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孤軍深入亦大捷 十二金牌強班師
完顏兀術不知道,他最痛恨的敵人一樣是悲痛不已。
宋軍一仗大敗二十萬金兵,取得了宋、金開戰以來最輝煌的勝利,卻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五萬軍卒中,傷亡兩萬,近乎全軍的一半。
而最令嶽飛痛心的是——他失散多年、剛剛才得到相見機會的結義兄弟李豹,竟是被敵軍亂箭射中,當場陣亡。
宋軍大帳中,眾將圍著嶽飛,個個興奮不已,各自報上戰功。
嶽飛強壓著心中的痛苦,向眾將表示祝賀——不論怎麽說,嶽家軍畢竟是獲得了空前的大勝,眾將士大出了一口壓抑多年的悶氣。
“報——”一個親衛兵卒奔到帳前,“朝廷使者到!”
嶽飛一怔,與眾將迎至帳外。
但見來使年約五旬,玉麵烏須,長眉星目,雖然穿著官袍,卻仍是透出一身難以掩飾的道骨仙風。
“哈哈哈!”來使未曾開言,便是一串大笑,“我這討厭的李老兒,又是不請自到了。”
嶽飛忙拱手行了一禮:“不知是李大人駕臨,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李若虛還了一禮道:“在下今日來此,是為宣讀朝廷禦筆詔令。”
嶽飛聽了,忙將李若虛迎進大帳,擺下香案,然後率眾將跪在香案之前。
金虜南犯,事在緊急,難以召卿遠來麵議,今遣司農少卿李若虛前往,代朕監軍,凡軍機之事,須相商而後行之。
所有禦敵之事,卿可一一籌劃措置,急遞奏來。
皇帝老兒見我等打了勝仗,心中便不舒服,弄了個文官來指手畫腳,好不討厭。眾將心中想著,神情都有些不以為然。
“臣遵旨!”嶽飛聽完詔令,大聲答道。
李若虛卷起詔令,遞給嶽飛,在嶽飛伸手相接的時候,使了一個眼色。
嶽飛會意,收起詔令,讓眾將都退了出去。
“下官這次前來,還帶有皇上口授的密旨。”李若虛說道。
“臣恭聽聖意。”嶽飛說著,又跪了下來。
李若虛神情肅然,低聲說道——持守原界,不可輕動!
“什麽,皇上說的是什麽?”嶽飛茫然地問著,似乎沒有聽清李若虛說出的“密旨”。
“持……守……原……界……不……可……輕……動!”李若虛一字一句,緩緩念著,聲音仍是很低,卻無比清晰地傳進了嶽飛的耳中。
嶽飛耳中嗡地炸響起來,他定定地望著李若虛,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嶽飛,你難道沒有聽見皇上的密旨嗎?”李若虛問道。
嶽飛仍是定定地望著李若虛,一聲不吭。
“嶽飛,你怎麽不回話?”李若虛嚴厲地問道。
“我沒有聽見密旨。”嶽飛冷冷說著,心中的憤怒已如熊熊烈火燃燒起來——持守原界,這不是讓我嶽飛立刻退軍嗎?
不可輕動,這不是讓我嶽飛眼睜睜看著敵軍占我土地、殺我父兄而不聞不問嗎?
這是什麽密旨,分明是讓我嶽飛向金虜低頭的一道“降書”!
我嶽飛寧可戰死疆場,也絕不向金虜低頭!
……
“什麽,你竟敢抗旨!”李若虛望著嶽飛,臉色大變。
“嶽某忠心報國,不敢抗旨!”嶽飛強壓著心頭的怒火,竭力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可你為何不接密旨?”李若虛逼問道。
“嶽某不知何為密旨。嶽某隻知皇上早已詔告天下——諸路大帥俱懷報國之心,望奮其神威,盡其忠勇,發兵拒敵,以慰遐邇不忘本朝之心——嶽某所作所為,一切依詔令而行,堂堂正正,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身為大宋臣子!”嶽飛大聲回答道。
“難道嶽大人不怕朝廷怪下罪來嗎?”李若虛威脅地問道。
“嶽某已說過——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於大宋臣子!有此三無愧,嶽某便是無所畏懼!”嶽飛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哈哈哈!”李若虛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嶽飛望著李若虛,莫名其妙。
“好,好,好!”李若虛伸出大拇指,連讚了三聲,“嶽少保到底是名不虛傳,我李老兒能夠為嶽少保擔一把幹係,實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李大人,你……”
“我李老兒平日裏論道論仙,似是不明事理,其實是呂端大事不糊塗。”李若虛打斷嶽飛的話頭說道,“上次我在鄂州大營待了一回,已是明白了嶽少保為何能夠百戰百勝。今日嶽少保這番言語,又教我明白了什麽是‘忠心報國’。嶽少保放心,你該怎麽著就怎麽著,不用理會什麽‘密旨’,朝廷怪罪下來,自會有我承當。軍機上的事,嶽少保也不必與我商量,我這個人,隻會在皇上麵前說說神仙之事,好從皇上那兒騙幾兩銀子。軍機上的事情,你說了我也不懂。”
嶽飛聽了,喜出望外,拱手向李若虛深施了一禮:“李大人深明大義,實為朝廷柱石,嶽某感激不盡,自當厚報。”
“哈哈!”李若虛又是一笑,“你也不用‘厚報’了。再怎麽報,嶽少保也報不過秦相爺的。”
“李大人此言何意?”嶽飛不解地問。
“下官臨行之際,秦相爺特地贈送了下官白銀千兩。”李若虛道。
“秦相爺此舉,是欲大人迫我嶽某就範?”嶽飛問。
“不錯!隻要下官能讓嶽大人聽從‘密旨’,回朝之後,秦相爺另有千兩白銀奉上,外贈華宅美女。”李若虛答道。
“這秦檜好不歹毒,他到底是我大宋的宰相,還是金虜的宰相?”嶽飛怒道。
“這個麽,隻有秦相爺自己知道。”李若虛道。
“李大人不肯順從秦檜,將來隻怕會遭到報複。”嶽飛麵帶憂色地說道。
“這個嶽大人不用擔心,我李老兒自有妙法對付那秦檜,倒是嶽大人堅決抗敵,大違秦檜的意願,將來必會受到小人誣陷,日後須得小心應付。”李若虛說道。
“多謝李大人關心,嶽某心中有數,自會防備。李大人深知皇上心意,不知這‘密旨’是為皇上獨斷呢,還是聽了誰的迷惑?”嶽飛問道。
“依我李老兒想來,是為皇上獨斷。”李若虛回答道。
原來如此。皇上既是不願真心抗敵,秦檜也就敢肆意妄為了。嶽飛心中異常苦澀,不知是個什麽滋味,沉默了一會,忽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忙問:“除了我鄂州軍營,皇上可否向別處派了監軍使者?”
“當然派了。韓世忠的軍營中、張俊的軍營中、王德的軍營中、劉錡的軍營中,甚至川陝吳玠的軍營,朝廷都派了使者。”李若虛答道。
“這些使者都領有‘密旨’?”嶽飛問著,心中冰涼。
“當然領有‘密旨’。”李若虛答道。
“這些使者所領的‘密旨’,不會和李大人所領的一樣吧?”嶽飛帶著最後一線希望問著。
“當然一樣,都是‘持守原界,不可輕動’。”李若虛答道。
嶽飛聽著,眼前一片昏黑,身體陡地踉蹌了一下。
“少保大人,你怎麽啦?”李若虛驚慌地問道。
嶽飛不答,站穩身體,大喝了一聲:“黃縱!”
“屬下在!”黃縱大步走進了帳中。
“你立即擬一道奏章,將我軍大勝的消息飛速馳告皇上,並懇請皇上速催諸路大軍向敵進攻!”嶽飛大聲命令道。
“遵命!”黃縱大聲回答道。
“你還須速擬幾道軍令!”嶽飛道。
“請宣撫使大人下令。”黃縱說道。
“一、令牛皋不惜一切代價,火速進攻洛陽,三天之內,必須占領洛陽。二、令梁興不惜一切代價,奮力攻占河北河東州縣。三、令王貴、傅選立刻向鄭州(今河南鄭州市)進發,不惜一切代價,在三日內攻下鄭州。令董先立刻向歸德府進軍,一路上大張旗幟,大造聲勢。敵軍若退,便攻占歸德城。敵軍若是不退,便逼近敵壘下寨,堅守勿戰。”嶽飛大聲命令道。
黃縱呆住了,作聲不得。
“你沒有聽見本宣撫使的命令嗎?”嶽飛厲聲問道。
“宣撫使大人,昨日那場惡戰中我軍兵卒傷亡太大,這未加補充休整,便又出戰,且是分兵疾進,也太……太不合兵法了。”黃縱猶疑地說道。
是的,我的命令,絕不合於兵法。以目前的情勢,我應該將大兵集於一處,據守堅城,等到我大宋各路兵馬都發動了攻擊,再揮兵疾進,直搗敵軍中腹,給予敵軍致命的一擊。可是我大宋各路兵馬再也不會向敵人發動攻擊,我嶽家軍已成孤軍,敵人若是知道我大宋的實際情形,定會傾其全力攻我孤軍。我眼前其實隻有兩條路可走,要麽,遵從朝廷密旨,立即退軍。要麽,趁敵人尚不明我大宋虛實,立刻冒險分兵疾進,占據汴京周圍要地,控製黃河,對完顏兀術形成合圍之勢迫其北逃。這樣,我軍便可乘勝渡過黃河,直搗燕雲。到了那時,朝廷就算有心議和,也無法控製戰場局勢了。各路兵馬在沒有強敵阻擊的情勢下,也會主動攻進敵境。可是……可是敵人若洞悉了我大宋虛實,將兵力集中,反擊我腹心之地,則是十分危險……不,不!在這個時候,什麽危險我也須拋在腦後,我此刻應該記住的兵法隻有一條——置之死地而後生!
嶽飛想著,以更嚴厲的語氣說道:“本宣撫使的軍令已下,有敢不從者,必以軍法處置!”
黃縱聽著,心中不覺一顫,大聲答應道:“遵命!”
當日,軍中信使已騎著千裏快馬,急速馳往臨安,遞上嶽飛的緊急奏章。
另一位信使則連夜向西北方馳去,給牛皋傳達立刻進攻的命令。
王貴、傅選、董先的三路大軍亦是連夜疾行,向各自的攻擊目標撲去。
嶽飛留下前軍副統製官王經領兩千步卒據守陳州,然後率張憲、徐慶二軍,進至郾城,將郾城作為大本營,就近指揮諸軍。
很快,捷報便頻頻傳入大本營中——牛皋以萬餘兵卒,直迫洛陽城下,擺出了攻城的架勢。李成已知兀術大敗,軍中士氣低落,不敢堅守,夜半棄城而逃,退回黃河以北。牛皋兵不血刃,勝利進入大宋的西京城——洛陽。
梁興集中了所有能夠集中的河北義軍,向敵軍發動猛攻,數天之內,接連攻下了陽曲(今山西陽曲)、濟源(今河南濟源)、趙州(今河北趙縣)等重鎮,使敵軍後方大受震動。
王貴、傅選在攻擊鄭州時,遇到了頑強的抵抗。鄭州守將漫獨化是員能攻善守的金國猛將,雖然部下僅有萬餘人馬,戰力卻大大超過了李成的十萬兵馬。王貴、傅選猛攻了兩天兩夜,損失了數千人馬,也未能攻上鄭州城頭。到了第三天,牛皋率數千精兵來援。宋軍四麵齊攻,終於從北麵城牆攻進了鄭州,並殺死漫獨化,全殲萬餘金軍。
董先大張旗幟,以逼人的聲勢推進到了歸德府城下。完顏兀術以為是嶽飛親自率兵前來,不敢迎戰,率殘軍退回到了汴京城。
至此,嶽飛出兵不過兩三個月,就已收複了河南大部分土地,並擊退了敵人的兩路大軍,殺傷敵人十數萬,斬殺敵方大將十數員,取得了自金、宋交戰以來最為輝煌的勝利,大長了宋人誌氣,使宋國軍民聞之,無不奔走相告,以為嶽家軍不日便將打過黃河,直抵燕雲,徹底洗雪大宋的靖康之恥。
隻是,眾人怎麽也不明白——大宋的統兵大將並不隻是嶽飛一人,其他諸路大將為何按兵不動,坐觀嶽飛孤軍奮戰?
身在郾城的嶽飛更是心急如焚——他已經不知向皇上遞去了多少緊急奏章,懇求皇上命諸路大軍火急進發,攻入敵境,但是,他的那些奏章俱是泥牛入海,毫無回音。
此時我軍已對汴京形成圍攻之勢,但願天佑我大宋,使完顏兀術不知我是孤軍挺進,這樣,他便會從汴京退走。嶽飛在無奈中隻能寄希望於冥冥中的上蒼。
汴京城的府衙,成了完顏兀術的元帥行府。連續數日,完顏兀術獨自徘徊在後堂中,猶如一頭被關在鐵籠中的困獸。
一個親衛兵卒奔進後堂,跪下稟道:“大帥,朝中……”
“滾,滾!”完顏兀術怒吼著,一腳將那兵卒踢翻在地,“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嗎?我誰也不見!什麽事也不管!誰來打擾我,就砍了他的狗頭!”
親衛兵卒忍痛爬起身,再次稟道:“大元帥,是朝中太師派了密使前來。”
“是大哥派來的人!”完顏兀術一怔,想了想,一擺手,“讓他進來。”
張通古帶著一臉謙恭的笑意,彎腰走進了後殿。
“是你?”完顏兀術大感意外,不覺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張通古是撻懶一黨,本欲將其殺死,卻被太師宗幹攔住了。
大哥說——張通古不是敵人,隻是一條狗。撻懶能使喚他,我們也能使喚他。
完顏兀術當時不以為然,但也沒有堅持殺死張通古。
“下官拜見大元帥!”張通古跪下行以大禮。
完顏兀術大咧咧坐在椅子上,也不讓張通古站起,開口便問:“你來幹什麽?”
張通古跪下道:“太師讓我來給大元帥傳幾句話。”
“什麽話?”完顏兀術問。
“第一句話是——希尹有心謀亂,大元帥不可在外統兵太久。”
完顏兀術心頭一震:“希尹想造反?”
“太師說——希尹常和宗翰、撻懶從前的部下來往,說宗翰與撻懶互相殘殺,是中了太師和大元帥的奸計。”張通古答道。
“希尹他是活得不耐煩了。”完顏兀術眼中露出了凶光。
“太師還說——希尹這件事,須得盡早了斷。”張通古說道。
盡早了斷?這不是讓我盡早回軍嗎?可是,我卻被嶽南蠻打得如此慘敗,有什麽臉麵回去?完顏兀術想著,又問:“太師還有什麽話?”
“太師還說——此時未到滅宋之時,宋人若是求和,可以應允。待到我大金朝廷穩固、上下齊心之時,再發兵南下不遲。”張通古說道。
完顏兀術聽了,半晌作聲不得。“此時未到滅宋之時”對他來說,是再也清楚不過,他連嶽飛一支孤軍也無法戰勝,又怎麽能滅亡宋國?
“太師還說——此時南朝若諸路大軍一齊進發,則於我大金極為不利。”張通古又說道。
何止是不利,南朝若是諸路大軍一齊攻來,我大金南征之軍,勢必難逃覆滅的命運。我眼前唯一的選擇,便是棄了汴京,速退至燕雲,借長城一線險固的地形自保。可這麽一退,我大金十數年血戰的所得便全都化為烏有,南朝人從此再也不懼我大金鐵騎。而我亦將成為大金的千古罪人,永遠會受到族人嘲笑……不,不!我不能退軍,絕不能!可是如果不退,南朝諸路大軍定會齊來攻擊,這又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完顏兀術想著,胸中就似揣著二十五隻老鼠——百爪撓心,忍不住從椅上站了起來,再次如困獸一般在堂上走來走去。
張通古偷偷觀察著完顏兀術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說道:“下官今日進至汴京,恰好遇到南朝又派來的一位求和使者,他說……”
“他說什麽?”完顏兀術陡地停下腳步,喝問道,心中想——此時宋人求和,倒是於我有利。隻要逼迫宋人退出河南之地,就可勉強算是獲勝,能夠向國人交代了。
兀術如此在意南朝使者,定是有了允和之心。撻懶雖死,而我仍能借“議和”謀利,實為天佑也!張通古心中大喜,忙磕了一個頭,這才說道:“南朝使者說——趙構誠心求和,已命各路大軍駐防原地,不得擅動。”
啊!如此說來,南朝諸路大軍是不會向我攻擊了!完顏兀術心中狂喜,忙問道:“此話可真?”
“南朝使者急於求和,又豈敢騙我大金國?”張通古磕頭說道。
“哼!諒趙構也無膽騙我。”完顏兀術說著,忽又皺起了眉頭,“不對,不對!趙構既是已命諸路大軍駐防原地,為何嶽飛又攻至了汴京城下?”
“大元帥,此乃嶽飛拒不聽命,非與趙構相幹。”張通古答道。
“放屁!南朝人最怕皇帝,這嶽飛如何敢不聽趙構的命令?”完顏兀術怒道。
張通古慌忙連磕了兩個頭道:“嶽飛此人,什麽都聽皇帝的,就是與我大金作對這件事,他不肯聽皇帝的。他一心想打回相州老家,就什麽也不顧了。”
不錯,嶽飛此人,與我大金有著極深的仇恨,絕不會輕易放過任何與我大金作對的機會。完顏兀術想著,又問:“如果趙構不能讓嶽飛聽命,這議和之事,他又怎麽做得了主?”
“皇帝到底是皇帝,一旦皇帝下了議和詔書,就算那嶽飛心中不樂意,也是無可奈何。”張通古答道。
“好吧,趙構既然誠心求和,你就代本大元帥去告訴他,讓他派個身份高貴些的使者,到本大元帥這兒來談談。”完顏兀術說著,一種難言的恥辱湧上了心頭——我完顏兀術以武勇傲視天下,從沒將南朝豬狗們放在眼裏。可是今天,我完顏兀術卻要與那些豬狗們議和了……
“下官遵命!”張通古欣喜若狂,對完顏兀術連磕了三個頭,才退出了後堂。
“來人啦!”完顏兀術暴喝了一聲。
“喳!”幾個親衛兵卒同時答應道。
“傳眾將速來議事!”完顏兀術厲聲命令道——就算我為勢所迫,要與趙構議和,也不能輕易放過了嶽南蠻。如今宋人諸路大兵俱是不敢輕動,嶽南蠻已絕無援兵可恃。且嶽南蠻分兵攻城,大本營中的兵馬必是有限。我若親領鐵騎突襲,直搗嶽南蠻的腹心,或許能殺嶽南蠻一個冷不防,報了前日戰敗之恥。如果上天庇佑,能讓我擒殺嶽南蠻,則戰場上的大勢,必會被我扭轉過來,“未到滅宋之時”,也就變成了“已到滅宋之時”。哼!到了那時,趙構那幫豬狗,就休想與我議和了!完顏兀術心中想著,隻覺渾身的血液沸騰起來了,每個毛孔都充滿了殺意。
清晨,楊再興領著三百騎卒,在小商河岸邊緩緩而行。
小商河南邊二十餘裏,便是郾城。嶽飛每日派出一員戰將,沿小商河來回巡邏,防備敵軍偷襲。
陣陣清風吹來,帶著曠野中特有的涼爽,拂在眾人的身上,使眾人異常舒服,不時舉舉胳膊,晃一晃腰身,以活動筋骨。
楊再興雙眉緊鎖,心中有些不高興——他最討厭的事情,便是巡邏防敵。他幾次請求嶽飛讓他到最前線去,與敵人麵對麵廝殺,卻未得到嶽飛允許。
嶽飛說——好鋼須用在刀刃上。
哼!隻要是塊好鋼,什麽地方,什麽時候都能用出去。楊再興想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忙勒馬停了下來。
天邊隱隱似有響動,就似遙遠地方傳來的悶雷。
楊再興心頭一震,是騎兵!他猛地向馬腹踢了一腳,迎著響動發出的方向馳去。
悶雷聲越來越大,震動得大地似乎也在顫抖,如此聲響,至少是有上萬的騎兵在奔馳!楊再興吃了一驚,稍一勒馬,抬眼向前望去。
隻見遠遠的天邊湧起的塵霧就似一片濁浪,仿佛有一道決堤的洪水正滾滾而來,“洪水”中隱隱閃爍著寒氣逼人的光芒。
“是金兵!”楊再興大為興奮,“娘的,老爺的手正癢癢呢?狗日的就送上門來了!”他邊說邊揮著鐵槍,大吼一聲,“殺!”拍馬便迎著那“洪水”衝過去。
“將軍,敵軍勢大,不可冒險。我們還是回去稟報嶽大人吧。”一個軍官說道。
“你就回去稟告嶽大人吧,老爺先過足了癮再說!”楊再興頭也不回地說道。
那個軍官無奈,隻得匹馬返了回去。
很快,楊再興的三百騎兵便逼近了金軍。麵對著洪水一樣的敵人,楊再興和他的部下就似是一艘小船,頓時被卷進了驚濤駭浪之中。
“殺,殺絕了南蠻!”完顏兀術揮著大斧怒吼道——怎麽南朝豬羊都變成了猛虎,幾百人便敢向我萬人大陣衝來?完顏兀術百思不得其解。
完顏亮率千餘騎卒從大陣中衝出,圍住了楊再興。
完顏兀術則率完顏奔睹、夏金吾等領著大隊騎卒繼續向郾城撲去。突襲的長處就在速度,令敵人措手不及。完顏兀術一心想殺嶽飛一個冷不防,根本不願和楊再興糾纏。
但楊再興也根本不願和完顏亮糾纏,在他的眼中,真正的獵物隻有一個——完顏兀術。除了完顏兀術是一頭值得他去搏殺的猛獸外,其餘的金兵金將不過都是些狐狗貓鼠,不值一掃。
“擋我者死,避我者生!”楊再興照例是一句口頭禪,這句口頭禪之後,照例是一片血光,照例是一片鬼哭狼嚎,照例是一片橫七豎八的死屍。
楊再興提著血淋淋的鐵槍,就似是一尊戰神,迎頭堵在完顏兀術麵前,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冷笑。
“殺!”完顏兀術被激怒了,當頭一斧劈向楊再興。與此同時,夏金吾的熟銅棍,完顏奔睹的大斧也狠狠向楊再興擊來。
“來得好!”楊再興一人單敵三員大將,毫無懼色,手中鐵槍幻起一片寒光,猶如旋風卷起的漫天冰雹,劈頭蓋臉砸向敵人,逼得完顏兀術等人險象環生,毫無還手之力。
大隊的金兵停止了前進,將三百宋軍騎卒鐵桶一般牢牢圍住。宋軍騎卒和他們的主將一樣,麵對強敵毫無懼色,主動向敵人衝去。
“著家夥!”楊再興抓住敵人露出的破綻,一槍挑飛完顏兀術的大斧。
“啊!”完顏兀術大駭,怪叫聲裏,撥馬便逃。
夏金吾也急忙退出戰鬥,緊跟在完顏兀術身後。
剩下的一個完顏奔睹剛剛勒轉了馬頭,欲向陣中逃去,卻覺咽喉一涼,已被楊再興刺中了要害。
“啊!”完顏奔睹慘呼聲裏,一頭栽下馬來。
“放箭,放箭!”完顏兀術邊逃邊狂吼著。
眾親衛兵卒張弓搭箭,卻無法射出去——楊再興已闖進金兵大陣,射向楊再興的羽箭也會射在金國兵卒身上。
“快放箭,快放!”完顏兀術狂吼起來。
楊再興橫槍躍馬,已向完顏兀術緊追過來。
嗖嗖嗖……無數支羽箭射向了楊再興,完顏兀術身後的親衛兵卒見情勢危急,再也顧不得什麽了,紛紛射出了利箭。
楊再興沒有料到在混戰之中,金兵也敢放箭,稍一遲疑,身上已中了十餘支羽箭,頓時鮮血迸流。
“無恥!孬種!混賬王八蛋!”楊再興破口大罵著,忍痛揮動鐵槍,一邊撥打射來的羽箭,一邊仍然催馬向完顏兀術衝去。
一部分羽箭被楊再興打落在地,大部分羽箭則從楊再興身旁掠過,射在了金國兵卒身上,刹那間便已射倒了數十金國兵卒。
“快射,快射!快射!”完顏兀術對金國兵卒慘遭“箭禍”視而不見,隻是一迭聲地狂吼著。
嗖嗖嗖……羽箭更多更猛地射向了楊再興。
撲通!楊再興的坐騎被射中要害,倒在了地上。
楊再興及時從馬背上跳下,沒有被坐騎壓倒,但是他在從馬上跳下的那一瞬間,手中的鐵槍停止了舞動,渾身上下頓時被射中了數十箭。
“殺——”楊再興大吼一聲,將手中的鐵槍擲向完顏兀術。他已經清楚地知道——他將無法從那無恥的箭雨中脫出身來。但他也不甘心就這樣被敵人射倒,他將所有的力氣都凝聚在了鐵槍上。
“嗚——”鐵槍帶著勁風,在碧藍的天空上劃出一道閃亮的弧線,直向完顏兀術頭頂刺來。
完顏兀術呆住了,竟不知躲避——他身經百戰,不知見識了多少勇猛剽悍的戰將,可就是沒有見過楊再興這樣臨死還如此威猛的戰將。
“砰!”夏金吾見勢危急,什麽也顧不得了,一棍將完顏兀術掃倒在地。
噗——鐵槍穿過完顏兀術坐騎的馬鞍,直透入馬腹中。
那坐騎連哀鳴也不及發出一聲,轟然倒地。
“誓殺金賊!”楊再興發出了他留在人世間最後的一聲大吼,仰天倒在了戰場上。他的身體挺直,怒眼圓睜,雖死而猶如生時。
“將軍——”宋軍兵卒們呼喊著,紅著眼睛向敵人猛衝猛殺,迫得眾金兵騎卒連連後退,陣形大亂。
“殺!殺絕了南蠻!”被銅棍掃落在地的完顏兀術站起身,狂怒地吼叫著。“大帥不須與此等小賊計較,當速速奔襲郾城。”夏金吾說著,跳下馬,將坐騎讓給完顏兀術,另將親衛兵卒的一匹馬當作了坐騎。
完顏兀術騎上馬,舉目一望,心中頓時涼了半截——金兵已和宋兵混成一團,根本不可能重整大隊,殺向郾城,除非完顏兀術能夠迅速消滅衝進陣內的宋兵。
然而宋兵雖是一個接一個被金兵殺死,但要迅速消滅,卻也是不能。
戰場上倒在地上的宋兵有上百人,可是金兵也倒下了五六百人之多。
如今我大金上萬的鐵騎,竟被數百宋人衝得稀爛,如此戰力還能突襲郾城嗎?況且此地離郾城甚近,此番混戰,必已讓嶽南蠻知曉,說不定嶽南蠻正領著大兵衝了過來呢?此乃嶽南蠻的腹心之地,我大金一擊不中,便當速退,否則,必然被嶽南蠻調兵包圍,難以脫身。
“撤,撤,撤回去!”完顏兀術痛苦地下著命令。
“大元帥,大元帥說什麽?”夏金吾困惑地睜大了眼睛。
“撤回去!撤回去!”完顏兀術暴怒地吼叫著,撥馬便往陣後馳去。
但完顏兀術的命令,還是下得遲了一些。
——殺金賊!殺金賊!殺金賊……無數聲音猶如漲潮的海水,奔騰咆哮著向金兵湧了過來。
完顏兀術回過頭,隻見成千上萬的宋軍騎卒在嶽飛、張憲、徐慶、嶽雲的率領下,呐喊著向金兵衝來。
“快撤!快撤!”完顏兀術惶急地叫喊著,雙腿猛踢馬腹。
其實不用完顏兀術喊叫,金兵已是快得不能再快地“撤”了,撤得宋軍無法追上。
嗖嗖嗖……宋軍隻得舉起弓來,以羽箭“追擊”敵人。
嶽飛舉起一張能射三百步遠的硬弓,向完顏兀術射去。
可惜距離太遠,嶽飛這一箭稍偏了些,從完顏兀術耳旁掠了過去。
張憲、徐慶、嶽雲也各“咬住”了一員敵將,舉弓就射。
嶽雲“咬住”的敵將,正是夏金吾。
為了保護完顏兀術,夏金吾稍稍落後了一些,邊逃邊不時轉過身來,指揮眾親衛軍卒密密排成扇形,以身體擋住宋軍的羽箭。
嗖嗖嗖!嶽雲抓住機會,以硬弓連發了三箭。
第一箭、第二箭都沒有射中夏金吾,第三箭卻正射中了夏金吾的咽喉。
“啊——”夏金吾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慘呼,歪倒在馬背上。
完顏兀術心中一顫,連忙回頭,正清晰地看見夏金吾從馬背上墜下,眨眼間,已被萬馬踏為肉泥……完顏兀術頓時覺得五髒六腑都似被什麽人硬生生地扯了出去,眼前金星飛迸,身體連晃,幾欲從馬上摔下。
不,不!我不能倒下去,絕不能!完顏兀術死死揪著馬鬃,在心中說著——我要立刻派人追上張通古,讓他告訴南朝——須立刻讓嶽南蠻退兵!並且必須殺了嶽南蠻,我大金才會答應議和。
宋軍直追出數十裏外,方才收兵。
完顏兀術突襲不成,反倒折損了兩員大將和千餘鐵騎,又一次慘敗而歸。
七月天氣,正是十分炎熱之時。
濃密的樹葉遮住了陽光,幽深的院廊擋住了熱風。相府後堂上雖是簾幕低垂,卻仍然涼爽宜人。
秦檜和張通古坐在精致的涼席上,各倚著一張小小的案幾,品茶對談。
“嗯,不錯,不錯。”張通古喝了一口茶,眯縫著眼睛說道,“論起茶來,還是江南好啊,我在北邊那麽多年,從來沒喝過這麽可口的茶水。”
“北邊的茶葉不便宜吧?”秦檜笑問道。
“不便宜,價錢至少比南邊貴出三倍。”張通古說道。
“如果議和成功,我和通古兄別的不論,隻做這茶葉買賣,就可得利豐厚。”秦檜說道。
“唉!”張通古長長歎了一口氣,“當初我隻想利用宋、金對峙的形勢,靠著我和秦兄的智謀,做出一番大事,可從來沒有想去做什麽茶葉買賣。”
“天下事,並非通古兄想的那麽容易。”
“不錯,我一心想掌握大金國的權柄,以聖人之道教化女真這等夷狄,名傳千秋後世,哪知……哪知……”
“算了吧。這聖人之道,無非是讀書人謀取富貴的一塊遮羞布罷了。通古兄難道連這一點還沒有看破嗎?”
“可是當初……”
“如今不是當初了。”秦檜不耐煩地打斷了張通古的話頭。
張通古默然不語,心中想——這個世上最怕人提到“當初”二字的,便是秦檜了。
“通古兄,你我眼看已到暮年,來日無多。如今我們唯一能得到的,就是‘富貴’二字。除了這兩個字,別的什麽都是空的,頂多能用來騙騙旁人。”秦檜說道。
“不錯,我如今所能得到了,也隻是‘富貴’二字。”張通古感慨地說道。
“看通古兄的樣子,好像對能夠得到‘富貴’二字,十分不情願。”秦檜帶著嘲諷之意說道。
“若說讀書人不貪富貴,隻怕是鬼也不信。我張某當然喜歡富貴,可是我想得到的富貴,不應該是這樣的富貴啊……”
“看看,你又來了!隻要是富貴,就行了,你又何必去管他什麽樣的富貴。”秦檜不悅地搶過了話頭。
“是啊。”張通古苦笑了一下,“秦兄這句話說得倒是痛快——隻要是‘富貴’就行了。不過,這‘富貴’二字,也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啊。”
“隻要宋金議和成功,無論是我秦檜,還是通古兄,都不難得到富貴。”
“這一次的議和,隻怕不那麽容易。”
“通古兄就開個價錢吧。”
“首先,南朝得答應多讓些土地,最好把長江以北都讓出來。”
“若是把長江以北的土地全讓出去,皇帝肯定不願意,滿朝大臣更不會願意。”
“那麽,南朝至少得把淮河以北的土地讓出來。”
“這個。”秦檜猶豫了一下,猛一咬牙,“行,淮北之地,我大宋可以全部奉送給大金。”
“另外,南朝須得立刻下詔退兵,尤其是要讓嶽飛退兵。”
“我們大宋既然是誠心議和,自當立刻退兵。”
“還有最重要的一條——南朝必須殺了嶽飛,給兀術出了怨氣。”
“這,這……”秦檜吃了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如果南朝不能殺了嶽飛,這議和之事,就萬難成功。”張通古盯著秦檜,加重語氣說道。
“唉!”秦檜歎了一口氣,“別的都好說,多讓土地,命嶽飛退軍,這都不難。可要殺了嶽飛,就十分不易了。如今朝廷內外,個個都說嶽飛是大大的英雄,大大的忠臣。對這樣的人動殺手,一不小心,就會掉了腦袋。如果連我姓秦的腦袋都掉了,還談什麽議和。”
張通古沉下臉來:“秦兄,你可別忘了,兀術這人和撻懶不一樣。撻懶最喜歡的東西是金銀財寶,兀術最喜歡的卻是大金國。兀術做夢都想吞滅了南朝,讓大金一統天下。這次兀術願意議和,一是我豁出性命說動了宗幹,讓宗幹壓著兀術。二是大金國內尚有人和兀術作對,兀術須得回去收拾。否則,兀術是萬萬不肯議和的。”
“兀術若是一定不肯議和,我也沒有辦法。”秦檜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說著,心中想,其實兀術肯議和,真正的原因隻有一個——他無法戰勝嶽飛。
“秦兄,在我麵前,你也不用兜什麽圈子了。你心中怎麽想的,我心中怎麽想的,大家都明鏡似的,誰也瞞不住誰,議和這件事,其實你比誰都著急。真的議和不成,就會讓嶽飛他們成了勢。嶽飛若成了勢,又有秦兄的什麽好果子吃?隻怕到了那個時候,你不殺嶽飛,嶽飛倒要殺你了。”張通古急了,氣呼呼地說道。
秦檜聽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中怒氣上衝,欲待發作,話到嘴邊又忍住了。他竭力以平靜的語氣說道:“其實,我早就想殺了嶽飛。我要議和,嶽飛偏要主戰,他是我姓秦的天生對頭——不是他死,便是我亡。隻是此刻無論如何也殺不了嶽飛,這件事急不得,隻能慢慢來。我是南朝宰相,掌著朝中大權,這不錯,可我上邊還壓著一個皇帝。這皇帝要是覺得殺了嶽飛對他不利,就一定不會讓我動手。”
“我當然能。”秦檜傲然說著,又壓低了聲音,“可這件事隻能慢慢來。你回去告訴兀術——退兵,我大宋可以立刻做到;割地,我大宋也可以做到;稱臣亦是理所當然。隻是殺嶽飛這件事,要慢些辦。另外,大金也須答應歸還梓宮和太後,這關乎皇帝的顏麵,關乎一個‘孝’字。沒有這個‘孝’字遮羞,議和就十分難辦。”
張通古想了想,苦著臉道:“好吧,我這就立刻回去告訴兀術。秦兄這邊也須盡量快些。兀術這人太不好惹,性子又躁,又死要麵子,稍不小心,我的小命就會丟在他的手中。”
秦檜點點頭道:“通古兄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你就放心。隻是殺嶽飛這件事,須得萬分機密,半點也不能泄露,通古兄可不能忘了啊。”
張通古道:“讓南朝殺嶽飛,這對兀術來說,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他絕不肯加以宣揚。秦兄但請放心,這等機密之事,絕不會泄露出來。”
“好,好!”秦檜連讚兩聲,眼中露出了野獸一般的凶光。
內殿中,趙構神情憔悴地坐在禦位上,問著跪在麵前的秦檜:“嶽飛又來了報捷奏章,又要朕命諸路大軍火速進發,這便如何是好?”
“不行,皇上絕不能準了嶽飛。”秦檜說道。
“隻是嶽飛連戰連捷,朕若不作出些表示,隻怕無法向朝臣交代。”趙構說道。
“朝臣愚妄,不知嶽飛奏章所言之勝,全是虛假之勝。”秦檜說道。
“愛卿是說,嶽飛是在謊報戰功?”趙構吃驚地問。
“這倒不是。嶽飛的確打了幾個勝仗,但這都是金人有意詐敗。金人欲將嶽飛誘至黃河岸邊,伏兵齊出,擒殺嶽飛。”秦檜答道。
“愛卿怎麽知道金人是有意詐敗?”趙構問。
“微臣不敢隱瞞皇上,近日微臣派出的密使已和兀術的心腹有了來往,探知了金虜的許多隱情。”秦檜答道。
啊,這秦檜好本事,竟又和金人來往了。當初朕未撤了他的相位,實是明智之舉。趙構心中大喜,忙問道:“金虜有何隱情,愛卿快快講來?”
“其實兀術這人,也願與我大宋議和。”秦檜說道,“隻是兀術殺了撻懶,若不南下一番,就不好向國人交代。故兀術來勢洶洶,其實隻是虛言恫嚇,並無與我大宋決戰之意。”
“不錯,不錯!”趙構連連點頭,“朕也奇怪——怎麽金人來勢雖凶,戰力卻遠遠不及往日呢?朕還以為金人是藏著什麽詭計,正為此日夜憂心呢。”
“隻要我大宋多讓些土地,名分上委屈些,兀術也就應允議和之事了。”秦檜說道。
“金人要朕讓多少?”趙構迫不及待地問道。
“若能使宋、金兩國罷兵、億兆百姓得脫兵戰之苦,朕不惜屈己,這應該是愛卿知道的。”趙構正色說著。心中卻道——至於淮河以北的土地,金人若硬要割去,也隻好丟棄了。不過,朕還是暫且在這上麵含糊一番,免得秦檜太得意了。
“隻可惜如今兀術變了心意,又不肯議和了。”秦檜說道。
“此為何故?”趙構問道。
“因為嶽飛之故。兀術認為,嶽飛一心要滅亡大金,他若不能擒殺嶽飛,則大金將永無寧日,我大宋也不會遵守和約。”秦檜說道。
“這……這兀術為何……為何將嶽飛……看得比朝廷還重?難道朕就不能約束嶽飛嗎?”趙構不悅地問道。
“微臣以為,皇上已經不能約束嶽飛。”秦檜大聲答道。
趙構心中一顫,默然無語——對於嶽飛不遵“密旨”,繼續向金兵發動攻擊,他極為不滿,隻是他又不願將這種不滿明顯地在秦檜麵前暴露出來。
“嶽飛出兵前寫過一首《滿江紅》詞,皇上知道嗎?”秦檜問。
“知道。”趙構點點頭。他一向對諸大將的舉動十分關切,任何細小的事情都要詳加打聽。
“皇上,這‘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詞句,金人聽了,豈不恨之入骨?故兀術有意後退,布下伏兵,欲一舉擒殺嶽飛。若是嶽飛大敗,則荊湖門戶洞開,長江上遊將不為大宋所有。而長江上遊一旦失去,下遊必不可保,大宋社稷危矣!到了那時,金人就絕不會與我大宋議和了。退一萬步講,就算嶽飛真的大勝金兵,收複了河南、河北,對我大宋社稷而言,一樣是危機四伏,後果不堪設想。”秦檜說道。
“愛卿何出此言?”趙構驚詫地問道。
“嶽飛執掌重兵,卻不守臣節。現在不過得了幾場小勝,他就敢蔑視君命。倘若他真的有了恢複大功,還會將朝廷放在眼裏嗎?”秦檜反問道。
趙構又是默然不語,心中想——將權過重,必致尾大不掉。秦檜所言,實為至理。
“據兀術的心腹傳出的言語,現在我大宋隻需做一件事,議和便可成功。”秦檜窺視著趙構的神情,緩緩說道。
“哪一件事?”趙構忙問道。
“殺了嶽飛!”秦檜答道。
“什麽,你說什麽?”趙構瞪大了眼睛。
“殺了嶽飛。隻要我大宋殺了嶽飛,金人就無後顧之憂,自會與我大宋議和。”秦檜不徐不疾地說著。
“不,不!此時此刻,我大宋自斬大將,朝廷內外,何人肯服?統兵諸帥,又何能自安?金人如此言說,分明是要我大宋不戰自亂……不,不……”趙構臉色蒼白,連連搖頭。
“愛卿所言甚是。隻不過議和……議和之事,也不能放棄。”趙構遲疑地說著。
“微臣以為,隻要速令嶽飛班師,讓兀術知我大宋有議和的誠意,並能控製嶽飛之軍,則戰事仍可消於無形。”秦檜說道。
“嶽飛一心北進,倘若不肯聽命,如何是好?”趙構問。
“朝廷可先令張俊、王德、劉錡諸將後退,使嶽飛側翼不保,迫使他不得不退。”秦檜答道。
“這……我軍後退,金人會不會趁勢南下?”趙構問。
“金人既是有心議和,必不至於進逼太甚。”秦檜答道。
“這……這……”趙構猶疑了一下,道,“愛卿就依此擬旨,命嶽飛退軍吧。”
“遵旨。”秦檜大喜,又道,“嶽飛回軍之後,必然心存不服,朝廷應加以安撫。”
“如何安撫?”趙構問道。
“可將嶽飛等大將召至朝廷,授以樞密重任。”秦檜說道。
“好,好。”趙構眼前頓覺一亮,心中道——秦檜此策甚妙。諸大將擁兵自重,不聽朝廷命令,久之必成尾大不掉之勢。將嶽飛等人召至朝廷,授以樞密重任,看似升了他們的官職,其實是收了他們的兵權,為朝廷消除了後患。
小商河靜靜地向東流去,清澈的河水倒映著岸邊如煙的翠柳。
嶽飛勒馬立在翠柳下,遙望著遠方,神情悲憤。
張憲、嶽雲領著數十個兵卒,環繞在嶽飛身後。
十幾天了,朝廷仍是毫無詔令傳來,這是為了什麽?李豹兄弟、楊再興將軍血灑疆場,才換得了眼前這個大好時機,朝廷為什麽不牢牢抓住呢?
難道在這個時候,朝廷還想與金人議和嗎……
“大人,眼看午時了,且回營去吧。”張憲打斷了嶽飛紛亂的思緒。
嶽飛一聲不吭。他不願回到營中,他的心中如同燃燒著一團烈火,使他無法在營中安坐下來。他隻有騎著馬在曠野中狂馳一陣,心中才會稍為安靜。
“大人……”
“哇!”嶽飛突地一聲暴喝,打斷了張憲的話頭。他雙腿猛地一踢馬腹,沿著河岸疾馳而去。
張憲、嶽雲等人忙催動戰馬緊跟在嶽飛身後。
傍晚,當嶽飛一行回到軍營,卻聽到黃縱稟報的意外軍情,他整個人猶如失足跌進了深淵,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不斷地下沉著、下沉著……
嶽飛什麽都料到了,就是沒料到朝廷會做出如此昏庸的決斷——劉錡率部撤至太平州。
王德率部撤至廬州。
張俊率部撤至金陵。
韓世忠率部撤至楚州。
“朝廷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嶽飛大吼道。
沒有人回答嶽飛,帳中的黃縱等人都是呆愣愣地站著,一聲不吭。
“速召各處將官,來此議事。”嶽飛茫然地下著命令。
各處將官飛速趕到了大本營中,走進中軍大帳。
張憲、牛皋、王貴、傅選、董先、徐慶、王萬、姚敬等將軍坐在左邊,黃縱、朱夢說、王大節等智謀之士坐在右邊。嶽飛坐在正中的帥案後,臉色蒼白,似大病了一場。
嶽飛久久盼望的朝廷詔令,恰好在這個時候來到了。
傳達詔令的朝廷使者,竟是空前之多,居然有十二位。
每一位傳令使者,都抱著一麵耀目的“禦前金字牌”。
十二麵金牌,傳達著同一道命令——立即班師!
啊!原來如此……嶽飛心中有如刀割,一下子明白了朝廷的用心——朝廷之所以令諸軍盡退,就是為了逼他嶽飛班師,撤回鄂州。
十二麵金牌,是萬分火急的詔令,是朝廷第一次在大宋軍中使用。但這樣一道萬分火急的詔令,竟不是進軍的命令,而是令軍人最感恥辱的退兵命令。
朝廷使者退出了大帳,十二道金牌卻留了下來。
大帳中就似沒有一個人,死一般寂靜。
“反了,反了吧!”牛皋突然霹靂般大喝起來。
反了!嶽飛心中大震,陡地一拍帥案,怒吼道:“牛皋,你瘋了吧?”
“我是瘋了,讓這個鳥朝廷逼瘋了!我們拚了多少年的命,流了多少年的血,才拚到了這個地步?眼睜睜黃河就在眼前,眼睜睜就可一舉掃滅金虜!朝廷卻向我們的背後殺了一刀!不是我們要反了朝廷,而是朝廷逼得我們無路可走了!”牛皋大叫道。
“住口!”嶽飛厲聲喝道,“我嶽飛生為朝廷之臣,死為朝廷之鬼!誰再敢言一個‘反’字,休怪軍法無情!”
“嶽大人,你……你……”牛皋怒睜雙眼,隻覺得胸膛憋悶得要炸開了,偏偏說不出一句話來。
“不能退軍,不能!李三弟的鮮血,不能白流!楊將軍的鮮血,不能白流!我大宋千千萬萬將士的鮮血,不能白流!”董先上前一步,望著嶽飛悲憤地說道。
“不能退軍,不能!不能……”張憲、徐慶、傅選、王萬、姚敬等人也一齊上前,怒吼起來。
隻有王貴、黃縱、朱夢說、王大節等人默然無語,眉頭緊鎖。
“王將軍,你怎麽不說話?”牛皋怒氣衝衝地問道。
“我說什麽好呢?”王貴苦笑了一下,“就眼前的情勢看,我軍隻有兩條路可走——要麽,不聽朝廷的命令,拒不退軍。要麽,就聽了朝廷的命令,退回鄂州。”
眾人聽了,俱是沉默不語。
大夥兒苦苦經營了這麽多年,就是盼著有一天能夠恢複中原,洗雪靖康之恥,現在剛剛有了進展,朝廷卻迫令退軍,我不甘心,絕不甘心!嶽飛在心中呼喊著。
“嶽大人。”朱夢說開口道,“我們還是遵了朝命,退回鄂州去吧。”
“不退,就是不退!”牛皋瞪著朱夢說,怒吼道。
“牛將軍不退,正是中了秦檜的毒計。”朱夢說說道。
“俺如何中了秦檜那賊的毒計?”牛皋怒問道。
“秦檜要議和,我嶽家軍偏要抗敵。我嶽家軍已成了秦檜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必欲除之而後快。我軍拒不退兵,便是抗旨,犯了大逆之罪,不僅金兵會來圍攻,張俊、王德那幫人,也會從後麵來攻擊我們。到了那時,嶽家軍不僅是全軍覆滅,且蒙受‘叛軍’的恥辱,千秋萬世,不得翻身。”朱夢說緩緩說道。
嶽飛和眾將聽了,心中冰冷徹骨,作聲不得——秦檜竟是如此歹毒,欲將我嶽家軍一網打盡,趕盡殺絕。
“我軍必須班師,而且還得盡快行動,絕不能給了秦檜任何借口。嶽家軍不僅是秦檜的死敵,也是金虜的死敵。嶽家軍若遭敗亡,隻會讓秦檜和金人得利。”王大節說道。
“朝廷此時迫令班師,不僅是坐失良機,自棄大好河山,更是自毀長城啊。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朝廷此舉,將失盡人心矣!”嶽飛說道。
“朝廷之事,既為秦檜把持,便是不可救藥,嶽大人再也不能對朝廷有絲毫幻想了。”王大節說道。
“唉!自古未有權臣在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朱夢說長長歎了一口氣。
“為了大宋,為了三軍將士,為了大人,我軍必須立刻退回,以等待時機。”王大節說道。
蒼天啊蒼天!你為何隻給了我嶽飛一條路?難道你不知道,身為統兵大將,最可恥的那條路,便是後退之路嗎?嶽飛在心中大呼道。
“宣撫使大人,請下令退軍吧。”黃縱苦澀地說道。
嶽飛怔怔望著眾人,眼中透出從未有過的傷心、悲哀和絕望。
眾人不敢與嶽飛的目光對視,全都低下了頭。
“十年之功,廢於一旦!所得州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複!”嶽飛悲憤地說著,眼中淚水滾滾而下。
紹興十年(公元1140年)七月底,嶽飛大軍退回到了原駐之地。
臨退之前,嶽飛大舉閱兵,製作戰旗,宣稱將進攻汴京,使金軍大為恐慌,一時不敢輕舉妄動。待一切準備就緒,嶽飛才從容退兵。
完顏兀術見到嶽飛退軍,長長舒了一口氣,一邊命李成、酈瓊等“漢軍”速速“收複”嶽飛退出的城池,一邊率親衛鐵騎日夜兼行,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上京府。
完顏希尹及黨羽右丞蕭慶等人措手不及,被完顏兀術一舉擒殺。完顏希尹所遺左丞相一職,亦由完顏兀術兼任。
金國朝廷上下對完顏兀術的肆意殺戮絲毫不敢過問,一切軍國事務,俱由完顏宗幹、完顏兀術決斷。
趙構、秦檜見金兵並未“乘勝追擊”,大喜之下,連續派出使臣,欲與金人議和。完顏宗幹意欲就此答應,完顏兀術卻是不允。
宋人欲勝而退,士氣定是大受損傷,我若趁此機會,再次南伐,定可大獲全勝,洗雪前日戰敗之恥。完顏兀術想著,秘密行至燕京,整修兵甲,擴充軍卒,經過數月準備,又湊了三十萬大軍。
紹興十一年(公元1141年)二月,完顏兀術突然率領三十萬大軍渡過淮河,攻占廬州,兵鋒直指長江。
趙構、秦檜驚慌失措,慌忙派出張俊、楊沂中、王德、劉錡四員大將一齊領兵出擊,同時又命嶽飛、韓世忠從左、右兩翼夾攻金兵。
金兵迎擊宋軍,先在巢縣以北的柘皋鎮吃了敗仗,然後又在濠州大勝宋軍。楊沂中一口氣狂退千裏,從前線直逃回到了臨安府,張俊、王德等將亦紛紛後退。但嶽飛和韓世忠卻各率數萬大軍,直向金軍的側翼夾攻過來。
金軍雖勝,然而傷亡亦是十分慘重,且對嶽飛極為畏懼,每日都有軍卒逃亡,完顏兀術大為憂慮,心中已生怯戰之意。
這時,上京府以飛騎傳來消息——太師完顏宗幹病危!
完顏兀術唯恐腹心生亂,順勢率兵回渡淮河,星夜北撤,臨行派一使者告訴宋人——隻要南朝遵守“諾言”,和議便可成功。
趙構、秦檜大喜,一邊嚴命諸將不得擅越邊界一步,一邊升賞韓世忠、張俊、嶽飛的官職,實行策劃已久的“收奪兵權”之謀。
紹興十一年(公元1141年)四月,趙構將韓世忠、張俊、嶽飛召至朝廷,當麵發下三道詔命——
拜韓世忠為樞密使。
拜張俊為樞密使。
拜嶽飛為樞密副使。
大宋以樞密院統率天下兵馬,樞密使、樞密副使身列宰輔之臣,論官位僅次於尚書仆射,向來由文官充任,武將能得此官位,在大宋朝極為罕見。而能到此官位的武將,也自是榮耀至極。
趙構見三大將俯首聽命,立刻又下了一道詔命——
取消三大將所統宣撫使司衙門,三大將屬下各統製官單獨成軍,直接受朝廷管轄,凡有軍馬調動事宜,樞密院須領取聖旨之後,方可實行。
趙構的一道詔令,實際上已將三大將的兵權剝奪殆盡,所謂正、副樞密使,不過成了上傳下達的公文簽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