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鴆殺忠臣求和議 天下不服莫須有

楊沂中在親衛兵卒的引導下,走進前堂,遠遠迎著嶽飛便深施一禮:“見過樞密大人!”

“嶽某閑雲野鶴,已非朝中之人,‘樞密’二字,就免了吧。”嶽飛還了一禮,請楊沂中坐了下來。

楊沂中笑道:“在卑職眼中,嶽大人永遠是朝中的樞密大人,也隻有嶽大人才配稱得上是‘樞密’大人。”

“朝中的樞密,是張大人。”嶽飛說道。

“不瞞嶽大人。俺老楊是張樞密的老部下,如今雖獨掌一軍,卻也不敢不聽張樞密的吩咐。放在十年前,俺老楊什麽也不怕,就算老天惹惱了我,也敢戳他一個窟窿。可是現在不行了,俺老楊娶了四房老婆,有了七個孩子。俺老楊怕死了啊——俺老楊一死,老婆孩子也就活不成了啊。”楊沂中苦澀地說道。

“楊大人不用兜圈子了。說吧,張樞密讓你來幹什麽?”嶽飛問道。

“不是張樞密,是秦相爺。”楊沂中說著,將那道相府“鈞旨”遞給了嶽飛。

啊!張憲和嶽雲犯了軍法,讓我去朝廷對質?嶽飛看著鈞旨,大吃一驚。

“其實,這都是軍中窩裏鬥鬧出的毛病,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兒。”楊沂中有些心虛地說著。

“張憲和嶽雲到底犯了什麽軍法?”嶽飛問道。

“也無非是克扣軍餉啊,虛報戰功什麽的。”楊沂中竭力做出一副平靜的樣子說道,心中想——嶽大人,休怪我對你說了假話。如果我說出真話,你肯定不會到朝廷去。你若不去朝廷,秦檜又怎肯饒過我?

“真是這樣嗎?”嶽飛問著,目光若刀一般盯著楊沂中。

“難道嶽大人還信不過我嗎?”楊沂中硬著頭皮反問道。

嶽飛默然不語,陡地站起身,走到了堂外,轉向後院。

楊沂中愣住了——嶽飛的舉動,十分無禮。

嶽飛此人,一向注重禮儀,此時突然扔下客人走了,是何道理?楊沂中心裏頓時大跳起來。

這時,一個嶽飛的親衛兵卒端著托盤走到了楊沂中麵前。

托盤中孤零零放著一隻裝滿了美酒的銅杯。

“請楊大人喝了這杯酒。”親衛兵卒說道。

楊沂中臉色慘白,心裏道——壞了,壞了!嶽飛定是知道秦檜、張俊要陷害他,不肯受屈,到後院自殺去了!他既是想死,必不肯放過我,就送來了一杯毒酒。

嶽飛踏進後院,剛吩咐兵卒端了一杯酒到前堂去,李木蘭就走了過來。

“來客是否又是讓大人回到朝廷去的?”李木蘭問。

“不是。張憲和雲兒受人誣陷,吃了官司,朝廷讓我去對質一下。”嶽飛說道。

“啊,他們害你還不夠,又去害張憲和雲兒,還有沒有一點良心?”李木蘭怒道。

“我不能讓張憲和雲兒受了陷害,他們還年輕,將來恢複中原的重任,會落在他們的肩上。”嶽飛說道。

“你到這個時候,還忘不了恢複中原。”李木蘭幽怨地說道。

“是的,我忘不了,至死也忘不了。”嶽飛說著,猛地轉過身,向前堂走去。

“大人!”李木蘭陡地大叫了一聲。

嶽飛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來。

“大人,你……你不要……不要到朝廷去,我心裏怕……怕得慌。”李木蘭拉著嶽飛的手,顫抖地說道。

“你不用怕。我嶽飛一生坦**,於公於私並無半點虧缺之處,有什麽可怕?就算有人看我不順眼,也無非是想把我的幾個虛官拿去了。拿去就拿去,無官一身輕嘛。”嶽飛笑道,輕輕抽出了手。

李木蘭望著嶽飛走出院門,心中空落落的,仿佛一腳踏到了深淵中,整個人虛懸著找不到實處,隻是不停地往下沉去,永無休止地往下沉去。

楊沂中從托盤中拿起酒杯,直愣愣地盯著麵前的親衛兵卒。

親衛兵卒神情平靜,毫無驚恐慌亂之色。

嶽飛對敵凶猛,對友軍卻十分寬厚,韓世忠、張俊、劉光世三人常常互相攻擊,猶如仇人一般。而嶽飛從來沒攻擊陷害過同僚,心地之善,大宋軍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嶽飛既是如此,又怎麽會給一杯毒酒我喝?

我雖是張俊的部下,但從未在人前說過嶽飛的壞話,與嶽飛毫無怨仇,就算嶽飛要去自殺,也不至於拉著我同歸於盡。

如果我不喝下這杯酒,嶽飛肯定不會與我同去臨安。

罷,罷!俺老楊就賭賭運氣吧!楊沂中想著,猛地舉起杯來,一飲而盡。

“楊大人,失禮了。”嶽飛含笑走上前堂,對楊沂中行了一禮,心中隱隱生出愧意——我一生堂堂正正,從未在同僚身上用過心計。可是這一次,我卻不得不在楊沂中身上用了心計。

楊沂中啊楊沂中,我並非是對你不放心,而是對那秦檜老賊不放心。

我絕不能容許張憲和雲兒受到陷害,我必須去往臨安。不過,若是秦檜想借此害我,我就是另外一種去法了。

如果秦檜是想借此害我,楊沂中不可能毫無察覺。他若是有所察覺,就必然心懷鬼胎,不敢喝下這杯酒。

楊沂中既是喝下了這杯酒,那麽我去往臨安,就不會有什麽事了。

如今宋金議和並未完全成功,那秦檜也不敢對我下手。

何況我曾為樞密大臣,秦檜要想對我下手,隻怕過不了皇上那一關。

皇上啊皇上,我如此小心,並非是懼怕秦檜老賊,而是要留此有用之身,北伐中原,驅除胡虜,洗雪靖康之恥。

張憲和雲兒,是我大宋不可缺少的先鋒大將,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受人陷害,絕不能……

“哈哈!俺還以為你這是一杯毒酒呢。”楊沂中笑著,背上全是冷汗。

“哈哈!”嶽飛也笑了起來,“楊將軍還是與當年一般豪爽,夠朋友!剛才我是有幾件家事要急著交代,現在交代已畢,可以隨楊大人下山了。”

紹興十一年(公元1141年)十月十三日,嶽飛隨同楊沂中來到臨安,剛進城門,便有一個相府屬官迎上前來,道:“請嶽大人隨我去往朝廷,聽宣聖旨。”

嶽飛乘著大轎,在十數隨從的護擁下,跟著相府屬官向前行去。

楊沂中道了一聲別,迅速拐向了另一條街道。

相府屬官一直把嶽飛引到了大理寺門外,方才停下腳步。

嶽飛走出轎子,大吃一驚——大理寺是朝廷審訊犯罪官員的地方,絕非傳宣聖旨的所在,他們怎麽把我引到這裏來了?

數十個獄卒突然自門內擁出,團團圍住嶽飛,其中一人大喝道,“嶽大人,裏邊中丞大人有請!”

官員犯罪,例由禦史中丞審訊,如此說來,我竟是成了罪囚嗎?嶽飛心中極為憤怒,麵對著眾獄卒卻又無處發作,隻得走進了大理寺內。

跟隨嶽飛的數十從人,則被拒之門外。

大理寺牆高屋深,院落重重。嶽飛不知走過了幾重院落,猛地停了下來。

嶽飛看見了張憲和嶽雲——張憲、嶽雲被關押在同一間囚室中,二人俱是身著囚服,脖頸上戴著沉重的枷鎖,手腳上戴著烏黑的鐐銬,渾身血跡斑斑,雙目緊閉,口中發出著微微的呻吟。

眼前的情景猶如一個晴天霹靂打在了嶽飛的頭頂上,使嶽飛什麽都明白了——如果是犯了尋常的“軍法”,張憲、雲兒絕不會遭到如此殘酷的對待,張憲、雲兒定是被秦檜、張俊加上了極重的罪名,拒不承認,才被嚴刑拷打成這等慘狀。

秦檜、張俊這樣陷害張憲、雲兒,分明是為了置我於死地啊!

啊,是我連累了張憲和雲兒!嶽飛五內俱焚,向著囚室撲過去,大呼道:“張憲!雲兒!”

張憲、嶽雲二人處在昏迷之中,一動也不動。

“嶽大人,這不是你說話的地方,快走吧!”獄卒厲聲喝道。

嶽飛一怔,滿腔憤怒中又溢滿了悲哀之情——我曾統率數萬大軍,管轄數路州縣,名列宰輔大臣,如今卻要聽一個小小的獄卒嗬斥。

待走進大理寺內堂,嶽飛心中更是冰寒徹骨。

堂上高坐著禦史中丞何鑄、殿中侍禦史羅汝楫、右諫議大夫萬俟卨。

這三個人,無一不是秦檜的私黨,我哪裏是來到了朝廷的大理寺,分明是來到了秦檜私設的刑堂,嶽飛憤怒地在心中想著。

一到堂上,嶽飛的官袍立刻被剝去,換上了青衣小帽的“罪囚”之服。

但身穿罪囚之服的嶽飛立在堂上,仍是神情威嚴,凜然不可侵犯。

何鑄和羅汝楫不敢正視嶽飛,不自覺地垂下了頭。

萬俟卨卻是狂叫起來:“嶽飛!國家有何虧負於你,你竟敢指使張憲、嶽雲夥同造反?”他年約四旬,黑矮肥胖,嘴角下兩道深紋,透出陰冷的殺意。

造反!秦檜、張俊果然是以這等重罪來陷害我!嶽飛想著,怒道:“我嶽飛以忠義立身,無負於國!你等既然執掌律法,就當以公心審訊,不應栽贓陷害!”

“現有證據在此,你還敢狡辯嗎?”萬俟卨亮出了幾封文書,“這是王俊的告發文書,這是張憲的認罪文書,這是嶽雲的認罪文書。難道這些鐵證還不夠嗎?”

“天下識字之人甚多,要偽造幾封文書,又有何難?”嶽飛冷笑著道。

“大膽嶽飛,你竟敢誣我等偽造文書麽?”萬俟卨大喝道。

“既然文書並非偽造,你等為何不敢讓王俊、張憲、嶽雲與我對質?”嶽飛怒問道。

“這個……這個……”萬俟卨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國家麵臨強敵,若非萬千將士在邊境殊死拚殺,你們能夠安居臨安嗎?如今敵虜雖退,亡我大宋之心卻未死。你們誣陷我嶽飛事小,傷了前方將士之心事大。倘若敵虜再至,無兵抗擊,你們還能似現在這般安居臨安嗎?你們都是朝廷臣子,行事為何不為朝廷著想?”嶽飛質問道。

何鑄和羅汝楫聽著,臉色紅漲,一言不發。

萬俟卨卻是惱羞成怒,大叫道:“料你這反賊是不打不招!來呀,給我重打反賊一百皮鞭!”

幾個魁壯的獄卒一擁而上,如狼似虎般按下嶽飛,剝去了嶽飛的上衣,準備施以鞭刑。

但嶽飛的上衣剛一剝下,獄卒便愣住了,高坐在堂上的何鑄、羅汝楫、萬俟卨也愣住了。

嶽飛的背上,刺著四個醒目的大字——盡忠報國。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嶽飛是投效軍卒出身,本不必在身上刺字,但他卻偏偏刺了字,而且是刺在旁人不易看到的背上,其激憤忠勇之心,不問可知矣。何鑄在心中想著,轉過頭對萬俟卨說道:“萬大人,禮曰‘刑不上大夫’,嶽大人曾為樞密,不應加以大刑!”

“嗯,何大人所言……所言……”羅汝楫說了半天,也沒將“有理”二字說出。

萬俟卨冷哼了一聲,道:“嶽飛是為反賊,豈能稱為‘大夫’?他的案子,是秦相爺交代下來的,出了什麽事,自有秦相爺承擔,你們怕什麽?”

果然是秦檜在陷害我!嶽飛聽著萬俟卨的言語,心中怒火萬丈,卻緊緊咬著牙關,一句話也不再說出。

嶽飛已無比清楚——他的“大罪”,早已被秦檜事先擬定,他無論怎麽爭辯,也毫無用處。

何況,審案者全是秦檜門下的死黨,早已將禮義廉恥忘到了腦後,所記得的隻剩下了一己私利,又怎麽聽得進他嶽飛的爭辯?

如今唯一能夠聽得進,也應該聽得進他爭辯的人,隻剩下了大宋皇帝。

但此時此刻,嶽飛心中同樣是無比清楚——大宋皇帝永遠也不會聽到他的爭辯。

嶽飛曾經名列宰輔大臣,沒有皇帝的默許,秦檜無論如何也不能將他嶽飛穿上“罪囚”之服。

皇上啊皇上,為了“議和”,你竟不惜縱容奸賊陷害大將,自毀長城!

皇上啊皇上,難道你不知道,這“議和”一成,中原之地,就永遠也不能恢複;這靖康之恥,就永遠也不能洗雪!

皇上啊皇上,難道你不知道,唯有自強,才能立於世上,僅僅靠著敵虜“賜予”的議和,怎麽能保住江山社稷?

皇上啊皇上,你是大宋的皇上,為何偏偏要做出對大宋最為不利的事情?

為什麽?為什麽?這一切都是為什麽……

嶽飛在心中呼喊著,隻覺他已走到了鬼魅橫行的地獄,麵對的隻是昏天黑地,絕無半絲光明。

昏黑中,響起了萬俟卨陰毒的聲音:“大刑伺候!”

“哇——”獄卒們惡鬼般吼叫起來。

皮鞭帶著尖利的呼嘯,抽打在嶽飛背上,每一鞭下去,都撕下一片血肉。

在呼嘯的鞭聲中,傳出萬俟卨狼一般的嗥叫——

“說,你是不是說過——吾三十二歲做上節度使,與太祖皇帝相同?哼!你以太祖皇帝自擬,不是謀反,又是什麽?”

“說,你是不是說過——寒門亦能富貴?哼!你既如此言說,豈不是有了非分之想,要造反嗎?”

“說,你是不是說過——國事危急,皇上又不修德!你既能說出此等逆惡之言,又怎麽不能謀反呢?”

……

嶽飛強忍著無法忍受的劇烈疼痛,一聲不吭。

漸漸地,嶽飛眼中什麽也看不見了,耳中什麽也聽不見了……

嶽飛一進入大理寺,秦檜早已準備好的使者魏良臣便飛馬向金國馳去,哀懇求和,並告知兀術——已將嶽飛打入死囚牢中。

與此同時,嶽飛的幕僚和軍中大將或被逮捕,或被貶往偏僻之地,或被調往他處。

曾經橫掃中原、令金兵聞風喪膽的嶽家軍不論是在名義上還是在事實上,俱是不複存在。

嶽飛以“謀反”的罪名下獄,極大地震撼了朝廷內外,雖然秦檜經過數年經營,已完全把持了朝政,黨羽遍布要津,但仍有許多人上書朝廷,為嶽飛鳴冤。

大理寺丞李若仆、何彥猷、大理寺卿薛仁輔等人更不顧秦檜的脅迫,上表為嶽飛辯誣,並指責萬俟卨擅動大刑,專以逼供取證。

一個名叫劉允升的布衣百姓激憤中跪伏宮門之外,不停地高呼:“嶽大人冤枉!”

秦檜對任何敢於違抗他的意誌的人,俱是痛下殺手。凡是為嶽飛說過話、鳴過冤、辯過誣的朝臣都被趕出臨安,流配邊遠之地,甚至在路途上加以暗害。

劉允升則被立即斬殺,懸首示眾。

秦檜的倒行逆施,使許多大臣無法在朝中待下去,紛紛辭官,就連已自稱不問國事的韓世忠,也堅決辭去了“樞密使”的職務,以“太傅”的頭銜閑居府中。

“老夫赤心報國,死且不懼,豈畏人言!”秦檜每次見了同僚和下屬,便會大聲說道。

然而每至深夜,秦檜便會從噩夢中驚醒過來,狂呼不止。他在相府內外增加了許多軍卒衙役巡哨,夜間更是處處燈籠高懸,亮若白晝,但饒是如此,秦檜仍是夜夜陷入了噩夢中。

直到金國使者來到了臨安,秦檜方才睡得安穩了些。

來到臨安的金國使者,並不是以往的張通古,而是蕭毅和邢具瞻二人。

秦檜以最隆重的禮儀,將兩位金國使者迎入相府,商議宋、金“和好”之事。

蕭毅和邢具瞻對秦檜的殷勤招待十分滿意,爽快地將完顏兀術所寫的書信交給了秦檜。

秦檜雙手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展開書信,仔細看著——

近魏良臣至,伏辱惠書,語意殷勤,自訟前失。今則惟命是聽,良見高懷。昨離闕時,親奉聖訓,許以便宜從事,故可與閣下成就此計也。

本擬上自襄江,下至於海以為界,重念江南凋敝日久,如不得淮南相為表裏之資,恐不能國。兼來使再三叩頭,哀求甚切,於情可憐,遂以淮水為界。西有唐、鄧二州,以地勢觀之亦是淮北,不在所割之數。來使雲歲貢銀絹二十五萬匹兩,既能盡以小事大之禮,貨利又何足道,止以所乞為定。

淮北、京西、陝西、河東、河北自來流寓在南者,願歸則聽之。理雖未安,亦從所乞。外有燕以北逋逃,及因兵火隔絕之人,並請早為起發。今遣昭武大將軍、行台尚書戶部兼工部侍郎、兼左司郎中、上輕車都尉、蘭陵縣開國伯、食邑七百戶蕭毅、中憲大夫、充翰林待製同知製誥、兼右諫議大夫、河間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邢具瞻等奉使江南,審定可否。其間有不可盡言者,一一口授,惟閣下詳之。

既盟之後,即當聞於朝廷。其如封建大賜,又何疑焉。

哈哈哈!秦檜在心中狂笑起來,高興得幾欲瘋癲——兀術終於是答應議和了,接受了老夫開出的“價錢”。

有了兀術的這封信,老夫便是大宋不是皇帝的皇帝,趙構那廝,便可任由老夫玩弄於股掌上矣!

老夫手無縛雞之力,僅憑心智,便可獨攬大宋朝中之權,古往今來,又有幾人?

……

過了好一會,秦檜方壓下了心頭的狂喜,問道:“二位貴使,信中說‘有不可盡言者,一一口授’,還望二位貴使多多指教?”

“太保都元帥讓我傳幾句話給秦大人,第一句話是——張通古狂妄無禮,竟敢與都元帥討價還價,被都元帥親手殺了,拖出去喂了野狗。”蕭毅說道。

“啊,這……這……”秦檜臉色慘白,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第二句話是——嶽飛不死,議和難成。”蕭毅又說道。

“嶽飛已下在了死獄中。”秦檜忙說道。

“死獄中的人,就不能放出來嗎?”蕭毅反問道。

“絕不會放出來。”秦檜保證道。

“那好。我二人就在臨安等著,嶽飛什麽時候死,我二人就什麽時候和南朝使者一同返回。”蕭毅笑道。

“老夫相信二位很快就可以回到金國。哈哈哈!”秦檜終於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蕭毅和邢具瞻二人,亦是大笑起來。

萬俟卨惴惴不安地走進相府大堂,跪伏在秦檜麵前,頭也不敢抬起。

“怎麽,嶽飛還沒有招供嗎?”秦檜怒問道。

“相爺,那……那嶽飛的骨頭比鐵還硬,卑職用盡了大理寺中的三十二道重刑,也沒能使他招供。”萬俟卨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混賬、蠢豬、無用的狗奴!大金使者已到臨安,老夫馬上就要去見皇上,可你連嶽飛的招供尚未拿到手,這不是有意與老夫作對嗎?”秦檜怒道。

“卑職該死,卑職該死!”萬俟卨麵色如土,連連磕頭,“相爺,卑職一片犬馬報效之心,豈敢與相爺作對……”

“報!”一個相府屬官匆匆奔上大堂,跪下稟告道,“韓太傅求見!”

“什麽,是那……是那韓世忠求見?”秦檜大感意外,自他當上宰相以來,韓世忠從未上門求見過。

“正是韓世忠韓太傅。”相府屬官答道。

“且請他進來。”秦檜說道。

相府屬官答應一聲,退到了堂下。

“你還趴在這裏作甚?快滾了回去,速速擬出一個能遮掩天下的‘罪名’,以結果了嶽飛。”秦檜喝道。

萬俟卨如逢大赦,慌忙磕了幾個頭,退到了堂外。

韓世忠臉色如鐵,大步走進了相府大堂中。

秦檜迎上前來,謙恭地深施一禮:“太傅大駕光臨,不曾遠迎,還望恕罪,恕罪!”

韓世忠回了一禮,道:“相爺不必多禮,我隻有幾句話要說,說完了立刻就走。”

“還請太傅指教。”秦檜又是深施了一禮。

“俺老韓是個粗人,眼睛一向生在了額頭上,對誰都看不上眼,尤其是看不上嶽飛。想俺老韓衝陣殺敵的時候,嶽飛還是個吃奶的娃兒。俺老韓獨當一麵、受封為節度使的時候,嶽飛隻是個小小的統製官。可他娘的沒過幾天,嶽飛的名望就壓過了俺老韓,大江南北的人說起俺大宋好漢來,第一個便是嶽飛。俺老韓心中不服,看了嶽飛就不順眼。可俺老韓不是瞎子,嶽飛立的功勞,都明晃晃地立在那兒,誰也抹不掉。俺老韓心中雖是一百個不願意,可也不能不承認——這大宋的第一條好漢,隻能是嶽飛!隻是俺老韓怎麽也想不明白,這大宋第一條好漢嶽飛,如何成了‘反賊’?”韓世忠怒問著,聲若雷鳴。

“這個……”秦檜心中發慌,強自鎮定地答道,“這個並非是老夫說嶽飛為反賊,是王俊的狀書中告那……告那嶽飛為反賊。”

“王俊告狀,證據何在?”韓世忠問道。

“這個麽……這個麽,狀書所言,雖是不甚明了,但其事體,莫須有。”秦檜含糊地答道。

“相爺,‘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韓世忠怒問道。

“這個……”秦檜張口結舌,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告辭了。”韓世忠向秦檜一拱手,轉身走出了大堂。

早晚有一天,我要殺了這個匹夫!秦檜望著韓世忠的背影,恨恨地在心中說道。

西風呼嘯,烏雲滿天。趙構坐在昏暗的前殿上,手捧完顏兀術的書信,欣喜若狂。

秦檜拱手立在禦位之旁,神情傲然。

“兀術應允議和,社稷得保平安,秦愛卿功為第一矣。”趙構說道。

“皇上,兀術雖允議和,尚有言語未寫在信上。”秦檜說道。

“什麽言語。”趙構問。

“‘嶽飛不死,議和難成’。”秦檜毫無顧忌地回答道。

“這個……”趙構對秦檜的言語十分不適應——秦檜所言,已越來越不像是個臣下。

“嶽飛黨徒甚多,若不早加處置,必致生變。”秦檜威脅地說道。

哼!你擅作威福,不等朕的旨意,便將嶽飛下入死獄,事後又絲毫不向朕稟告,狂妄至極。朕明知你的擅權舉動,卻並未加以過問,任你為所欲為,難道你還不滿足嗎?趙構心中溢滿了怒意,默然不語。

“金國使者急欲回歸,臣已代皇上擬誓表一道,恭請皇上過目。”秦檜說著,拿出一張信箋,讓近侍太監遞給趙構。

趙構接過信箋,細看起來。

臣構言:竊以休兵息民,帝王之大德;體方述職,邦國之永圖。顧惟孤藐之蹤,猥荷全存之賜,敢忘自竭,仰答殊恩!事既係於宗祧,理蓋昭於誓約。契勘今來畫疆,合以淮水中流為界,西有唐、鄧二州,割屬上國,自鄧州西四十裏,並南四十裏為界,屬鄧州;其四十裏外,南並西南,盡屬光化軍,為敝邑沿邊州軍。既蒙恩造,許備藩方,世世子孫,謹守臣節。每年皇帝生辰並正旦,遣使稱賀不絕。所有歲貢銀絹二十五萬兩匹,自壬戌年為首,每春季差人送至泗州交納。

淮北、京東西、陝西、河北自來流移在南之人,經官陳理願歸鄉者,更不禁約。其自燕以北人,見行節次遣發。今後上國捕亡之人,無敢容隱。寸土匹夫,無敢侵掠。其或叛亡之人,入上國之境者,不得進兵襲逐,但移文收捕。

沿邊州城,除自來合該置“射糧軍”數並巡尉等外,不得屯軍戍守。上國雲雲,敝邑亦乞並用此約。

既盟之後,必務遵承,有渝此盟,神明是殛,附命亡氏,踣其國家。臣今既進誓表,伏望上國早降誓詔,庶使敝邑永有憑焉。

好,此表送上,金國定能滿意。朕若是缺了秦檜此人,隻怕辦不來“議和”之事。趙構想著,心中的怒氣消了許多,道:“此表可以發出,隻是金國須還太後及梓宮一事,愛卿還須向金國使者反複言明。”

“臣遵旨。”秦檜說道。

“愛卿且告知金使——歸我太後、梓宮,朕不恥和;不然,朕不憚用兵!”趙構正色說道。

此等欺世之言,你趙構還沒說厭嗎?秦檜心中嘲笑著,口中卻答道:“臣遵旨。”

“愛卿且退下去吧。”趙構說道,他並不想和秦檜多說什麽。

“皇上,微臣須得一道聖旨,才能處置嶽飛;處置了嶽飛,方可送金國使者回歸,以早得金國誓詔。”秦檜說道。

哼!你原來還離不了朕的聖旨啊。趙構心中得意,口中故作猶疑道:“這個麽……朕還得想想,過幾天降旨吧。”

朕要讓你秦檜明白,在大宋朝中,朕才是一國之主,沒有朕的授意,你任何大事也休想辦成。趙構在心中想著。

轉眼之間,已至臘月,細雪漫天飛舞。

秦檜召來心腹萬俟卨,在書房中密商處置嶽飛之事。

“皇上下了聖旨嗎?”萬俟卨興奮地問道。

“這便是皇上聖旨。”秦檜指著書桌上一盤黃澄澄的橘子說道。

“這個……”萬俟卨大惑不解。

“我上表催皇上下旨,皇上也不回答,卻派太監送來了橘子。意思是我們想怎麽幹,就可以怎麽幹,他都知道,但就是不會發下聖旨。”秦檜道。

“皇上這是……”

“他這是又想吃了魚肉,又不願沾到魚腥。明明是做娼妓,卻偏要故作貞潔。”秦檜惡狠狠地打斷了萬俟卨的話頭。

“那……那我們該怎麽辦?”萬俟卨惶恐地問道。

“不能再拖下去了,立刻處置嶽飛。哼!皇上不下聖旨,難道老夫就沒有辦法了嗎?聖旨不就是幾個字嗎,難道老夫連字也不會寫嗎?”秦檜冷笑著說道。

“隻是……隻是這嶽飛的‘罪名’……”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秦檜咆哮著打斷了萬俟卨的話頭。

紹興十一年臘月二十九日(公元1142年1月28日)。

大理寺內堂上陰風慘慘,嶽飛帶著遍體刑傷,立在受審的位置上。

堂上堂下布滿了獄卒,一個個麵色猙獰,猶如惡鬼。

萬俟卨坐在公案後,手執公文,聲嘶力竭地號叫著——

前少保、武勝定國軍節度使、充萬壽觀使嶽飛擁兵自重,坐觀勝負,逗留不進,指斥乘輿,大逆不道,又縱子雲與張憲謀叛,實為十惡不赦,當處斬首極刑。念其身為大臣,特予賜死。張憲、嶽雲依軍法處以斬刑。即日執行!嶽飛、張憲家屬分送嶺南、福建路州軍拘管,月具存亡聞奏。

尖厲的聲音似千萬支毒箭,一齊射向堂中的嶽飛。

嶽飛傲然挺立,猶如高崖上迎著狂風的一株古鬆。

一個獄卒端著一杯毒酒,畏畏縮縮地走到了嶽飛麵前。

嶽飛端起酒杯,凝目向外望去。

堂外一棵大樹孤零零地立在風雪中,樹枝怒指昏茫的天空,似是在呼喊著什麽。

“嶽大人,你……你還有什麽話嗎?”獄卒怯怯地問。

嶽飛猛地抬起手來,將毒酒一飲而盡,大呼道——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呼聲中,嶽飛似看到了千軍萬馬奔馳在無邊無際的中原大地上。

一麵大旗迎風飄揚,上書“精忠嶽飛”四個大字。

千軍萬馬在大旗的引導下,向北疾進,向北疾進……

紹興十二年(公元1142年)夏四月,金國遣使至宋,冊封趙構為宋帝,宋金正式議和。

趙構下詔舉國同慶,封建國公趙伯琮為檢校少保、普安郡王,並大修臨安府學,充作太學,以向天下顯示太平盛世已至,應當偃武修文。

趙伯琮受封為王,依例上殿拜謝,行禮之後,被趙構留了下來。

“伯琮,依你看來,嶽飛之死,是否冤枉?”趙構忽然問道。

“這個……”趙伯琮臉色大變,不敢回答。

嶽飛之死,已成為大宋朝廷內外最為忌諱的一個話題,誰若不小心提到了“嶽飛”二字,甚至一個“嶽”字,便會大禍臨頭,被秦檜及其黨羽視為“逆黨”,加以殘酷打擊。

就連帶有“嶽”字的地名,秦檜也不肯放過,將嶽州改為“純州”,嶽陽軍改為華容軍。

“今日殿上,隻有朕與伯琮二人,有什麽話,伯琮可以大膽言說,朕絕不加罪。”趙構懇切地說道。

“臣以為……臣以為嶽飛並未謀叛,實是冤枉。”趙伯琮心一橫,大膽說道。

“好,好,伯琮明察秋毫,朕心甚慰。”趙構讚許地說道。

趙伯琮怔住了,半晌才說道:“皇上也知嶽飛冤枉,為何……為何……”

“唉!”趙構歎了一口氣,“你還年輕,不知世情險惡。但願你能用心體察,天長日久,自能明白朕的一片苦心。”

隻怕我這一輩子,也無法明白。趙伯琮在心中說道。

“嶽飛和秦檜,誰是忠臣?”趙構又問道。

“嶽飛是忠臣。”趙伯琮毫不猶豫地說道。

“不錯,嶽飛是忠臣,至死都是我大宋忠臣。可是,他若占了中原,占了燕雲,真的立下了恢複之功,還會是我大宋忠臣嗎?”趙構問。

趙伯琮心中一震,回答不出。

“朕願議和,不願北伐,正是憂心武將擁兵自重,尾大不掉。”趙構說道。恐怕未必全是如此。趙伯琮在心中說道,也隻能在心中說道。

“嶽飛是忠臣,秦檜就是奸臣。”趙構又說道。

“可是……可是……”趙伯琮不知如何說才好,眼中露出的全是困惑之色。

“太祖皇帝說過——一百個文臣的危害,抵不了一個武將。秦檜是個奸臣,又隻是一個文臣。朕留秦檜在朝中,不會危及社稷。”趙構說道。

未必如此,未必如此!趙伯琮又一次在心中說道。

“朕有兩句腹心之語,你須得牢牢記在心上。”趙構神情凝重地說道。

“臣恭聽聖命。”趙伯琮跪下,行以大禮。

“若朕百年之後,秦檜還未死去,你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刻殺了秦檜。”趙構說道。

“臣遵旨!”趙伯琮大聲答道。

“朕百年之後,秦檜若死,你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昭雪嶽飛的冤案。”趙構說道。

“臣遵旨!”趙伯琮大聲說道。

大宋紹興二十五年(公元1155年)冬十月,秦檜病死。

大宋紹興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秋,金帝完顏亮撕毀宋金和約,統率百萬大軍,分四路南侵,兵鋒直指長江。

大宋紹興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十月,趙構下詔親往建康,“視師江上”,同時下詔準許嶽飛家屬自嶺南遷回江州。

大宋紹興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六月初十,趙構禪位於太子趙昚(即趙伯琮,史稱孝宗),退居德壽宮,自稱太上皇帝。

大宋紹興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七月初十,趙昚下詔——追複嶽飛一切官職,以禮改葬,並訪求其後,特予錄用。

大宋淳熙五年(公元1178年)十二月,趙昚下詔——賜嶽飛諡號曰“武穆”。

大宋嘉泰四年(公元1204年)六月,寧宗趙擴下詔——追封嶽飛為“鄂王”。

大宋嘉定十四年(公元1221年),寧宗趙擴下詔——於西湖之畔、棲霞嶺下,建“嶽王之廟”,四時祭祠。

廟西為嶽飛父子墓園,古柏森森,石欄圍護。

墓闕之下,置有四個鐵鑄人像,麵墓而跪,是為秦檜、王氏(秦檜妻)、萬俟卨、張俊。

墓前望柱上深深刻著兩行大字——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