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十年之功廢一旦 燕然未勒歸無計
初夏時節,西湖之畔。趙構為了表示對韓世忠、張俊、嶽飛三大將的敬重之意,特地在西湖名勝“望湖樓”上擺下禦宴,君臣同樂。
趙構高坐在正中的禦位上,麵色紅潤,神采飛揚。韓世忠、張俊、嶽飛遠遠坐在窗邊,麵前各擺著一張酒案,上麵堆滿精美的酒食果品。
“諸位愛卿,請。”趙構舉杯說道,心中十分得意——當年太祖皇帝“杯酒釋兵權”,深得後人讚頌,如今朕卻是聲色不動,便解除了諸大將的兵權,在後人眼中,定是勝過了太祖皇帝。
韓世忠、張俊、嶽飛一齊舉起酒杯,口中高呼萬歲,感謝皇帝賜下的浩**皇恩。
趙構飲了一口酒,微笑著望向三大將。
韓世忠和張俊都是仰著頭,一飲而盡。唯有嶽飛仍是舉著酒杯,並未送到嘴邊。
“嶽愛卿為何不飲?”趙構問道。
“皇上恕罪,臣下已戒酒多年。”嶽飛說道。
“不錯,朕曾告訴過愛卿,休要飲酒誤事,愛卿便戒酒了。嗯,今日不同尋常,愛卿自可痛飲一醉。”趙構說道,心中想——嶽飛除了一心想北伐外,其實對朕十分忠心。朕能得到嶽飛這樣的忠勇之將,實是上天降下的福運,隻要嶽飛他從此以後能夠對朕百依百順,朕自會讓他享盡榮華富貴,使天下人都知道朕是一位仁孝寬厚、千古少見的聖賢之君。
“臣曾對天發誓——一旦北伐成功,直搗黃龍府,就當與眾將士痛飲一醉。”嶽飛竭力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十年之功,廢於一旦,使嶽飛灰心至極,幾近絕望。此時此刻,皇帝無論降下什麽浩**皇恩,對他來說也是毫無意義。
嶽飛本已打定了主意,在皇帝麵前,盡量少說話,尤其少說“北伐”之類的話題。
可他還是在皇帝麵前說起來了“北伐”二字。
“嗯……今日朕與眾愛卿同樂,不談國事,不談國事。”趙構不悅地說著,心中道——這個嶽飛為何偏偏忘不了“北伐”之事?是他真的不明白朕的心意?或是他明白了朕的心意,卻不肯順從?身為臣子,不肯順從君父,就難以稱為忠臣了。嶽飛既然不肯成為朕的忠臣,朕就不必保全他了……
“嶽老弟,皇上的話說得好,今日你什麽也別想,隻想著樂便了,哈哈哈!”韓世忠舉杯大笑道。
“樂,樂!哈哈哈!”張俊也大笑起來。
嶽飛怎麽也笑不出來,他眼中潮乎乎的,隻想痛哭,仰天痛哭。
笑聲中,柔媚婉轉的絲竹聲響了起來。
一隊歌女輕舒長袖,扭動著纖細的腰肢,在酒案前歌唱起來——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這首小詞,乃是唐人張誌和所作的《漁父》,朕十分喜歡,也依其格調,寫了三首,今日就賜給三位愛卿吧。”趙構微笑著說道。
三位近侍太監手捧著一個裝裱精美的卷軸,走到了韓世忠、張俊、嶽飛三大將麵前。
皇帝親寫詩詞,賜給臣下,對臣下來說,無疑是極為榮耀。韓世忠、張俊、嶽飛拜伏在地,連呼萬歲,再一次感謝皇帝賜下的浩**皇恩。
“朕對諸位愛卿一向倚重,因此才將諸位愛卿召入朝中,還望諸位愛卿能夠體察朕意,不要辜負了朕的殷切期望。”趙構意味深長地說道。
韓世忠、張俊、嶽飛又是一番山呼萬歲,然後恭恭敬敬地接過卷軸,展開細看。
韓世忠得到的卷軸上寫著——
一湖春水夜來生。幾疊春山遠更橫。
煙艇小,釣絲輕。贏得閑中萬古名。
唉!皇上這是要俺做一個釣魚的老頭,從此不問朝政之事,在“閑中”贏得萬古名。身為大將,要贏得萬古名,隻能在戰場上去贏得,怎麽能在“閑中”贏得呢?韓世忠在心中長長歎了一口氣。
張俊得到的卷軸上寫著——
誰雲漁父是愚翁。一葉浮家萬慮空。
輕破浪,細迎風。睡起篷窗日中正。
娘的,皇上這是要我從此做了“漁父”回家抱孩子享福,不再帶兵啊。這十幾年來,我撈到的銀錢著實不少,田產莊園都置了幾十處,也該好好享福了。也罷,我倒可以借著這個由頭,尋上幾十個美女,一天摟著一個,成天睡他娘的,一直睡到他娘的“睡起篷窗日中正”。張俊在心中嘀咕著。
嶽飛得到的卷軸上寫著——
水涵微雨湛虛明。小笠輕蓑未要晴。
明鑒裏,彀紋生。白鷺飛來空外聲。
皇上啊皇上!臣的心意,早已是天下皆知——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一旦北伐成功,恢複了大宋河山,不等皇上您發話,臣也會“小笠輕蓑”,去做那躺在小舟裏靜聽“白鷺飛來空外聲”的“漁父”。可是現在,臣無法忍心看著大好河山淪於胡虜之手啊。臣無法忘了靖康之恥,忍心做什麽“漁父”。皇上啊皇上!您國仇家恨集於一身,又怎麽能忍心丟棄中原,忍心丟棄在沙漠荒野中的兄弟姐妹,忍心丟棄北方千千萬萬的百姓呢?嶽飛在心中呼喊著,也隻能在心中呼喊著。
曲終人散,皇帝滿意地走下望湖樓,大排儀仗,回到內宮。
韓世忠和張俊各懷心事,也匆匆回到了府中。
隻有嶽飛茫然地站在湖堤上,望著眼前一片茫茫的湖水。
紅日西斜,湖上**起一層灰暗的暮靄,遮住了青碧的遠山,遮住了翠綠的楊柳,遮住了一座座亭台樓閣……
“啊,這不是嶽大人嗎?”嶽飛耳邊忽然傳來了驚訝的聲音。
嶽飛轉過頭,正看見韓肖胄迎麵走來。
“見……見過韓大人。”嶽飛回避不及,隻得上前行了一禮。
韓肖胄拱手回了一禮道:“好久不與嶽大人相見,下官有幾句心腹之言相告。”
嶽飛擺手讓隨從退下,和韓肖胄走進堤旁的一座亭子,在石凳上坐下,拱手相問:“韓大人有何指教?”
“唉!嶽大人真不該到臨安來。對嶽大人說,這臨安城實乃死地也。”韓肖胄低聲歎道。
死地?嶽飛吃了一驚,忙問:“韓大人何出此言?”
“朝廷升三大將為樞密使,不過是重演當年太祖皇帝‘杯酒釋兵權’之故技,然今日之朝廷非太祖之朝廷,且有權臣在其中把持。故其凶險,不問可知矣。”韓肖胄說道。
“韓大人是說,朝廷將有對我不利的舉動?”嶽飛問。
“無端解除大將兵權,朝廷心中豈能自安?這不能自安之下,便會生出猜忌之心,猜忌之下,就會有不測之禍。”韓肖胄說道。
嶽飛默然不語,轉頭望著茫茫的湖水。
但見湖麵上,緩緩行駛著幾艘畫舫,幽幽的歌樂之聲隱隱傳到了岸邊。
“其實,我根本不想當這個樞密副使。隻是,隻是心底中總存著一線指望,以為朝廷會……會明白議和之非,再行北伐之舉。”嶽飛強壓心中的沉痛,盡量以平靜的言語說道。
“唉!”韓肖胄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想不到嶽大人此時還對朝廷抱有幻想。”
“韓大人是說,朝廷根本不會有北伐之舉?”嶽飛問。
“絕不會。唯有議和,秦檜才能安居相位。皇上在金人大舉南下之際,仍以秦檜為相,則議和之心,已是堅如頑石,不可動搖。嶽大人應該立即辭去官職,暫且退隱。不然,恐怕有……有不勝言說之禍。”韓肖胄說道。
“難道秦檜會對我下殺手嗎?”嶽飛問。
“如果秦檜要對三大將下殺手的話,首先便會挑中嶽大人。”韓肖胄說道。
嶽飛心中一震,問:“此為何故?”
“三大將中,韓世忠曾有救駕之功,皇上一向視其為赤心忠臣,秦檜目前還須借皇上的名義行事,暫且不會對韓世忠動手。張俊毫無氣節,最善隨機應變,對秦檜必是百般奉承。秦檜雖對張俊不滿,但為安撫武將,自不會對張俊動手。而嶽大人一向堅決主戰,對議和指斥最烈,秦檜若欲立威朝廷,必將對嶽大人痛下殺手。”韓肖胄說道。
不錯,秦檜為了迫我退軍,不惜敞開國門,縱敵入侵。他連這等窮凶極惡之事都做得出來,又為何不能對我下殺手?再說,皇帝不也賜了我一首小詞,讓我去做“漁父”嗎?嶽飛想著,對韓肖胄拱手行了一禮:“多謝大人。我明日便寫了辭官表章。”
韓肖胄回了一禮道:“你也不必這麽快就辭官,須得尋出一個事故,再去辭官,這樣顯得自然些。”
“多謝大人。”嶽飛又對韓肖胄行了一禮,心中想——我以前對韓大人過於冷淡了些,實是不該。他固然有結黨之嫌,卻是位大宋少見的忠臣。
“今日相見,不知何日相逢——這朝中我也待不下去了。昨日聖旨已經發下,讓我出守常州。這對我來說,實是求之不得——和秦檜同僚,無異與虎狼同行,離朝廷,明是貶官,實為得福也。”韓肖胄苦笑著說道。
“韓大人什麽時候走?”嶽飛問。
“明日便走,悄悄走,任何一個朋友也不告訴。否則,不是我連累他們,便是他們連累了我。”韓肖胄坦率地說道。
“韓大人如此說,我也不好相送了。”嶽飛道。
“天下大勢,不會長久不變。嶽大人正當壯年,還可以等下去。”韓肖胄說著,向嶽飛行了一禮,告別而去。
但是我要等多久呢?嶽飛望著韓肖胄漸去漸遠的背影,在心中問道。
韓肖胄被貶任常州知州之後不久,便接到了嶽飛的一封信,得知嶽飛已“尋到”一個“事故”,上了辭官表章——秦檜借用趙構的名義,讓張俊和嶽飛去巡視楚州,並檢閱韓世忠的舊部。
韓世忠最精銳的部眾,是其背嵬軍(嵬即酒瓶,宋時大將出征,常以親衛兵卒背負酒瓶,故背嵬軍即為親衛軍),張俊欲將韓世忠的背嵬軍拆散,分遣各軍之中,遭到了嶽飛的堅決反對。
嶽飛道——國家能征慣戰之將,不過我等三四人而已,萬一戰端再起,皇上命韓樞密出戰,而其部眾已散,將如何迎敵呢?
張俊被問得張口結舌,大為惱怒。
在巡視楚州城牆時,張俊提議朝廷應多撥銀錢,加固城牆,以便守禦。
嶽飛又不同意,道——吾輩蒙國家厚恩,當十分努力,恢複中原;今若耗費國家銀錢,修築城池,是專為防守退保之計,將如何去激勵將士?
張俊聽了,更是大怒欲狂,回到朝廷,逢人便言——嶽飛言楚州不可守,因此不必加固城牆,其意是在敗壞軍心,欲盡棄淮南之地,退保長江。
嶽飛於是上表請辭,並對張俊所做的謠言作了一番辯解。
唉!這個嶽飛啊,還是如此耿直,怎麽得了?韓肖胄看罷信後,不禁長歎了一聲,心中想——張俊意圖拆散韓世忠的部眾,一是他向來與韓世忠不和,二是他想討好秦檜。反對議和的武將,除了你嶽飛,就是韓世忠了。張俊如此作為,正中秦檜之意,卻被你嶽飛攪和了。秦檜聞知,豈不是對你嶽飛更加恨之入骨?
何況秦檜最怕人議論“恢複中原”,你嶽飛為何偏要議論?
什麽“事故”你嶽飛不能尋到,卻偏偏尋到了這樣的一個“事故”呢?
韓肖胄歎罷,立刻給嶽飛寫了一封回信,並在信中反複叮囑道——從此以後,絕不可議論軍國事務,更不可與舊部保持來往!
嶽飛接到韓肖胄回信的同時,也接到了朝廷的詔令——嶽飛以武勝定國軍節度使充萬壽觀使!
依大宋朝的慣例,凡是批準宰輔之臣辭官,都要給予一個“萬壽觀使”之類的虛銜。
紹興十一年(公元1141年)八月,嶽飛從臨安府回到廬山,“安心”做了一個閑人,對軍國大事,再也不聞不問,與部下也斷絕了來往。
幾陣秋風吹過,枝頭的樹葉便漸漸稀疏下來。
嶽飛身穿便服,獨自一人沿著山間小道緩緩行走,來到一處村莊前。
村莊背靠青山,麵臨水塘,高高低低排列著數十間草房,房前房後,有七八個村童在互相追逐嬉戲,不時將地上覓食的雞群驚飛,咯咯咯叫個不停。水塘邊,躺著幾隻黃黑相間的家犬,懶洋洋地盯著水塘中臥著的一頭水牛。
水塘下是一片平坦的稻場,鋪滿金黃的稻穀。
嶽倫、嶽保光著胳膊,各自拿著一隻大木鏟,不停地將稻穀鏟起,向天空上揚去。
風吹過,飽滿的穀粒都落在了稻場上,輕浮的空穀殼以及灰塵草葉則遠遠飄到了稻場外。
想不到沒過幾年,嶽倫、嶽保就將南方的農活做熟了。嶽飛微笑著,不知不覺地向稻場走了過去。
“啊,是嶽大人!”嶽倫、嶽保驚喜地叫了起來,慌忙扔下手中的木鏟,上前行禮。
“什麽大人,在這兒,我隻是你們的九叔。”嶽飛說著,從地上拿起木鏟,鏟起稻穀,學著嶽倫、嶽保的樣子向天上揚去。
呼——嶽飛用力過大,將大半鏟稻穀揚到了稻場外,落入灰塵草葉之中。
“該死,該死!這不是糟蹋了糧食嗎。”嶽飛連忙放下木鏟,走到稻場外,彎下腰,在灰塵草葉中撿著穀粒。
“嶽大人,這一點稻穀,算不了什麽。”嶽倫、嶽保一齊上前攔阻。
“怎麽能這樣說呢?連古人都知道‘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你們卻說算不了什麽。”嶽飛頭也不抬,仍是彎腰撿著穀粒。
嶽倫、嶽保互相看了一眼,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隻得彎下腰來,和嶽飛一同撿著稻穀。
過了好一會,那灰塵草葉中的稻穀才被撿了起來。
嶽飛站起身,將滿手的稻穀送回稻場中,歎了一口氣:“唉!好多年沒幹農活了,下手連個輕重都把握不住。看來我日後須得拜兩位老侄為師了。”
“大人是做大事的,怎麽能幹這下賤活兒呢。”嶽倫笑道。
“民以食為天。農事至重,連天子也須行春耕之禮,你怎麽能說這是下賤活兒呢?”嶽飛不高興地說道。
“他是說,大人成天忙著國家大事,哪兒有閑工夫幹農活呢。”嶽保連忙說道。
“唉!”嶽飛又是歎了一口氣,“今後我有的是閑工夫了。”
“這……”嶽倫看了看嶽保,一時不知如何說才好。
“大夥兒都知道,如今朝中出了奸臣,害得大人丟了官職。可大人畢竟是大宋功臣啊,也許過不了幾天,皇上又會讓大人去朝中……”
“不去,我再也不去朝中了。”嶽飛打斷了嶽保的話頭。
“這……”嶽保也不知如何說才好。
除非皇上讓我領兵北伐,我才會回到朝中。可是既有秦檜這等奸臣當道,皇上又怎麽會讓我領兵北伐呢。罷,罷,罷!我再也不必去想朝中的事情了,再也不想!我就靜下心來,在這廬山腳下做一個農夫罷了,我本來也隻是個農夫啊……嶽飛心中陡然波濤翻湧,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大人,你難得從山上下來,就到我們嶽家莊裏去歇歇吧。”嶽倫待了一會後,轉過話頭說道。
“嶽家莊,這兒也叫嶽家莊?”嶽飛喃喃說著,眼中一片潮濕。
“是啊,我們嶽家莊來到南邊的人把家都安在了這兒。大夥兒十分想念家鄉,就,就把這兒也叫了嶽家莊。”嶽保說道。
“早晚有一天,我們會回到家鄉,回到真正的嶽家莊。”嶽飛說道,心中沉甸甸的,就似壓著一塊他無法推開的巨石。
“我們一直想跟著大人打回家鄉去,可是大人偏偏把我們留在後營,後來幹脆讓我們在這兒種田了。”嶽倫有些不滿地說道。
嶽飛勉強笑了笑說:“你母親年老,就你一個兒子,你當然得留下來盡孝。”說著,他又轉過頭望向嶽保,“你幾個兄弟太小,離不開你的照顧。”
“我的兄弟都長大了,連媳婦都娶了,還給我生下了一個小侄子。”嶽保說道。
“我也娶了老婆,今後就算我出征了,也有老婆在家裏照顧母親。”嶽倫說道。
“大夥兒怎麽樣,在這南邊住得慣嗎?”此時此刻,嶽飛並不想談起最令他傷心的“出征”,忙轉過話頭問道。
“開始的時候,怎麽也住不慣,如今倒不覺得什麽了。”嶽倫說道。
“我們在北邊的時候,最喜歡吃的是麵餅和羊肉湯。到了南邊,好吃的東西就是大米飯和燒豬肉。開始的時候,我總是覺得麵餅比大米飯好吃,羊肉湯也大大勝過了燒豬肉。可這兩年,我吃起大米飯來,也覺得十分好吃,隻是那燒豬肉還沒有吃慣。”嶽保笑道。
“南方潮氣太重,不怎麽適合養羊,養豬倒是十分容易。”嶽飛說道。
“是啊,如今幾十個銅錢,就能買一斤豬肉,可羊肉得三百個銅錢才能買到一斤。”嶽倫說道。
“如今有許多北方人到南邊來了,都想吃羊肉。可南邊養羊的人又太少,這羊肉自然就貴了。嗯,你們這兒地勢較高,又背靠著大山,倒是適合養羊。這樣吧,我來出本錢,你們去買些小羊,就在這山上放養,養好了,你們就把本錢還給我。”嶽飛笑道。
“好,我們明日便到集市去打聽打聽——有沒有小羊賣。”嶽保興奮地說道。
“不用打聽。江北就有養羊的人家,我們多帶幾個人,去江北趕一群羊回來……”嶽倫正說著,忽然停住了話頭,向村莊前的大道上望去。
大道上塵土飛揚,一行人騎著馬奔馳過來。
“那不是黃先生嗎?”嶽保指著奔馳在最前麵的一個人說道。
嶽飛的眉頭緊皺了起來,心中道——我已經告訴過眾將和諸位先生不要到廬山來見我,也不要寫信來,可黃縱怎麽還是來了?啊,不僅是黃縱,朱夢說和王大節也來了。他們竟然一齊來了,莫非是發生了什麽要緊之事?
廬山東南,有五座山峰並列而起,遠遠望去,如五位老者相聚,被人稱為五老峰。其中三、四二峰,最為險峻,峰下千岩競秀,萬壑爭流,極為壯觀。遊人入廬山,必至五老峰下。不然,就會被人譏笑——枉來廬山一場。
嶽飛和黃縱、朱夢說、王大節等人順著山間的小道,緩緩而行,不時停下來,仔細觀賞眼前的壯麗景色。
“我這會才明白了,李白當年為什麽想在廬山隱居下來。”王大節說道。“李白說過他要在廬山隱居嗎?”黃縱問道。
“當然說過。”朱夢說微微一笑,朗聲吟道:
廬山東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
九江秀色可攬結,吾將此地巢雲鬆。
“這個李太白,每當見了一處好地方,就想隱居下來。其實在他心底裏,隻怕根本就不想做什麽隱士。”黃縱說道。
“是啊。”朱夢說點點頭,“李白的誌向,是‘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他羨慕的人物,也是薑太公、諸葛丞相、謝安這等做出過一番大事業的前賢。”
“其實天下的讀書人,又有誰不想幹出一番大事業呢。”王大節說道。
“可真正能幹出一番大事業的讀書人,卻是很少。李白遊遍天下,連皇帝都對他十分欣賞,但除了留下一些詩文外,並未做出什麽大事來。”黃縱說道。
“讀書人要想做出一番大事,須得遇上明主。”王大節邊說邊意味深長地看了嶽飛一眼。
嶽飛默然無語,心中滿是疑惑。
黃縱、朱夢說、王大節忽然來到廬山,並非如嶽飛想象的那樣,是有了要緊之事。眾人隻是說——如今沒什麽公務,大夥便想到廬山來看看山景。
這幾個人俱是大有智謀,此時來到廬山,絕不僅僅是來看山景的。嶽飛想著,幾次欲開口相問,又強忍住了。
嶽飛隱隱感到,黃縱等人一定是有話要說,但那些話,卻又不一定是他想聽到的。
“在天下大亂時,更離不開明主。隻有明主,才能消除亂象,安定社稷,解救萬民。”朱夢說亦是邊說邊望向了嶽飛。
嶽飛仍是默然無語,心中卻十分讚同朱夢說的一番言語——是啊,如果當今皇上是明主,我早就領兵打過了黃河,此時此刻,也許正在黃龍府舉杯痛飲……
“如今就缺少一位明主。”王大節盯著嶽飛說道。
“胡說,當今皇上,正是明主!”嶽飛厲聲說道,心中一下子明白了——原來黃縱、朱夢說、王大節對朝廷失望至極,竟然生出了異常之心。
不行,我絕不能讓他們公然把那異常之心表露出來,絕不能!
“王先生的話,說出了我和朱先生的心意……”
“你們的心意,我都明白,不必再說!”嶽飛厲聲打斷了黃縱的話頭。
黃縱一怔,向朱夢說和王大節二人望去。
朱夢說和王大節亦是對嶽飛的激烈反應感到意外,一時不知如何說才好。
“嶽某投軍之時,父親曾說過一番話,令嶽某永世難忘。”嶽飛竭力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不知……不知是什麽話?”黃縱遲疑了一下,問道。
“嶽某聽了那番話,當時就對父親說道——孩兒此生此世,當盡忠報國,不論在什麽時候,也應以劉琨、祖逖為楷模,絕不去學那劉裕!”嶽飛一字一句地說著,低沉的聲音在山穀間久久回響。
黃縱、朱夢說、王大節默默無語,眼中隱隱泛出了淚光。
三個人都是讀書人,都熟知劉琨、祖逖的事跡,更熟知劉裕的所作所為。從嶽飛的話語中,三個人也都明白了——他們什麽也不用說,嶽飛其實什麽都明白,並且把什麽都想到了。
“我們本來不願在這個時候打擾大人,可是,可是我們怎麽也管不住自己。我們做夢也沒有想到,朝廷會拆散我們嶽家軍,朝廷會如此對待大人。朝廷既是這樣,大夥就……就半點盼頭也沒有了……”黃縱明明知道他不必說出什麽,可還是忍不住說了,但說著,說著,卻又無法說下去。
“大人一生的心血,不能就這麽完了。我們三個人想來想去,怎麽也想不出這個朝廷還有什麽指望。除非……除非……”王大節一樣是說不下去。
“大人乃當世英雄……”
“我說過。”嶽飛打斷了朱夢說的話頭,“你們的心意,我都明白,不必再說。”
黃縱、朱夢說、王大節又是默默無語,抬頭凝視著眼前的山岩。
幾片濃雲飄移過來,遮住了陽光。
山穀中一下子昏暗起來,高大的山岩在暗影中變得猙獰可怖,就似千萬頭怪獸惡狼撲向了眾人。
“我不是英雄,也不想做什麽英雄。”嶽飛陡然說道。
黃縱等人仍是默默無語,但都向嶽飛望了過來。
“過去每逢狄夷之族入侵,我們中原之地就會出現許多英雄,他們倚仗著手中的兵馬,搶占城池,稱帝稱王,互相攻殺,禍害百姓,殘暴不仁,使我中華之地元氣大傷,數十年甚至數百年也難以恢複。嶽某最痛恨的,便是這樣的英雄。”嶽飛仰視著高高的山峰,緩緩說道。
“嶽大人說的那些人,不是真正的英雄……”
“真正的英雄,隻當做他分內該做的事情。不能因為他手中握有兵馬,就可以為所欲為。嶽某隻是一個軍卒出身,隻知道上陣殺敵,隻知道盡一個武臣應盡的職責——驅除胡虜,恢複我大宋河山!”嶽飛又一次打斷了朱夢說的話頭。
“可是朝廷奸臣當道,我大宋河山,永遠也難以恢複。”黃縱說道。
“不!我大宋必能恢複河山。我不相信,朝中永遠是奸臣當道。我不相信,金虜會真心與大宋議和。總有一天,我仍然會領兵出征,直搗黃龍府!”嶽飛大聲說道。
“隻是我們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那一天呢?”黃縱茫然地問道。
“不論等多久,我們也得等下去。”嶽飛堅定地說道。
“唉!就算等到了那一天,我們大宋兵卒的銳氣也早已消磨殆盡,眾人的雄心壯誌,隻怕也不知丟到什麽地方去了。”朱夢說歎道。
“隻要我們別忘了中原,別忘了靖康之恥,我們的雄心壯誌就永遠也不會消失。”嶽飛說道。
“但願如此。”王大節看了看黃縱,又看了看朱夢說,眼中透出無法掩飾的失望之情。
“如今奸臣當道,定會千方百計壓製我們。他們所要做的事情,絕不僅僅是拆散我們嶽家軍。諸位先生名聲遠揚,奸臣定是心懷忌恨,巴不得找到一個借口加以陷害。因此,我才不讓你們來到廬山,以免奸臣借此生出事端。”嶽飛說道。
“大人的心意,我們都明白。隻是奸臣既然有意陷害我們,又何愁找不到借口?”王大節說道。
嶽飛點點頭:“王先生說得不錯。近些天來,我正在想這件事。我們嶽家軍的武將,如今大都各領一軍,離邊境又近,朝廷為了安撫兵卒,暫時不會對他們怎麽樣。可是對諸位先生,朝廷隻怕就沒什麽顧慮了。因此,諸位先生最好暫且到別處避一避。鎮守川陝的吳玠,一向堅決抗擊金虜,是位好漢,前些時曾來信讓我給他推薦幾位精通軍中事務的文士,幫他治軍。我看諸位先生就到吳大人那兒去避避,如何?”嶽飛問道。
黃縱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道:“我哪兒也不去。這次來見大人,隻是想說一說心裏話,如今大人已知道了我的心意。我也就……也就算是了卻了一樁心願。明日我便辭了官職,找塊安靜地方,好好做一個百姓罷了。”
“我也早想好了,明日便回到家鄉,再也不問世事。”朱夢說憂鬱地說道。
“在下一向四海為家。過了明日,也依然是四海為家。”王大節說道。他想笑一下,但嘴角隻是動了一動,竟無法笑出。
嶽飛聽著眾人意氣消沉的言語,心中猶如刀絞一般刺痛,千言萬語都湧了上來,卻偏偏說不出一句。
“大人,您要多保重。”黃縱說道。
“朝中奸臣最恨的就是大人,大人不可不防。”朱夢說說道。
“朝廷若是無故召見大人,大人可稱病不去。”王大節說道。
“多謝諸位……”嶽飛喉頭哽咽,說不下去。他彎下腰來,深深向眾人行了一禮。
黃縱、朱夢說、王大節一齊彎腰還禮,眼中都溢滿了淚水,望出去一片模糊。
山風吹來,五老峰下萬鬆搖動,發出陣陣呼嘯。
在嶽飛辭去官職,回到廬山後不久,張通古便秘密來到了秦檜的府中。
秦檜大喜,當即將張通古迎入後堂,分賓主坐了下來。
“秦兄,大事不妙。”張通古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便把秦檜嚇了一跳。
“何事不妙?”秦檜強自鎮定地問道。
“完顏宗幹病死了。”張通古哭喪著臉說道。
“如此說來,大金國如今完全是兀術一個人說了算?”秦檜有些緊張地問道。
“是啊。完顏宗幹在時,對議和甚為讚同。兀術做過頭了,宗幹還能出場收拾一下。可現在,兀術已成了大金國皇上的皇上,說出話來,便是板上釘釘,再也改變不了,全無緩衝的餘地。”張通古說道。
“我且問你,這兀術對議和之事,允是不允?”秦檜有些焦急地說道。
“我來見秦兄,隻是替兀術傳一句話——南朝若是誠心議和,必殺嶽飛。”張通古說道。
“這個……”秦檜倒吸了一口涼氣,“通古兄,殺一個手握重兵的大將,不是件容易的事,通古兄應該多多體諒我的難處啊。”
“我體諒有什麽用?得兀術體諒才行。上次兀術退兵,派使者告訴秦兄,讓秦兄‘遵守諾言’,其實就是讓秦兄立刻殺了嶽飛,可秦兄不僅沒有殺了嶽飛,反將嶽飛升為宰輔之臣。兀術聽到這個消息,大為惱怒,將我罵得狗血淋頭,差點當場殺了我。”張通古心有餘悸地說道。
“升嶽飛的官職,正是為了殺他啊!對嶽飛這樣的大將,須先奪了他的兵權,才能動手啊。難道通古兄不明白嗎?”秦檜說道。
“我明白有個屁用。”張通古著急地說道,“今日秦兄不給我一個明確的話兒,我就回不去了——回去也會給兀術砍了腦袋。”
秦檜站起身,來回走著,邊走邊說道:“其實,我何嚐不想快些殺了嶽飛?我對嶽飛的痛恨,隻怕兀術也比不上。可嶽飛不是一般的人啊,他是一頭猛虎——殺虎不成,必被虎傷。幸而嶽飛有一個致命的弱處——他自命忠臣,輕易不敢違背朝命。如果嶽飛不是自命忠臣的話,我永遠都不可能殺死他。”秦檜說著,猛地停下腳步,瞪著張通古,“你告訴兀術,一個月內,我就會把嶽飛押入死囚牢中。到了那個時候,大金國就應該派出議和使者來。否則,我就沒有辦法向皇上交代了。”
“這……”張通古猶疑著,“兀術最不喜歡別人和他討價還價。”
“我就偏要和他討價還價。”秦檜獰笑著,“你一定要告訴兀術,和議成,大宋立刻便殺了嶽飛。和議不成,死囚牢中的犯人,一樣可以放出來。”
張通古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道:“秦兄,你這般硬來,隻怕兀術不肯議和。”
“他不肯議和就算了。”秦檜冷哼了一聲道,“通古兄,你應該讓兀術明白——我是為了長保富貴,獨攬南朝大權,這才願意議和。如果議和不能給我秦某人帶來好處,我為什麽要背著萬世罵名,替金人去殺嶽飛?”
“這……”張通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良久,才無奈地點了點頭,“好吧,我立刻便回去,將秦兄的話轉告兀術。”
送走了張通古,秦檜立即派人請樞密使張俊來府中。
張俊不敢怠慢,立刻直奔秦府,秦檜少見地將張俊讓進後堂。二人坐下之後,秦檜也不說話,隻是兩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張俊。
張俊陡地打了一個寒戰,心中道——怪了,我平生經過了無數惡戰,也不知殺了多少敵人,從不感到懼怕,為何今日我見了這文縐縐的秦相爺,反倒怕了起來呢?
“樞密大人,你知道郭子儀嗎?”秦檜忽然問道。
“知道,郭子儀是大唐中興名將。”張俊答道。
“樞密大人,你知道安祿山嗎?”秦檜又問道。
“知道,安祿山是大唐叛將。”張俊答道。
“郭子儀和安祿山誰是忠臣,誰是奸臣?”秦檜問道。
“忠臣當然是郭子儀,奸臣當然是安祿山。”張俊答道。
“昨日皇上召本官商議國事,忽然問朝中誰是郭子儀,誰是安祿山?本官答道——張樞密是郭子儀,嶽飛是安祿山。”秦檜微微一笑,悠然說道。
乖乖,這眼前哪裏是秦檜,分明是那指鹿為馬的趙高了。張俊一下子明白了他為什麽懼怕秦檜——他張俊若是得罪了秦檜,就會從“郭子儀”變成“安祿山”。
“不錯,嶽飛正是安祿山。”張俊應聲說著,心中卻道——說我張俊是安祿山,還有幾個人相信,說嶽飛是安祿山,隻怕連瞎子聾子也不會相信。
“可是皇上卻不相信下官的話,皇上說——嶽飛才是郭子儀,張俊倒有些像安祿山。”秦檜不徐不疾地說道。
張俊急了,大叫道:“這一定是有人誣陷卑職!卑職對朝廷一向是赤膽忠心,天日可表!”
“你這麽大叫,有什麽用?你說嶽飛是安祿山,就得找出嶽飛是安祿山的證據。不然,在皇上眼中,郭子儀就隻能是嶽飛,而不是你張俊。”秦檜說著,仍是滿臉微笑。
好!秦檜這是要向嶽飛下殺手了!張俊聽了,心中大喜,眼中放出光來。
張俊這等武夫,分明是最喜咬人的惡狗,隻可利用,不可大用,否則他一旦得勢,定會反咬主人。秦檜在心中想著。
但有些大將卻很快適應了新的情勢,悠然自得,王貴便是其中之一。嶽飛統率眾將時,絕不允許歌伎樂女進入軍營中,然而嶽飛離開鄂州大營不過數月,王貴已將十數嬌美的歌伎樂女“藏進”了營房裏。
王貴已成為禦前統製官,直接受命於朝廷,自然不必遵守嶽飛定下的軍紀。
在裝飾一新的統製官署後堂上,王貴左擁右抱,一邊品嚐美酒,一邊欣賞著歌女的美妙歌聲。
歌女很年輕,不過十五六歲,正唱著時下非常流行、徽宗朝翰林學士葉夢得所作的一首《千秋歲》——
雨聲蕭瑟,初到梧桐響。人不寐,秋聲爽。低簷燈暗淡,畫幕風來往。誰共賞?依稀記得船篷上。
拍岸浮輕浪,水闊菰蒲長。相別浦,收橫綱。綠蓑衝暝色,艇子搖雙槳。君莫忘,此情猶是當時唱。
“好!再唱一個。”王貴大聲讚道,心中想——這日子過得才算像個樣子,才不枉了在戰場上刀來槍往拚殺了一番。
“報!王俊將軍有公事求見!”一個親衛兵卒在後堂外大聲叫道。
王貴一怔,王俊不是到臨安去押運錢糧了嗎,這小子每次去都要找借口多耗幾天,怎麽這次倒提前回營了。王貴有些掃興地想著,但多年養成的習慣,使他還是覺得應以公事為重,便推開身邊的美女,讓眾人抬著酒案退了下去,然後正正衣冠,大聲道:“請王將軍進來。”
王俊滿臉紅光,昂首挺胸,大踏步走進後堂,拱手向王貴行了一禮:“見過統製大人!”
“王將軍請坐。”王貴客氣地說著,心中想,這王俊碰上什麽好事了,怎麽這般高興。
“統製大人,我這次去臨安押運錢糧,受到了張樞密大人的召見。”王俊說道。
“啊,你,你說什麽?”王貴吃了一驚——王俊不過是個小小的副統製官,又無甚重大軍務在身,怎麽能受到張俊的召見呢?
王俊得意揚揚:“張大人誇我是員勇將,可當大任,還說了統製大人許多好話,並讓我給統製大人帶來了一封親筆書信。”他說著,將一封並未封口的書信遞給了王貴。
怪了,張俊此人心胸狹窄,對我嶽家軍將士一向十分妒恨,如何忽然變了臉色?王貴疑惑地想著,抽出信箋,看了起來。
信箋上隻寫著幾行字,十分潦草隨意——
王貴將軍忠勇俱全,可當鄂州一路方麵重任,本樞密當薦於朝廷。
啊,充當鄂州一路方麵重任,就是將整個荊湖抓在了手中,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成為朝廷大臣。王貴心中狂喜,高興得差點要跳起來,但一轉念,心中仍是疑雲重重——張俊為何忽然要給我這麽大的好處呢?我從未與張俊有過來往,他又為什麽要這般看重我?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張俊無端端送我這麽大一注“厚禮”,定是有大事相求,他求的又是什麽?”
“我告了張憲一狀。”王俊毫不遲疑地答道。
“你告張憲什麽?”王貴更是大吃一驚。
“我告張憲謀反。”王俊大聲道。
“胡說,張憲何曾謀反?”王貴震駭至極,大喝道。
“張憲親口告訴我,說朝廷不講恩義,罷了嶽大人的官職,他心中不服,要帶了人馬去襄陽造反,若是朝廷派兵鎮壓,他便去投奔金人。”王俊說道。
“胡說!”王貴憤怒至極,陡地站起身來指著王俊,“你這是血口噴人,張憲將軍是金人死敵,不知殺傷了多少金人。別說他絕不會造反,就算他真的造反了,也絕不會投奔金人。”
王俊盯著王貴,冷冷說道:“統製大人何必要這麽生氣?張憲仗著嶽大人撐腰,從沒將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裏。每次嶽大人離開軍營,就要讓張憲代管大軍。那張憲也就人模狗樣地教訓起我們來了……”
“你住口!”王貴怒喝道,“不錯,我也看不慣張憲,我也認為他是小人得誌!可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容忍你去誣陷張憲……”
“統製大人怎麽知道我是誣陷?”王俊打斷王貴的話頭問道。
“這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王貴怒斥道,“你王俊與張憲不和,軍中誰不知道?造反是何等重大之事,張憲不與心腹密商,卻隨便告訴了你王俊,難道他是瘋了不成?”
“統製大人說我是誣陷,張樞密聽了,定是非常不高興?”王俊語帶威脅地說道。
王貴愣住了,慢慢坐回到椅子上,心中道——難道王俊的告狀,是出自張俊的授意?
“張憲還告訴我,他起心造反,是收到了嶽雲的一封書信。嶽雲說,朝廷要害了嶽大人,隻有造反,才能解救嶽大人。”王俊又說道。
“謊言,謊言,全是謊言!”王貴仍是滿臉怒意,聲音卻弱了許多。他的心中就似大江上突然起了狂風,波濤亂卷——張俊讓這王俊狀告張憲謀反,又扯出嶽雲,豈不是要牽連嶽大哥麽?
是的,張俊向來對嶽大哥不服氣,總想找個由頭整治嶽大哥,這次嶽大哥丟了樞密副使的官職,不正是張俊誣陷的結果嗎?張俊定是怕嶽大哥記仇,要更狠地整治嶽大哥一番,甚至把嶽大哥的官職爵位都整掉了,讓嶽大哥難以翻身。
整治嶽大哥,最好的辦法便是讓嶽大哥的部下出來告狀。
這告狀的人偏偏是我的副手,我該怎麽辦?怎麽辦……
“張樞密對我極是誇獎,說我赤膽忠心,為朝廷揭露了巨患,立下了大功。張樞密還說,我的狀子,須得主官同意,由軍營中發出。”王俊說道。
王俊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副統製官,沒有資格將狀子直接遞給樞密院,必須經我轉呈。張俊之所以要送給我一注“厚禮”,原來是欲使我對王俊的誣告不加阻止。不,不!王俊的狀子牽連嶽大哥,我絕不能讓他得逞。可是……可是我若阻止王俊,不是得罪了張俊嗎?如今張俊執掌樞密大權,勢力熏天,我能得罪他嗎?不,不!我不能得罪張俊……可是,可是……王貴心中如亂麻一般,無法理出頭緒。
“你先出去,讓我……讓我好好想想……”王貴臉色蒼白,似大病在身一般。
好,王貴這家夥就快頂不住了。王俊心中高興,站起身行了一禮,邊往後堂外退去,邊在心中想著——嶽飛啊嶽飛,你打我一百軍棍的時候,可曾料到也有會被我狠狠咬上一口的時候!
王貴想了整整一夜,到次日早上便喚來王俊,在他的告狀文書上簽下了“禦前統製王貴轉呈”幾個字,令軍吏飛馬送往樞密院。
嶽大哥啊嶽大哥,你休怪我對王俊的誣陷不加攔阻,我是想攔也攔不住他。嶽大哥你忠心報國,朝廷內外誰人不知?皇上又不是傻子,絕不至於看不出王俊的誣告,也絕不會任由張俊整治你!王貴在心中自我安慰道。
王俊的告狀文書,很快就送到了樞密府中。張俊大喜,立即派人以“親領賞賜銀錢”的名義,將張憲、嶽雲騙至樞密府,關押起來,加以嚴刑逼供。
張憲、嶽雲憤怒至極,對強加給他們的“謀反”之罪堅決不承認。
張俊不問青紅皂白,以王俊的告狀文書為依據,硬將張憲、嶽雲定為“謀反”之罪,並向朝廷上了一道奏章,請求將嶽飛召至臨安對質。
奏章先被送到秦檜手中,秦檜將奏章壓下,然後召來殿前司統製官楊沂中,發下一道相府“鈞旨”,命其將嶽飛押至朝廷。
楊沂中立刻挑選了十數親隨,向廬山疾馳而去。
深秋時節,深紅的楓葉隨風飄落,不時從“琴廬”的窗前掠過。
嶽飛和李木蘭隔著一張琴桌,相對坐在席上。
李木蘭輕撫著古琴,嶽飛則隨著悠遠清雅而又透出沉鬱之意的琴音,低吟著範仲淹的《漁家傲》詞——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麵邊聲連角起。千嶂裏,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裏,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
李木蘭的雙手停了下來,她看見嶽飛眼中盈盈,似是滿含著淚水。
“大人,你怎麽啦?”李木蘭問道。
“從前,我雖十分喜愛範文正公的詩詞文章,但又總覺得其中有過多的蒼涼悲壯,與唐人的邊塞詩句相比,少了些豪放雄渾之意。現在我才明白,範文正公心中的悲意並沒有完全說出,也說不出。做一個大宋的統兵大將,縱然心雄萬夫,也無法豪放起來,無法豪放……”嶽飛說著,猛地轉過頭,向窗外看去。他害怕眼中的淚水會當著李木蘭的麵流了下來。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變得這般軟弱,眼中時不時就溢滿了淚水?
窗外山峰青翠,白雲悠悠,鬆濤聲隱隱傳來。
“大人,已經過去了的事情,不必再去想它。”李木蘭說道。
“大人,來客了!”一個親衛兵卒奔到“琴廬”門外稟道。
“來客是誰?”嶽飛奇怪地問,自從退居廬山,他已與外界斷絕來往,哪裏會有客人來呢。
“是殿前司統製官楊沂中楊大人!”親衛兵卒答道。
楊沂中?嶽飛大感意外——此人是張俊一黨,與我素無交往,這時突然來到廬山,定是朝中發生了重大之事。隻是此時此刻,朝中又會有什麽重大之事?難道是秦檜和張俊還不死心,又想出了什麽整治我的辦法?
“楊大人帶了多少隨從?”嶽飛問。
“帶了十多個人。”親衛兵卒答道。
“請楊大人進來。”嶽飛說著,就向“琴廬”外走去。
“大人,楊沂中若是讓你回朝,你不要答應。”李木蘭拉著嶽飛,叮囑道。
“嗯。”嶽飛答應一聲,隻覺雙腿沉重,如鉛鑄一般,每走出一步,都是十分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