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壯誌饑餐胡虜肉 豺狼當道複國難

冬去春來,南飛的大雁排成人字隊形,向北回返。大金上京城郊外的草野上,一群群女真貴族子弟騎著快馬,在草野上馳來馳去,不時彎弓向天上的大雁射去。每當一隻大雁中箭落下,草野上便會響起如雷的歡呼聲。完顏宗幹、完顏兀術、完顏希尹坐在牛氈上,遠遠望著草野上奔馳的眾人。

“宋人胡銓的奏章和那嶽飛的謝表,剛才我已念給二位聽了,不知二位是怎麽想的?”完顏希尹問道。

“與宋人議和,實為大錯。”完顏宗幹說道。他聲音遲緩,每個字音吐出口來,似有千斤重一般。

“我大金自棄中原之地,更是錯上加錯。”完顏兀術憤憤地說道。

“如果胡銓、嶽飛這等人執掌了南朝權柄,我等便是死無葬身之地。”完顏希尹說道。

“胡銓隻是一個小小的文臣,還不可怕。那嶽飛手握重兵,又極得南朝民心,實為我大金最厲害的對頭。”完顏宗幹說道。

“不錯,宋人之中,嶽飛的軍隊戰力最強,足可與我大金鐵騎相敵。”完顏兀術說道。

“南朝百姓,多過我大金數倍,南朝財力,更多過我大金十倍。倘若經過十數年休養生息,其國勢之雄,必致天下無敵。到了那時,就算沒有胡銓、嶽飛這等人,我大金隻怕也難以自保。”完顏希尹說道。

“我等兄弟,自幼便受丞相教導。當此國家危難之時,我等兄弟應該如何,還請丞相教之。”完顏宗幹邊說邊拱手向完顏希尹行了一禮。

“我這個丞相,已被太師罷去了,太傅還提他作甚。”完顏希尹苦笑著說道。

“在我等兄弟眼中,老叔仍是大金丞相!”完顏兀術也拱手向完顏希尹行了一禮。

“唉!議和之舉,於我大金有百害而無一利,且中原之地一旦歸宋,南朝兵鋒,便可直抵燕雲。我大金千真萬確,已至危難之時,如今能救國難者,唯有二位矣。”完顏希尹歎息著說道。

“大金乃太祖皇帝所創,我等兄弟乃是太祖皇帝的兒子,絕不會坐視國家危難。”完顏宗幹說道。

“我等兄弟該當如何,老叔便直說了吧。”完顏兀術不耐煩地說道。

“如今隻有一個辦法。”完顏希尹說道。

“什麽辦法?”完顏兀術急問道。

“殺!”完顏希尹牙縫中迸出一句話來。

“殺?”完顏宗幹和完顏兀術不覺互相看了一眼。

“唯有殺了宗磐、殺了撻懶,才能挽救國難!”完顏希尹斬釘截鐵般說道。

完顏宗幹和完顏兀術聽了,又互相看了看,俱是默然無語。

“二位怎麽都不說話?”完顏希尹問道。

“我大金國上下,都知道丞相是當今聖人。難道聖人也會似丞相這樣動了殺心嗎?”完顏宗幹不答,反問道。

“周公是聖人,卻也殺了管叔。孔子是聖人,一樣殺了少正卯。”完顏希尹說道。

“原來就算是聖賢,也會殺人啊。”完顏兀術似笑非笑地說道。

“聖人以‘仁孝’治天下,不到萬不得已時,不會擅動殺心。”完顏希尹說道。

“丞相是說,如今便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完顏宗幹問道。

“正是。”完顏希尹點了一下頭。

“丞相所言太過激切,太……”完顏宗幹說著,陡然停下了話頭。

一隊女真子弟騎著快馬,互相追逐著從牛氈前馳過。

“難道二位信不過我的話嗎?”完顏希尹看那隊女真子弟去得遠了,又接著問道。

完顏宗幹和完顏兀術再次互相看了看,又是默然無語。

“怎麽,二位怕了嗎?”完顏希尹眼中露出了輕蔑之意。

“我兀術在馬背上縱橫一生,砍掉的人頭數也數不清,怕過誰呢?”完顏兀術被激怒了,大聲說道。

“是的,我們兄弟是怕了。”完顏宗幹卻是低聲說道。

“太傅怕什麽?”完顏希尹逼問道。

“無論是宗磐,還是撻懶,都是我們完顏家族的骨肉至親。完顏家族手中有的是快刀,但從來都是殺向敵人,沒有殺向我們自家的骨肉至親。”完顏宗幹神情凝重,緩緩說道。

“但是宗磐和撻懶絕不會將太傅看成骨肉至親,他們已經磨快了鋼刀,就要向太傅下手了。”完顏希尹說道。

“我不相信宗磐和撻懶敢向我們兄弟下手。”完顏宗幹說道。

“哼!就算宗磐和撻懶真想殺了我們兄弟,他們也沒有那個膽量。我們是誰?我們是大金國太祖皇帝的兒子,當今皇帝的親伯父、親叔父。還有,我大哥是當朝太傅,輔政大臣,我呢,又新被皇帝拜為元帥府右副元帥,手下有十萬鐵騎。宗磐和撻懶除非是想找死,才敢打我們兄弟的主意。”完顏兀術傲然說道。

“正是因為你們兄弟握有大權,宗磐和撻懶才會動了殺機啊!”完顏希尹著急地說道。

“不論怎麽說,我們兄弟也絕不會向自家人動刀。”完顏宗幹說道。

“那麽你們兄弟是寧願坐等宗磐、撻懶下手了?”完顏希尹瞪著眼睛問道。

“寧可宗磐有負我們兄弟,我們兄弟決不負於宗磐!”完顏宗幹堅決地說道。

“難道太傅就這麽眼看著宗磐毀了我大金江山,毀了太祖皇帝開創的基業嗎?”完顏希尹怒聲問道。

“我明日便到內宮去朝見皇上,揭露宗磐的誤國之罪。”完顏宗幹說道。

“皇上年幼,難以對付宗磐。”完顏希尹說道。

“皇上雖然年幼,但天縱英武,自會阻止宗磐的誤國之謀。”完顏宗幹說道。

“唉!太傅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朝中權柄,如今盡落於宗磐、撻懶之手,皇上隻不過空有其名矣。太傅要想阻止宗磐的誤國之舉,隻有痛下殺手這一條路了。”完顏希尹說話聲裏,已透出無法掩飾的焦急之色。

“我已經說過——完顏家族的人,絕不會殺自己的骨肉至親。”完顏宗幹正色說道。

“唉!”完顏希尹又是長歎了一聲,“不論二位聽與不聽,我已是進了肺腑之言,無愧於太祖皇帝矣。”

天色漸晚,眾貴族子弟停止了射獵,騎馬向上京城內行去。完顏宗幹、完顏兀術、完顏希尹亦是騎在馬上,行在隊伍的前列。有意無意之間,完顏宗幹、完顏兀術和完顏希尹逐漸拉開了距離。

“希尹是宗翰一黨,宗磐在我們的支持下才得以扳倒宗翰,罷了希尹的相位。在希尹的心中,他仇恨我們就如同仇恨宗磐一樣。”完顏宗幹說道。

“希尹這家夥是想激我們與宗磐來一場大拚殺,鬥個兩敗俱傷,他好從中取利。娘的,我差點上了他的當!”完顏兀術恨恨地說道。

“希尹雖是不懷好心,但他出的主意卻是一點也不錯。”完顏宗幹說道。

“大哥是說,我們須得……須得殺了宗磐?”完顏兀術激動起來。

“宗磐已失盡人心,殺他正是時候。”完顏宗幹平靜地說著,就似在說著一句溫馨的家常話。

“好!”完顏兀術大讚了一聲。

“低聲。”完顏宗幹道,“我們的行動,不能讓宗磐察覺,也不能讓希尹發覺。宗磐和希尹都是我們的敵人。對付了宗磐,我們還要對付希尹。”

“上京城中,宗磐、撻懶的人馬要大大多過我們,如何動手,還得仔細安排才行。”完顏兀術說道。

“我已安排好了。宗磐、撻懶每到夏天,便要去天池(今吉林長白山中)避暑,臨行之際,二人會向皇帝辭行。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可以在宮中布下埋伏,擒拿宗磐、撻懶,然後借皇帝詔令安撫朝廷內外,恩威並用,必能控製大局。”完顏宗幹不徐不疾地說道。

“好!”完顏兀術低呼了一聲,眼中射出逼人的殺氣。

大金天眷二年(公元1138年)六月,完顏宗幹、完顏兀術在內宮埋伏壯士,一舉擒獲完顏宗磐、完顏撻懶,押入大牢。

大金皇帝指定完顏宗幹、完顏兀術等數十朝臣聯合會審,將完顏宗磐、完顏撻懶定成“謀反”大罪。

一月之後,完顏宗磐被處以斬首大刑。又過了一月,完顏撻懶及其全家被押往完顏兀術的大營,以“軍法”處死。大金皇帝論功行賞,升完顏宗幹為太師,總領朝政。又升完顏兀術為太保兼都元帥,總管大金兵馬調動之事。完顏希尹亦是官複原職,仍居左丞相之職。金國的軍政大權,幾乎全都歸於完顏宗幹、完顏兀術之手。

秦檜聞聽完顏撻懶被殺,大驚之下,一邊扣押朝臣奏章封鎖消息,一邊急派親信攜帶重禮前往金國,欲與完顏兀術“結好”。但完顏兀術對秦檜的“結好”舉動毫不理睬,一邊秘密在邊境上集結軍隊,準備南侵,一邊扣留大宋使者,要大宋增納歲幣,改奉大金正朔。

大宋朝臣聞知敵情有變,紛紛上奏,建議朝廷及早備戰,以防萬一。

秦檜對朝臣的建議拒不聽從,仍是徒勞地向金國派出了一批又一批使者,反複陳說大宋求和的誠心,哀詞乞憐。

大金天眷三年(公元1140年)五月,大金皇帝下詔,令完顏兀術“興師問罪”,向大宋發動猛攻。完顏兀術兵分四路。左監軍撒離合為第一路,領十萬兵馬進攻陝西。大將聶黎貝堇為第二路,領兵十萬,由山東進攻淮北。漢軍大將李成為第三路,亦領兵十萬,進攻洛陽。完顏兀術自為第四路,領金國鐵騎五萬,以完顏亮、完顏袞、完顏奔睹、夏金吾、阿魯古為大將,另統漢軍十五萬,以孔彥舟、酈瓊、趙榮、翟常、韓興為大將,共有兵馬二十餘萬,直撲汴京。

大宋毫無準備,陝西、中原守臣大多為劉豫舊部,對金兵根本不加抵抗,完顏兀術等人一路上勢如破竹,很快就占據了大宋根據“議和”條款“收複”的各處城池。完顏兀術輕鬆地占據汴京之後,立刻揮兵南下,直指淮北重鎮順昌府(今安徽阜陽)。各地報急使者如流星一樣飛馳臨安,請求朝廷火速發兵救援。

池水清清,漂著幾片翠碧的荷葉,微風掠過,帶起幾絲幽幽的涼意。趙構坐在池邊的涼亭中,雙目微閉,昏昏欲睡。吳才人捧著一把琵琶,斜坐在趙構的身右,纖纖十指在絲弦上來回撥弄,奏出一段新近流行的《梅花引》曲調。

張婕妤坐在趙構的左邊,依著曲調柔聲歌唱——

花如頰,梅如葉,小時笑弄階前月。最盈盈,最惺惺,閑愁未識、無計定深情。十年空省春風麵,花落花開不相見。要相逢,得相逢,須信靈犀,中自有心通。

同杯勺,同斟酌,千愁一醉都推卻。花陰邊,柳陰邊,幾回擬待、偷憐不成憐。傷春玉瘦慵梳掠,拋擲琵琶閑處著。莫猜疑,莫嫌遲,鴛鴦翡翠,終是一雙飛。

“皇上,臣妾唱的歌兒,你都聽見了嗎?”張婕妤伸手推了推趙構的肩頭。趙構吃了一驚,忙睜大了眼睛:“啊,朕聽見了,聽見了。”

“皇上聽見什麽了?”吳才人笑著追問道。

“朕聽見……聽見……”趙構答不上來。

張婕妤從鼻孔裏哼了一聲:“皇上在想什麽?是不是嫌臣妾蒼老了,歌喉不中聽了?”

“愛妃多心了。”趙構笑道,“朕在想,這內宮水池太小,看著不大順眼。如今天下太平,沒有戰事。朕可以節省些軍需費用,把這內宮好好修飾一番。”

吳才人興奮起來:“皇上的內宮太小了,哪裏顯得出半點皇家的威嚴?早該大修一番了。不,這兒地方太窄,修也修不出什麽名堂,皇上還是另找一處好地方,重新造一座皇宮。”

“對!”張婕妤興奮起來,“西湖邊上有的是好地方,皇上就在那兒造一座皇宮吧。”

“不,不。”趙構卻是連連搖頭,“隻有昏君才喜歡大造宮殿。朕不做昏君,把內宮好好修造一番也就行了。”

“皇上不動刀兵,便已收複中原,實是千古難逢的聖賢之君,不好好建一座皇宮,怎麽能顯出皇上的中興大功呢?”吳才人說道。

“愛妃,你等深居宮中,不知外麵的大事……”趙構正說著,陡地停住了話頭。他看見一個內侍太監神色倉皇地奔了過來。

“皇上,秦相爺……秦相爺有緊急軍情求見。”內侍太監跪在亭前稟道。

緊急軍情?宋、金已然議和,哪來的什麽緊急軍情,難道是金人又變卦了不成?趙構心中大懼,慌忙站起了身。趙構急匆匆趕到正殿,傳旨秦檜立刻入見。不待秦檜說完,趙構就覺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從禦位上栽倒下來。

啊,果然是金人變卦了,竟把朕剛剛“收複”的中原之地又搶了回去。為了議和,朕不惜和滿朝大臣作對,不惜花費了數百萬貫銅錢,不惜卑躬屈膝,不惜將朝政大權拱手交給秦檜……朕付出了這麽多,隻求安安穩穩做一個江南之主,永享富貴。可是金人……可是金人又殺來了!金人為何這般狠毒,竟不肯留朕一條活路?

左右近侍太監急忙奔過去,扶住了趙構。

“金人敗盟,如何不及早向朕告知?”趙構盯著禦位下跪著的秦檜,怒聲喝問道。

秦檜眼圈青黑,似是一下子老了許多,他連連磕頭,沙啞著嗓子說道:“兀術狡詐,一邊與我大宋議和,一邊突發大兵南侵,微臣措手不及……措手不及。”

“朕該怎麽辦,朕該怎麽辦?”趙構臉色蒼白地問道。

“微臣以為,皇上當親寫書信,速與兀術通好,化幹戈為玉帛。”秦檜說道。“胡說,胡說!”趙構大怒,“金人眼看就要打過淮河了,還能去通好嗎?金人一向恃力為勝,從未將朕放在眼裏。朕當年為兀術所逼,避往海中,曾寫了無數書信,向金人求和,而金人都是置之不理。對付金人,須先求自保。自保之後,方可議和!”

“是,是!皇上聖明,皇上聖明!微臣不能料敵敗盟,罪該萬死!求皇上逐去微臣,另召張浚、趙鼎為相,主持朝政。”秦檜誠惶誠恐地說著。

“這個……愛卿不必多心。朝政之事,仍由愛卿主持。”趙構猶疑了一下方才說道,心想——張浚等人好大喜功,若是回到朝中,定會一味主戰,又將逼朕親征。對他這等臣子,還是不用也罷。

好,朝政隻要仍是由我主持,則南、北和戰之權,自可任我操縱。眼前這不利的局麵,我也能夠從容扭轉過來。秦檜心中大喜,連連磕頭謝恩。

“愛卿速擬一道聖旨,令諸路大帥……不,還是朕來寫吧。”趙構說著,令近侍太監端來紙筆書案,急急寫了一道“聖旨”,然後遞給秦檜,“愛卿當立刻派出使者,將此聖旨發往各宣撫使司。”

秦檜低下頭,見聖旨上寫著——

昨者金國許歸河南、陝西諸路州縣,及還梓宮、母、兄。朕念為人子弟,不可不孝,為民父母,不可不仁,是以不憚屈己,連遣信使,奉表稱臣,禮意備厚。雖未盡複故疆,已許每歲輸銀絹至五十萬。

不料虜人竟設為詭計,方許議和,便複興兵。今河南、陝西百姓休息未久,又遭侵擾,朕心痛欲裂,日夜不安。

諸路大帥俱懷報國之心,望奮其神威,盡其忠勇,發兵拒敵,以慰遐邇不忘本朝之心,以負朕委任之意。

附:朕以仁孝之心,許南北議和,使億兆生靈得以休息。而兀術不道,殘殺宗族,舉兵無名,首為亂階。將帥有能擒殺兀術者,見任節度使以上,授以宰輔權柄;未至節度使者,授節度使;另賜銀絹五萬匹兩,良田一千頃,臨安美宅一區。

“這個……這個……”秦檜手捧聖旨,沉吟起來。

“朕所擬聖旨,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嗎?”趙構不悅地問道。

秦檜不答,卻反問道:“皇上還記得議和初成,嶽飛所上的賀表嗎?”

“記得。”趙構點了一下頭。

“嶽飛的賀表,麵子上也說了幾句奉承朝廷的話,但骨子裏卻透出了好戰之心,竟欲‘唾手燕雲’。今日兀術興兵南侵,我大宋自當奮起抵抗,但也隻是抵抗而已,隻要守住我大宋議和前原有的疆界也就行了。宋金兩國,終須議和,不必仇殺太甚。皇上的這道聖旨,言詞稍嫌激切,嶽飛等人必以此為據,大起好戰之念,與金人仇殺不已。因此,微臣希望皇上能在聖旨的言語上,說得稍稍婉轉些。”秦檜說道。

“愛卿身為文臣,不知軍事。此時此刻,聖旨上若無激切言語,便不足以激勵士氣,若是士氣不振,怎麽抵擋得住金人入侵?倘若抵擋不住金人,這議和便無從談起。”趙構不以為然地說道。

“皇上聖明!”秦檜忙磕了一個頭,又說道,“隻是……隻是微臣實在擔心,萬一嶽飛等人獲得小勝,便得意忘形,深入敵境,使戰事難以平息,這……這便如何是好?”

“這個麽……”趙構皺起眉頭,想了想,“朕可以派出監軍使者,隨時提醒嶽飛等將帥——休得貪功冒進,壞了大局。”

“皇上聖明!”秦檜又磕了一個頭道,“聖旨中附有擒殺兀術的賞格,似是不妥。”

“兀術屢屢與朕作對,定欲置朕於死地。朕不如此,難消心頭之恨。”趙構氣呼呼地說道。

“聖人雲‘小不忍則亂大謀’。兀術執掌金國權柄,日後議和之事,他若不允,便是不成。”秦檜說道。

“金人喜好內鬥,朕不信兀術便能久掌金國權柄。”趙構說道。

“萬一兀術能夠久掌權柄呢?”秦檜問道。

趙構不答,隻在鼻孔裏哼了一聲。

“這樣吧,擒殺兀術的賞格,仍可發往各宣撫使司,隻是不以聖旨的名義發出,而以‘樞密院’的名義發出,以備將來有個轉圜的餘地。”秦檜說道。

趙構想了想道:“好吧,愛卿就依此去辦吧。”

“皇上聖明,臣遵旨!”秦檜行了一禮,站起身,便往殿外退去。

“且慢!”趙構叫道。

秦檜停下腳步,重又跪倒在地。

“朝廷還應發下一道詔令,升嶽飛等將帥的官職,以激勵軍心。”趙構說道。

“朝廷前些時已加授嶽飛‘開府儀同三司’,可嶽飛再三不肯接受,辭表中頗有怨意。”秦檜說道。

“但在這個時候,嶽飛一定會接受對他的加官之賞。嗯,嶽飛有著‘檢校少保’的頭銜,這次就給他一個正任少保吧。另外,再給他加一個河南、河北招討使的官銜,賞錢也須從優撥給。”趙構說道。

“給嶽飛河南、河北招討使的官銜,這……這不是要讓嶽飛打過黃河去嗎?”秦檜大吃一驚。

“愛卿休慌,這隻是做給金人看的,讓金人知道——若是把朕逼急了,朕也會不顧一切!至於嶽飛的行動,自有監軍使者加以控製。”趙構說道。

“不知……不知皇上派何人為嶽飛的監軍使者。”秦檜問道。

“李若虛素有忠心,又熟悉嶽飛軍中事務,還是派他去吧。”趙構答道。

“這個……李若虛上次被召回朝廷時,對嶽飛甚有飾美之詞,隻怕他難以領會皇上心意,有負朝廷重托。”秦檜說道。

“依秦愛卿之見,該派何人?”趙構問道。

“孫近為人持重,識得大體,可當大任。”秦檜答道。

“不,孫近其人,隻知逢迎,做不得大事。”趙構斷然否定道,心想——你秦檜這次弄出了大禍,朕未怪下罪來,便是天恩,可你還不知足,居然對朕的旨意駁了又駁,實在太過分了。

“是,是!皇上聖明,皇上聖明!”秦檜又是連連磕頭,心中道——看來我得盡快在金人那兒尋找一個新的靠山。不然,這昏君就會以為我是無用之輩,就要將我一腳蹬了。

雨過天晴,萬裏無雲。黃鶴樓上,嶽家軍眾大將除了張憲等人外,全都圍著三張酒桌團團而坐,個個神情激動。大宋朝廷的三道命令,就如同三聲春雷,炸響在鄂州軍營的上空——

第一道是皇帝親下的“聖旨”,痛斥金人行使詭計,激勵眾將士“奮勇拒敵”。

第二道是樞密院發下的賞格,激勵眾將士擒殺敵方主帥。

第三道又是皇帝親下的“聖旨”,除了原官之外,又加嶽飛為正任少保及河南、河北招討使,激勵嶽飛率軍北上。

朝廷從來沒有下過這麽痛快的命令,嶽飛和眾將士的心情,就似在久旱的盛夏中忽然落下了一場透雨,心中的憂鬱和怨憤一掃而空。

“眾將軍!”嶽飛手舉一個裝滿了茶水的酒杯,大聲說道,“這一天,我們已盼得太久了,終於是盼來了!今日,我手中還是茶水,但過不了多久,我的手中就會是美酒——眾將軍還記得本宣撫使的話嗎?”

眾將轟然答道——殺到黃龍府,痛飲一醉!

“對,殺到黃龍府,痛飲一醉!”嶽飛仰頭一飲而盡,道,“本宣撫使這杯茶,祝諸位大開殺戒!到了黃龍府,諸位就該祝本宣撫使大開酒戒了。哈哈哈!”嶽飛大笑起來。

“哈哈哈!”眾將一齊大笑起來。各舉酒杯,一飲而盡。

“現在,請黃參謀官來給大夥兒講講敵我對陣的情勢!”嶽飛大聲道。

眾人的目光一齊望向了嶽飛身邊的黃縱,個個眼中閃爍出渴望戰鬥的光芒。

黃縱神情凝重,向眾將緩緩掃視了一眼,說道:“金兵這次來勢洶洶,大有一舉吞滅我大宋之意,但此時的大宋,已絕非靖康之時的大宋,金人的圖謀,隻會是一廂情願的夢想。撒離合的兵馬在鳳翔遇到我大宋吳玠、楊政二位將軍的阻擊,寸步難行!聶黎貝堇的兵馬在淮陽遇到韓世忠大帥的阻擊,亦是無法前進一步。李成乃是我嶽家軍的手下敗將,雖然占了洛陽,卻不敢前進一步。兀術親領的大軍,亦在順昌碰了一個硬釘子——他親率十萬多兵馬,攻擊劉錡將軍以兩萬兵馬駐守的城池,竟是連攻連敗,傷亡慘重。”

“劉錡將軍以少勝多,智勇兼備,實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好漢。黃參謀可將劉錡將軍勝敵的情形仔細講解一番,讓大夥兒從中體會些勝敵之道。”嶽飛插話道。

黃縱點點頭,仔細講了起來——劉錡新近被朝廷拜為汴京副留守,率兵兩萬赴任,但隻行至順昌,金人便已敗盟。劉錡迅速進入順昌城中,準備據城堅守。順昌知府陳規足智多謀,在德安堅守數年,以一孤城對抗李成等十數萬大軍的攻擊而巋然不動,名震朝野。劉錡對陳規亦是十分敬重,言必聽,計必從。劉錡根據陳規的謀劃,敵兵未至,便先派出銳卒出城埋伏。

紹興十年五月二十五日,金兵先鋒已至順昌城下,尚未紮營,宋軍便伏兵四起,將金兵殺得大敗而逃。

五月二十九日,金兵大至,以五萬人馬將順昌城團團圍住。

劉錡、陳規在城頭上布滿強弓硬弩,不待敵軍靠近,便遠距離殺傷了許多敵軍將卒,狠狠挫了敵軍的士氣。

六月初一,完顏兀術親率十數萬大軍進至順昌城下,從四麵八方向城頭展開猛攻。

完顏兀術狂妄地宣稱——一日內攻下順昌,眾將齊聚知府衙門會餐。但金兵從早晨攻至正午,也沒能攻上城頭。

此時酷熱至極,金人大都脫了衣甲,赤膊上陣。劉錡、陳規看準時機,大開城門,盡遣精銳,向敵軍發動了猛烈的反擊。金兵萬萬沒想到困守孤城的宋軍居然敢於開城反擊,一時措手不及,被宋軍殺得血流遍地,四散奔逃。

完顏兀術大怒,急遣親衛騎兵向宋軍攻來。宋軍幾乎全是步兵,在城外的平野之地上,絕不是金國騎兵的對手。但在順昌城外,金國騎兵卻慘敗於大宋步兵手下——宋軍步兵每人身上帶著一個長竹筒和一把大砍刀,眼見敵軍騎兵衝近,宋軍紛紛將竹筒拋出,那竹筒一著地,便漏出許多香噴噴的煮黃豆來。戰馬最喜的食物,便是煮黃豆,此刻一見地上有如此好的東西,就顧不得主人的皮鞭猛抽,爭相低頭吃豆,隊形頓時大亂。

宋軍趁勢一齊衝上,用大刀猛砍馬足,一足折,則人馬俱倒於地,一馬倒則前後左右十數戰馬俱是驚擾奔逃,使金兵的隊形亂上加亂,終於大潰。

劉錡、陳規見此情景,盡發所有軍卒,一齊出城衝殺。金兵大敗,步騎互相踐踏,死傷數以萬計,直退出數十裏外,方才停了下來。完顏兀術氣得發狂,掄斧劈死了十數偏將……

“宣撫使大人聞知順昌被圍,已遣張憲率部進逼潁昌府(今河南許昌),斷敵後路。張俊、王德亦奉朝命兵進亳州、宿州一帶,威脅敵軍側翼。如今完顏兀術將大軍屯於陳州(今河南淮陽)一帶,意圖休整一番後,再度大舉南侵。”黃縱最後說道。

“劉錡、陳規不拘於兵法,見機而行,以戰為守,終獲大勝。由此看來,我大宋並不缺少能戰之兵、統軍之將,缺少的隻是朝廷的北伐詔令——如今這詔令也不缺少了,缺少的隻是兀術項上的人頭!”嶽飛大聲道。

“大人,快下命令吧!”眾將一齊站了起來。

“好!”嶽飛讚了一聲,大喝道,“梁興!”

“末將在!”梁興大聲應道。

“你立刻率精騎八百,繞道暗渡黃河,聯絡河北、河東義士,宣示朝廷詔令,大舉出擊,斷敵糧道。”嶽飛命令道。

“遵命!”梁興響亮地回答道。

“牛皋!”嶽飛又是一聲大喝。

“末將在!”牛皋大聲應道。

“你立即率本部兵馬,直逼洛陽,牽製李成,使其不敢輕舉妄動。”嶽飛命令道。

“這……俺,俺要去打陳州,擒殺兀術!”牛皋大叫道。

“李成有十萬兵馬,倘若與兀術合兵一處,則我軍欲擒殺兀術,便會大受周折。本宣撫使命牛將軍兵逼洛陽,正是為了擒殺兀術。如果牛將軍不能牽製李成,使其東進,則為失職,當依軍法從事!”嶽飛厲聲說道。

牛皋聽了,渾身一凜,忙大聲應道,“是!末將遵命!”

“餘者各將,俱隨本宣撫使迅速北上,與敵決戰!”嶽飛大聲命令道。“遵命!”眾將同聲應道。

“明日一早,大軍就將出發,臨行之際,本宣撫使忽有所感,願吟《滿江紅》一首贈給各大將!”嶽飛說著,兩眼閃出異樣的光彩。

“願聽大人教誨!”眾將軍一齊拱手說道。

嶽飛走到欄杆邊,望著黃鶴樓外的茫茫大江,思緒澎湃,心中鬱結已久的話語似火山般從口中迸發出來——

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眾將聽著,聽著,隻覺心裏燃起了一團大火,渾身的血液都被燒得沸騰起來。

“赤心報國,誓殺金賊!”牛皋突然大叫了一聲。

眾將揮起拳頭,同聲大喝道——赤心報國,誓殺金賊!

喝聲猶如滾雷一般遠遠傳到大江上,驚起無數鷗鷺,漫天飛舞。

紹興十年(公元1140年)六月下旬,嶽飛率馬步軍數萬人,自鄂州大營日夜兼行,很快進至潁昌城下。潁昌城由金將排蠻萬戶及漢軍大將翟常、韓興據守。三人見到宋軍攻至,慌忙派使者飛馳陳州,請求完顏兀術派兵救援。

完顏兀術接到告急文書,當即將眾將召至中軍大帳,商議應對之策。

大帳中光線昏暗,陰氣沉沉。完顏兀術坐在帥椅上,臉色青中帶黑,兩眼布滿血絲。他環視著坐在左右的眾將,怒聲道:“我大金自立國以來,便以軍威縱橫天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如今卻連一座小小的順昌城也不能攻下,顏麵何存!現在嶽南蠻大軍逼近,本元帥欲與其拚死一戰,挽回士氣!諸位將軍必須奮勇爭先,不得後退!”

“末將願為先鋒,擒殺嶽南蠻!”兩員年在十八九歲的少年將軍同時站起來說道。

“好!”完顏兀術大讚了一聲,“亮兒、袞兒大有誌氣,不愧是我女真好漢!”但他嘴上讚著,心裏卻想——亮兒、袞兒都是大哥心愛的兒子,我可不能讓他們在戰場上出了什麽意外之事。

“身為先鋒,須勇冠三軍,自是非我莫屬!”夏金吾站起身來,傲然說道。

“勇冠三軍這句話,不需在嘴頭上爭。是真是假,得在戰場上見個高低!”完顏亮怒道。

“眾將休爭。潁昌離此甚近,不需派出先鋒,明日我大金兵馬一齊拔營而出,與嶽南蠻決一死戰!”完顏兀術說道。

“遵命!”完顏亮、完顏袞、夏金吾答應聲裏,坐了下來。

“大帥!”孔彥舟站起來行了一禮。他年在五旬上下,身體肥胖,滿臉橫肉。

“孔將軍有什麽話嗎?”完顏兀術問道。

“末將以為,我大金之所以未攻下順昌,並非是戰力不及宋人,而是天時不利之故也。我大金將士,俱為北人,不耐暑熱,當此天熱時與宋人決戰,自是有些吃虧。末將有一計獻上,可避天時不利,大勝宋人。”孔彥舟說道。

“何計?”完顏兀術忙問道。

“若是救援潁昌,我軍勢必暑天行軍,以疲憊之卒攻擊宋人,大為吃力矣。我軍不若暫退一步,誘宋人深入,在陳州與敵決戰。這樣,我軍便是以逸待勞,大占上風。”孔彥舟答道。

“好計!”完顏兀術連連點頭,“陳州城西十五裏是一大片坡地,坡上樹木叢生,坡下卻是平坦寬闊。我大金兵馬伏於山頂,既可避暑熱之氣,又可盡得地利,若將宋人誘至此處,定可一舉圍殲。”

“大帥用兵如神,雖是孫、吳現世,也當甘拜下風。”孔彥舟連忙奉承道。

“哈哈哈!”完顏兀術大笑起來,突然猛喝道,“孔將軍!”

“末將在!”孔彥舟挺身答道。

“你帶本部兵馬速去潁昌,把排蠻萬戶和翟常、韓興接應出來,並誘敵深入,將嶽南蠻引到城西的高坡下。”完顏兀術命令道。

“遵命!”孔彥舟口中叫了一聲,心中卻是叫苦不迭——娘的,我出主意“以逸待勞”,正是不願到潁昌去“吃苦頭”,誰知到頭來還是躲不過去。

“酈瓊、趙榮!”完顏兀術喝道。

“末將在!”酈瓊、趙榮站起身答道。

“你等領本部兵馬,速至城西高坡,正麵擺開大陣!”完顏兀術命令道。

晦氣!我等又要替金人充當抵死的“一堵牆”了。酈瓊、趙榮懊喪地在心中想著,臉上卻不得不顯出一種“英雄”氣概,響亮地答應了一聲:“遵命!”

“夏金吾、阿魯古!”完顏兀術喝道。

“末將在!”夏金吾、阿魯古二人霹靂般答道。

“你等各領一萬五千輕銳騎兵,為我軍左右翼!”完顏兀術命令道。

“遵命!”夏金吾、阿魯古二人興奮地答應道,心中想——酈瓊、趙榮的“一堵牆”肯定不能打敗宋人,到時建立大功者,定是我二人統領的“拐子馬”。

“完顏亮、完顏袞、完顏奔睹!”完顏兀術大聲喝道。

“末將在!”三員大將齊聲應道,聲若虎嘯。

“你等領兩萬鐵甲騎兵,隨本大元帥壓陣!”完顏兀術充滿信心地命令道,心想——順昌乃是攻城之戰,我大金“鐵浮圖”未能顯示威力,便宜了宋人。而在平野對陣決戰之中,我大金“鐵浮圖”向來是無堅不摧,天下無敵!

“遵命!”完顏亮、完顏袞、完顏奔睹同聲答道,興奮若狂,心中均想——我大金橫掃天下,“鐵浮圖”功居第一,明日我等以“鐵浮圖”衝陣,定可立下大功。

“眾將須得多備繩索。明日捉住了宋人,便將他們的手掌心刺穿,每十個人穿成一串,押過黃河,賣給沙漠中的韃靼人,換了牛羊。哈哈哈!”完顏兀術說著,大笑起來。

“哈哈哈!”眾將一齊大笑起來。

紹興十年(公元1140年)閏六月,孔彥舟率數萬大軍進至潁昌城下,與宋軍大戰。排蠻萬戶、翟常、韓興等人趁機大開城門,向陳州逃去。孔彥舟見狀,立即收兵後退。宋軍大勝,殺傷敵軍數千人,進入潁昌城中。

黃縱勸道:“敵軍並不死戰,似是‘誘敵深入’,前麵定有埋伏。宣撫使大人似應謹慎行軍,不必過於緊追。”

嶽飛笑道:“陳州之地,隻有城西適合埋伏。兀術定是將大軍伏於此處,借地勢之利,與我軍決戰——但兀術卻是不知,盡快決戰,於我軍更為有利。”

黃縱道:“此次我軍糧草充足,而敵軍卻是千裏遠征,糧道過長。依兵法來論,應該是敵軍利於速戰。怎麽宣撫使大人反說盡快決戰於我軍有利呢?”

嶽飛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了,道:“不錯,依照兵法,我絕不應該在此時與敵軍決戰。”

“是啊,張俊、王德的十數萬大軍已逼近淮河,幾天之後,便會出現在兀術側背,到那時,兀術定是首尾難以兼顧,我軍趁勢發動攻擊,敵軍必敗無疑。”黃縱說道。

“你以為,張俊、王德會很快渡過淮河嗎?”嶽飛問道。

“他們心裏或許不願渡過淮河。但在朝廷的嚴令之下,他們將不得不向敵軍進攻。”黃縱答道。

“不。”嶽飛神情凝重地搖了搖頭,“依我看來,朝廷並不會嚴令張俊、王德進軍。”

“此為何故?”黃縱疑惑地問。

“因為朝廷仍有議和之心。”嶽飛答道。

“在這個時候,朝廷還有議和之心,不可能吧?”黃縱吃驚地問道。

“一開始,我也以為朝廷是要與金虜決戰到底,但這幾天我已越來越懷疑——朝廷仍有議和之心。否則,朝廷絕不隻是發出三道詔令,皇上也不會安居臨安不動,而主張議和的秦檜,更不會安居相位。”嶽飛說道。

黃縱聽著,心中大震道:“宣撫使大人所言甚是有理,皇上若欲示其抗敵之心,就應該下詔親征,罷了秦檜的相位。”

“皇上存有議和之心。張俊、王德二人必能看出,在這種情勢下,他們又怎麽會渡過淮河,主動攻擊敵人呢?”嶽飛皺著眉頭說道。

“如此說來,嶽家軍竟是要獨自抵擋敵人四路兵馬中的兩路了,其中一路還是主力。”黃縱說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而且還須在最快的時日內,徹底擊敗金虜的兩路大軍。”嶽飛說道。

“可是我嶽家軍總共隻有六萬兵馬,而敵軍卻有三十萬之眾。”黃縱說道。

“如果我們不與敵軍決戰,則朝廷議和之舉,必將行之。我大宋之軍心士氣,也將被消磨殆盡矣,而我等恢複大宋河山的壯誌,亦將付之流水。如果我軍很快便獲得大勝,天下情勢就將為之大變。張俊、王德為爭功之故,自會立刻渡過淮河,韓世忠大帥、吳玠將軍、劉錡將軍的軍隊也將士氣大振,自會全線向金虜攻擊。到了那個時候,朝廷就算有心議和,也無從議起。故我軍目前與敵決戰,雖不合於兵法,卻合於天下大勢。”嶽飛說道。

“嶽某既已身許國家,死且不懼,又怕擔什麽幹係。”嶽飛說著,淡然一笑,“黃參謀也不必太過謹慎,本宣撫使已有破敵之策,且又藏有一支奇兵,到時可給兀術致命一擊。”

“奇兵?是誰?”黃縱不覺問道。

“王貴已和李豹聯絡上了。李豹的兩千多人馬早在三天前,就埋伏在陳州附近。”嶽飛說道。

“兩千人馬,又能做什麽大事呢?”黃縱疑惑地問。

“兵不貴多,而在於精。”嶽飛答道。

黃縱聽了,默然無語,心中想——在大宋做一員堂堂正正的統兵大將,實在是太難了。

“黃參謀官,請你立即擬出一道奏章,告知皇上——我軍旗開得勝,攻占潁昌,請皇上下詔,令諸路大軍火速並進。”嶽飛說道。

“遵命!”黃縱大聲應著,心中分外沉重——朝廷既是存有議和之心,還願意詔令諸路大軍火速並進嗎?

紹興十年(公元1140年)閏六月二十四日,宋、金大軍在陳州城西爆發了決戰。

張憲、董先二將率本部兵馬緊追孔彥舟等人不放,一直追到了高坡之下。

“殺——”完顏兀術站在坡頂的最高處,吼叫起來。

“嘩——”由酈瓊、趙榮組成的“一堵牆”轟然自高坡“倒下”,“砸向”宋軍。

“哇——”逃跑中的孔彥舟、排蠻萬戶、翟常、韓興等人也率兵殺了回來。

頓時,十餘萬金國“漢軍”將張憲、董先二將團團包圍了起來。

張憲、董先二將的兵馬雖是經過擴充,也隻兩萬,論人數遠遠不及敵軍,但二將卻毫無懼色,反倒精神百倍,當先向敵人衝去。

“娘的,老爺盼著這一仗盼了好久,今日可要開心死啦!”楊再興大叫著,手挺鐵槍,直向酈瓊猛撲過去。

酈瓊未投敵之前,亦有敢戰之名,尤其是仗著手下有五員勇悍無比的護身親將,常常躍馬直闖敵陣。五員護身親將俱為酈瓊的同族,名字凶惡,喚作酈獅、酈虎、酈豹、酈豺、酈狼。此刻獅、虎、豹、豺、狼見楊再興衝了過來,發聲喊,揮著五柄大砍刀,一齊圍住了楊再興。

“來得好!”楊再興大喝聲中,長槍飛舞,刹那間刺出了十餘槍,每一槍都是疾似閃電,卻又力道沉重如山。

獅、虎、豹、豺、狼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擋住了敵人的攻擊,背上冷汗直冒——以我五人之力,竟被他一個人殺得毫無還手的機會,此人是鬼?是神?

好家夥,他們居然擋得住老爺如此淩厲的攻擊,也算不易了!楊再興心中讚道,陡地大喝起來:“擋我者死,避我者生!”

唰!唰!唰!唰!唰……獅、虎、豹、豺、狼卻趁機向楊再興發動了猛攻,五柄大砍刀風車一般急旋著,幻起冰山般的光芒,當頭壓向楊再興。

楊再興大怒,奮力擋過敵人的刀鋒,看準時機,突地一槍刺出。

“啊!”酈獅咽喉上鮮血噴湧,一頭從馬背上栽倒下來。

虎、豹、豺、狼大驚失色,撥馬便逃。

“哪裏走!”楊再興暴喝聲裏,鐵槍疾刺而出。但見鮮血飛迸,酈虎、酈豹、酈豺接連從馬背上倒栽下來,隻有酈狼馬快,僥幸逃得了一條性命。

楊再興毫不停歇,仍是拍馬直取酈瓊。

“擋住他,擋住他!”酈瓊驚恐地大叫著,勒轉馬頭便逃。

但是麵臨著殺神一般的楊再興,誰敢抵擋?

酈瓊部下亂成一團,個個爭先向後退去。

“著家夥!”隨著楊再興雷鳴般的大喝聲,酈瓊的掌旗官已成了槍下之鬼。那麵寫著鬥大“酈”字的將旗,似片枯葉倒了下來。金軍士氣頓時崩潰,紛紛後退。

張憲、董先趁勢督軍猛進,宋兵個個奮勇爭先,無不以一當十。

“廢物,廢物!”完顏兀術望著山坡下潰敗的軍卒,惱怒地大叫著,右手猛地淩空一揮。

嗵!嗵!嗵……山坡頂上鼓聲大作。

“殺啊——”夏金吾率領一萬五千輕騎從左邊殺向了宋軍。

“殺啊——”阿魯古率領一萬五千輕騎從右邊殺向了宋軍。

嗵!嗵!嗵……宋軍大陣之後,亦是響起了驚天動地的鼓聲。

王貴率萬餘士卒自陣後衝出,迎頭擋住了夏金吾。

傅選則領本部兵馬擋住了阿魯古。

但見宋軍俱是步卒在前,每三人結成一夥,圍攻一個敵軍騎卒,其中一人手揮大盾,上下遮擋敵方射來的羽箭,一人手持長槍,挑刺馬上騎卒,一人手持大斧,專砍馬足。宋軍的戰法,使金軍騎卒很不適應,亂成一團,衝擊的威力大減。

“殺啊!”王貴部下大將任士安、王俊趁勢率數千精騎,衝向敵軍。

“殺啊!”傅選部下大將姚敬、崔邦弼亦領著數千精騎,衝向敵軍。

雙方的騎卒攪成一團,塵土飛天,隻聽得見喊殺聲、慘呼聲、兵刃的撞擊聲,卻見不到雙方騎卒的身影。

站在高坡上的完顏兀術隻能從塵霧中隱約顯示的旗幟來判斷敵我雙方的進退。

完顏兀術從心底裏盼著敵軍後退,但他眼中看到的卻偏偏是大金的旗幟在後退。

嶽南蠻竟是如此厲害,“一堵牆”壓不垮他,“拐子馬”也衝不垮他。此人若是不死,我大金將永無寧日。完顏兀術咬牙切齒地想著,陡地狂吼一聲:“殺!殺了嶽南蠻!”

宋軍迅速後退,變換陣勢,騎兵在後,步兵反倒衝到了前麵。

啊!嶽南蠻竟要以步兵阻擋我天下無敵的“鐵浮圖”嗎?完顏兀術心中疑雲頓起,注目望去,更是大吃一驚——宋軍步兵在陣前迅速擺下了無數尖銳的鐵蒺藜,寬達丈餘。鐵蒺藜之後,全是盾牌兵,盾牌兵後,全是長槍手,長槍手後,全是弓弩手。

此等陣勢,我見所未見,莫非是嶽南蠻專門用來對付我大金“鐵浮圖”的?完顏兀術想著,猛踢馬腹,加快速度向前衝去。

“鐵浮圖”最厲害的招數,便是其威力巨大的衝擊力。

嗖嗖嗖……宋軍大陣上的弓弩手射出了急雨般的羽箭,鋪天蓋地掃向金軍。

金軍一齊將頭低下,伏在馬鞍上。

大多數羽箭無法穿透鐵甲,並未給金兵造成致命的殺傷,但金軍的衝擊速度已減緩了許多。

金軍鐵騎迫近了宋軍大陣,卻無法衝過去——鐵蒺藜擋住了去路。

唰!唰!唰——宋軍的長槍手大顯威風,在盾牌兵的掩護下,向著金軍騎卒猛刺。那些長槍俱為特製,柄長在五丈以上,正好可以隔著鐵蒺藜攻擊敵人。

金軍騎卒全副重甲,並不畏懼長槍。但那特製的槍上卻鑄有倒鉤,一旦刺中金兵,就會利用倒鉤鉤住甲片,硬生生把金軍騎卒從馬上鉤下來,倒拖進宋軍大陣。

完顏兀術眼睜睜看著宋軍一個又一個把他的鐵甲勇士拖下了馬背,心急如焚,猛地大喝道:“快,繞到敵人後麵去,繞到敵人後麵去!”

宋軍兵卒並不太多,不可能在後麵也布下如此嚴密的陣勢。完顏兀術想著,撥轉馬頭,就向宋軍側後衝去。

宋軍的側後,果然沒有前麵那般嚴密的陣勢,但有著如金兵一樣,然而卻更加威猛的鐵甲騎卒。

“殺敵報國,正在此時!”嶽飛大喝聲裏,手執紅纓長槍,率領八千親衛騎兵迎頭衝向敵軍。

仇敵相見,分外眼紅。完顏兀術揮著大斧,當頭便向嶽飛猛劈過去。嶽飛挺槍相迎,直刺完顏兀術的咽喉。完顏亮、完顏袞、完顏奔睹唯恐主帥有失,一齊擁上來攻向嶽飛。

“金賊休得猖狂!”嶽雲手舞雙錘,擋住了完顏亮。

“金賊,納命來!”徐慶揮槍敵住了完顏奔睹。

宋、金雙方陷入惡戰之中,方圓十數裏的坡地上血流成河,屍積如山。

殺敗了嶽南蠻,我大金便可吞滅南朝!完顏兀術心中叫著,豁出性命般瘋狂地掄動大斧,隻進不退。

生擒了兀術,我大宋便可乘勝打過黃河,直抵燕雲!嶽飛心中想著,手中長槍龍騰虎躍般上下翻飛,牢牢罩住了完顏兀術。

正在這時,東南方向卻升起了滾滾濃煙,遮蓋了大半個天空。

啊,陳州怎麽起火了,難道是宋軍攻入了城中?可探馬早就報得明白,宋軍已盡在此地,如何能夠分兵去攻擊陳州?完顏兀術心中疑惑,手中大斧不覺揮舞得稍慢了一些。

“著槍!”嶽飛如雷般大喝聲裏,長槍電閃刺出,正中完顏兀術的肩頭。

“啊!”完顏兀術痛叫聲裏,身體一晃,從馬背上栽倒下來。

嶽飛正欲衝上再補一槍,完顏袞已領著數十親衛騎卒拚死上前,把完顏兀術搶了回去。

“宋軍攻破了陳州!宋軍攻破了陳州……”戰場後突然響起了一片驚恐的大叫聲。但見兩三千穿著金國軍服的兵卒狼狽地向戰場上逃來,邊逃邊大呼著。

啊,宋軍從後麵殺來了!戰場上的金兵大驚之下,勇氣頓失,立刻擋不住宋軍的攻擊,陣形全麵崩潰。

“給我殺!殺!殺!”完顏兀術狂怒地咆哮著,連連揮動大斧,劈翻了幾個後退兵卒,但無論他怎麽掙紮,也無法阻擋整個戰場上金軍的敗勢。

宋軍勝利在望,更加神勇,個個爭先衝向敵人,殺得金兵鬼哭狼嚎,連滾帶爬,直恨爹娘為什麽隻給他們生下了兩條腿,不能使他們逃得更快。

敗逃的金軍很快和從陳州逃來的金軍相遇了。

殺——陳州逃來的金軍突然揮著兵刃向“同夥”殺過去。

上當了!完顏兀術心中頓時明白了——宋軍並未攻下陳州,不過是派了兩三千人偽裝成大金兵卒,在陳州城外放了幾把火,然後奔至戰場,謊稱宋軍攻破了陳州,以亂大金軍心……

“殺!給我殺!”完顏兀術怒吼聲裏,彎弓搭箭,向那些偽裝的“金軍”射去。

偽裝的“金軍”腦後沒有金人留著的長辮,遠遠看去,難分真假,近處卻是極易識別。

嗖!嗖!嗖……敗逃的金軍騎卒俱是射出了羽箭。

“殺!殺過去!”李豹騎著一匹大青馬,一邊揮舞手中的大砍刀,抵擋著敵人射來的羽箭,一邊大吼道。

殺啊!殺啊——那兩三千偽裝的“金兵”齊聲呐喊著,迎著敵人的羽箭,毫無畏懼地衝了上去。

啊!這些宋兵都不要命了嗎?完顏兀術聲嘶力竭地叫道:“射箭!快射!快射!”

金軍騎卒們拚命地拉動弓弦,拚命地射著羽箭。但見滿天都是飛蝗般的羽箭,黑壓壓地遮住了天空。

啊!啊……李豹部下的兵卒慘呼聲裏,一個接一個栽倒在地。

“快,快追!”金軍後麵的嶽飛看見李豹竟是迎頭衝向敵軍,心急如焚,大聲呼喊著,猛踢馬腹,向前疾衝。

嶽飛給李豹這支“奇兵”下達的命令是——化裝成金兵,在決戰的關鍵時刻,衝至陳州城下燃放煙火,然後衝向敵人,擾亂敵人的軍心。但當敵人的大陣崩潰之後,李豹就應該立即帶領部下斜刺裏衝走,盡快脫離戰場。

但李豹在完成嶽飛的命令後,卻偏偏帶領部下正麵衝向了敵軍。

宋軍在嶽飛的呼喊聲中,個個使出全力,以最快的速度追向敵人。

敵人的步卒很快被宋軍追上。但敵人的鐵甲騎卒,宋軍卻一時無法追上。

那些鐵甲騎卒所乘的戰馬,都是金國用俘獲的漢人從草原上換來的,力量強大,速度奇快。

可忽然之間,金軍鐵甲騎卒奔逃的速度一下子慢了許多。

李豹和部下迎著那飛蝗般的羽箭,已衝到了完顏兀術麵前。

金軍騎卒最善射箭,李豹和部下開始衝向敵軍時,還有兩三千人,但衝到了敵軍麵前時,已隻剩下了兩三百人,就是這兩三百人,也差不多個個帶了箭傷。但是金軍騎卒忙於射箭,奔逃的速度就無法加快了。

“殺啊!”李豹雙眼赤紅,揮舞大砍刀,迎著完顏兀術劈去。

本來,李豹並未打算正麵衝向敵軍,可當他一看到完顏兀術的帥旗,便是熱血沸騰,再也無法控製自己了。

殺,殺了兀術!殺了兀術!李豹心中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嗖嗖嗖……完顏兀術左右的親衛兵卒一齊將羽箭射向了李豹。

“嗖!”完顏兀術也拉滿弓弦,惡狠狠向李豹射出一箭。

李豹此時離敵軍僅有數丈遠,如此近的距離,使他已無法全數擋開敵人射來的羽箭。

噗!噗!噗……李豹的肩上、腿上接連被羽箭射中。

“啊!”李豹大叫了一聲——完顏兀術射來致命的一箭,正中他的胸口。李豹圓睜雙眼,怒視著敵人,口中卻再也發不出喊殺聲。

“快,快——”完顏兀術一句話尚未說完,就陡地停住了口。

宋軍的三員大將嶽雲、姚敬、楊再興已衝進了敵人的鐵甲騎卒隊列中,直向完顏兀術猛撲過來。

夏金吾、阿魯古、排蠻萬戶、完顏亮、完顏袞、完顏奔睹六員金將此時正在完顏兀術左右,見宋將來得凶猛,忙迎了上來。

“給俺滾開!”嶽雲左手錘擊向夏金吾,右手錘擊向阿魯古。

與此同時,姚敬和排蠻萬戶、完顏亮,楊再興和完顏袞、完顏奔睹戰成了一團。

三員宋將,俱是宋軍中最為勇猛的戰將,而六員金將,亦是金軍中最為勇猛的戰將。

夏金吾使一根重達百斤的熟銅棍,輕易地擋開了嶽雲的大鐵錘,並且立即轉守為攻。阿魯古手中的一根狼牙棒亦是重達八十餘斤,勇力足可與嶽雲相敵。

嶽雲以一敵二,毫無懼色,兩柄鐵錘流星般上下揮舞,將敵手凶猛的攻擊一一擋過。

姚敬以一根棗木大棍,和排蠻萬戶、完顏亮的兩柄大刀殺得難解難分。

楊再興手中鐵槍猶如狂風暴雨一般,緊緊纏繞著完顏袞、完顏奔睹。兩員金將都是手持大斧,力道沉重而迅猛不足,麵對楊再興的快攻,隻能處於守勢。

“快退,快退!”完顏兀術麵對著他最痛恨、最想打敗的敵人,不得不痛苦地下了“逃跑”的命令,他已十分清楚——此時不逃,金軍必會遭到全軍覆滅的命運。金軍更加混亂,也更加快速地向戰場外逃去。

夏金吾等金國猛將亦是無心戀戰,紛紛圈馬而逃。但嶽雲、姚敬和楊再興又豈能放走敵人?

嶽雲甩開夏金吾,一對大鐵錘牢牢罩住了阿魯古。

姚敬不理完顏亮,棗木大棍左劈右擊,不離排蠻萬戶的周身要害。

楊再興的一杆鐵槍“饒過”了完顏奔睹,卻對完顏袞毫不留情,直殺得完顏袞氣都喘不過來。

夏金吾、完顏亮、完顏奔睹見勢不妙,欲反身殺回,卻被張憲、王貴、徐慶等人截住。

“著家夥!”嶽雲厲喝聲裏,左手錘架在右手錘上,人從馬上站起,使出了他最厲害的殺招——天崩地裂!

阿魯古見敵人來勢凶猛,慌忙橫著狼牙棒,往上一架。

“砰!”隨著一聲暴響,狼牙棒斷成兩截,阿魯古腦漿迸裂,連一聲慘叫也不及發出,便栽下了馬背。

排蠻萬戶眼見阿魯古慘死,心中一慌,格擋稍慢,被姚敬一棍擊在背上,大叫聲裏,口中鮮血狂噴,嗚呼哀哉。

“去你娘的!”楊再興大發神威,硬生生一槍向完顏袞胸口上刺去。

完顏袞一擺大斧,欲磕開槍杆,但他此時手已酸軟,動作比平日慢了許多。

“哇——”完顏袞眼睜睜看著敵人的鐵槍刺進他的胸中,發出了絕望的哀號聲。

啊,宋人竟殺了大哥的愛子,這叫我有何顏麵回到上京?完顏兀術眼前一片昏黑,差點從馬上栽倒下來。左右親衛騎卒慌忙扶住完顏兀術,拚命打馬向前逃去。

潰敗的敵軍很快就逃到了陳州城下。

不行,陳州城過小,無法堅守!完顏兀術總算清醒過來,下令金軍繞過陳州,向歸德府(今河南商丘市南)逃去。宋軍乘勝前進,一部分繼續追擊金兀術率領的大隊金軍,一部分向陳州發動了猛攻。

陳州守軍見大勢已去,根本不加抵抗,棄城而逃。宋軍順利地占領陳州,將那麵寫著鬥大“嶽”字的軍旗插在了城樓上。金軍直逃出數十裏,天已黑透,方才擺脫了宋軍。

次日,完顏兀術清點殘軍,見十五萬“漢軍”中,所餘僅有五萬,且領軍大將韓興、翟常都在敗逃中死於宋軍的亂箭之下。而五萬精銳的女真勇士,亦是傷亡過半,損失慘重,其大將阿魯古、排蠻萬戶、完顏袞竟是當場陣亡。

完顏兀術心痛如裂,跪地大哭——我大金自南征以來,何曾打過這樣慘烈的敗仗?上天既然生下了我完顏兀術,又為何生下了嶽南蠻?難道我大金氣數已盡,再也不能向南前進嗎?難道上天忽然變了臉,要棄了大金,而去庇佑南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