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問罪
碧落齋中,天剛蒙蒙兩,下人房中便點起了燈火,之夏在鏡子前麵擺弄著口紅,開了口:“之桃昨日又拿了點心回來,娘娘也不管她。”
“你昨日不是吃的挺開心的麽?”同屋的之秋忍不住道。
“我那是……”之夏一時語塞,隻得道,“我那是看她跟小順子往來頻繁,怕連累了娘娘,你忘了當初皇上是怎麽罰慎嬪娘娘的了?”
“陛下這麽寵愛咱們娘娘,自是不會在這一點小事上計較的”,之秋道,“再說了,娘娘寵愛之桃,也沒說不許她讓小順子從宮外帶吃食。”
之夏撇了撇嘴,頗有些酸酸的道:“娘娘就是縱著之桃。”
“你可消停些吧”,之秋忙道,“忘了上回皇上怎麽罰你的了?”
上次之夏當差不用心,把晾涼了的茶水呈上來,直接被打了板子,之夏想起便覺得難受,又怎會忘記。
之秋見她臉色不好,忙又道:“再說之桃對娘娘也是真心侍奉的,就說冊封那日,換做是你,你可做得到如她那般?”
之夏訕訕的,不說話了,若是自己,肯定早受不了換人了。
“你快著些吧,今日是娘娘去太後宮中請安的日子,晚不得。”之秋收拾妥當了,準備出門。
之夏卻轉了轉眼珠,道:“之秋姐姐,我覺得肚子有些難受,怕在娘娘跟前失了禮,今日可能不能陪娘娘去太後宮中了。”
“怎麽又肚子不舒服了?”之秋關切的道,最近這些日子,之夏總說肚子不舒服,“別是生了什麽病吧,要不要稟告娘娘一聲?好歹尋個大夫瞧瞧。”
“不用不用”,之夏忙道,“想必是這段時間季節交替,腸胃弱了些,過段時日就好了。”
眼看著時間來不及了,之秋隻好道:“那你自己注意著些,我先去當差了。”
“嗯。”之夏點了點頭,“多謝你了。”
寢殿之中,琉璃已經起來了,如今天氣暖和了,天亮的早,琉璃起床也不那麽困難了。再加上知道今日是要給太後請安,琉璃昨晚上拒絕了某人的動手動腳,早早便睡了,是以此刻還算精神。
趙明煦收拾妥帖便要去上朝了,臨走時在琉璃額頭印下一吻:“晌午陪朕用膳,有事情同你說。”
“什麽事?”琉璃好奇問道。
“好事”,趙明煦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琉璃於是點點頭:“那你想吃什麽,我做好了帶過去。”
趙明煦想了想:“倒是好久沒吃東坡肉了。”
“好。”琉璃笑著也親了男人的臉頰一下,將人送走了。
一般趙明煦早上去上朝,都是等到晚上再回後宮的,白天呆在興慶殿,或是召臣子商議事情,或是批折子處理政務,午膳也是在興慶殿用的,用完繼續批折子,真是堪比上班族。
琉璃有時會做好了幾個拿手小菜,端去陪他一道用膳,但有時候撞上趙明煦留臣子用膳,又不方便,於是也就不常去。
今日趙明煦叫她過去用膳,琉璃便預備著等下早點從慈壽宮回來,也好給他做東坡肉。
跟淑慎寒暄了幾句,兩人便一道往慈壽宮去了,按照一貫的流程,通傳、請安、賜坐,然後就是淑慎和太後拉家常,琉璃在一邊陪笑。
不過,今日卻有些出乎意料,兩個人一塊請了安,太後卻隻叫淑慎起來了,琉璃依舊跪著。
她心中打鼓,心道莫不是哪裏得罪了太後,自個卻不知道?正想著,隻聽頭上太後的聲音響起:“青妃,哀家聽說你出手大方,宮裏的人各個穿紅著綠,吃穿用度都與別宮的下人不同?”
難道是責怪我生活奢靡嗎?琉璃心中猜測著,嘴上恭恭敬敬的道:“臣妾不敢,不知太後聽誰所言?”
“不敢?”太後冷冷道,“這麽說還是哀家聽信了小人讒言,冤枉你了。”
琉璃心道這是存心找茬了,雖然快到六月,天氣暖和,但就這麽一直跪著,膝蓋不冷也疼啊。
“請太後明鑒,臣妾所有都是皇上賞賜,萬不敢奢靡度日。”
“好一個皇上賞賜”,太後冷笑,“哀家知道皇上寵你,也知道你從前出身鄉野,可如今既已入宮,又貴為皇妃,合該注意自己的身份才是。商賈之流,又豈是你一個嬪妃能沾染的?”
“啊?”琉璃一愣,終於明白太後今日為何發難,原來是知道了她在宮外開鋪子的事了嗎?
來不及想這件事是如何傳到太後耳中的,琉璃忙道:“太後恕罪,這件事情應該早些稟告給您的,是臣妾一時疏忽了。”
這是沒有稟報的事嗎?太後頓時更生氣了。
淑慎連忙開口勸慰:“太後息怒,青妃妹妹年紀小,不懂事,做錯了什麽您好好教導就是了,萬不可氣壞了身子。”
太後於是又問:“皇上可知道此事?”
“知道。”琉璃點了點頭,強忍著膝蓋傳來的不適回答。
太後更生氣了:“堂堂的一國之君,竟然許嬪妃做出這種事情,真真是皇家的臉麵都叫丟盡了!”
“太後,陛下也是寵愛青妃妹妹”淑慎再次開口,“您就念著妹妹每日陪伴陛下甚是辛苦,不要生氣了。”
她這樣一說,太後便又想起皇帝專寵琉璃,日日隻去碧落齋,從不往寧翊宮中去。
身為皇帝,怎可這般專寵?更何況這寵妃還是個不懂事的,想到這,太後便愈發不喜琉璃,而憐惜淑慎。
“好孩子,枉你還護著她。”太後拍了拍淑慎的手,轉而又對琉璃道:“青妃,你可知罪?”
罪?就因為自己開了個鋪子嗎?琉璃心中也快忍不住了,她憑本事開鋪子賺錢,怎麽到了太後這就成了有罪了,一口一個“這種事情”,這到底是有多瞧不起啊。
琉璃不想說假話,可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跟太後硬碰硬,便抿著嘴唇,不說話了。
“怎麽,你還委屈了不成?”太後卻並不打算就這麽放過她。
琉璃咬了咬下唇,終於抬頭,直視太後的眼睛:“太後覺得,臣妾開鋪子是做錯了,有辱皇家顏麵?”
“難道不是嗎?”太後厲聲道。
“是”,琉璃點了點頭,“士農工商,在太後心中,在大家心中,都認為商人是最末流的存在,可是您有沒有想過,若是沒有商人,這世界又會變成什麽樣?”
索性都說了,琉璃便要好好辯一辯:“商貿,本質是交換,從最開始的以物易物,到如今的用銀錢來買賣。說到底,是因為有需求才會有交換。若是沒有商貿,所有人都隻能自給自足,織布的能穿暖,卻沒有糧食吃飯;種田的能吃飽飯卻沒衣裳穿,要他們如何活下去?”
琉璃喘了口氣,繼續道:“織布的需要糧食,種田的需要布匹,於是才有了交換。有了糧食,不至於餓死,織布的還想要過的更好些,於是便跟菜農交換了蔬菜,跟放羊的交換了羊羔,跟木匠交換了更好的織布機,從而織出更多的布。商貿便是這樣一步步發展下來的,成為人們生存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太後和淑慎被琉璃這理論說的一愣一愣的,實在是從未聽過這般的說法,但又覺得是這個道理。
琉璃便接著道:“這樣的交換進一步擴大,漸漸的,以物易物不能滿足人們的需求,織布的想要一把剪子,可是做剪子的卻想要一隻雞,而養雞的想要一匹布……漸漸的,銀錢便出現了,代替剪子、布、雞成為了交換的籌碼。不管是織布的、做剪子的還是養雞的想要什麽,隻要拿自己的東西換成了銀錢,再用銀錢交換自己需要的東西便可。”
“於是,慢慢的有人將自己所獨有的東西放在一處,掛上招牌,讓需要的人拿銀錢來換,而他得了銀錢,便能去換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便是商貿了。”琉璃道,“太後覺得臣妾開鋪子辱沒了皇家顏麵,可是太後您自己又何嚐沒有享受商貿帶來的便利?”
“哀家?”太後揚聲。
“太後的吃穿用度,哪一樣又離得了商貿?”,琉璃實在跪的難受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接著道,“就說您身上這身衣裳,難道是您自己織布做出來的嗎?”
“自然是……”太後剛開口,便叫琉璃打斷了:“臣妾知道,您想說自然是內廷司做的,可布匹針線,樣樣都是內廷司做的嗎?具是從外頭采買進來,再由繡娘做成的。若是人人都如太後所言,認為從商是件丟臉的事,那便沒有人專門做出美麗的絲線,也沒有人做出這樣細小的針,那太後何來華麗的衣裳?”
“大膽。”太後嗬斥。
“臣妾說的都是實話”,琉璃道,“就連您身邊的這些奴仆,他們伺候您,付出勞動力,您也要每月給他們月錢不是?這又何嚐不是一種交換,不是商貿呢?”
太後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身邊的福安,後者立刻恭敬道:“奴婢伺候太後是心甘情願的,不為月錢。”
太後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
琉璃便又接著道:“姑姑的真心自是不假,但這宮中有多少宮女太監侍衛,是為了每個月的月錢才用心當差的,若不信,太後您停了宮中下人的月錢試試?”
停了月錢?那宮裏得鬧成什麽樣?太後心道,自然是萬萬使不得。
“還有這前朝的大臣們,他們為國盡心,陛下也要給他們俸祿,還有他們的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
“夠了!”太後終於嗬斥,打斷了琉璃的喋喋不休,“從前倒是沒發現,青妃如此這般伶牙俐齒。”
琉璃心道你沒發現的還多著呢,麵上卻恭敬:“太後謬讚了,臣妾說的具是臣妾心中所想,是以,臣妾覺得開個商鋪並沒有錯,臣妾隻是用臣妾擅長的方式賺取銀錢,再用這些銀錢給身邊人多些福利,換取他們更好的勞動而已。所以太後,臣妾可以起來了嗎?”
“你……”太後指著琉璃,又是氣血翻湧,先開始那一大串什麽織布種田的,倒是的確給太後唬住了,也覺得頗有道理,隻是這最後一句,卻是挑戰了身為太後的權威。
“你如此大膽,不知禮數!”太後嗬斥。
琉璃一臉懵,心道我的罪名這就又變了,正想再開口,門外卻響起熟悉的男聲:“母後這是怎麽了,發這麽大的火?”
琉璃回頭,瞧見黃袍的一角,頓時鬆了口氣。
原來是之雅她們聽到了裏間太後嗬斥的聲音,便趕緊去前殿請了趙明煦,隻是皇上正上朝,誰也不敢打攪,隻等下朝之後,才趕緊稟報了,趙明煦這才趕來。
進了內堂,淑慎起身給趙明煦請安,趙明煦卻仿佛才看見地上的琉璃,驚訝道:“青妃怎麽坐地上了,還不快扶起來。”
“是。”小路子立刻上前,將琉璃扶了起來。
琉璃腿有些麻了,踉蹌了一下才站好。趙明煦便又轉向太後:“可是青妃惹母後生氣了?兒子回去定好好教訓,還望母後息怒,莫要氣壞了身子。”
“皇帝就不問問是什麽事嗎?”如此明目張膽的維護,太後不快道。
“無論是什麽事,都是青妃做的不對”,趙明煦道,“當小輩的,自然不能跟長輩頂嘴。”
“哼!”太後冷哼一聲,“她倒是沒頂嘴,而是給哀家講了好一通大道理。”
“那母後可覺得青妃所言有理?”趙明煦緊接著問。
太後:……
看這反應,趙明煦忍不住挑眉,看了琉璃一眼,心道難不成母後還真叫她給說服了?
輕咳了兩聲,太後再次開口:“不管怎麽說,身為一個嬪妃,在宮外開鋪子終究不像話。”
“原是為這事”,趙明煦道,“母後不知道,琉璃入宮前便喜歡弄些新奇東西,原先在興坪也有商鋪的。”
“原先是原先,如今既做了皇妃,便該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太後道,“她年紀小不懂事,皇帝你也縱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