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雲蒼狗變浮雲 欲將心事會瑤琴
紹興七年(公元1137年)三月下旬,嶽飛不待朝廷批準他的守喪請求,便離開建康,回到廬山東林寺旁的房舍中。
嶽雲則騎馬馳回鄂州軍營中,傳達嶽飛親筆書寫的一道軍令——軍中一切事務,暫由張憲、黃縱執掌。凡練兵、籌餉、防敵等事,一切如常,不得懈怠。
一輪明月高懸在中天,茫茫宇宙青碧透明,見不到半絲塵埃。嶽飛穿著一件青衫,走出後堂,凝望著遠處的山嶺。明月下,山嶺上的幾株蒼鬆傲然挺立,清晰地映入嶽飛的眼簾中。從今以後,我就將與青山蒼鬆為伍,終老此生了。嶽飛心中苦澀地想著,緩緩行至後堂左側的小舍前。
小舍的門上懸著一匾,上書“琴廬”兩個大字。嶽飛推門走了進去。“琴廬”中陳設十分簡單,一張席,席上一張長桌,桌上一張古琴。
自從到了廬山,嶽飛就竭力忘掉他是一員統軍大將,每日裏隻是讀讀詩文,臨寫書帖,還在李木蘭的指教下,彈彈古琴。
嶽飛在席上坐下,望望窗前的明月,又低頭看看手邊的古琴,心中生出無限感慨——這就是我嶽飛嗎?我嶽飛就是這個樣子嗎?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嶽飛猛地回過頭,見李木蘭已走進了“琴廬”。
“這麽晚了,夫人為何還未歇息?”嶽飛問道。
“大人又為何還未歇息?”李木蘭反問道。
嶽飛笑了笑道:“今夜月色甚好,我忽然想起了東坡先生的一篇妙文,就忍不住來到了這兒。”
“是哪一篇妙文。”李木蘭大感興趣地問著。
嶽飛坐正身體,凝神背誦起來——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同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
“這不是蘇東坡的那篇《記承天寺夜遊》嗎?好像你昨天才看到的,今日就倒背如流了。”李木蘭笑道。
“今日我已經是個閑人,對這篇文章甚有感觸,就記在了心中。”嶽飛說道。
“如果你真願意成為一個閑人,那就是上天賜給我最大的福運了。”李木蘭說著,在嶽飛身旁坐了下來。
“怎麽,你巴不得我成為一個閑人嗎?”嶽飛笑問道。
李木蘭點點頭道:“官場最是黑暗,我父親做了一輩子的官,也受了一輩子的氣,我可不願讓你重蹈覆轍。”
“我不是想做官,我隻是想盡一個臣子的忠心,領兵打回家鄉,恢複大宋河山。可是,朝廷卻……卻……唉!”嶽飛說不下去,長長歎了一聲。
“我父親當初說過,大宋朝對武官最是猜忌。太祖皇帝也是一個武官,因‘黃袍加身’得了江山,就成天疑心朝中的武官會學了他的樣子,便想出種種辦法,對武官加以防備,弄得‘兵不知將,將不識兵’,使大宋朝兵勢衰微至極,以致女真人打進來了,竟是毫無阻擋。如今大人也是個武官,能不受朝廷的整治嗎?大人立功愈大,領兵愈多,朝廷就愈是對大人不放心。長此下去,難免會鬧出什麽事來。有時我在家中想著,都想得心驚膽戰,出了一身冷汗。好多時候我都想讓大人辭了官職,又是不敢。”李木蘭說道。
“夫人為何不敢?”嶽飛問道。
“大人成天想著北伐中原,恢複大宋河山。我……我也不好掃了大人的興頭,隻能獨自在心中擔憂。”李木蘭幽幽地說道。
“現在夫人不用擔憂了,我再也不回到朝廷去,喪期滿了也不回去。”嶽飛將李木蘭擁在懷中,安慰地說道。
“這是真的嗎?”李木蘭問著,眼中全是疑惑之色。
“當然是真的。不然,我一個使槍弄棍的粗人,怎麽會跟著你學彈琴呢?”嶽飛臉上笑著,心中卻是隱隱刺痛。
“太好了。”李木蘭興奮起來,說道,“我們已有了這幾間房子,再置些田產,就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我已經讓人在山下買了幾頃水田和一個帶水磨房的莊園,雖然莊園陳舊了些,又大多是草房,但地界甚是寬闊,且傍山依水,夫人住著定是十分舒心。這兒的房子呢,就留著我們掃墓和避暑時居住。”嶽飛說道。
啊,夫君他既置了房產,便是真心辭官了。從今以後,我可以日日陪伴夫君,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李木蘭想著,臉上滿是笑意道:“看來大人是真要做一個閑人了。嗯,要做一個像模像樣的閑人,得琴棋詩書俱是精通。大人從三月份上廬山,到現在九月份了,還沒學會彈一首曲子,這可不行。”
“夫人可是太冤枉我了。近些時來,我的琴藝大進,已能彈好幾首曲子了。”嶽飛笑著說道。
“我不信。”李木蘭卻是搖了搖頭。
“不信,我就彈給你聽聽。”嶽飛說道。
“你先告訴我,你都會彈哪幾首曲子?”李木蘭問。
“我至少學會了《滿江紅》《臨江仙》《小重山》三首曲子。”嶽飛說道。
“《滿江紅》長了些,隻怕你彈不下來,你就彈一首《臨江仙》吧。”李木蘭說道。
“我若彈琴,夫人便須依曲而歌了。”嶽飛笑道。
“你能彈,我便能唱。”李木蘭說著,坐正了身體道,“《臨江仙》之曲很多人都填過詞,不知你喜歡誰填的《臨江仙》?”
“就唱蘇東坡的《臨江仙》吧。”嶽飛說著,雙手已撥動了琴弦。
李木蘭開口欲唱,忽然“噗”地笑出聲來。
嶽飛奇怪起來:“夫人笑什麽?”
李木蘭笑道:“常言道‘夫唱妻和’,就是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吧。”
嶽飛聽著,心中一熱,想——就如此和夫人長相廝守,流連山水之間,琴歌自娛,實是不負此生了。
“你怎麽不彈了,瞪著眼看我幹什麽?”李木蘭嗔怪地說道。
“我在想,剛才你那句話說錯了。”嶽飛笑著道。
“我怎麽錯了?”李木蘭奇怪地問。
“不是‘夫唱妻和’,而是‘妻唱夫彈’。”嶽飛答道。
李木蘭伸手打了嶽飛一下,笑道:“你倒是彈啊,別隻在嘴上逞英雄。”
“你當真不信我能彈啊。”嶽飛做出不高興的神情,再一次撥動了琴弦。
清幽的琴音在室內悠然響起,宛如山中流出的溪水在石上滑過,令人聽了,頓覺心曠神怡,俗念俱消。
“你還真能彈了。”李木蘭欣喜地稱讚著,隨著琴音吟唱起來——
夜飲東坡醒複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仗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轂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嶽飛在心中喃喃念道,想,東坡先生厭倦了官場生涯,隻願駕著一葉小舟,隱居在江海之間。可是東坡先生終其一生,也未脫離官場,此是為何?東坡先生並不是利祿熏心之輩,他不肯離開官場一定是想有所作為,幹出番事業來……
嘣!琴弦忽然發出了脆響,竟斷了一根。
“啊……我……我……”嶽飛望著李木蘭,神情尷尬。
“看你的樣子,不知在想著什麽?”李木蘭瞪了嶽飛一眼。
“我倒忘了,彈琴時最忌走神。”嶽飛說道。
“既然你想做一個閑人,就不要再想什麽了。看看,你還未到四旬,頭上卻已生出了好幾根白發。”李木蘭心痛地說著。
“我都生出白發了麽?”嶽飛不覺伸手向頭上摸去。
“難道你自己還不知道嗎?”李木蘭問道。
“唉!”嶽飛低歎了一聲,卻未說什麽。
“天不早了,大人還是歇息了吧。”李木蘭說道。
“歇息了吧。”嶽飛說著,站起了身。
深夜,蟋蟀在窗外不停地鳴叫著。
嶽飛躺在**,兩眼瞪著帳頂,怎麽也無法入睡。
山風吹來,遍山林木發出陣陣呼嘯之聲,有如滾滾江濤。
漸漸地,嶽飛眼前出現了一條大河,奔騰的河水在夕陽的映照下,發出耀目的金光。
黃河,黃河!我終於回到了你的身旁!嶽飛騎在馬上,興奮地大叫著。
忽然,無數金兵從黃河對岸衝殺過來,團團圍住了嶽飛。
“來得好!”嶽飛毫無懼色,躍馬橫槍,直向敵陣衝去。
一個又一個敵人被嶽飛的長槍挑下馬來,血流遍地。可是敵人實在太多,倒下一個,又圍上來一群。
嶽飛雖是神勇無敵,殺到後來,卻也手臂酸軟,力氣不支。
大宋兵馬都到哪兒去了,怎麽就隻剩下了我一人?嶽飛心中大急,抬頭遠望,見河岸旁的山坡上站滿了全副披掛的宋軍,但就是沒有一個人衝下來。
“你們為何不衝下殺敵?難道你們都不是我大宋男兒嗎?”嶽飛怒喝道。
“哈哈哈!”隨著一串狂笑聲,完顏兀術躍馬衝到了嶽飛麵前。
嶽飛抬槍便向完顏兀術刺去,雙手卻像被什麽東西牢牢壓住了,竟是無法抬起。
“嶽南蠻,你今日是死定了!”完顏兀術猙獰地大叫著,舉著大斧當頭向嶽飛劈下。
嶽飛急惱之中,奮力一掙,整個人從馬背上倒栽下來……
“啊——”嶽飛大叫一聲,猛地睜開了眼睛。
但見窗間掛著一輪圓月,月光灑在床前,猶如鋪上了一層細雪。
我竟是做了一個夢,我怎麽會做出這樣一個夢來呢?嶽飛心中思緒紛亂,喉中仿佛堵著什麽話要說出來,卻又一時無法說出。
嶽飛披衣而起,悄悄走到臥室外,在台階下走過來,走過去。寒氣森森,露水打濕了嶽飛的衣裳。
嶽飛恍然不覺,仍是夢遊一般走來走去。
明月緩緩沉在了山嶺之後,東天現出幾絲豔紅的霞光。
嶽飛回到臥室中,走至書案前。他心中紛亂的思緒似已理清,要說的話好像也欲衝口而出。
書案上擺著印有深紅線格的“薛濤箋”,墨池中猶存有半池香墨。
“薛濤箋”的起首處寫有三個字——小重山。
嶽飛想起來了,昨日他一時興起,想填一首名為《小重山》的詞調,但隻寫了三個字,就寫不下去了。
今天我也不能寫嗎?嶽飛隻覺心中文思泉湧,立即拿起筆,毫不猶豫地在箋上寫了起來——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裏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鬆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唉!”嶽飛的身後,陡地響起一聲幽幽的歎息。
嶽飛回過頭,見李木蘭神情憂鬱,怔怔地望著書案上的紙箋。“我心血**,瞎寫了幾句。”嶽飛說著,抓起紙箋,就要撕掉。
“慢著。”李木蘭按下嶽飛的手,拿過紙箋,“這是一首好詞,你撕它作甚?”
“好什麽,不過是多讀了幾首前賢的詩詞,東施效顰而已。”嶽飛強笑道。
李木蘭搖搖頭道:“大人何必太謙。言為心聲,你這首詞,好就好在說出了心裏話。”
“什麽心裏話?”嶽飛強笑著問道。
“你仍是忘不了‘朝廷大事’,仍然不想做一個‘閑人’。你覺得在這兒沒有一個人能了解你的心事,你其實一天也不想在山上待下去了。”李木蘭眼圈紅紅地說著。
“夫人,我正在守喪,怎麽會不願在山上待下去呢。”嶽飛說道。
“如果此時朝廷來了聖旨,讓你領兵北伐,你還能安心‘守喪’嗎?”李木蘭問。
“這……”嶽飛神情黯然,“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如果可能呢?”李木蘭追問了一句。
如果朝廷真的讓我領兵北伐,那將是上天賜給我最大的福運。嶽飛在心裏說道,也隻能在心裏說道。
“大人為何不回答我?”李木蘭又問道。
嶽飛默然無語,抬頭向窗外望去。
窗外已是霞光滿天,將整個山嶺都染紅了。
忽然,一個親衛兵卒奔到了臥室台階下,稟道:“前軍統製官張憲大人、參謀官黃大人求見!”
張憲和黃縱主掌鄂州大營的軍務,怎能輕易離開職守,來到了這兒?莫非真是朝廷發生了緊急之事?在這個時候,朝廷會發生什麽緊急之事呢?嶽飛想著,大步向臥室外走去,臨出門時,回頭望了一下。
嶽飛看見李木蘭眼中晶瑩閃爍,滿是淚水。
嶽飛心中一顫,欲停下腳步,但雙腳卻已走到了門外。
嶽飛來到前堂,不覺吃了一驚——但見黃縱、張憲二人的前麵,站著位身穿一品官服的朝廷大臣,竟是當朝宰輔大臣韓肖胄。
“卑職見過大人!”嶽飛忙上前行了一禮。
“朝廷有緊急之事,皇上特派下官來此,請嶽大人立即入朝見駕。”韓肖胄還禮道。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嶽飛心中想著,將韓肖胄、黃縱、張憲讓至堂上坐了下來。
“酈瓊造反了!”韓肖胄剛剛坐下,便神色惶急地講了起來。
劉光世部下向來分為王德、酈瓊兩派。王德升為都統製後,酈瓊大為不滿,聯合了八名部將,狀告王德私貪軍餉,臨陣不前,應以軍法處置。而王德亦是反告酈瓊浮報戰功,冒領朝廷賞賜,當處以斬首大刑。
張浚擔心劉光世部下會火並起來,便令王德率一部分兵卒行至建康,置於都督行府的直接管轄之下,同時又令酈瓊率四萬兵卒駐屯廬州,而以呂祉監軍。
呂祉來到廬州後,舉止十分傲慢,每當酈瓊等將士求見之時,呂祉便聲稱正在飲酒欣賞女樂,根本不予理睬,使酈瓊等人大為憤怒。
但在私下裏,呂祉卻派人到處打探酈瓊等人犯法的“證據”,然後將“證據”秘密送至朝廷,請朝廷將酈瓊等人召至建康,以軍法處置。
然而呂祉的密報卻被酈瓊等人截獲,頓時激起了酈瓊的反心。
紹興七年(公元1137年)八月,酈瓊率部下四萬餘人及家眷公開反叛朝廷,並強行驅趕著廬州城中百姓十餘萬口,渡淮投奔劉豫。
監軍呂祉不及逃脫,被酈瓊當眾斬殺。
酈瓊反叛,使淮南門戶大開,建康直接麵臨著敵軍的威脅。
趙構得知酈瓊反叛的消息,大為震怒,也大為驚慌,連下詔令——
一、以楊沂中為淮西製置使,劉錡為淮西製置副使,領三萬兵馬迅速進駐廬州,防備偽齊趁勢南侵。
二、罷去張浚的相位,撤銷都督行府,天下兵馬的調動之權,仍歸於樞密院,以正、副樞密使為樞密院主官。
三、將趙鼎召入朝中,複拜為尚書左仆射兼樞密使。
四、令嶽飛速複軍職,盡快入朝。
……
“嶽大人,當此國家危難關頭,希望你能聽從詔令,移孝作忠。”韓肖胄最後說道。
嶽飛聽了,一時默然無語——酈瓊反叛,使我大宋兵馬大受損失,但劉豫慘敗之餘,也無力南侵。朝廷向來畏敵如虎,未免將此事看得過於嚴重。皇上此時召我入朝,無非是想讓我以大兵進屯襄陽一帶,威脅偽齊,此事張憲、黃縱便可行之,我不必在此時下山。
“嶽大人,你還是去朝見皇上吧。近日鄂州軍營中傳言紛紛,對嶽大人甚是不利。”黃縱說道。
“什麽傳言?”嶽飛詫異地問道。
“朝廷派了李若虛李大人為監軍使者,已至鄂州軍營中。眾將官和兵卒都言道——皇上已不信任嶽大人,欲以李若虛主掌鄂州軍營。眾將官和兵卒心中俱是不安,一些兵卒已私自逃走了,止也止不住。”張憲滿臉憂色地說道。
“真有這等事麽?”嶽飛聽了,不覺大吃一驚。
“大人是軍中的主心骨,大人若是……”黃縱話出半截,又咽了回去。有韓肖胄在場,他不能說出過於“出格”的話,以引起朝廷的猜疑。
但嶽飛已從黃縱臉上的神情看出,張憲所言,絕無虛詞。
張憲、黃縱跟我多年,自是深知我的心思——朝廷若是不發出北伐詔令,我就決不下山!可現在,張憲和黃縱卻都來勸我下山朝見皇上。顯然,我不下山,就難以穩定軍心。而軍心一旦潰亂,再要收拾,就不知要花費多少功夫,若敵軍趁此來攻,則後果不堪設想。不,不!鄂州軍營乃我一手所創,我的畢生心血都花在了這支軍隊上。倘若天佑大宋,有了北伐的機會,我還得倚仗這支軍隊建立大功啊!不,我絕不能讓這支軍隊出了任何意外之事!絕不能!嶽飛在心中大叫道。
一艘高大的官船順著江流,緩緩向下遊駛去。
嶽飛站在船頭上,回首西望,隻見天際雲霧茫茫,隱隱約約露出青翠的山峰。
韓肖胄走過來,笑道:“嶽大人看來十分留戀廬山,到現在還望個不休。”
“我本來想一輩子住在廬山,再也不問世間之事。”嶽飛說道。
“這話我卻不信,我是一個文官,尚且思念故鄉,不願終老江南。而嶽大人身為天下知名的大將,就不想回到故鄉嗎?”韓肖胄問道。
“我此刻就想回到故鄉,但這可能嗎?”嶽飛回過頭問道。
“世事難料,嶽大人也不必太過灰心。”韓肖胄安慰地說道。
嶽飛默默不語,又一次回頭向廬山望過去。
但見天際仍是雲霧茫茫,卻再也看不見青翠的山峰。
“嶽大人,我有一句話,一直想告訴你。”韓肖胄忽然說道。
“還請大人指教。”嶽飛轉過身,行了一禮。
“嶽大人已遠非往日的身份,一舉一動,舉國矚目,應當分外謹慎才是。”韓肖胄委婉地說道。
“卑職有什麽不當之舉嗎?”嶽飛問道。
“正是。”韓肖胄說道,“嶽大人這次不待朝廷準許,便自除軍職,已使皇上很不高興。身為臣子者,若不得人主歡心,則任何事情也不能做成。嶽大人武勇智謀冠絕當時,怎麽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嶽飛聽著,心中劇震——是啊,自古“君為臣綱”,身為臣下,若不得皇上信任,又能做成什麽事?
“嶽大人,你我俱為相州人,交往匪淺。故此我才對你說出了肺腑之言,望你不要見怪。”韓肖胄又說道。
“多謝大人指教。”嶽飛誠懇地說著,向韓肖胄深施了一禮。
韓肖胄笑道:“官場之上,翻雲覆雨,有如船行怒濤之中,稍不小心,就會遭到滅頂之災。你我既是同鄉,便當互為幫襯,多加來往。”
韓大人此言,似有“結黨”之意。嶽飛心中想著,轉過話頭問道:“皇上仍是不願北伐,是否又有了‘議和’之心。”
“正是。”韓肖胄神情黯然,“皇上拜秦檜為‘參知政事’,便是向文武百官暗示——朝廷應與金虜議和。”
“秦檜此人身為大宋臣子,卻專講議和,是何居心?”嶽飛怒道。
“皇上喜歡‘議和’,秦檜便投其所好,無非是邀得君寵,借此攬權而已。”韓肖胄說道。
“不知議和之事,是否已在進行?”嶽飛問。
“皇上已派了王倫為使者,到金國去商量議和之事。”韓肖胄答道。
“依韓大人看來,議和能否成功?”嶽飛問。
“這很難說。金國有些人願意議和,有些則根本不願議和。如果願意議和的人執掌了金國朝政權柄,則議和之事便可成功。”韓肖胄答道。
“如此說來,議和成否之權,完全操於金人之手。”嶽飛說道。
“是啊。這情勢與我大宋極為不利,就算議和成功,也得付出極大的代價。”韓肖胄道。
“依韓大人之見,我大宋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嶽飛問。
“至少得放棄河北、河東之地,並且向金人納貢稱臣。”韓肖胄答道。
“金虜與我大宋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大宋如此‘議和’,豈不是屈膝投降、忍辱偷生嗎?”嶽飛憤怒地說道。
“如今皇上受秦檜之惑,最不喜人指責議和之舉。嶽大人這次朝見皇上,千萬不要提及議和之事。”韓肖胄說道。
“議和之舉,明明是一件令大宋蒙羞的恥辱之事,我為什麽不能加以指責?”嶽飛問道。
“天下事,順逆難以預料。金人有人願意議和,更有人反對議和,一心要吞滅大宋。到時金人若欲南侵,還得嶽大人這等忠勇之將奮起抵擋。倘若現在嶽大人得罪了皇上,失卻兵權,一旦戰事陡起,則我大宋有兵無將,定會重蹈靖康覆轍。聖人雲‘小不忍則亂大謀’,嶽大人何妨暫時委屈一下,順從了皇上的意願。”韓肖胄勸道。
韓大人所言,似有道理……嶽飛陷入了沉思之中,想——皇上聰明英武,不似昏君,為何定要議和?
也許傳言中說皇上害怕迎回淵聖皇帝確有道理,如果我能打消皇上的這種顧慮,或許皇上就不會讚同議和了。
我又該說些什麽,才能打消皇上的顧慮呢?
對了,皇上不是尋了一位“皇嗣”,並且已把這位“皇嗣”封為建國公了嗎?
如果我請皇上將建國公立為太子,則皇上必然會明白——我等統兵大將俱是竭誠擁戴當今皇上,淵聖皇帝縱然歸來,也不能危及當今皇上的大位!
不錯,我就該這樣說。嗯,不妥,我為統兵大將,論及立儲之事,似會遭到猜忌。
也罷,隻要能使皇上打消議和的念頭,我就算身遭猜忌,也顧不得了……
嶽飛一到建康,便受到了趙構的隆重歡迎,先是命樞密院大擺儀仗,將嶽飛從船上迎入城中,然後又派近侍太監抬著大轎,要將嶽飛抬進行宮。
嶽飛自是“不敢”乘轎入宮,堅持步行走至行宮內殿,行朝見大禮。
趙構真切地看到嶽飛跪在禦座前,方才大大鬆了一口氣——酈瓊的反叛,使趙構驚恐萬狀,雖然明知嶽飛忠於朝廷,卻又疑心嶽飛也將借此混亂之時,向朝廷要挾——逼迫朝廷答應種種難以答應的條件。
畢竟在“合軍”之事上,朝廷自棄諾言,有負於嶽飛,嶽飛不可能不心生怨意。
唉!嶽飛這次“自棄軍職”,便是在向朝廷示威。為人臣子者,竟然如此作為,實乃朝廷威望衰弱之故也。趙構在心中歎了一聲,問道:“愛卿眼疾可曾康複?”
“托皇上洪福,微臣眼疾已全然康複。”嶽飛答道。
“愛卿既已康複,就可回往軍營去了。襄陽一帶,乃是兵家必爭之地,隻有愛卿提兵駐守,朕才放心。”趙構親切地說道,對嶽飛“自棄軍職”之事,並無一句指責之詞。
“臣遵旨。”嶽飛說著,心中大為感動——皇上實為聖君,隻是一時受小人蒙蔽,以致誤行議和之舉。
“好。”趙構點點頭道,“朕已命樞密院加撥銅錢十萬貫,糧米兩萬石至鄂州軍營,愛卿可用此項錢糧多招些兵馬。”
“謝皇上聖恩。”嶽飛心中更加感動——多招兵馬,正是他一直在努力進行的事情。
“酈賊反叛,朕甚是痛心,愛卿居於大江上遊,須多加戒備。”趙構說道。
“酈瓊這等叛賊辜負聖恩,甘為敵虜爪牙,實為大宋敗類,人所不齒。皇上不必為此太過憂心,有微臣鎮守鄂州、襄陽一帶,諒那酈瓊不敢輕舉妄動。”嶽飛答道。
“很好,朕一向倚愛卿為‘長城’,望愛卿不負朕意,安心駐防。”趙構說著,向身旁的近侍太監看了一眼。
近侍太監立即走近嶽飛,向嶽飛示意——皇上的召見已經結束。
“皇上,微臣有肺腑之言上奏。”嶽飛忙大聲說道。
趙構一愣,問:“愛卿有什麽話要說?”
“微臣近來多讀史書,見古人說——太子乃一國之本,不可不立。微臣以為,我大宋也應早立太子,以安國本。”嶽飛說道。
啊,嶽飛如何……如何說出了立太子之言?趙構大感意外,呆了半晌才問道:“愛卿何出此言?是不是聽到了什麽傳聞?”
嶽飛連忙行了一禮,說道:“微臣此言,全是出於一片赤誠之心。天禍大宋,幾欲覆滅社稷,賴皇上英武,旋轉乾坤,此天下人所共知也。建國公為皇上所愛,自當立為太子,以使人心安定,國運昌盛。”
嶽飛此言似在表達擁戴之心,然而他身為統兵大將,卻出此言語,未免太不守本分了。此人既然不守本分,則雖有忠心,隻怕也會做出不忠之事。趙構想著,沉下臉道:“愛卿所言雖忠,卻不是職分之內的事情。愛卿手握重兵在外,言語行動,應當多加檢點才是。”
啊,皇上竟如此回答,顯然是對我的一片苦心毫不知曉。嶽飛痛苦地想著,臉色灰白,心情比朝見皇帝之前更為沉重,兩眼望出去全是昏暗之色,見不到半點亮光。
寒風凜冽,枯枝敗葉不時隨風飛揚,盤旋在大道之上。
嶽飛領著數百騎卒,在徐慶、嶽雲的陪同下,行走在德安府應山(今湖北廣水市)境內。
從建康朝見皇帝歸來之後,嶽飛命張憲、黃縱繼續執掌大營日常軍務之事,加緊訓練士卒,並適當招募一些強壯男丁,補充到各軍之中。而嶽飛自己則帶著徐慶、嶽雲和數百親衛騎卒,巡視防區的邊界地帶。
“自從大人回到了軍營,將士們個個高興,都搶著到演兵場去練武,和前幾個月的情景大不相同。”徐慶興奮地說著。
“將士們對朝廷有什麽議論嗎?”嶽飛問。
“當然有議論,大夥兒說朝廷放著劉豫這隻死老鼠不打,實在是糊塗透頂。還說朝廷出了奸臣,專與金虜議和,使大夥兒一輩子住在南邊,回不了家鄉。”徐慶說道。
“身為軍中之人,不宜過多議論朝廷之事。這話我對你們說過多次,你們怎麽偏偏不聽呢?”嶽飛皺著眉頭說道。
“並非是大夥兒要議論朝廷之事,隻因為我們嶽家軍中大部分將士都是中原人,出來十多年了,誰不想回去?比如我,初投軍時才十七歲,如今卻年過三旬了。近些天來,我在睡夢中常常回到了汴京城,醒來後心裏便十分不好受,白日遇見了朋友,就忍不住要說些心裏話——我們明明可以打回中原,朝廷為何偏不讓我們打回去!”徐慶憤憤地說道。
“終究有一天,我大宋會打回中原。”嶽飛安慰地說道。
“可這一天會在什麽時候?”徐慶問道。
嶽飛無法回答,他自己也常在心中問著——我大宋什麽時候才能北伐中原?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迅速逼近了嶽飛等人。
“是王貴將軍!”嶽雲眼利,遠遠就看清了來者是誰。
王貴駐守在信陽軍一帶,直接麵對著偽齊之軍,他此時來到這兒,定是發生了重大的事情。嶽飛想著,勒馬停在了道中。
待到王貴來近,嶽飛陡地吃了一驚——來者除了王貴和他的數十親衛騎卒外,還有一個嶽飛一直想見卻未能見到的人:王大節!
“嶽大人!”王大節跳下馬,拜倒在地。
嶽飛忙跳下馬,扶起王大節:“先生為何久無消息,可把我給急壞了!”
“唉!”王大節歎了一口氣道,“我被劉豫派做賀節使者,到了金國上京府,差點回不來了。”
“此為何故?”嶽飛問道。
“金國的完顏撻懶等人對劉豫十分不滿,懷疑我是劉豫派往上京府勾結完顏宗翰的密使,就把我扣留下來,嚴加看管。”王大節答道。
“那你又如何逃了出來?”嶽飛問。
“金虜已廢了劉豫。我這個人縱然真是密使,也對完顏撻懶毫無威脅,便被他們放回了汴京。”王大節答道。
“什麽,金虜廢了偽齊?”嶽飛急忙問道。
王大節點點頭:“完顏撻懶和完顏兀術帶了數千騎兵,突然衝進汴京,把劉豫父子抓了起來,當眾宣布廢除偽齊,將劉豫降封為蜀王,押往邊地看管。金虜新設了行台尚書省,以張孝純、張通古為左、右行台丞相,管理原偽齊的軍國大事。”
“金虜如此突然廢除偽齊,必使原偽齊國中的文武官員人人自危,不得不自尋出路。”嶽飛興奮地說道。
“嶽大人所見極是,偽齊駐守臨汝軍(今河南新蔡縣)的大將崔虎和劉永壽與我私交甚好,我已說動他二人投奔大宋。如今偽齊境內到處都惶惑不安,實是我大宋北伐的最好時機。我怕嶽大人不明其中情勢,便連夜逃至信陽軍,請王將軍速將我送至鄂州,麵見大人。”王大節說道。
“我剛剛得知宣撫使大人巡視到了應山境內,正欲前往迎接,王先生便來了——實是再巧也不過。”王貴笑道。
“此乃上天又賜給我大宋一個絕好時機也!”嶽飛高興地說道。
“我還打聽到了李豹的下落。”王大節又說道。
“李三哥如今在什麽地方?”徐慶搶著問道。
“李豹手下有兩千餘人,數年來一直在山東、河北交界之處來往,專門刺殺金虜派往偽齊的使者,有時也攻打小股的金虜和偽齊兵卒。金虜和偽齊屢次圍剿,也未能將李豹捉住,為此金虜和偽齊常常互相埋怨,鬧得不可開交。”王大節答道。
“太好了。李豹兄弟在敵虜後方能堅持如此長久,實是不易。王貴兄弟,你營中山東人甚多,可派幾個忠心而又膽大心細之人,到李豹兄弟常常出沒的地方,想法和他聯絡上。”嶽飛說道。
“遵令!”王貴大聲回答道。
“王先生,你且隨我回往鄂州,將偽齊被廢及其‘國中’混亂的情形詳細告知於我。我要立刻向朝廷上奏,請求北伐中原!”嶽飛說著,飛身躍上了馬背。
建康行宮中一片歡樂氣象,處處可聞嬉笑之聲。若非皇帝還在“喪中”,早已是張燈結彩、花團錦簇了。
趙構坐在內殿禦位上,望著跪在麵前的秦檜和王倫,歡喜得幾欲跳起來。王倫順利從金國返回,帶來了趙構最想聽到的兩個絕好消息——
一、金國廢除了偽齊。
二、金國執掌大權的完顏撻懶親口告訴了王倫——南北可以罷兵議和。
“撻懶果真告訴了你——議和可行?”趙構盯著王倫,興奮中竟有些不信之意。
“金人的確是真心議和。微臣隨著完顏撻懶一起進入汴京,親眼看著劉豫被廢。完顏撻懶還指著劉豫對微臣說道——此物一去,南北道路可通,議和可成!微臣回朝之時,完顏撻懶親自將微臣送到城外,對微臣甚是禮敬。”王倫得意地說著。他年約四旬,麵皮白淨,豆眼鼠須,乍看上去就似是個極為精明的店鋪主人。
“完顏撻懶對我大宋使者禮敬,即是對我大宋皇帝禮敬也。此實乃上天賜福,使我大宋永消戰禍也!”秦檜邊說邊行以大禮。
“哈哈哈!”趙構大笑起來,“議和若成,秦愛卿當功居第一矣。”
“金人既是有心議和,皇上就不必留在建康了。”秦檜說道。
“不錯,你就替朕擬一道聖旨——邊界已是安寧,朕當還幸臨安矣!”趙構說道。
紹興八年(公元1138年)二月,趙構回到臨安,連下詔令——
遣使者王倫入金,商議宋、金和好大事。
拜秦檜為尚書右仆射同平章事兼樞密使,主掌朝政及天下兵馬調動之權。
趙構雖然多次遣使入金,但如此公然發出詔令,告知舉國上下,卻是第一次。
朝廷內外聞知詔令,頓時大嘩,無數奏章如雪片一樣飛進內宮,奏章所言又全都是一個意思——金虜不可信!議和不可行!
趙構見眾朝臣俱是反對議和,大為震怒,暴跳如雷,令內侍太監將那些奏章全部封存,既不觀看,更不批答。
朝中文武百官見奏章送上去毫無消息,又相約麵見皇帝,諫止皇帝的議和之舉。
趙構卻令禁軍緊守宮門,不得放一個朝臣入內。
隻有秦檜是一個例外,可以隨時隨地進入內宮,與趙構密商議和大計。
“沒想到朝臣俱是反對議和,朕該如何是好?”趙構兩眼布滿血絲,向秦檜問道。幾天來,他一直在想著“壓服”眾朝臣的辦法,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朝臣隻知謀取富貴,從不肯真心為皇上著想。依微臣之見,朝臣中反對議和者,不外乎兩種人:一者,貪功心切,欲嘩眾取寵。對這種人,皇上應毫不留情,加以嚴懲。二者,本無心反對議和,隻是為勢所迫,從眾而已。對這種人,皇上應下一道詔令,告以聖人之‘仁孝’大道,給他們一個台階下,使他們閉口不言。如此威德並施,必能使朝廷安寧。”秦檜說道。
“不,應該是三管齊下。”秦檜說道。
“何謂三管?”趙構奇怪地問道。
“朝臣之中,亦有忠君愛國、主張議和的人。雖然他們懾於眾人之勢,未敢公然出言讚成議和,但皇上亦當加以鼓勵,升其官職。”秦檜說道。
“是哪些人呢?”趙構又問。
“是勾龍如淵、蕭振、孫近、萬俟卨、何鑄、羅汝楫也。”
啊,這秦檜好厲害,一次便要提升六個人的官職。這六人肯定都是秦檜的死黨,倘若升居要職,則秦檜之勢,將大為擴充矣……趙構心中猶疑起來。
“皇上,議和之事若無朝臣讚成,則必不可行。”秦檜目光若刀,盯著趙構說道。
趙構心中一顫,想——罷了,罷了!朕既欲議和,便少不了秦檜此人,且如了他的心願吧。
“嗯,秦愛卿所言,甚是有理,朕當三管齊下矣。”趙構說道。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秦檜拜倒在地,大聲稱頌道。
次日,趙構連下了三道詔令——
議和並非朕之本意,然為人君者,不可忘“仁孝”大義,今因上皇梓宮(即棺木)未還,母後未歸,朕不得已行議和之策也。
朝臣劉大中、胡寅、辛膺等危言聳聽,嘩眾取寵,誹謗君上,當逐出朝廷押往邊州看管。
拜勾龍如淵為禦史中丞,蕭振、何鑄、羅汝楫為禦史,主掌朝廷言路,彈劾奸惡不忠之臣。拜孫近為參知政事兼樞密副使,主掌朝廷軍國機密之事。拜萬俟卨為右諫議大夫,主掌勸諫君上之事。
趙構的三管齊下之策,似乎十分成功,朝中反對議和的聲浪一時弱了許多。
紹興八年(公元1138年)五月,金國遣使與王倫同至臨安,經過數天秘密談判,達成了宋、金議和的條款,計有——
一、劃黃河為界,河以北為大金屬地,河以南為宋國屬地。
二、宋主取消帝號,向金國稱臣,世世代代為大金藩屬。
三、宋每年向大金交納白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
四、徽宗梓宮及韋太後由大金賜還宋國。
趙構大喜道:“朕不費一兵一卒,便可‘收複’中原,實為上天庇佑、祖宗有靈矣!”當即厚賞金國使者,讓其速返,請求金國速派正式使者南來,以便簽訂兩國議和條約。
紹興八年(公元1138年)十月,金國派出張通古和蕭哲為正副使者,前往臨安。
張通古和蕭哲各有一個響亮的頭銜。張通古為“詔諭江南使”,蕭哲為“明威將軍”。這兩個頭銜,充滿了對大宋的蔑視——金國根本不承認宋國為國,隻稱之為“江南”。
金國根本沒有將趙構看作帝王,僅視為臣下,故在使者頭銜上冠以“詔諭”二字,顯示金國並不是派使者來簽訂條約,而隻是來給趙構下一道詔令而已。
紹興八年(公元1138年)十一月,張通古、蕭哲來至宋、金交界之地,停止不行,先派一個從屬之官告知大宋朝廷——上國使者已至,切不可有違禮數。
一、“江南”迎接官員見了金國使者,必須行下跪大禮。
二、沿途州縣官員,必須排香案夾道跪迎大金使者。
三、趙構必須脫去皇袍,改穿臣下之服,跪迎大金詔書。
四、趙構對大金使者必須平禮相見。
金國以“詔諭江南使”“明威將軍”的名義遣使並提出種種苛刻要求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大宋朝廷內外,頓時上下沸騰,群情洶洶,個個怒不可遏——
前任宰相李綱、張浚等接連上表,痛斥議和之舉。
現任宰相趙鼎等亦接連上表,言金國有意羞辱大宋,毫無誠意。
大將韓世忠等人上表言金人議和必是毒謀,皇上不可輕信。
大臣王庶、晏敦複等亦是接連上表,反複陳說道理,指出議和乃是誤國之舉。
尤其是樞密院編修胡銓所上之本,言辭激烈,筆鋒直指秦檜,並請斬秦檜、王倫、孫近之頭,以謝天下。
胡銓的奏章一出,立刻轟動朝野,就連市井之間,也有許多人爭相傳誦——
臣謹按,王倫本一狎邪小人,市井無賴,頃緣宰相無識,舉以使虜。專務詐誕,欺罔天聽,驟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齒唾罵。今者無故誘致虜使,以詔諭江南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劉豫我也。
劉豫臣事醜虜,南麵稱王,自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不拔之業,一旦豺狼改慮,猝而縛之,父子為虜。商鑒不遠,而倫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為金虜之天下,以祖宗之位,為金虜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則祖宗廟社之靈盡汙夷狄,祖宗數百年之赤子盡為左衽,朝廷宰執盡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當裂冠毀冕,變為胡服,異時豺狼無厭之求,安知不加我以無禮如劉豫也哉?
夫三尺童子,至無識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則怫然怒;今醜虜則犬豕也,堂堂大國,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為之耶?
倫之議乃曰:“我一屈膝,則梓宮可還,太後可複,淵聖可歸,中原可得。”嗚呼!自變故以來,主和議者,誰不以此說啖陛下哉?然而卒無一驗,則虜之情偽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覺悟,竭民膏血而不惜,忘國大仇而不報,含垢忍恥,舉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虜決可和,盡如倫議,天下後世謂陛下何如主?況醜虜變詐百出,而倫又以奸邪濟之,梓宮決不可還,太後決不可複,淵聖決不可歸,中原決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複伸,國勢陵夷不可複振,可謂痛哭長太息矣。
今內而百官,外而軍民,萬口一談,皆欲食倫之肉。謗議洶洶,陛下不聞,正恐一旦變作,禍且不測。臣竊謂不斬王倫,國之存亡,未可知也。
雖然,倫不足道也。秦檜以腹心大臣而亦為之。陛下有堯、舜之資,檜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導陛下為石晉。近者禮部侍郎曾開等引古誼以折之,檜乃厲聲責曰:“侍郎知故事,我獨不知!”則檜之遂非愎諫,已自可見,而乃建白令台諫、侍臣僉議可否,是蓋畏天下議己,而令台諫、侍臣共分謗耳。有識之士皆以為朝廷無人,籲,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變左衽之區,而為衣裳之會。秦檜,大國之相也,反驅衣冠之俗,而為左衽之鄉。則檜也不唯陛下之罪人,實管仲之罪人矣。孫近傅會檜議,遂得參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饑渴,而近伴食中書,漫不敢可否,檜曰虜可和,近亦曰可和,檜曰天子當拜,近亦曰當拜,臣嚐至參事堂三發問,而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諫侍從議矣。”嗚呼,參讚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虜騎長驅,尚能折衝禦侮耶?
臣竊謂秦檜、孫近亦可斬也。
臣備員樞屬,義不與檜等共戴天,區區之心,願斷三人頭,竿之槁街,然後羈留虜使,責以無禮,徐興問罪之師,則三軍之士,不戰而氣自倍。不然,臣有赴東海而死耳,寧能處小朝廷而求活耶?冒死瀆陳,伏維垂鑒。
秦檜聞知胡銓所上的奏章如此激烈,心中又是痛恨,又有些恐慌,便故意上表請罪,借此觀望趙構的態度。
趙構立即將秦檜召入內殿,多方安慰。
秦檜趁機提出——議和之事,請皇上與微臣獨斷,不許任何人加以幹預。
趙構表示同意,並當場答應——凡涉及議和之事,唯秦愛卿之言是聽。今後秦愛卿在議和之事上,自可擬旨,不必向朕請示。
秦檜得到趙構拱手送上的大權,得意至極,首先以趙構的名義下詔——若使上皇梓宮得還,太後得歸,百姓得免於兵戈之苦,朕得盡“仁孝”之道,又何愛一己之屈?
然後,秦檜在相府議事堂召來文武百官,當場宣讀皇帝詔令,並“大義凜然”地說道——本相赤心報國,死且不避,豈懼胡銓這等小臣毀謗!
——李綱、張浚欲謀權柄,故出危言,當逐至嶺南荒僻之地嚴加看管。
——趙鼎身為宰輔大臣,附和小人狂言,當逐出朝廷,出知紹興府。
——韓世忠等身為大將,擅議朝政,當罰俸三月,以示警告。
——王庶、晏敦複等身為大臣,竟不識大體,隨眾怨謗朝廷,當出知邊遠州縣。
——胡銓身為小臣,越職言事,言語凶悖,目無君上,當削去其官,發配嶺南,永不赦免!
在秦檜的強壓之下,朝廷中反對議和的聲音一時稀疏下來。
張通古、蕭哲兩位大金使者趾高氣揚地踏進了大宋境內。
迎接金使的大宋官員屈從秦檜之意,向敵人行以跪拜大禮。沿途州縣官員也不得不忍受恥辱,排香案跪迎金使。
平江知府向子謅等人不願向金人下拜,俱是自棄官職。
紹興八年(公元1138年)十二月,張通古、蕭哲進入臨安城中,住進為他們特別修造的豪華府第之中。
宋、金議和,隻剩下了一件大事——由趙構改穿大臣之服,跪迎“大金”詔令。
堂堂大宋皇帝,竟要向金國使者下跪,不僅大多數朝臣無法接受,就連臨安府中的普通百姓軍卒也無法接受。
一時之間,臨安府中流言四起,白日夜晚,俱可見到一堆堆聚在一起議論的人群。
百姓軍卒們議論的言語很快便傳進了秦檜和趙構的耳中——金虜若真要逼迫皇上下跪,我等便豁了出去,先斬金使,後殺秦檜!
秦檜和趙構見百姓軍卒們如此反應激烈,倒也不敢急著向金國使者行禮,一邊派出大量禁軍巡視街道,防備出現“叛亂”之事,一邊向金國使者多贈財寶,安撫其心。
在一個夜幕初降的日子裏,秦檜派出一乘大轎,悄悄將張通古接進了宰相府中。
高大幽深的相府後堂中,隻燃著一支細長的蠟燭,秦檜和張通古隔著一張精美的青玉案幾,坐在錦席之上。
燭光將張通古和秦檜黑漆漆的身影映在高牆上,顯得異常陰森可怖。
“通古兄,你如今可是名震天下,享盡威福,不負此生啊。”秦檜有意帶著羨慕之色說道。
“小弟也隻威風得了這一時。一旦回到金國,小弟這等漢官便無甚作為了。而秦兄卻獨攬南朝大權,可以永享富貴矣!”張通古的聲音中,亦是滿含著羨慕之色。
“我這身富貴,實為通古兄所賜。通古兄的大恩大德,我永不會忘,日後自有厚報。常言道‘救人須救徹’,還望通古兄再幫我一個大忙。”秦檜拱手說道。
“什麽大忙?”張通古警惕地問。
“我大宋皇上跪迎詔書之禮,可否稍微改動?”秦檜探詢地問道。
“通古兄,你須得體諒我的難處。如今臨安城中人言洶洶,甚是可怖。通古兄若硬要堅持讓我大宋皇上跪迎詔書,恐怕會激出不可收拾的大亂來。”秦檜著急地說道。
“秦兄,你也得體諒我的難處啊。大金國中,反對與南朝議和的人不在少數,完顏撻懶都有些招架不住了。若南朝失了禮數,我大金國主戰之人便會借此攻擊撻懶,使撻懶難以安居其位。”張通古苦著臉說道。
“難道撻懶的權勢還不足以壓服金國朝臣嗎?”秦檜擔心地問。
“有些事情,壓也壓不服的。近來撻懶權勢增大,得意之下,某些事已做過了頭。‘過猶不及’,這可是聖人遺訓啊。”張通古感慨地說道。
“還請通古兄詳細道來。”秦檜說著,拱手行了一禮。
“你知道我大金太保宗翰之死嗎?”張通古問道。
“知道,宗翰在去年得了重病,不治身亡。”秦檜答道。
“錯了,宗翰不是病死的,而是被撻懶逼死的。”張通古說道。
“逼死的?”秦檜不覺愣住了。
“撻懶先是將高慶裔定成了死罪,然後向宗翰暗示——隻要宗翰辭去一切官職,他便會放過高慶裔,但當宗翰真的辭了一切官職後,撻懶還是把高慶裔殺了。宗翰又急又怒,天天在府中大罵撻懶。撻懶便派人給宗翰送了幾壇酒,宗翰暴飲一番後就……就升天了。”張通古心有餘悸地說著。
“宗翰是大金國的開國功臣,黨羽眾多,撻懶如此逼死宗翰,必然會使眾人不服。”秦檜沉思著道。
“所以你南朝不能缺了禮數,不然,宗翰手下的那幫人就會借機生事——倘若真的生出什麽事來,這議和便是議不成了。”張通古語帶威脅地說著。
“可是,如果我大宋皇上真的跪迎金國詔書,百姓必反無疑。到了那個時候,休說議和議不成,你我項上的人頭,隻怕也保不住了。”秦檜同樣是語帶威脅。
“秦兄如今是南朝首相,權勢無人可比,難道還鎮不住小小的百姓嗎?”張通古皺著眉問道。
“唉!”秦檜歎了一聲,“實話告訴你,我雖是百官之首,但畢竟在位時日太短,羽翼尚未豐滿,現在僅僅靠著皇上的招牌撐著架子,經不起什麽大風大雨啊。”
“秦兄所言,恐是過謙之詞。”張通古不以為然地說道。
“我對通古兄所說的話,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如果我真已到了權傾朝野的時候,豈能讓那胡銓活命?”秦檜咬著牙說道。
張通古心中一凜,想——不錯,以秦檜這等陰毒之人,絕不會放過任何仇敵。而那胡銓公然上表請斬秦檜,已成為秦檜的生死仇敵。
“這……這……以秦兄之見,該當如何?”張通古問著,語氣已軟了許多。
“古禮天子守喪,宰相可以代行大禮。今日我大宋皇上亦在喪中,依照古禮,可以讓宰相代行跪拜之禮,恭受大金詔令。”秦檜說道。
這倒是個妙主意。金人素重喪葬之禮——南朝皇帝因守喪之故,不便跪接詔令,在金人那兒也糊弄得過去。張通古心中讚道,眉頭卻皺得更緊,連聲道:“不妥,不妥!”
“此乃兩全之策,雙方的麵子都能顧上。如果通古兄還是不滿意,我便無計可施了。”秦檜苦著臉說道。
“這個……這個……好吧!”張通古猛地一拍胸脯,大聲道,“看在與秦兄交情的分上,小弟便豁出去了!隻是……隻是……”
“隻是通古兄的好處,不能少了!哈哈哈!”秦檜大笑了起來。
“嘿嘿!”張通古幹笑兩聲,“小弟並非貪心之人,隻是這次來的並非小弟一人,還有那位‘明威將軍’,秦兄也得安排妥當才是。”
“這個通古兄但請放心,我大宋既是有心求和,絕不會在些許小事上縮手縮腳。反正你我並非外人,通古兄就開個價吧。”秦檜豪爽地說道。
“痛快!”張通古大讚了一聲,伸出五根指頭,又翻了一下,“連蕭哲的那份在內,就這個數吧。”
“你要十萬貫?”秦檜吃了一驚。
“正是。”張通古點了點頭。
“通古兄已撈了不少,還是‘知足常樂’吧。”秦檜說著,也伸出五根手指道,“這個數,就很可觀了。”
“秦兄也太狠心了,一下子就砍了一半兒。好吧,就依秦兄所言,‘救人須救徹’,我隻當賠本走了這一趟,隻要九萬貫!”張通古臉紅脖子粗地叫著。
“六萬貫!”秦檜不動聲色地說著。
“八萬貫!”張通古瞪著眼睛叫道。
“七萬貫!”秦檜說道。
“也罷,七萬貫就七萬貫!”張通古痛苦地說著,似被人殺了一刀。
這家夥頂多會給蕭哲兩萬貫,剩下的五萬貫他便全吞了。秦檜想著,笑道:“明日我便奏知皇上,從內庫撥出價值七萬貫的金寶,恭送到貴使手中。”
“多謝秦兄!”張通古拱手向秦檜行了一禮,心中道——如今我與秦檜之間,已無任何交情可言,完全成了兩個討價還價的商人。唉!當初我還幻想與秦檜做成一番治國平天下的大事,可如今我卻隻能從秦檜這兒得到一些銅錢,難道我張通古費盡心血,隻是為了這些銅錢嗎……
數日後,秦檜穿著大宋一品官服,代替趙構向金國使者行以屈膝大禮,拜迎“詔令”。
趙構欣喜若狂,立即大會文武百官,宣稱大宋不費一兵一卒,便已收複中原,且又可迎回上皇梓宮及太後,實是社稷威靈、祖宗庇佑、天降洪福!
秦檜率百官拜倒在地,高頌皇上聖明,“仁孝”俱全,感天動地,以致兵不血刃,便天下太平,中興大宋!
趙構更是高興地連下詔令——
大金已遣使通和,割還故地,各地文武官員行移文書,務存兩國大體,不得輒加詆斥。違令者,當嚴加處置!
大赦天下!凡曾投降劉豫及金人者,俱為朕之赤子,有情非得已之苦衷,過往罪責,一律不問,所任官職,並不易置!
新複州縣,免賦稅三年,差徭五年!
各地官府及使司衙門,當以大典相慶通和之功!
……
於是乎,大江南北,臨安內外,俱是一片歡樂喜慶之意,凡有官衙之處,幾乎都傳出了柔媚的歌聲,飄出了濃鬱的酒香。
但也有幾處官衙例外,冷冷清清的,毫無歡樂之意。嶽飛的宣撫使司官衙就是其中之一。
已是紹興九年(公元1139年)的正月,鄂州城內雪花翻飛,寒氣逼人。嶽飛兩眼布滿血絲,坐在官衙後堂的書案後,一動也不動。
案上擺著胡銓奏章的抄本,上麵有許多勾圈的痕跡。
……臣有赴東海而死耳,寧能處小朝廷而求活耶!嶽飛默念著他已不知念了多少遍的詞句,心中陡地如火燒一般灼痛起來——胡銓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文臣,便如此剛烈,絲毫不懼秦檜的**威,其大忠大勇,可傳頌千古!可我身為手執重兵的大將,卻眼睜睜看著秦檜那賊倒行逆施,為所欲為,而不能發出一聲斥責,實是有愧立於天地之間……
“啟稟大人,王先生求見!”一個親衛兵卒走進來,打斷了嶽飛的思緒。
“不見!”嶽飛大吼了一聲。
“是!”親衛兵卒嚇了一跳,慌忙轉身向堂外走去,但他隻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
王大節已大步走到了後堂上。
“王先生,你……”親衛兵卒急忙上前攔阻,卻被王大節一把推開。
“嶽大人!”王大節拱手向嶽飛行了一禮。
嶽飛在鼻孔裏哼了一聲,向那親衛兵卒瞪了一眼。
親衛兵卒滿臉惶恐,躬身退了出去。
“嶽大人,朝廷議和成功,你身為方麵大臣,理當上表祝賀。”王大節對嶽飛的冷淡視而不見,躬身說道。
“夠了,夠了!你們不準我向朝廷上書反對議和也就罷了,為何又來逼我向朝廷祝賀?你們難道不明白——這議和就是屈膝投降,是我大宋的恥辱!恥辱!”嶽飛怒聲說道。
“自古欲成大事者,必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金人狡詐成性,毫無誠心,議和必難長久。一旦戰事突起,則大宋江山,仍須大人撐持。我等讓大人隱忍不言,正是此理也。”王大節說道。
“如果此時大人拒不上表祝賀,則必將盡棄前時‘隱忍’之功。”王大節說道。
“就算非得上表祝賀,我也要說幾句真心之語。”嶽飛說道。
“此時議和已成,皇上心中高興,嶽大人說出真心之語,皇上聽了雖是不悅,倒也不至於降下罪來。”王大節說著,從袖中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紙箋,遞上道,“我已和朱先生、黃參謀擬了個稿子,請嶽大人定奪。”
嶽飛站起身,接過紙箋,見上麵寫道——
今月十二日準進奏院遞到赦書一道,臣已即躬率統製、統領、將佐、官屬等望闕宣讀訖。
觀時製變,仰聖哲之宏規;善勝不爭,帝王之妙算。念此艱難之久,姑從和好之宜。睿澤誕敷,輿情胥悅。臣飛誠歡誠抃,頓首頓首!
竊以婁敬獻言於漢帝,魏絳發策於晉公,皆盟墨未幹,歃血猶濕,俄驅南牧之馬,旋興北伐之師。蓋夷虜不情,而犬羊無信,莫守金石之約,難充溪壑之求。圖暫安而解倒垂,猶之可也;顧長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
恭惟皇帝陛下,大德有容,神武不殺,體乾之健,行巽之權,務和眾以安民,乃講信而修睦。已漸還於境土,想喜見於威儀。
臣幸遇明時,獲觀盛事。身居將閫,功無補於涓埃;口誦詔書,麵有漸於軍旅。尚作聰明而過慮,徒懷猶豫以致疑:謂無事而請和者謀,恐卑辭而益幣者進。
臣願定謀於全勝,期收地於兩河。唾手燕雲,終欲複仇而報國;誓心天地,當令稽顙以稱藩!
臣無任瞻天望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稱賀以聞!
“好!”嶽飛看著,喜形於色,大讚道,“收複兩河,唾手燕雲,正是本宣撫使之誌也,皇上看了這道表章,當能明白吾之心意矣!”
“宣撫使大人之意,亦是我等之心意也!”王大節笑道。
“這幾天,我心中苦悶,對先生多有失禮,還望恕罪。”嶽飛拱手對王大節行了一禮。
“秦檜這賊賣國求榮,人神共憤,宣撫使大人卻不能痛加斥責,其心中所受煎熬,我等俱能感知。”王大節還禮道。
“嶽飛此心,能為諸位先生所知,無複遺憾矣。現在我隻盼著收複兩河,唾手燕雲這天早日來到。”嶽飛感慨地說道,注目向堂外望去。
紛飛的雪花愈來愈密,在迷迷茫茫中又透出一種雄渾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