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隻因門戶成私計 杖罰下屬種誘因
太平州西北是一處古渡口,名為采石鎮。大批的宋軍自廬州撤回,站在長江北岸的高堤上,等待著渡江。但在由誰先渡的問題上,宋軍發生了爭執,吵鬧不休。劉光世知道他的部下一向不守軍紀,唯恐發生了火並,親自帶了千餘護衛親兵趕到北岸彈壓。
幾乎在劉光世到達北岸的同時,張浚也乘著快馬奔到了太平州,並立即乘船渡過了長江。
劉光世對張浚的突然到來大感意外,隻得領著眾部將上前參拜。
“劉光世,你知罪嗎?”張浚厲聲問道。
乖乖,這張浚是來者不善啊。劉光世心中嘀咕著,做出一副謙恭的神情,答道:“末將兵微,不能阻擋大敵,有負朝廷厚望,心中惶恐,正打算上表請罪。”
“哼!你劉光世手下人馬有十萬之眾,為我大宋之冠,豈能以‘兵微’二字欺人。”張浚冷笑道。
“可是敵軍卻有三十五萬……”
“胡說!”張浚怒喝著打斷劉光世的話頭,“你居然敢謊報軍情,以圖避戰,難道就不懼軍法嗎?”
“末將不敢謊報軍情。”劉光世更加謙恭地說道。
“那你如何上奏朝廷,說敵軍有三十五萬人馬?”張浚怒問道。
“末將擒得敵探,從其口中得知。”劉光世答道。
“敵探何在?”張浚問。
“敵探……敵探已發急症暴亡。”劉光世答道。
“你居然當著本都督之麵信口雌黃,莫非是欺本都督不知軍法麽?”張浚說著,暴喝一聲,“來人!”
“在!”幾個身材魁壯的親衛兵卒走上前來,轟然答應了一聲。
“把這謊報軍情、貪生怕死的罪人拖下去,就地正法!”張浚大喝道。
“是!”親衛兵卒們一擁而上,扭住了劉光世的胳膊。
劉光世的護衛親兵見此大吃一驚,紛紛衝上前來。
“你們要造反嗎?”張浚霹靂般大喝道。
眾護衛親兵心頭劇震,不覺都停下了腳步。
劉光世掙紮著,口中大叫道:“我乃朝廷大將,你雖身為都督,也無權處置!”
“請聖旨來!”張浚又是一聲大喝。
兩個都督行府屬官托著黃綾裝裱的“聖旨”,從張浚身後走了出來。
眾人見到聖旨,都慌忙跪了下來,口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讓他們仔細看看。”張浚冷冷說道。
兩個都督行府屬官立刻展開“聖旨”,緩緩從劉光世及眾部將麵前走過,讓每一個人都能清楚地看到聖旨上的禦筆字跡。
啊,莫非皇上真對我起了殺心!劉光世心中冰涼,麵如死灰。
“哼!本都督一向嚴守軍法,當初宣撫川陝之時,雖無聖旨,也曾斬殺臨陣而逃的大將趙哲。今日本都督聖旨在握,還不能斬你一個劉光世嗎?”張浚怒聲說道。
朝廷若真的動了殺心,我……我就反了!劉光世恐懼地想著,轉動著眼珠,向眾部將示意。眾部將會意,齊齊爬到張浚麵前,請求朝廷寬恕劉光世。
張浚皺著眉頭,目光如劍般盯著劉光世,一聲不吭。
“都督大人……都督大人恕罪。”劉光世被迫開口求饒。
“這麽說,你是知罪了?”張浚厲聲問。
“末將知罪了。”劉光世垂下頭,低聲說著。
“如今朝廷正當用人之際,本都督看在眾部將苦苦求情的分上,且饒過了你這一回。”張浚緩緩說道。
“多謝都督大人!”劉光世大喜,忙行以磕頭大禮,心想——朝廷到底不敢對我這等手握重兵的大將輕動殺心。
“劉將軍該如何報答朝廷的不斬之恩?”張浚問道。
“這……還請都督大人指教。”劉光世說道。
“劉光世!”張浚陡地暴喝一聲。
“末將在!”劉光世胸脯一挺,大聲應道。
“本都督命你立即率領全軍返回廬州。若廬州已被敵占,則必須奮力奪回!如果稍有差錯,便是前罪後罪一並追論,定斬不饒!”張浚厲聲說道。
“遵……遵命!”劉光世遲疑了片刻後,方才大聲應道。
全軍返回廬州,就有可能與敵軍正麵交戰,而這正是劉光世極力避免的事情。但是現在,劉光世卻不得不親率大軍回返廬州。
劉光世知道,他若拒不聽命,隻會有兩種結果——要麽被“軍法從事”,要麽反了。被“軍法從事”,劉光世絕不願意。立刻反了,劉光世也不願意。如果立刻反了,劉光世隻有去投奔劉豫,和李成、孔彥舟這等他極看不上眼的“小賊”為伍。何況他身為大宋世代將門之後,父親又為金人所殺,就算投奔了劉豫,也難獲得劉豫的信任。
娘的,我身為大將十數年來,何曾真正打過一場大仗?這回須得豁出去了,拚死賭一回運氣!劉光世在心中想著,站起身麵對著眾部將吼道:“娘的,快快整隊,火速向廬州進發。不然我劉光世的腦袋就要被都督大人砍掉了!”
劉光世到此時語中猶帶怨意,實在不可重用。等戰事一畢,我便立刻奏知皇上,奪了他的兵權,將其部眾交由嶽飛統領。張浚在心中想道。
宋軍撤出廬州的消息傳到劉麟耳中時,劉麟尚不肯相信——此時正當兩軍決戰的緊要時刻,宋軍豈會不戰自退?
此乃宋軍之詭計也!劉麟對眾部將說著,命探馬去往廬州,仔細打探。
探馬去廬州仔細打探了一番,馳回稟報道——宋軍果真退出了廬州。
劉麟大喜,連呼——此乃天助我大齊也!當即發下將令——全軍拔營,出發搶占廬州。
但劉麟還是遲了一步,當他率領十數萬大軍出現在廬州城下時,劉光世正好帶著宋軍趕了回來。
“殺,殺啊!”劉光世以從來未曾有過的勇氣大叫著,在眾親兵的護擁下,當先衝向敵軍。
劉光世心中很清楚——一旦敵軍進入廬州城中,他再要奪回,便是千難萬難。他唯一取勝的機會,便是趁敵軍立足未穩,一舉將敵軍衝垮。
宋軍見主帥當先衝鋒,頓時士氣大振,一齊呐喊著,排山倒海般衝向敵軍。
啊,宋軍果有詭計!劉麟恐慌中害怕城內也埋伏著宋軍,竟不敢命令部下搶占城池,隻是倉皇布置迎敵。
“大齊”兵卒們都知道宋兵已經“南逃”,他們隻是去占領一座空城,根本沒有作戰的準備,此時突然遇到敵軍的猛烈進攻,倉促間哪裏抵擋得住,竟是連連敗退,輜重軍器拋了一地。
宋軍見到遍地的戰利品,立刻互相搶奪起來,“忘了”去追擊敵人。
“混賬!快,快給我追,追!”劉光世在馬上聲嘶力竭地叫道——他今日竟是遇上了撞天大運,打了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大勝仗。他急於擴大戰果,甚至想若能生擒劉麟,立下“千古大功”,以此來挾持朝廷,必可長保富貴。但是眾將卒對主帥的吼叫卻是充耳不聞,仍是忙著去搶奪戰利品,隊形立刻大亂。
娘的,這般下去,敵軍若是反擊過來,我隻怕要“反勝為敗”了。劉光世想著,心一橫,命親兵們抓來兩個偏將,當場殺死。
眾將卒見主帥真的動了殺心,驚駭之下,隻得“忍痛”放棄了遍地的戰利品,向敵人追去。然而劉麟早已逃遠了,宋軍追了一陣,並無所獲,隻好收兵紮營。劉光世一口氣派出十數使者,飛馳朝廷報捷,言道——末將赤心報國,奮不顧身,當先衝鋒,與敵軍血戰終日,賴社稷威靈,君相賢聖,終獲大勝,殺敵十數萬,血流成河……
駐守濠州的楊沂中聞聽劉光世大勝,立即率軍出城,向劉猊發動猛攻。
與此同時,韓世忠也傾全軍出擊,攻向劉猊的營壘。劉猊大敗,全軍逃遁,與劉麟的敗軍會合,退守淮北。宋軍乘勝前進,直抵淮河南岸。
在劉光世的捷報送到朝廷的同時,嶽飛的捷報也送到了朝廷——董先、牛皋、傅選大敗李成、關師古,殺傷敵軍兩萬餘人,一舉攻占了蔡州重鎮。
和劉光世不同,嶽飛在報捷的同時,送上了俘獲的數十偽齊將官。
孔彥舟見到蔡州被嶽飛攻占,唯恐後路有失,慌忙率軍退回。
不過月餘時日,“大齊”的三路大軍俱是敗退而回,上上下下陷入一片驚恐之中。
張浚大喜,又連夜從建康馳回平江,請求皇帝盡快駕臨建康。
大宋行宮內殿上,張浚跪在禦位前,慷慨陳詞:“今日偽齊大敗,士氣已衰,我軍隻需渡過淮河,敵軍便會望風而降,中原指日可複矣!皇上當駕臨建康,以振奮軍心。”
趙構聽了,默然無語,目光向趙鼎和韓肖胄望了過去。
“微臣以為,皇上不必前往建康。”趙鼎說道。
“趙大人何出此言?”張浚盯著趙鼎,怒聲問道。心想,你趙鼎嫉妒我大功將成,居然允許劉光世退出廬州,險些壞了國家大事,我定饒不了你。
“劉豫雖然大敗,實力卻並未受損,還有數十萬人馬。而我軍糧餉俱已用盡,維持日常之需就已十分不易,若再有大的征戰,必致將士怨恨,恐會引起意外之變。且劉豫為金人所立,金人萬萬不會看著偽齊亡於我大宋之手,一旦我軍渡過淮河,金人必將大舉南下。如此,則建康處於險地矣。張大人一向自許赤心報國,如何要將皇上置於險地?”趙鼎反問道。心想,我既然得罪了張浚,就幹脆得罪到底,無論如何也要阻止了他的謀劃,不能讓他處處得意。
“趙大人此言,乃是胸藏惡意,欲陷害微臣……”
“你等都是宰輔大臣,怎麽毫無度量,在朝堂上鬧起來了呢?”趙構不悅地打斷了張浚的話頭,望著韓肖胄問道,“韓愛卿,依你之見,朕可否去往建康?”
“此事重大,須皇上親自決斷。”韓肖胄答道。心想,張、趙二人已成水火之勢,我不論怎麽說,都會得罪其中一人,不如什麽話也不說。
“這個……”趙構想了想道,“諸軍糧餉短缺,不可輕動,暫且不要渡過淮河。朕亦緩行一步,暫留平江。”
趙鼎說得是,一旦金人南下,建康必成險地,朕何必自找麻煩。趙構在心中說道。
“天喪偽齊,實乃千載難逢之良機,皇上不可輕棄……”
“朕已有主張,張愛卿就不必多言。”趙構再次打斷了張浚的話頭。
“微臣……”張浚倒憋了一口氣,“微臣還有一事上奏?”
“何事?”趙構問道。
“劉光世謊報軍情,畏敵怯戰,險些壞了國家大事,後雖僥幸獲勝,似可贖罪,但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獨掌方麵大權了。微臣請皇上解除劉光世的兵權,另任他職。”張浚答道。
“這個,劉光世願意解除兵權嗎?”趙構又問道。
“劉光世已觸眾怒,朝廷在這個時候解除他的兵權,正是合適的時機。”張浚說道。
“如此,愛卿就替朕辦理了這件事吧。”趙構說著。心想,諸大將向來驕橫,不肯將朝廷放在眼裏,解除了劉光世的兵權,正好可以給諸大將一點顏色看看。
“臣遵旨!”張浚高興地大聲應道。
“隻是劉光世所屬的兵馬,又該以何人統領?”趙構問道。
“可交由嶽飛統領。”張浚回答道。
“這個……”趙構的目光又向趙鼎、韓肖胄望了過去。
趙鼎本欲出言反對,轉念一想——我與嶽飛並無私怨,何必要得罪於他。再說,嶽飛確為大將之才,若能統領劉光世部下之軍,於我大宋極是有利。趙鼎想著,默然無語。
“嶽飛軍紀嚴明,戰必勝,攻必克。劉光世部屬若交由嶽飛統領,則我大宋兵威必將更盛,休說劉豫,便是金虜也不敢小覷了。”韓肖胄說道。
“既是這樣,劉光世之軍,就由嶽飛統領吧。”趙構有些遲疑地說著,心中隻覺得悶悶的,似堵著什麽。但究竟是什麽堵著,他一時卻又分辨不出。
“臣遵旨。”張浚立即應道。心想,嶽飛一直想指揮襄陽、合肥兩路大軍,我今日總算是滿足了他的願望。今後就算是別的大將不肯聽從我的號令,僅憑嶽飛這一員大將,我也能完成“恢複中原”的大業了。
唉!皇上對張浚言聽計從,我在朝中已是無所作為,不如主動上表求去,免受張浚的排擠。趙鼎在心裏歎了一聲。
二虎相鬥,必有一傷。張浚和趙鼎不論誰贏誰輸,於我都是大為有利。韓肖胄在心中想道。
紹興六年(公元1136年)十二月,趙構連續發出了五道詔令——
一、劉光世多年征戰,疾病纏身,允其解除軍職。特拜為少師,充萬壽觀使,封榮國公,賜甲第一區。
二、拜趙鼎為觀文殿大學士,出知紹興府。
三、以攻克蔡州之功,升嶽飛為太尉,特拜為湖北、京西二路宣撫使兼營田大使,加封武昌開國公,加食邑五百戶,實封兩百戶。
四、劉光世部將王德、酈瓊等駐守原地,不得擅動,若有緊急之事,可在上奏朝廷的同時,亦稟告嶽飛知曉。
五、諸大將須盡快會集建康,商議軍機大事。
在聖旨發出的同時,張浚又以都督行府的名義,給嶽飛送去了一道文書,明令嶽飛準備“收掌”劉光世部下官兵,並且詳細列舉了劉光世部下的將官姓名及兵馬數目。
朝廷的聖旨和都督行府的文書送到嶽飛大營時,嶽飛卻無法親自拜讀——他的兩眼突發惡疾,又紅又腫,睜開時間稍長,便是劇痛刺骨。但嶽飛聽罷使者宣讀完聖旨和都督行府的文書後,立刻便帶著朱夢說、黃縱、徐慶、嶽雲等人,出營巡視。
嶽飛的大營設在盧氏城外。正當寒冬臘月,剛剛下過一場大雪,營外白茫茫一片,甚是刺目。嶽飛騎在馬上,幾乎無法睜開眼睛。
“眼前無甚緊急軍情,似無巡視的必要,宣撫使大人還是回營去吧。”黃縱勸道。
“如今糧餉缺少,諸軍每日隻食一餐,且無冬衣禦寒,甚是艱苦。此時軍紀最難維持,若不出來巡視,我不放心。”嶽飛答道。他的眼裏雖是十分疼痛,心中卻極為高興——嶽飛一直盼望的“合軍”謀劃終於被朝廷采納,湖北、淮南之地所有的宋軍都將歸嶽飛指揮,嶽家軍將以空前強大的威猛之勢直搗中原,嶽飛“恢複大宋河山”的夢想亦將很快實現。
此乃天降良機也,我必須牢牢抓住,決不放鬆!嶽飛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說著。
忽然,一隊馬車從前麵馳來,擋住了嶽飛的去路。
馬車上坐著許多宋軍。在最前麵的一輛馬車上,坐著一位將軍,他見到嶽飛,慌忙跳下馬車,奔向前躬身施禮。
嶽飛強自睜開眼睛,認出那員將軍是中軍副統製官王俊。
“王將軍,你們在幹什麽?”嶽飛問。
“天氣實在太冷,我們在營外拾了些柴草,以作取暖之用。”王俊答道,他年約四旬,尖嘴猴腮,身材矮瘦。
“柴草?”嶽飛疑惑地向馬車上望過去。但見馬車上裝滿了煙火熏黑的房梁,還有破碎的門框、窗欞等物。
“你們竟敢私拆民房?”嶽飛臉色大變。
“這個……這個前麵村莊的百姓沒有吃食,都逃荒走了。房屋空著也是空著,我們就……”王俊不知該如何說,臉漲得通紅。
“把這廝拿下了!”嶽飛怒喝了一聲。
跟在嶽飛身後的護衛親兵們一擁而上,扭住了王俊。
“大人!大人……我這……我這全是為了兵卒們啊!”王俊大叫道。
“回營!”嶽飛並不理會王俊,勒轉馬頭便向大營馳去。
壞了!嶽飛定是要以軍法處置我?王俊恐懼之中,幾欲癱倒在地。
中軍大帳中,嶽飛坐在帥案之後,神情冷峻如鐵。
王貴、徐慶、張憲、王經、任士安等大將站立在帥案兩旁,個個神情肅然。
王俊跪伏在帥案前,麵如死灰。
“私拆民房,乃是大罪!王俊身為副統製,知法犯法,更須罪加一等!”嶽飛厲聲說著,一揮手,“推出去,斬了!”
眾護衛親兵走上前,拖起地上的王俊,便要往帳外推去。
“且慢!”王貴走上前,跪下道,“近日天氣嚴寒,兵卒凍傷甚多,朝廷又未發下禦寒衣物,屬下無奈,便令王俊等出營尋找柴草,生火取暖。屬下曾下嚴令——若未能尋找到足夠的柴草,就不得回營——王俊等俱怕受罰,不得已拆了逃荒百姓的房屋,還請宣撫使大人從輕發落,饒王俊一死。”
眾將見狀,亦是紛紛上前跪下求情。
“唉!”嶽飛歎了一口氣,“我也知道,今年冬天士卒缺少衣物,又不能吃飽,日子十分艱難。但再怎麽艱難,也不能去禍害百姓啊!百姓逃荒走了,就不再回來嗎?百姓本來就窮困不堪,這沒了房屋,又怎麽過日子?我大宋軍中士卒,都是來自百姓之中,禍害百姓,便是禍害自己啊!我大宋軍卒乃是堂堂王師,若不嚴守軍紀,與盜賊又有什麽兩樣?你們難道都願意被百姓看作盜賊嗎?”
眾將聽了,俱是垂下頭來,默然不語。
“今日王俊犯法,雖是情有可原,但若不嚴加處罰,就不足以震懾全軍。”嶽飛說著,厲聲喝道,“王俊私拆民房,應罰一百軍棍!王貴有不察之罪,應罰五十軍棍!”
眾將聽了,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在軍中,責打五十軍棍,已是極重的處罰。縱是一個身體強健的壯漢,挨了五十軍棍之後,也至少得躺在**休養半個月。而責打一百軍棍,則是軍中僅次於斬首的大刑。身受其刑者,體質稍弱便會當場斃命,身體強壯者,也須休養半年以上,方能恢複過來。
嶽大哥啊,你竟如此當眾折辱於我,也太無情了!王貴心中痛苦地想著。嶽飛啊嶽飛,你仍是要置我於死地啊!今日我若不死,定要向你討回這筆血債!王俊在心中仇恨地想著。
王貴和王俊被拖出去了,眾將亦退了出去。
大帳之中,隻剩下嶽飛和幾個侍立在旁的護衛親兵。
一!二!三……大帳外傳來行刑軍卒的厲喝聲。
砰!砰!砰……同時傳進帳中的,還有軍棍擊在肉體上的響聲。
啊!啊!啊……受刑者的慘叫亦是一聲聲傳進了大帳內。
我必須重申嚴守軍法,使眾人不得違背!嶽飛想著,陡地大叫一聲:“拿筆墨來!”
眾親衛兵卒拿來了筆墨,放在帥案上。
“再拿兩塊絹來,可做大旗的紅絹!”嶽飛大聲說道。
兩塊紅絹鋪在了帥案上,嶽飛奮筆疾書,在兩塊絹上各寫了一行大字。
次日清晨,嶽家軍大營的門前,新升起了兩麵豔紅的大旗,飄揚在碧藍的天空上。將卒們仰頭注視著大旗,默默念著旗上剛勁威嚴的大字——
餓死不搶糧!凍死不拆屋!
嶽飛領著嶽雲和數十親兵,騎著馬向大營外走去。朱夢說、黃縱、徐慶、張憲、王經、任士安等步行著將嶽飛父子送到了營門外。
“眾將請回吧!”嶽飛在馬上拱手說道。
在去往建康“商議軍機”大事之前,嶽飛和眾人仔細商議了一番,決定將大部分兵馬撤回鄂州軍營,以避嚴寒和饑餓的困擾,使軍隊保持強大的戰力。
如果當初皇上進至建康,嚴令劉光世、張俊、韓世忠諸軍北渡淮河,直入偽齊腹地,戰事的結果就絕不會是這樣。唉!朝廷為何總是畏敵如虎,不肯痛痛快快與敵軍大戰一場?
好在朝廷已知道淮南和湖北兩地必須合兵一處,給了我一個大好機會。待到來年春暖之時,軍中糧餉補足,我便立即提兵北伐,一舉收複中原!
嶽飛在心中想著,眼中的病痛似也好了許多,望著遍野的積雪,也不甚刺目。
紹興七年(公元1137年)正月,嶽飛疾行數千裏,趕到了平江府。
趙構十分高興,正欲接見嶽飛,卻突然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個被金國拘留數年的大宋使者何蘚神奇般地逃了回來,給大宋朝廷帶來了一個不幸的消息:徽宗皇帝及其皇後,還有趙構遙封的皇後邢氏,俱已病亡。
也許是看到何蘚逃回,無法隱瞞,金國亦用尚書省的名義,給趙構寫了一封信,證實了何蘚帶回的消息,並且明確指出——徽宗已死快兩年了。
趙構聞聽噩耗,頓時號啕大哭,昏厥在地。
整個大宋朝廷立刻處於一片混亂之中,文武百官俱陷在“國喪”的事務之中,嶽飛無法見到趙構,隻得連上奏章,請求皇上立即下詔北伐,報仇雪恥。
但趙構已不理朝事,欲回到杭州,為徽宗服喪。
張浚慌忙率百官上表,苦苦請求——此正當大宋中興之時,皇上日理萬機,不可拘於古禮,應以日代月,服二十五日喪。
趙構堅決不肯,一定要服完二十五個月的“大喪”(即三年之喪)。
百官再次上表懇求,如此反複數次之後,趙構才勉強應允——對外以日代月,服二十五日喪。但在內宮,皇帝仍將服喪三年。
喪禮之事議論完畢之後,朝中百官紛紛請皇上下“親征之詔”,命諸軍北渡淮河,直搗中原,報家國大仇!見到群情激昂,趙構也就順水推舟,下詔“巡幸建康”,與諸路大將共商“北伐之策”。
紹興七年(公元1137年)二月,趙構在文武百官的簇擁下,大擺儀仗,緩緩行至建康。雖然趙構始終沒有明確下詔“親征”,更沒有明確發出“北伐中原”的詔令,但大宋皇帝畢竟到了建康,畢竟接近了前線。大宋朝廷上下一片歡呼之聲,認為“北伐”的壯舉已是指日可待。嶽飛更是異常振奮,日夜在心中謀劃著“北伐之策”,準備接受皇帝的召見。
昏黃的暮靄悄無聲息地罩住了整個杭州城,一切都模糊起來。
一輛馬車馳進小巷,停在一所宅院之前。車上蓋著篷布,開有小窗,是商賈之人最常乘坐的一種馬車。車上下來一人,年約五旬,淡紫麵孔,肥胖的身軀穿一襲青袍,一望便是個從北方販貨而來的商賈。
杭州城內北方商賈甚多,隨處可見,並不引人注目。
肥胖商賈登上台階,在大門上敲了一下。大門吱呀一聲,緩緩開了條細縫。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的年輕男仆在細縫裏向外張望著。
“秦相公在家嗎?”肥胖商賈問道。
“你是……”年輕男仆眼中滿是疑惑之色。
“貴兒,你不認識我了?”肥胖商賈笑問道。
“啊,原來是……原來是張老爺!”貴兒驚呼了一聲,慌忙打開大門,轉身向內奔去。
很快,秦檜便迎到了大門前。和幾年前相比,秦檜顯得蒼老了一些,鬢角已隱隱透出灰白之色。隻不過他的一雙眼睛卻依然是光芒閃爍,時不時會透出一種難測高深的陰寒之意,令人一見便是不寒而栗。
“通古兄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秦檜謙恭地說著,彎腰深施一禮。
“秦兄一向可好?”張通古拱手還了一禮。
“一言難盡。請,請!”秦檜邊說邊將張通古引至前堂,坐了下來。
張通古環望四周,見陳設甚是簡陋,不覺笑道:“秦兄的日子看來不怎麽寬裕啊。”
“唉!”秦檜歎了一口氣,“我能苟全性命,已是萬幸,哪有心思去講究過日子。”說著,話鋒一轉,“聽說通古兄已貴為‘大齊’右相,如何冒險來到了這裏?”
“我冒險至此,全是受了秦兄之累啊。”張通古說道。
“通古兄何出此言?”秦檜心中不覺連跳了兩下,強笑著問道。
“當初完顏撻懶肯放秦兄投往南朝,我可是拍胸做了擔保——說秦兄隻要回到南朝,就可讓大金不費吹灰之力,得了宋室江山。誰知秦兄到了南朝,竟是鴻雁一去無消息,數年來毫無動靜,惹得完顏撻懶急了,非要找我討回本錢,弄得我走投無路,隻好逃到秦兄這兒避難來了。”張通古笑嘻嘻地說道。
“通古兄言重了,誰不知你是完顏撻懶最得力的心腹,完顏撻懶對你一向是言聽計從,倚為左右手。”秦檜笑道。
“不論怎麽說,我當時勸撻懶將你放回去,就是欠了完顏撻懶一筆債,如今我是非還這筆債不可了。”張通古盯著秦檜說道。
“完顏撻懶和通古兄對我有再造之恩,我豈敢不思圖報?當初我費盡心思,想出‘北人歸北,南人歸南’二策,欲使大金不戰而勝,成完顏撻懶和張兄千古大功。不料二策為朝廷識破,不僅不用,反要害了我的性命,以致我數年來不得入朝,雖有報恩之心,卻無回天之力。此中隱情,通古兄想必有所耳聞吧。”秦檜說道。
“秦兄智謀之深,古今少有。既然心存報恩之意,則必有報恩的辦法。”張通古說道。
“正因為我心存報恩之意,這才想盡辦法奉承朝中大臣,終於得到了一個侍讀學士的職位。這個官兒雖不怎麽顯赫,卻可以接近皇帝。”秦檜說道。
“這麽說,你當真有了報恩的辦法?”張通古大感興趣地問道。
秦檜點了點頭。
“什麽辦法?”張通古問道。
“這個辦法,還不到說出的時候。”秦檜道。
“對我也不能說嗎?”張通古不悅地問。
“說了也是無用,不如不說。”秦檜道。
“那麽,秦兄認為什麽時候能說?”張通古問。
“我這個辦法,隻有在完顏撻懶掌握了大金軍國事務的時候,方能說出。”秦檜道。
“哈哈哈!”張通古大笑了起來。
“通古兄,你……”秦檜眼中露出驚疑不定的神情。
“我也曾對完顏撻懶說——隻有他執掌了大金國權柄,方可在秦兄這兒收取厚利。”張通古得意地說道。
“這麽說,完顏撻懶已經執掌了大金國權柄?”秦檜驚喜地問。
“如今大金國是太師完顏宗磐說了算,而太師又對完顏撻懶言聽計從。”張通古說道。
“可是我聽說,大金國執政的大臣,還有太傅完顏宗幹,太保完顏宗翰。”秦檜道。
“宗幹空有其名,並無實權。完顏宗翰因為牽連高慶裔貪贓之事,已被軟禁,完顏撻懶由左監軍升成了左副元帥,並代行都元帥之職,握有整個大金國的兵馬調動之權。”張通古說道。
“太好了。完顏撻懶執掌了大金國權柄,你我便能幹出一番大事了。”秦檜興奮地說道。
“可眼前完顏撻懶卻遇到了一件麻煩事,不好收拾。”張通古說道。
“何事?”秦檜忙問道。
“你知道那個何蘚是怎麽逃回來的嗎?”張通古反問道。
秦檜搖了搖頭。
“他是完顏宗翰手下的人故意放走的。”張通古說道。
“這麽說,何蘚帶回的消息也是完顏宗翰手下的人有意透露的?”秦檜問道。
“不錯。完顏宗翰那幫人有意激怒南朝,使南朝大舉北伐。到了那個時候,金國的將軍們就逼著大金皇帝下詔出征。完顏撻懶初掌兵權,將軍們大多還是完顏宗翰的親信,一旦出征就可借機生出事端,逼迫完顏撻懶放出完顏宗翰。你想,完顏宗翰這人比老虎還凶,能放出來嗎?”張通古麵帶憂色說道。
“是啊,完顏宗翰若放了出來,完顏撻懶就會失勢。完顏撻懶失了勢,通古兄的日子隻怕也很不好過了。”秦檜笑道。
“完顏撻懶失了勢,就會給我安上一個私通南朝的罪名。這私通的人是誰?就是南朝的前任宰相、現任侍讀學士秦檜。我想,南朝上上下下,一定會對此大感興趣。”張通古說著,瞪了秦檜一眼。
“完顏撻懶和你我二人,可以說是休戚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秦檜感慨地說道。
“秦兄明白這個道理就好。完顏撻懶讓我告訴秦兄——必須立即阻止南朝的‘北伐’舉動。”張通古帶著命令的語氣說道。
“這件事,我可以說很難做到,也可以說很容易做到。”秦檜矜持地說道。
“此話怎講?”張通古問道。
“你我都是讀過聖賢書的人,應該明白‘君父之仇不共戴天’的聖賢之語。眼前大宋朝廷內外,俱是一片複仇雪恥的呼聲,猶如錢塘大潮,勢不可當。我一個小小的侍讀學士,居然要在此時此刻阻止朝廷北伐,豈不是癡心妄想,自尋死路嗎?”秦檜說道。
“這個……”張通古皺著眉頭,又問道,“秦兄又說這件事很容易做到,此為何故?”
“天下者,乃一人之天下也。許多時候,隻要說動一人,便足以轉變天下大勢。”秦檜說道。
“秦兄所指,可是南朝皇帝?”張通古問道。
秦檜點點頭:“‘君為臣綱’亦是聖賢之語,能控製一國之君,便可控製天下大勢。”
“秦兄已有了控製南朝皇帝的辦法?”張通古眼中一亮,忙問道。
“近幾年來,我日夜揣測大宋皇帝,自信已有所得。”秦檜說道。
“秦兄可否指教小弟一二?”張通古問道。
“當今這位大宋皇帝聰明睿智,古今少有,若在太平年月,定然是位賢能之君。可惜他生逢亂世,缺少雄心壯誌,難成大事矣。但他幹不了大事,守成卻是有餘。然而大金上下,對此卻有所不知,將他等同於趙佶、趙桓父子,以為隻要加以兵威,便可掃滅南朝,此大錯特錯也。”秦檜說道。
“秦兄是說,我大金若憑兵威,絕難掃滅大宋?”張通古問道。
“正是。當今這位大宋皇帝固然沒有雄心壯誌,但絕不會似他的父兄那樣束手待斃。大金兵威壓得緊了,他便會任用李綱、張浚、嶽飛、韓世忠、吳玠這幫主戰的文武大臣,以‘複仇雪恥’為號召,拚死對抗。”秦檜說道。
“不錯,我大金費了十數年的功夫,尚不能掃滅南朝,正是此理。”張通古點頭說道。
“大金如果一味恃強動武,恐怕再過十數年,南朝的兵威反倒超過了大金。到了那時,這位大宋皇帝隻怕會被臣下逼出一番‘雄心壯誌’來了,真的要‘複仇雪恥’,揮師北伐,直搗幽燕之地。”秦檜說道。
張通古又是連連點頭:“不錯,不錯!現在的宋軍就遠非從前可比,尤其是嶽飛的軍隊,連大金第一猛將兀術都不能戰勝,實是令人可畏。”
“大金麵對此等情勢,就當變更國策,恩威並施,與大宋議和。”秦檜說道。
“我大金擔心南朝會不忘舊仇,故欲掃滅而後快。其實大金也知南朝百姓難治,這才立了劉豫,想以‘大齊’來代替宋室。”張通古說道。
“錯了,錯了!大宋乃禮儀之邦,最講名望。劉豫不過是知府出身,如何能使天下歸心?大金若欲以南朝人治理南朝,莫過於保留宋室,使其偏安江南,永為大金藩屬。”秦檜道。
“可宋室與大金有著不共戴天之仇,能甘為大金藩屬嗎?”張通古問。
“隻要大金願與宋室議和,使大宋皇帝能夠永為南朝之主,則大宋皇帝縱是認仇為父,也在所不惜。”秦檜答道。
“你能保證?”張通古逼視著秦檜問道。
“我能保證。”秦檜肅然答道。
“這個……”張通古陷入沉思之中。
“其實,宋、金議和成功,於完顏撻懶、於通古兄、於我秦檜,俱是大為有利。”秦檜說道。
“還請秦兄詳細道來。”張通古說著,不知不覺向秦檜拱手行了一禮。
“完顏撻懶雖是大金開國功臣,身份高貴,但征戰之事卻並非所長。金、宋爭戰,權柄極易為統軍大將竊奪,對完顏撻懶隻有不利,沒有半點好處。而議和成功,則來往議論之事俱為文臣,武將無從弄權。且宋室對完顏撻懶必會大為感激,年年月月都有禮物送上,比其征戰所得,隻多不少。一旦金、宋議和,首謀之功,少不了通古兄的一份,且日後來往之事,亦少不了通古兄參與其中,通古兄因此必為大金倚重,也必為大宋敬重,名利雙收。至於我秦檜,亦將因此重見於朝廷,並深得皇帝信任,可長保富貴矣!”秦檜說道。
“這麽說,完顏撻懶也是有心與宋室議和?”秦檜問道。
“正是。大金國有許多貴人已厭倦了征戰之事,完顏撻懶近年來所得甚豐,也不願冒險征戰,這也是完顏撻懶急於讓秦兄阻止南朝‘北伐’的一個重要緣故。”張通古說道。
“隻要完顏撻懶願意‘議和’,要阻止南朝‘北伐’就很容易了。”秦檜得意地笑道。
幾隻紫燕在柳葉間飛來飛去,透出無限春意。建康行宮後園的白玉平台上是一處賞春的好去處。高高的平台下栽著兩株柳樹,而在柳樹周圍,遍植牡丹、芍藥、香蘭、薔薇、月季等花卉,一片姹紫嫣紅,令人賞心悅目。徘徊在平台上的皇帝趙構卻無心賞春,他神情木然,心中如一團亂麻。
唉!朕差不多來到建康半個月了,還未召見眾統兵大將,隻怕已是滿朝議論紛紛。其實,朕並非是不願召見眾統兵大將,而是就眼前情勢而論,朕若召見了眾統兵大將,勢必發出北伐詔令不可。這北伐的詔令一旦發出,宋、金之間就沒有議和的餘地了。北伐若能打勝還好,萬一打敗,朕又將陷入奔逃無路的絕境矣。我大宋一向兵弱,在太宗朝國勢最盛之時,尚不能打敗北虜,如今以半壁江山之物力,又豈能打敗金國這等強虜?滿朝大臣隻知貪求功名富貴,竟無一人能明白朕的苦衷,實是可恨……
一個近侍太監匆匆奔到了平台上,跪下稟道:“皇上,侍讀學士秦檜有緊急之事求見。”
“秦檜?”趙構一愣,揮手道,“不見,朕誰也不見。”
近侍太監應了一聲,又匆匆向平台下奔去。
“且慢!”趙構忽又說道,“告訴秦檜,朕在內殿見他。”
此刻朝臣見朕,多半是陳說“北伐”大計,朕一聽頭就大了。這個秦檜向來主張議和,或許另有高論,朕不妨聽他一聽。趙構在心中想著。
秦檜邁著小碎步,誠惶誠恐地走進內殿,跪倒在禦位前,行以大禮:“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構望著秦檜,“嗯”了一聲:“你不是在臨安嗎,如何來到了建康?”
“微臣眼見國勢危在旦夕,心憂如焚,故不待聖命,冒死來到建康,求見皇上。”秦檜磕頭說道。
“如今我大宋軍勢正盛,即將渡淮,直搗中原。朝中內外,個個以為中興之日已至,為何你偏說國勢危在旦夕呢?”趙構不高興地問道。
“皇上是否以為,我大宋兵馬定能戰勝劉豫?”秦檜反問道。
“難道不是這樣嗎?”趙構更加不悅地問道。
“皇上乃天生聖人,劉豫那廝豈是對手?我大宋兵馬一至,偽齊定是土崩瓦解,**然無存。”秦檜答道。
“危在‘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也。”秦檜答道。
“你是說,金虜會南下救援偽齊?”趙構皺著眉頭問。
“不,金虜絕不會南下救援偽齊。金虜就好比是‘黃雀’,讓我大宋耗費軍力滅掉偽齊這隻‘蟬’,然後趁我大宋兵馬疲憊之時,突以鐵騎衝擊。那時候我大宋兵馬盡集於中原平野之地,根本不是金虜鐵騎的對手,有敗無勝。我大宋此時的國力,遠遜於靖康年間,一旦戰敗,將再無振起之日。如此,宗廟必毀,社稷必亡,皇上亦將成為亡國之君矣。”秦檜不徐不疾地說著,聲音中透出一股陰冷的氣息,直向禦位上的趙構襲去。
趙構不覺打了個寒噤:“這個……這個……朝中大臣,俱以為此乃中興之時,我大宋兵強馬壯,必能勝敵。”
秦檜冷哼了一聲:“眾朝臣隻知貪求富貴,以皇上為賭注,哪裏有半點忠君之心。”
“此話怎講?”趙構問道。
“我大宋北伐若是僥幸獲勝,則眾朝臣俱是大有功勞,必得皇上厚賞。若是不幸戰敗,則眾朝臣望風而降,不失富貴。當年汴京失陷,張邦昌被金人立為偽主,險些篡了我大宋江山,而宗室皇族卻俱被擄掠北上,無一人幸免。此便是眾朝臣爭相主戰、卻無一人慮及敗亡之故也。”秦檜說道。
趙構聽了,心中不覺劇震,想——秦檜所言,大有道理。朕若發出北伐詔令,便是與金人成了死敵,一旦戰敗,金人絕不肯放過朕。而眾朝臣隻要歸降,便仍可謀取富貴,就如同劉豫、張邦昌這等人一般。不,不!朕決不能發出北伐詔令。
好,皇上已被我說動了。秦檜窺視著趙構的神情,心中大喜,再次磕頭行以大禮,道:“微臣還有心腹之言,欲冒死奏知皇上。”
“愛卿有話,但講無妨。”趙構以十分親切的語氣說道。
“皇上,就算北伐大勝,也有兩件事對朝廷極為不利。”秦檜說道。
“是哪兩件事?”趙構問道。
“一者,北伐之時,諸大將必是兵權在握。自古以來,將勝必驕。一旦朝廷之賞不能讓諸大將滿意,則晚唐五代藩鎮之禍,立現於眼前矣!二者,淵聖皇帝及其嫡子尚在北朝,我大宋北伐獲勝,金人必將送還淵聖皇帝父子。朝中臣子誰無謀取富貴之心?到時若有人借淵聖皇帝之名作亂,則皇上何以自處?”秦檜說道。
趙構聽著,心中又是一顫,默然無語——秦檜所講的兩件事,也正是趙構在心中常想的兩件事。這兩件事就如同兩堵高牆一般擋在趙構和眾多的朝臣之間,使趙構無法聽從眾朝臣之請,斷然下詔北伐。
“依愛卿之見,朕當如何?”趙構在沉默了半晌之後問道。
“金人既立劉豫,又怎肯與我大宋議和?”趙構問道。
“依微臣觀之,近日金人必廢劉豫。”秦檜答道。
“愛卿如何能知金人必廢劉豫?”趙構疑惑地問道。
“微臣曾在金國居住多年,熟知金國情勢。前數年執金國之權柄者,乃完顏宗翰是也。劉豫乃宗翰所立,故對宗翰極為奉承,而對其他金國貴人則不甚禮敬。如今宗翰失勢,執掌權柄者,乃是完顏撻懶。劉豫立國多年,卻不能勝我大宋,早為金人所厭。如今撻懶當權,便已存有廢除劉豫之心。此亦金人不救偽齊,欲以偽齊疲我大宋兵馬之故也。”秦檜說道。
“嗯,朕也聽說撻懶升了大金兵馬左副元帥,甚得金主寵信。隻是不知撻懶此人對我大宋如何,是否和那宗翰一樣,欲滅我大宋而後快。”趙構道。
“不,不!撻懶此人和宗翰全然不同。微臣在金國之時,和撻懶來往甚密,深得撻懶敬重。撻懶常對微臣言道——北人天生居於北方,南人天生居於南方,此乃上天所定,人力豈可移轉?故撻懶執政,必將與我大宋議和。”秦檜說道。
“愛卿所言,可是真的?”趙構心中大喜,急急問道。
“微臣豈敢欺瞞皇上。當初微臣逃歸之時,撻懶本可派人追殺,但撻懶卻並未為難微臣。當時微臣以為撻懶是出自私情,有意庇護微臣。現在想來,撻懶那時便有議和之心,其默許微臣逃歸,正是意欲今日與我大宋議和。”秦檜說道,心想,我話說到此,皇上應該明白——隻有我秦檜,才會得到撻懶的信任,也隻有我秦檜,才能做成議和大事。皇上要想與大金議和,非重用我秦檜不可。
趙構聽著,心中又是狂喜,又是憤怒——趙構狂喜,是因為秦檜所言若是屬實,他夢寐以求的“議和”之事便穩可成功。趙構憤怒,是因為秦檜居然和敵國大臣早有勾結,卻一直瞞著他這位大宋皇帝。
也罷,隻要秦檜能夠做成議和大事,些許小節,亦不必計較。趙構想著,道:“朕雖貴為天子,然‘仁孝’大節,不可不論。今上皇梓宮未還,宣和太後(即趙構生母韋賢妃)尚在囹圄之中,朕日夜不寧,憂心如焚。金人若能歸還上皇梓宮及宣和太後,朕自當允許議和之事。”
這趙構分明是急於求和,此刻卻偏偏擺出一副不得已的樣子,實是可笑。嗯,今後我須得多加小心,切不可讓趙構在議和這件大事上,逃脫了我的掌握。秦檜想著,謙恭地行了一個大禮,道:“金人既是有心議和,必能順從皇上之意。”
有“仁孝”二字在前,朕自可大行議和之事。趙構得意地在心中想著,道:“議和之事若是可成,朕自不會忘了愛卿大功。若議和之事不成,則朝中眾口鑠金,必視愛卿為‘奸細’。到那時,朕縱有庇護之心,隻怕也救不得愛卿了。”
“微臣一片赤誠報國之心,可表天日!為了皇上,微臣縱然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又豈懼小人誣為奸細?”秦檜高聲說著,一副大義凜然的神情。
“好!”趙構讚了一聲道,“朕明日便下詔,拜愛卿為‘參知政事’,主掌與金人議和之事。”
秦檜聽了,立刻拜倒在地,連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次日,趙構便下詔拜秦檜為“參知政事”,同時宣張浚入宮議事。
張浚滿懷著憂懼,緩緩走進內殿,跪在禦位前行以大禮。
趙構遲遲不肯召見眾統兵大將,使張浚心中十分不安,不明白他在什麽地方得罪了皇帝,以致皇帝“罷政”,對朝中大事拒不做出決斷。
“愛卿請起。”趙構異常客氣地對張浚說道。
“皇上召見微臣,不知為了何事?”張浚問道。
“天地之間,何事為重?”趙構不答,卻反問了一句。
“這個……”張浚萬萬沒料到趙構突然會問出這樣一句話來,一時回答不出。
“天地之間,‘仁孝’二字最重。”趙構神情肅然地說道。
“皇上聖明,‘仁孝’二字乃天地之大道,是我華夏禮儀之邦立國之本也。”張浚說道。
“朕在喪中,擅行兵戰之事,豈可稱之為‘孝’?方今兵困民饑,又當春耕之時,朕若下北伐之詔,亦是大違聖人之‘仁’也。”趙構厲聲說道。
“皇上,‘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北伐金虜,正是皇上盡孝……”
“張浚!”趙構忽然大喝一聲,打斷了張浚的話頭。
“微臣……微臣在。”張浚慌忙應道。
“近日有許多朝臣上表,說張愛卿專好攬權,欲以北伐貪求大功,而置社稷安危於不顧。”趙構神情凝重地說道。
“皇上,此乃小人誣告也!微臣忠心耿耿,日夜所思,便是驅除金虜,恢複大宋河山,成就皇上中興之功。”張浚憤怒地說道。
“愛卿一片忠心,朕豈有不知。當初苗、劉二賊叛亂,愛卿首倡勤王,有救駕大功,朕永記在心。隻是愛卿忠直有餘,權變不足,有時不免會使人誤以為有攬權貪功之欲。”趙構以柔和的語氣說道。
“既是如此,微臣隻有辭了相位,以去嫌疑。”張浚委屈地說道。
“這倒不必。”趙構笑道,“不過張愛卿居於首相之位,宜乎對‘仁孝’立國之本多加留心。”
完了,我一番苦心謀劃,將盡付於流水矣。張浚痛苦地想著。他知道,此時擺在麵前的道路隻有兩條——要麽,他堅持北伐之策,丟了宰相之位;要麽,他順從皇帝,大講“仁孝”,安居宰相之位。在這個亂世之中,有權便有一切,無權便無一切。我要做出一番大事,必先保住宰相之位。張浚想著,再次跪下行以大禮:“微臣自當牢記皇上教誨。”
自古以來,將勝必驕——秦檜這句話,當是至理名言。我大宋的開創之君太祖皇帝,不也是一員統兵大將嗎?嶽飛此人就算眼前忠於朝廷,可誰又能保證他永遠都會忠於朝廷呢?一旦他勢大之後,朝廷不能滿足他的欲望,他必會生出怨恨之意。而其部下欲謀富貴,也會促其背叛朝廷。朕若真將劉光世所轄之軍交給嶽飛接掌,則恐數年之後,嶽飛將重現“黃袍加身”之事也。趙構在心中想著,越想越怕。
“可是,都督行府已發出文書,命令嶽飛準備‘收掌’劉光世部下官兵,此時又忽然更改,隻怕嶽飛心中怨恨朝廷。”張浚說道。
“嶽飛身為臣子,怎麽可以怨恨朝廷?”趙構沉下臉說道。
既然朝廷已不準備北伐,“合軍”之議自可取消。張浚想著,又問:“隻是劉光世部下官兵甚多,朝廷須得遣一合適人選統領才行,不知皇上意屬何人?”
“這個麽……”趙構想了一下,道,“愛卿既為首相,又都督天下兵馬。這件事,朕就交由愛卿妥當處置吧。”
張浚聽著,眼前不覺一亮。想,亂世之中,手握兵權最為重要。我雖是深得皇上信任,又有都督天下兵馬之名,但直轄的軍卒,卻隻有數千親兵,緊急關頭,當不得任何大事。若我手中直轄數萬雄兵,則既可不受悍將挾製,又可震懾皇上,使皇上不能輕易改變了我的謀劃。
“臣遵旨!”張浚十分響亮地說道,心中的痛苦、委屈、憤怒一掃而空。
在召見了張浚之後,趙構方才召見嶽飛、張俊、韓世忠、吳玠等統兵大將。
召見的結果,大大出乎嶽飛的意料,皇帝根本不提“北伐”之事,更不提“合軍”之事,甚至未提任何軍國大事,隻和諸大將議論了一番“養馬之道”,便突然中止了召見,退回後宮。
嶽飛莫名其妙,心中陡地如壓上了一座大山,壓得他氣都喘不過來。
一個不祥的預兆浮現在嶽飛眼前——皇帝並不願意北伐!也不願意“合軍”!
這個不祥的預兆很快就得到了印證——張浚單獨將嶽飛召到都督行府大堂,告訴了皇帝的決斷。
雖然是早有準備,嶽飛仍是無法接受——自古“君無戲言”,皇帝已令都督行府發出了“合軍”文書,為何偏要收了回去?
此時敵軍已成驚弓之鳥,我大宋兵馬一過淮河,便能收複中原,成中興大業!皇上為什麽要自棄這樣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為什麽?
中原、河北千千萬萬的百姓苦受敵虜欺虐,盼王師北上如久旱盼雨,皇上自棄中原、河北千千萬萬的百姓,能稱之為“仁”嗎?
皇上的生父和妻子被敵虜淩辱至死,皇上生母兄長及弟妹親族仍在囹圄之中,皇上不思報仇雪恥,解救生母兄長,能稱之為“孝”嗎?
不,不!皇上絕不是因為“仁孝”的緣故,自棄大好時機!
皇上莫非真如傳言中所說的——是懼怕北伐成功,就會迎回淵聖皇帝,從而危及當今皇上的大位……
不,不!我身為臣子,怎可如此猜疑皇上?
可是,皇上究竟為什麽要自棄這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
“嶽大人,依你看來,劉光世所屬之軍以何人統領較為合適?”張浚見嶽飛沉默不語,心中不禁有些發虛,故作鎮靜地問道。
“不知都督大人意屬何人?”嶽飛強壓著心中極度的失望,盡量以平和的語氣反問道。
“劉光世手下最得力的大將王德勇敢善戰,且忠於朝廷,本都督欲以王德為行營左護軍都統製,接掌統兵之權。另以都督行府參謀官呂祉為監軍,駐守廬州。”張浚答道。
啊,原來如此。這呂祉是張浚的心腹,向來唯張浚之命是從。且大宋軍中,監軍的權力極大,張浚如此安排,分明是想把劉光世的兵馬收為“私有”。張浚身為首相,又有都督天下兵馬之權,怎麽能如此包藏私心呢?嶽飛心中不滿地想著,說道:“劉光世手下的大將中最著名者為王德、酈瓊二人,都督大人現在將王德升為都統製,酈瓊必是不服。而呂參謀身為文官,恐怕不足以威服酈瓊這等悍將。”
“那麽,由張俊兼管劉光世之軍,如何?”張浚問道,語氣中已透出不滿之意。
“張大人自是帥才,然而他待下暴而寡恩,且遇事退避,王德、酈瓊等將,必不肯服他。”嶽飛答道。
“那麽,調楊沂中接管劉光世之軍,如何?”張浚又問道。
“楊沂中是將才而非帥才,難以獨當一麵。”嶽飛答道。
“如此說來,隻有嶽大人才能統領劉光世之軍了!”張浚已是怒形於色。
“都督大人以軍國大事相問,屬下自當竭誠回答。屬下願領劉光世之軍,是為了大宋中興之大業,並無攬權的私心。”嶽飛答道。
啊,嶽飛此語,分明是在譏刺我有攬權的私心。張浚心中大怒,厲聲道:“難道我大宋朝廷之中,就隻有你一人忠心報國,其他的人都是滿懷私欲麽?”
“屬下並無此意。”嶽飛正色說道。
“有沒有此意,你自己心中清楚!”張浚說著,拂袖而起,向大堂後麵走去。
罷了,罷了!上天既是不許我成就一番大事,我又何必強求?為臣不能盡忠,為子也不能盡孝嗎?次日,嶽飛便上了一道奏章,請求解除軍職,為母守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