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宰相躬身問北伐 朝廷定計出雄師02

嶽飛笑了:“江南三大名樓,我俱是有緣登臨,或許真為上天眷顧之意。也罷,我今日就獻醜了。”

眾人大喜,忙抬來一張長桌,鋪好紙,磨濃墨。

“朝中的趙相爺曾寫了他昔年所作的《滿江紅》一詞贈給我,並讓我回寄一首相和。但我一來不擅作詞,文筆淺陋;二來軍務繁忙,也無心作詞。今日我且試填一首《滿江紅》,回寄給趙相爺。”嶽飛說道。

“嶽大人所說的《滿江紅》,是否為趙相爺題作‘泊舟儀真江口作’的那首?”朱夢說問道。

“正是。朱先生也熟知這首詞?”嶽飛高興地問道。

朱夢說點點頭:“趙相爺這首詞甚是有名,後來許多人有過相和之作,老朽也記在了心中。”

“如此甚好。請朱先生將趙相爺的《滿江紅》背誦一遍,給我起個興頭,也好落筆。”嶽飛說道。

“嶽大人此語,顯然是深通文章之道了。”朱夢說笑著,背誦起來——

慘結秋陰,西風送、霏霏雨濕。淒望眼,征鴻幾字,暮投沙磧。試問鄉關何處是,水雲浩**迷南北。但一抹、寒青有無中,遙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腸欲斷,頭應白。空搔首興歎,暮年離拆。須信道消憂除是酒,奈酒行有盡情無極。便挽取、長江入尊疉,澆胸肊。

趙鼎這首詞,是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作的,雖則甚佳,當時卻無人相和。後來眾人相和,多是因為趙鼎做了宰輔大臣的緣故,未必會知其愁苦的真意。今日我與之相和,切不可失了趙鼎詞中為天下而愁的主旨。嶽飛在心中想著,隔了好一會,才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遙望中原,荒煙外、許多城郭。想當年,花遮柳護,鳳樓龍閣。萬歲山前珠翠繞,蓬壺殿裏笙歌作。到而今、鐵騎滿郊畿,風塵惡。

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歎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卻歸來、再續漢陽遊,騎黃鶴。

“好!”眾人看著,嶽飛寫下最後一個字,齊聲喝起彩來。

“‘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此中殷殷報國之意,趙相爺必能深知。”朱夢說說道。

“我這時作此《滿江紅》,正是期望趙相爺能夠說服皇上,下詔北伐。”嶽飛說道。

“嶽大人已經是侯爺,若北伐大勝,皇上就該封大人為王爺了。”徐慶興奮地說道。

嶽飛放下筆,轉身撫著欄杆,望著樓外波濤洶湧、滾滾東去的大江,慨然說道:“我本來隻是相州一個種田的農夫,今日不過三十多歲,便已做了節度使,受封為侯,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論做官,論富貴,我早該滿足了,豈肯去求封王之賞?我唯一的心願,便是驅逐胡虜、恢複大宋河山!”

“大人的心願,天下皆知,朝廷亦知。如今張相爺、趙相爺主政,俱是讚同北伐之計,以卑職想來,驅逐胡虜、恢複大宋河山之日,已是為期不遠了。”黃縱說道。

“雖是如此,我總還是有些擔心。大宋最大的弊病,不在於兵弱,不在於錢糧缺少,而在於上下不和,文武相輕,難以一心對外。比如張相爺主戰,李綱李大人亦是主戰,而二人偏偏成了對頭。還有諸路大帥,臨戰之時,總也不能齊心對敵。”嶽飛麵帶憂色說道。

“嶽大人的話,使老朽想到了幾處隱憂之事,不知當講不當講?”朱夢說說道。

“大夥都是心腹之交,朱先生有什麽話,但講不妨。”嶽飛說道。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乃古今通理也。大人屢立戰功,聲威日隆,有些人心中必會生出妒意,將處處刁難大人。”朱夢說說道。

“朱先生所說的‘有些人’是誰?”王貴問道。

“劉光世、韓世忠、張俊是也。”朱夢說答道。

“朱先生說錯了吧,張相爺對我們嶽大人十分看重,怎麽會刁難……”

“是徐家兄弟錯了。朱先生說的張俊,是在洪州統領我們平李成的武將張俊,不是現今的宰相張浚張大人。”嶽飛打斷徐慶的話頭說道。

“這兩位大人的名字聽上去一模一樣,俺總是分不清。”徐慶嘟噥道。

“前幾年,大人還隻是張俊手下的一員副將,如今不論是名位和官爵,都不在張俊其下。大人想想,這張俊如何能服?還有韓世忠,向來以勇悍善戰名聞天下,而今大人屢建奇功,其善戰之名,已遠遠超過韓世忠。大人想想,這極為好勝的韓世忠,如何能服大人?至於劉光世,其人的心胸狹窄天下皆知,就不用提了。”朱夢說說道。

不錯,劉、韓、張的名望先前遠遠在我之上,如今我已可與他們同列,他們心中定是不服。雖說我心底無私,不懼他們,但他們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將,倘若不明事理,硬要刁難於我,豈不是會壞了我大宋北伐中原的大事?嶽飛心中想著,忙問:“以朱先生之見,我當如何?”

“大人既是胸懷大誌,何妨委曲求全。不若多送些禮物與劉、韓、張三大將,以示大人‘敬慕’三大將之意,消減三大將的忌恨之意。”朱夢說說道。

嶽飛想了想,不覺長歎了一聲:“唉!為了北伐大計,也隻好如此了。”

“若要送禮,也不能隻送與劉、張、韓三大將,還有川陝的吳玠吳將軍,朝中的張相爺、趙相爺、韓樞密等人,都須送上一份厚禮。”黃縱說道。

“也好,這件大事,就由黃先生和王家兄弟去辦吧。”嶽飛說道,心中隻覺沉甸甸的,似壓上了一塊巨石——

張浚能否說動皇上,抓住眼前的大好時機,發出北伐詔令?

張浚能否實現他的諾言,將合肥一路的兵馬撥與我指揮?

如果朝廷不下北伐詔令,我又該當如何呢?

秋風蕭瑟,落葉紛飛。

趙構雙眼失神地呆坐在內殿禦位上,望著跪在麵前的韓肖胄。

“金人真的不許議和,不許議和嗎?”趙構喃喃問著。

“如今金主初立,又正當年幼,朝中大權,全掌在完顏宗翰手中。劉豫之立,乃完顏宗翰所為也。故完顏宗翰眼中,隻有劉豫,沒有我大宋皇上。”韓肖胄答道。

“難道完顏宗翰不知劉豫乃一跳梁小醜,根本成不了大事嗎?”趙構又問。

“劉豫日日以金銀寶物賄賂完顏宗翰左右,使他認定了劉豫是南方之主。”韓肖胄答道。

“不對!朕才是南方之主,隻有朕,才能夠威服南方百姓!”趙構不覺大叫起來。

“無奈完顏宗翰似與我大宋有深仇一般,定要幫劉豫滅了我大宋。微臣此次出使,金人根本不肯接待,甚至要以‘敵間’的罪名殺死微臣。幸而完顏宗翰的親信高慶裔知微臣乃大宋世代忠良之後,勸完顏宗翰將微臣放了回來。不然,微臣隻恐見不到皇上了。”韓肖胄說著,臉上猶帶恐懼之色。

“金人不許議和,朕該如何?”趙構茫然無措地問道。

“依微臣看來,皇上隻有發兵北上痛擊劉豫,使其慘敗,才可讓金人知道我大宋仍得上天眷顧,不敢加以輕視。”韓肖胄說道。

“完顏宗翰既是全力扶持劉豫,豈肯讓我大宋發兵北上?倘若金人以鐵騎南下,如何是好?”趙構問。

“如今完顏宗翰雖握權柄,卻受到宗磐、宗幹諸金國貴人的忌恨,雖有心支撐劉豫,隻怕一時也是無能為力。”韓肖胄說道。

“聽說兀術的鐵騎駐屯於燕山一帶,隨時可以南下。難道宗翰不會讓兀術幫助劉豫嗎?”趙構又問道。

“兀術乃宗幹之弟,隻會聽命於宗幹,不會聽命於宗翰。”韓肖胄答道。

如果真是這樣,朕倒可以發兵北上,狠狠教訓劉豫一番,讓金人明白——南方之地隻有以朕為主,才可得到安寧。趙構想著,又問:“朕欲發兵北上,當用何種名義?”

“中原之地,本為我大宋腹心之地。皇上以‘恢複中原’的名義發兵北上,名正言順。”韓肖胄答道。

“這個麽……事關重大,朕須得仔細想想。”趙構說著,對韓肖胄擺了一下手。

韓肖胄向趙構行了一禮,退了下去。

這些天來,張浚、趙鼎都說天降良機於我大宋,當速速出兵北伐。今日依韓肖胄所說的情形來看,金人無論如何也信不過朕的誠意,非要讓那劉豫來取代朕。哼!劉豫不過是一知府的出身,豈能取代朕?金人既是不肯給朕一條活路,朕也隻好拚了。

隻是金人以鐵騎橫行天下,從無敵手,我大宋兵馬拚得過嗎?

倘若北伐失敗,金人順勢南侵,朕又該如何是好?隻怕到了那時,滿朝一個忠臣也無,朕縱然求為做一俘虜,也不可得矣!

退一萬步說,就算北伐大勝,果真恢複了失地,迎回了二聖,朕又當如何?

二聖回來,朕的皇位,還坐得穩嗎?

北伐大勝,諸路統兵大帥,必是威望大增,權勢更重,倘若尾大不掉,反噬朝廷,朕又該如何?

但是朕若不出兵北伐,則金人必將更加輕視朕矣,終有一天,金人會發大兵長驅南下,以偽齊代我大宋。

出兵北伐,並非善策,困守不動,亦非善策,朕該如何是好……

趙構陷入了從來沒有過的苦惱之中,在內殿中反複思量了十多天,也沒有拿定主意。

但最終,趙構還是被迫采取張浚等人的“北伐之策”。

“邊境”上已有探馬連續來報——劉豫正在“大齊國內”征集丁壯,籌集糧草,意圖派大軍渡淮南侵。

劉豫這是向金人討好,欲勾引金軍再次南下侵我大宋。趙構想著,不敢再猶豫下去,立即召來張浚、趙鼎、韓肖胄等宰輔大臣議論“北伐”大計。

張浚大喜,當即獻上皇帝親征、諸路一齊反攻、而以嶽飛為主攻大將的謀劃。

趙構卻不同意,既嫌張浚之策聲勢過大,又嫌嶽飛身兼兩路大軍的統帥,權勢未免過重。

張浚等人無奈,隻得另擬“北伐”之計,反複擬了幾次,方合趙構心意。

紹興六年(公元1136年)正月,趙構連下詔令——

設立都督行府,以都督天下諸路兵馬北伐之事,張浚以宰相的身份,兼任“都督諸路軍馬事”。

取消“神武軍”名義,朝廷直轄的軍隊俱改稱為“行營護軍”。

劉光世為“行營左護軍都統製”,駐屯太平州(今安徽當塗),伺機從合肥一線攻擊偽齊。

張俊為“行營中護軍都統製”,駐屯建康,拱衛朝廷,為諸軍後援。

韓世忠為“行營前護軍都統製”,駐屯楚州,伺機攻擊山東。

吳玠為“行營右護軍都統製”,駐屯大散關(今陝西寶雞西南),伺機攻擊關中。

嶽飛為“行營後護軍都統製”,駐屯鄂州,伺機從襄陽一線攻擊中原,直搗偽齊腹心。

二月,朝廷召諸大將至臨安府商議軍情。趙構在內殿接見嶽飛等大將,親賜以黃金器皿,勉勵諸大將“忠心報國”。

在嶽飛回返鄂州時,朝廷又下了一道詔令——

嶽飛改任湖北、襄陽兩路宣撫副使,凡兩路州縣官若有空缺,可由嶽飛直接任命。而州縣官若有貪贓不法等事,亦聽任嶽飛加以製裁,直至罷免。

嶽飛接到詔令後,立即率大軍離開鄂州,進駐襄陽,準備向偽齊發動猛攻。

但就在這時,嶽飛的母親忽患重病,勢已垂危。

嶽飛大驚,忙將軍務之事交給黃縱、王貴、張憲等人,然後騎上快馬,日夜疾馳,趕回鄂州。

暮靄沉沉,江水幽咽,鄂州城隱在一片蒼茫之中。

嶽飛帶著滿身塵土,匆匆奔進了官署後院。

迎接他的人,是披著重孝的李木蘭和嶽雷、嶽霖,還有神情木然的姚敬。

啊!母親竟然去世了麽?嶽飛無法相信他見到的一切,整個人呆若木雕一般。

“撲通!”嶽雷跪倒在父親麵前,“爹,爹!奶奶她昨夜去……去了!”

“啊——”嶽飛大叫一聲,心痛如裂,眼前金星亂迸,往後就倒。

“大人,大人!”眾親衛軍卒慌忙扶住了嶽飛。

“娘啊!”嶽飛痛呼聲裏,推開眾軍卒,跌跌撞撞向後堂奔去。

燭光忽閃,後堂上孝幔低垂,嶽母穿著“壽衣”,安詳地躺在靈**。

嶽飛跪在靈床前,喉頭哽咽,不停地低呼著:“娘,娘,娘……”

風從窗欞中吹入,從嶽飛身上拂過。

嶽飛全身寒冷,如墮冰河之中。

蒼天啊蒼天,你為何如此無情,連我母子最後相見的機會,也不肯留下呢?

母親為了養育我,一生不知受了多少苦難,可我又是怎麽報答的呢?

是我使母親飽受驚嚇,流離失所,千裏奔逃,幾欲陷入了絕境。

是我殺了三舅,傷透了母親的心。

是我沒能照顧好二弟,使母親晚年失子。

是我……

嶽飛在心中悲傷地想著,淚如泉湧,濕透了胸前的衣襟。

李木蘭走進來,跪在嶽飛身邊,流著淚道:“大人,你身負國家大事,千萬別哭壞了身體……”

“我要辭了官職,為母親守孝三年!”嶽飛陡地打斷了李木蘭的話頭,悲切地說著。

雲霧茫茫,山嶺忽隱忽現,猶如世外仙境。

廬山東林寺旁的山坡上,立起了一座新墳。

嶽飛身穿孝服,徘徊在墳墓前,不時放眼遠望。

他看見的,仍然是無窮無盡的雲霧和那些在雲霧中變幻不定的山峰。

忽然,雲霧化作了千軍萬馬,呼嘯衝殺……

我身為大將,怎可困住此地?我應該立即返回襄陽,揮軍殺敵!

不,不!守孝三年,乃聖人遺訓,古今必行之禮。我身為人子,豈可不孝!

嶽飛心中焦躁異常,又溢滿了慚愧之意——他其實並未打算守孝三年,在他攜帶家眷扶護著靈柩前往廬山安葬母親時,就已向朝廷發出了奏章,在那道奏章中,他提到了兩件事:一,因母喪之故,他解除了一切軍職,將守孝三年。二、朝廷的兵力布置太過平均,諸將各領一路,互不統屬,不利於克敵製勝。朝廷應將合肥、襄陽兩線兵力交由一員能征善戰的大將指揮,如此方可致大功速成。

嶽飛的奏章,實際上是在重提他曾經得到過張浚許諾的建議,並且暗示——如果朝廷接受他的建議,他將“移孝作忠”,回到軍營之中。

朝廷上上下下俱是十分清楚——能夠指揮襄陽、合肥兩線大軍的能征善戰的大將,除了他嶽飛之外,並無第二個人。

嶽飛實際上是在挾“守孝”之名,要求朝廷接受他的建議。

唉!娘啊,娘!我並非是不想為你守孝三年,而是眼前上天給我大宋降下了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失去了這個機會,將來收複中原,就會多傷將士,多耗朝廷錢財。朝廷的錢財,都是民脂民膏,是百姓的血汗啊!

娘啊,你既是信奉了佛祖,就一定會原諒兒子。兒子眼前雖是不孝,卻能使天下百姓少受災禍,也算是為娘積了善德吧。

我的這道奏章,朝廷是否會接受?如果朝廷仍不接受,我又該怎麽辦?嶽飛思緒萬千,就似山嶺間的雲霧一樣無窮無盡。

山道上陡地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嶽飛抬眼望過去,見嶽雲飛跑著奔了過來。

“爹,聖旨到!”嶽雲還未奔到父親麵前,便急忙說道。

離嶽母的墳墓不遠處,有一處房舍,前後三進院子,數十間草房,隻前後堂蓋著青瓦。嶽飛帶著家眷和一些親衛軍卒住在其中。

嶽飛回到院中,大步踏進前堂,陡地吃了一驚——一般傳達聖旨的朝廷使者隻會是一人,有時為兩人,最多時為三人。但此刻站在前堂上的朝廷使者竟有六人。

除此之外,嶽飛軍中的大將如牛皋、董先、王貴、張憲、徐慶等人也幾乎全站在了前堂上。

當此臨戰之時,軍中眾將為何全都來到了這裏?嶽飛心中大為疑惑,卻是不動聲色,擺下香案,跪聽朝廷使者宣讀聖旨。

六位朝廷使者手中都抱著一麵“禦前金字牌”。那麵金牌長尺餘,寬六寸,朱漆上刻寫著八個金字——禦前文字,不得入鋪。

大宋在全國設有傳遞朝廷命令的“馬行鋪”,信使騎馬傳遞命令,遇鋪換馬歇息,但若有緊急命令,信使則不得入鋪歇息,而是換馬不換人,晝夜疾馳,一日夜可行五百裏之外。這種傳達緊急命令的使者手中持有“禦前金字牌”,行馳之時,高舉金牌,路上一應行人,遠遠便須回避,敢擋路者,立斬不赦!

傳達命令依緊急程度的不同,發出的金牌有多有少。金牌愈多,則表明所傳達的命令愈為緊急。

大宋朝廷輕易不用金牌傳令,一般需要發出金牌,也隻一麵、兩麵,情勢緊急之時,也至多用三麵金牌。但是此刻,朝廷卻一下子在嶽飛麵前擺出了六麵金牌。六麵金牌傳達著同一道詔令——嶽飛當“移孝作忠”,立即回到軍營,措置邊事!凡嶽飛營中全體將佐,俱須敦請嶽飛回營,若不從令,致有延誤軍機,當依軍法從事!

嶽飛聽著,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詔令的嚴厲,大大出乎嶽飛的意料,也使得他無法違背。

身為大將,臨敵之時,自當回到軍營。身為臣子,對於朝廷的詔令,也必須絕對聽從。可是我在奏章上所提的建議,朝廷為何一字也未提起?嶽飛在心中痛苦地想著,再一次行到母親墓前,焚香拜祭之後,立即下山,日夜兼程,返回襄陽。

七月天氣,驕陽似火。

嶽飛和朱夢說、黃縱、牛皋、董先、王貴、張憲、徐慶等人站立在襄陽北門城樓上,舉目遠望。但見碧空萬裏無雲,碧綠的田野,清澈的河流,炊煙籠罩的村莊,曆曆盡在眼前。

“偽齊方麵,有什麽動靜嗎?”嶽飛望著董先問道。

“劉豫為防備我軍北攻,以盧氏縣(今河南盧氏)和蔡州(今河南汝南)為大本營,駐紮了十萬大軍,其中偽齊安撫使張宣讚親率七萬大軍駐紮在盧氏一帶,其後軍統領滿在領三萬大軍駐紮在蔡州一帶,兩軍布成掎角之勢,互相照應。”董先說道。

“劉豫擺出的這個架勢,分明是隻守不攻。”嶽飛說道。

牛皋笑道:“偽齊那幫狗崽子,早已被嶽大人殺怕了,豈敢來攻。”

嶽飛搖搖頭:“偽齊如此布置,定有深謀。”

“依老夫看來,偽齊定會集中兵力,攻擊我大宋一路人馬。”朱夢說思索著道。

“我大宋臨敵之軍,共有四路。其中大散關一路遠離偽齊腹地,糧草運輸極為困難,敵軍難以攻擊。楚州一路地勢險固,又為韓世忠駐防,其部下戰力極強,偽齊之軍,不一定敢去挑戰。而我們襄陽一路,敵軍已取防守之勢。如此看來,敵軍必會沿合肥一路直下太平州,全力擊敗劉光世軍,兵鋒將抵江南!”嶽飛說道。

“劉光世若是迎敵,必定大敗。”王貴忽然說道。

“此為何故?”朱夢說問道。

“王將軍此言極有道理。去年我與王將軍攜帶禮物拜見了劉光世、張俊、韓世忠三大將,也參觀了他們的軍營。其中韓世忠的軍營最為整齊,兵卒身體強壯,武藝甚好,紀律也很嚴明。張俊軍營亦不算太差,兵卒雖不怎麽強壯,但都還在練習弓馬之技。而劉光世的軍營卻十分混亂,兵卒白日公然聚眾賭錢,酗酒鬥毆,毫無紀律。這樣的軍隊,又有什麽戰力?”黃縱說道。

嶽飛聽了,默然無語。他不僅對劉光世、張俊、韓世忠贈送了許多禮物,還親筆寫下了多封書信,以求與諸大將能夠和好相處,共同對敵。但他的一片苦心,除了韓世忠有些表示——回贈了一些禮物外,劉光世和張俊二人俱是毫無回應。

劉光世和張俊的態度已經表明——他們確實對嶽飛懷有忌恨之意。

唯一能安慰嶽飛的是——吳玠及朝中幾位宰輔大臣都對嶽飛的“敬慕”給予了相應的回饋,既還贈了禮物,又回了書信。

但是嶽飛提出的合軍建議,幾位宰輔大臣卻並沒有采納。

“劉光世、張俊、韓世忠三人向來互不服氣,又素有仇怨,一旦劉光世遭到偽齊的攻擊,張俊、韓世忠不一定會發兵相救。”王貴又說道。

“如果劉豫的謀劃得逞,我大宋必會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北伐之舉也將化為烏有。”嶽飛說道。

“大人應該立即將劉豫的謀劃告知朝廷,讓朝廷加以防備。”朱夢說建議道。

“嗯,請黃先生立刻擬出一道奏章,將我等的想法告知朝廷。”嶽飛點頭道。

“朝廷就算是得知了劉豫的謀劃,隻怕也難有什麽作為。”王貴說道。

黃縱接口道:“是啊,朝廷這次的迎敵之舉,本來就有許多破綻。雖說設立了都督行府,都督天下兵馬北伐之事,卻又沒有明確發出北伐詔令,也沒有一個具體的北伐謀劃,隻是含糊地讓諸軍伺機攻敵。而又兵分四路,各不相統屬,互不通消息,以致誰也不知該如何攻敵。張相爺當初在川陝的富平大戰中,就曾平均地派出五路人馬,分道攻敵,結果一路大敗,全軍崩潰。如今張相爺主掌天下兵馬,又在重蹈覆轍……”

“朝廷已定下大計,我等為將者,便須遵命而行。”嶽飛打斷黃縱的話頭說道。雖然他也對朝廷的布置極為不滿,但他身為一方統帥,必須在部下麵前維護朝廷的威嚴,維護宰輔大臣的威信。

“大人,王先生近來有什麽消息嗎?”朱夢說問道。

“沒有。”嶽飛回答道。

“在這個要緊時刻,王先生沒有消息,隻怕……”朱夢說話說半截,又咽了回去。

“王先生素來機警,不會出什麽事的。”嶽飛口中說著,心中卻溢滿了憂慮之色——此時乃非常之時,王大節若真未出事,必會將敵軍如何布置的絕密消息傳來,但他直到現在,卻仍是沒有消息,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報——”一個兵卒急急奔上城樓,跪倒在董先麵前。

“何事?”董先問道。

“河北義軍首領梁興,率百餘騎卒前來投奔,已至城外軍營中。”兵卒答道。

“是梁興?”嶽飛大喜,立即說道,“快請他到城樓上來。”

董先對與河北義軍多加聯絡非常重視,派出了一些精明強幹的將佐多次潛往河北,終於和義軍聯絡上了,並將詳情稟告給了嶽飛——河北一帶的義軍,聲勢較大的有梁興、趙雲、李進三人。

梁興綽號“梁小哥”,身形矮瘦,貌不出眾,卻極為勇悍,使兩條鐵鞭,百十人近不得身。金兵攻陷中原之後,梁興便領了萬餘義軍,往來懷州(今河南沁陽)、澤州(今山西晉城)一帶,不時對金軍發動突襲,殺死金兵無數。而當金軍勢大、前往圍剿之時,梁興便奔進太行山中,據險抵抗,使金軍無可奈何。

“趙雲”是一個鐵匠,善使一杆銀槍,且又生得英俊,鄉人俱呼為“小趙雲”,以致到後來其本名反被人忘了,“趙雲”也幹脆以趙雲為名了。趙雲手下的義軍,亦有近萬之眾,主要在平陽(今山西臨汾)一帶出沒,常常攔截金軍輸往川陝的糧草,令金軍十分頭痛。金軍曾以平陽府兵馬副總管的官銜招降趙雲,被趙雲斷然拒絕,後來金人抓獲了趙雲的父母,逼令趙雲屈服,但趙雲仍是不為所動,繼續與金兵對抗。

李進為軍卒出身,弓馬之技出眾,手下有千餘精銳騎卒,以隆德府(今山西長治)一帶為根據地,經常遠程襲擊金兵,倏忽而來,倏忽而去,令金兵防不勝防,每聞李進兵至,便是驚恐不已。因李進常騎一匹黑馬,河北人俱稱之為“黑旋風”。

嶽飛知道敵後尚有如此強大的義軍,十分高興,命董先繼續與義軍保持聯絡,並多多予以支援。

今日梁興前來投奔,正好使嶽飛能夠深入地了解敵後情形。

在幾員偏將的引導下,風塵仆仆的梁興登上了城樓。

“小人梁興,拜見宣撫使大人!”梁興向站在正中的嶽飛行以大禮。

嶽飛搶步上前,扶起梁興:“義士免禮。你等身在敵偽的腹心之地,尚不忘赤心報國,奮勇殺敵,本宣撫使深為欽佩。”

梁興站起身,眼中含淚道:“我等河北、中原百姓,俱是不忘大宋,日日盼望王師北上,雖然金人和劉豫百般鎮壓,也不屈服。”

“今日朝廷已下決心,要北伐中原,恢複我大宋河山。”嶽飛說道。

梁興神情振奮道:“朝廷果然發兵北上,我梁興願為一先鋒兵卒,衝殺在前!”

“好!”嶽飛讚了一聲,問,“梁義士今日來此,必有重要軍情。”

梁興點點頭,將他前來投奔的經過仔細講述了起來——

自開春以來,偽齊便開始大征丁壯,河北、中原諸地的青壯男子幾乎被強征一空,俱被編入偽齊軍中,以致僅剩下老幼婦女耕種田地,百姓們苦不堪言。偽齊並且大肆搜刮百姓所藏的糧食,運往軍營之中,致使各地糧價飛漲,許多百姓因無錢購買糧食,竟至活活餓死。

與此同時,偽齊又會同金國鐵騎,對河北、中原及山東等地的義軍進行殘酷的圍堵剿殺,所到之處,房屋焚燒俱盡,且不論男女老幼,一律斬殺。以致義軍活動的區域內,百姓紛紛逃亡,百裏之內,難見人煙。

義軍失去了百姓,籌集不到糧草,陷入極端的困境之中,各路人馬俱是大減,梁興、趙雲手下俱隻剩下兩三千兵馬,李進手下則隻有數百騎。眾義軍被迫撤進深山之中,據寨固守,但因缺少糧草,已難以長久堅持下去。

就在這時,梁興聽說嶽飛已進屯襄陽,有北攻之意,便率領精騎百餘,闖過金軍和偽齊的包圍,進入宋軍的防地。

梁興想請求嶽飛派出一路人馬,攻擊洛陽一帶,解救被困的義軍。

“若是諸路義軍盡遭鎮壓,劉豫和金虜便可放膽南侵,於我大宋極為不利。宣撫使大人威震天下,金虜和偽齊兵卒都傳言道——寧願去見閻王爺,不逢大宋嶽爺爺!而河北、中原百姓,亦是廣為傳言——大宋不滅,天降嶽爺!隻要宣撫使大人兵發中原,敵軍定是望風而逃,百姓們則是爭相歸附。”梁興最後說道。

劉豫如此,果是欲大舉南侵了。嶽飛心中想著,問:“偽齊征得的丁壯,共有多少?”

“我曾捉獲一個專管強征的偽官,據他所言,這一次偽齊征得的丁壯至少有三十萬人。”梁興答道。

三十萬人?嶽飛和眾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均道,劉豫此舉,乃是孤注一擲,不惜耗費所有的財力,與大宋拚死一戰。

“這些丁壯,都集中在何處?”嶽飛又問。

“據說都集中在順昌(今安徽阜陽)、壽州(今安徽壽縣)一帶,由金虜派來的將官加以訓練。劉豫的兒子劉麟、劉猊也都率領親衛兵卒駐紮在那一帶。”梁興答道。

“順昌、壽州正當合肥一線。宣撫使大人料敵如神,偽齊果然是想集中全力,從劉光世那兒打開缺口。”黃縱欽佩地說道。

“絕不能讓偽齊的謀劃得逞!”嶽飛大聲說道,“我軍當立即出擊,攻取盧氏,直搗汴京!”

“妙!劉豫此賊已將‘都城’定在汴京,我軍此舉,是攻其必救之地。一旦盧氏為我所得,劉豫大軍必不敢南下。”朱夢說讚道。

“大人!”王貴上前拱手道,“末將以為,我軍可暫緩一步出擊!”

“此為何故?”嶽飛問道。

“如今朝廷兵分四路,糧餉分散,我軍所得,比平日少了許多。而大軍出戰,糧餉萬萬不可缺少。且諸路兵馬俱未行動,我軍獨出,不免勢孤,難敵偽齊傾國之兵。宣撫使大人應速速上書朝廷,讓諸路兵馬一齊行動。”王貴說道。

“孤軍獨出,最是危險。王將軍所言,甚有道理。”黃縱點頭說道。

“朝廷離此數千裏,若待上書之後,敵軍已入淮南矣。”嶽飛搖頭說道。

“以末將看來,敵軍入淮南後,我軍再出擊也不遲。”王貴又說道。

“王將軍此言何意?”嶽飛不覺皺起了眉頭。

“敵軍入淮南後,劉光世定是吃不消,朝廷自會讓我們嶽家軍去救急。這樣,朝廷就會多撥糧餉,解除我們的後顧之憂。再說,劉光世對我嶽家軍甚是輕視,我們何必要搶先替他出頭迎敵。似劉光世這等人,也得讓他吃吃苦頭才是。”王貴說道。

“妙!”牛皋大叫了一聲,“劉光世那廝見敵便退,從來不肯打一場硬仗。不讓他吃些苦頭,他就不知道馬王爺是長著三隻眼。”

“王貴!牛皋!”嶽飛怒喝道,“臨戰之際,諸軍互相觀望,是我大宋最壞的毛病,今日二位將軍也要讓本宣撫使如此麽?且劉光世軍是大宋之軍,劉光世敗,即是我大宋之敗,難道你們願意我大宋敗於偽齊嗎?我們是為恢複大宋河山而戰,並非是為劉光世迎敵而戰!你們難道不明白嗎?河北、中原義軍處境危急,急需我們解救,你們難道不明白嗎?敵軍若是深入淮南,江浙必至震動,將挫折我大宋銳氣,與大局極為不利!你們難道也不明白嗎?”

“末將……末將知錯了!”王貴垂下頭,心中不禁升起了幾絲怨意——嶽大哥如此當眾斥責我,也太不講情麵了。

“俺老牛隻是恨那劉光世,倒未想到國家大事上。宣撫使大人這麽一說,俺老牛明白了——俺們最大的對頭是劉豫,應該先對付了劉豫這等奸賊。”牛皋大聲說道,並無絲毫的不快之色。

“正是此理。”嶽飛聲音緩和下來,“雖然眼前我們主動出擊,會成為孤軍,卻可以打破偽齊的圖謀,改變整個戰局,促使皇上堅定恢複我大宋河山的決心,更可解救河北義軍,使敵人後方永不得安寧,並最終配合我大宋將金虜趕回黃龍府去!”

“大人,你就下命吧,俺老牛願為先鋒!”牛皋上前一步,請戰道。

“末將身為‘踏白軍’統領,應為先鋒!”董先也上前請戰道。

張憲、王貴、徐慶等大將也搶上前來,個個爭著充當前敵先鋒。

嶽飛大為興奮,當即傳下將令——以董先為先鋒,正麵攻擊盧氏城。以牛皋為左翼,以王貴為右翼,從左右兩方夾攻盧氏城。嶽飛自領張憲、傅選、徐慶三將自後護糧跟進。以顏孝恭、龐榮鎮守襄陽,確保後路。

嶽飛又下令——暫拜梁興為副統製官,編入董先的“踏白軍”中。此外,嶽飛又將在湖南收得的王俊、郝政兩部兵馬分別撥給王貴和牛皋指揮,以增二將的實力。

姚敬如願以償,被嶽飛拜為正將軍,編在傅選的軍中。

當夜,各軍收拾好軍械裝備,飽餐一頓,天剛發亮,便拔營而行。

嶽飛突然率領大軍攻入偽齊境內,頓時使劉豫慌了手腳,急急抽調了十萬兵馬,由孔彥舟、李成率領,會同駐守蔡州的滿在,援救駐守盧氏的張宣讚。

但是嶽家軍行進的速度極快,偽齊的援軍尚未趕至,董先、牛皋、王貴三員宋軍大將已兵臨盧氏城下。

“大齊”安撫使張宣讚見嶽家軍兵馬並不太多,便點齊五萬馬步軍卒,大開城門,親率手下五大統製官王鐵鵬、蕭撻不野、劉銅、黃天剛、李彥德,衝向宋軍,企圖趁宋軍立足未穩,給宋軍以沉重的打擊。

董先、牛皋、王貴奮勇接戰,但將士疲憊,竟是抵敵不住,往後退去。

張宣讚大喜,立即下令全軍猛追。

王鐵鵬心中生疑道:“嶽家軍名震天下,怎會如此輕易敗下陣去?隻恐有詐,還是不追為好。”

張宣讚卻道:“嶽家軍屢勝我大齊,已生輕敵之心,故不顧士卒疲勞,日夜趕路。此時我以生力軍出擊,敵人自是抵擋不住。”

蕭撻不野道:“聽說嶽飛親率大軍在後,我等追下去,恐中了埋伏。”

張宣讚笑道:“據探馬來報,嶽飛帶領的大軍護糧而行,走得不快,和董先等隔著兩日路程,豈能埋伏。諸位將軍無須多慮,當奮力追擊。我等大敗嶽家軍,必可名震天下!”

但見天色已漸漸昏暗,道路兩旁盡是陰森森的樹林。

王鐵鵬等人心中害怕,不等張宣讚下令,便勒馬停下。

嗵!嗵!嗵……林中忽地鼓聲大作,衝出兩彪人馬,左是張憲、右是傅選。董先、牛皋、王貴聽得鼓響,立刻反身殺來。

“殺啊!”張憲部下正將官楊再興揮動鐵槍,縱馬直向王鐵鵬衝來。

“納命來!”傅選部下正將官姚敬舞動大棍,躍馬衝向蕭撻不野。

王鐵鵬自恃臂力雄強,揮舞一柄大斧迎頭向楊再興砸下。

楊再興冷笑聲中,鐵槍橫擺,隻聽得當的一聲大響,王鐵鵬雙臂劇震,大斧脫手飛出。

王鐵鵬大駭,勒馬便逃,卻被楊再興一槍刺中心窩,頓時斃命。

與此同時,姚敬也一棍將蕭撻不野掃到了馬下。

啊!嶽家軍果有埋伏!張宣讚驚恐之中慌忙下令回軍。

眾“大齊”兵卒如長江潰堤一般敗下陣來,四處奔逃。

宋軍在後緊追,將張宣讚趕回了盧氏城下。

“開門……快快開門!”張宣讚遠遠就令手下親兵對著城頭大叫起來。

此時已是二更時分,但東天高懸著一輪明月,大地上明晃晃猶如白晝一般。

城上的兵卒就算聽不見張宣讚的叫喊,也應該看得見張宣讚大敗而回的情景,早就該大開城門了。

但盧氏城的城門卻是緊緊關閉著,城上也毫無動靜,見不到一個兵卒。

這是怎麽回事?張宣讚急忙勒住了坐騎。

嗵!嗵!嗵……城牆上陡然響起了戰鼓聲,刹那間豎起了無數麵大旗和燃起了數不清的火把,其中兩麵大旗在火光的照耀下金字閃亮,一麵寫著一個鬥大的“宋”字,一麵寫著“精忠嶽飛”四個字。

大旗下,全身戎裝的嶽飛傲然而立,身旁侍立著兩員威風凜凜的大將,左邊是徐慶,右邊是嶽雲。

“完了!”張宣讚絕望地怪叫一聲,拔出佩劍,自刎身亡。

劉銅、黃天剛、李彥德等人見大勢已去,紛紛下馬投降。

宋軍大獲全勝,押著俘虜,吹打著得勝鼓樂,列隊進入盧氏城中。

盧氏城官署的正堂上,嶽飛與諸將圍坐在一起,俱是異常興奮。

王貴道:“盧氏城城池堅固,眾將俱以為敵軍會堅守不出,獨宣撫使大人認為敵軍會出城迎戰,便布下了埋伏。而敵軍果真出城迎戰了,使我軍一戰便攻克了盧氏重鎮。宣撫使大人用兵之妙,實是鬼神難測也。”

嶽飛笑道:“我能定下此埋伏之計,功在董將軍矣。”

董先連連搖頭:“末將何功之有?”

嶽飛道:“董將軍久鎮襄陽,勤於了解敵情,並詳細上報,使我對偽齊將官的脾氣性格甚為熟悉。張宣讚其人性急而又自負智勇雙全,對我大宋屢勝極為不服。我若全軍盡至城下,彼必死守不出。但我若分兵前進,彼必出城迎戰。我軍此次北進,若能快速奪取盧氏城,必可震撼敵我雙方,使整個戰局變得於我大宋極為有利。故我除留下張憲、傅選二將埋伏外,親率徐慶繞道奔襲,乘虛攻占了盧氏城。”

“不。”嶽飛搖了搖頭,“盧氏城中的糧草,軍中一斤一兩也不得取用。”

“此為何故?”黃縱奇怪地問道。

“偽齊大肆搜刮錢糧,中原百姓困苦至極,日日都有人餓死。我大宋之軍乃堂堂王師,豈可不顧百姓死活?盧氏城中的糧草,應該全數散給百姓。”嶽飛答道。

“百姓應當周濟,可軍中糧草更是不可缺少。如今全軍的糧草,僅夠半月食用,而北伐之戰,卻才剛剛開始啊。”黃縱說道。

“軍中糧少,當另想辦法。周濟百姓之事,絕不可緩。自古道——得民心者得天下。何況中原本是我大宋故地,我軍更須百倍愛護百姓。”嶽飛說道。

眾將聽了,俱都點頭稱是。

次日,嶽家軍大開糧倉,周濟百姓。盧氏周圍百裏之地的百姓歡天喜地,成群結隊趕到城中領取糧食,互相說道——嶽爺爺是天上的救星,他一到來,我們便都可活命了。嶽飛趁勢派出諸將,接連攻取了商州(今陝西商縣)、欒川(今河南欒川)等重鎮。

孔彥舟、李成、滿在等偽齊大將率軍欲奪回盧氏,行至長水縣(今河南洛寧縣西),遇到嶽家軍的埋伏,被打得大敗,大將孫統當場陣亡,滿在亦被楊再興生擒。孔彥舟、李成倉皇退到洛陽城中,固守不出。

嶽家軍趁勢攻占長水縣城,並派兵渡過黃河,驅散圍攻義軍山寨的偽齊兵卒,將大批軍械糧草送進義軍山寨中。

一時間,嶽家軍將直搗汴京的消息傳遍了中原大地。劉豫恐懼至極,將最精銳的禦營軍數萬人調至洛陽,由其“太子”劉麟統領,以對抗嶽家軍。

嶽飛一邊調兵遣將,準備進攻洛陽,一邊遣使飛奏朝廷,請求朝廷督促諸路大軍出擊,一舉擊敗偽齊。同時也請求朝廷多撥錢糧,速速運至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