人俱已登臨,卻未留下墨跡,實是憾事。今日大人若再不留下墨跡,則太負上天之意了。”黃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