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走投無路

盡管兩個人容貌都蒼老了不少,衣著也稍顯破舊,但石勇還是一眼便認出來了。

那兩人也認出他了,麵上一喜,快步走上前來。

“可是我那大外甥女婿石勇?總算是見著你了。”張翠頗有些激動的道。

“是王家舅舅和舅母?”石勇開口,“您二老怎麽到這來了?”

“我們早幾年便來了上京,隻是日子過得一直……”王長山歎了口氣,“若不是你舅母偶然瞧見這鋪子,我們也不知道你來。”

“是啊”,張翠接口,“怎麽外甥女婿來上京也不知會我們一聲,既是同鄉又是親戚的,好歹能幫襯一二。”

當初琉璃三姐弟被從石家趕出來,那破房子裏的門窗還是石勇給修的呢,他又怎會不清楚宋王兩家的恩怨,不過再多的恩怨,石勇也不會擺在明麵上說,於是隻好道:“也不知二老身在上京何處,是以……”

“對對對”,張翠恍然大悟,“好在老天有眼,如今總算見到你,我們也……也……”張翠也著也著竟就這麽哭起來了。

石勇滿頭黑線:“好端端的,您這是做什麽呢?”

“好女婿啊,你不知道,舅母一家這兩年都是過的什麽日子,吃不飽穿不暖,你那小堂侄兒,才多大點兒,就要跟我們擠在巴掌大的雜院裏頭,吃不飽肚子,每日哭鬧……”張翠一邊說一邊嗚嗚哭泣,在這人來人往的大堂裏,已經有好些客人往這邊望過來了。

石勇有心想勸,卻是插不上話,張翠就如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越哭越大聲:“若不是今日遇見了你,不定明天我和你舅舅便橫死街頭了,好侄女婿啊,你可不能不管我們……”

小夥計雖然都在招呼客人,但一直豎著耳朵,這邊的動靜也聽了個大概。

開始還暗暗後悔,不該那般謹慎,得罪了東家的親戚,如今也反應過來了,這親戚怕也不是什麽正經人,這是想賴上他們東家呢。

看了一眼那邊的場景,又瞧瞧這人來人往的大堂,小夥計抽個空跑了過去:“掌櫃的,要不請二老去內堂說吧。”

石勇正是這個意思,讚許的撇了一眼小夥計,順勢接話道:“對對對,請二老進內堂去,也喝杯茶歇歇。”

連說帶拉的,總算將人弄進了裏屋。

小夥計立刻十分有眼色的端上兩盞茶來,許是哭的有些缺水了,張翠端起來便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幹淨。

喝完放下茶盞,又四處打量起內堂的布置來:“好侄女婿啊,你這內裏的地方這樣大,要花不少錢的吧。”

“這可是上京最繁華的街市,自是不便宜。”王長山接了一句。

石勇也隻是笑笑,並不接話。

於是張翠便又歎了口氣:“我和你舅舅便沒有這般的好命,咱們拿著銀子上上京,本打算給你堂弟看好了病,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的,沒想到……好在如今總算見了親人,好侄女婿,你守著這麽大個店鋪,不會不管舅舅舅母一家吧。”

這話意思就很明顯了,石勇又何嚐不明白這兩位的來意,若是正經親戚,幫襯一二自是應該,可他們從前的所最所為,實在叫人心寒。

“珍珠也來了上京,您二老要不明日再來,到時候我叫珍珠過來。”石勇隻得道,說到底也是珍珠的親人,該如何對待,還是要看她的意思。

兩人一聽,這是趕他們走啊,哪裏肯依,張翠剛要說話,王長山便先開了口:“大侄女也來了?不知現在何處,何須等到明日,今日我們二人便上門拜見。”

他嘴上這樣說,其實心中十分懊惱,要知道石勇作為侄女婿,可是比珍珠好說話多了。

“哪裏有讓長輩拜見小輩的道理。”石勇忙道,他可不敢把住的地方告知,保不齊這兩人便攜家帶口的登門投奔了,“若不然二老稍坐片刻,我去叫珍珠過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終是沒再反對。

等石勇出了屋子,張翠從鼻孔裏哼出一聲:“就上了盞茶,也不說拿些點心出來招待。”

王長山默不作聲,於是張翠便站起來,四處摸摸瞧瞧:“你說他們這豆腐坊真有那麽掙錢嗎?瞧瞧這桌子椅子,真不是一般的好。”

“若是不賺錢,如何開得到上京來?”王長山輕聲說了句,張翠便又來了精神:“那你說咱們今日拿多少銀錢回去合適?總要先賃一處院子,從那處破亂的雜院裏頭搬出來,還要給春旺請郎中……”

張翠說著,竟一點一點掰著手指頭算起來了。

王長山撇了他一眼,不忘叮囑:“等會見了珍珠,你可莫要……”

“我知道”,張翠搶著開口,“該怎麽說,我心裏清楚。”

清王府舊邸離這裏不遠,穿過兩條街便是了,珍珠甫一聽說,也是大大震驚了一下,又聽石勇說這兩人是來打秋風的,當即便沉了臉色:“從前那樣對琉璃,如今還想撈好處?天下沒有這般的道理。”

說著,便放下手中的活,跟石勇往豆腐坊去了。

到的時候,張翠不知從哪找的豆腐幹正吃著,看到這二人進來,趕緊囫圇個的咽下去,差點噎著。

王長山站起來,挫著手頗有些局促的叫了一聲:“大外甥女來了。”

張翠終於咽下了那口豆腐幹,跨步上前就握住了珍珠的手:“外甥女如今可真是個貴人模樣了,瞧瞧這穿著打扮,一看便是有錢人家的少夫人。”

珍珠厭惡的皺了皺眉,把手抽出來,冷冷道:“什麽外甥女?二位以為到了上京,從前發生的事便可一筆勾銷了嗎?”

張翠麵上頓時訕訕的,王長山卻開了口:“珍珠,我知道你對我們有怨氣,當初的事情也的確是我們做長輩的不好,如今……”

“長輩?”珍珠冷聲打斷,“你們可當得起長輩這兩個字?”

“珍珠,好外甥女”,張翠淒淒切切的道,“原來的事兒都怪我,是我叫豬油蒙了心,你若是,若是覺得氣惱,便打我兩下,出出氣也好。”說著又來抓珍珠的手。

珍珠往後躲了一下,語氣仍舊冷冷的:“行了,當初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也不想見到你們,您兩位還是趕緊走吧,就當從沒有過這門親戚,我這廟小,容不下二位這尊大佛。”

走,走哪去?若不是走投無路,日子過不下去了,他們也不會低聲下氣的來求她。

張翠心中恨恨的,麵上卻半點不敢表現出來,正要扯著嗓子哭號,便見身旁的王長山膝蓋一軟,竟是撲通一聲跪在了珍珠麵前。

珍珠嚇了一跳,趕緊往旁邊躲了一步,石勇上前,想要扶起王長山。

然而王長山卻是不肯起來,悲切的開了口:“珍珠啊,你怨我恨我都沒關係,可你娘是我的胞妹,你是你娘懷胎十月生出來的,這血脈親緣,如何是說斷就能斷了的?你小的時候,舅舅還抱過你哄過你的,如今你說沒有過這門親戚,你娘若泉下有知,該多傷心啊。”

提到早逝的母親,珍珠心中亦是動容,再也維持不住原本冷冰冰的語氣:“您現在說我娘了,原先那般對待我弟弟妹妹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我娘是否泉下有知呢?”

“是舅舅的錯,都是舅舅的錯”,王長山老淚縱橫,“如今舅舅已經知錯了,你真的不能原諒舅舅這一回嗎?”

張翠見狀,也跟著跪下了:“說到底都是我的錯,你舅舅從前亦是十分維護你弟弟妹妹們的,是我,都是我的錯,珍珠你要怪就怪我。”

石勇見這一個兩個的都跪下了,珍珠也別過臉去,眼含淚珠,趕緊出聲:“二老快快起來,這可使不得。”

說著硬生生的將兩人從地上拖起來了:“要不您二位今日先回去,我同珍珠也回去商量一下。”

張翠還要再說,王長山卻看了她一眼,搶先開口:“難為侄女婿了,都是我們做長輩的不好,哎……”

說著,擦了擦眼淚,對珍珠道:“今日舅舅就先回去了,珍珠啊,終究是舅舅對你不住,但就算瞧在你娘的份上,你抬抬手,救救你舅舅一家吧。”

說完,便扯著張翠的衣袖離開了。

等這兩人走了,石勇才走到珍珠身邊,將人擁進懷裏,輕輕拍撫著安慰。

“當初做下那樣的事情,如今還有臉提我娘。”珍珠心緒十分不好,趴在石勇的肩膀,聲音有些悶悶的。

石勇知道她是想起早逝的娘親,才這般模樣的,沒說什麽,隻是抱著她默默安慰。

良久,等珍珠的情緒穩定下來了,他才開口:“千錯萬錯,但他們有一句話說對了,血脈親情,終究不是那麽好斷的。”

珍珠一聽這話,掙紮著要起來,石勇趕緊又拍拍她安撫住:“你先聽我說,如今他們已然知道了這個鋪子,若是不能達成目的,日後怕是時時都會來糾纏。”

“難道還怕他們嗎?”珍珠不快道。

“人言可畏”,石勇歎了口氣,“外人不知道當初發生了什麽,隻會說咱們無情無義,得勢張狂,影響了生意是小,若是波及宮中的二妹……總不能將他們打殺了吧。”

蒼蠅雖小,可整日在耳邊嗡嗡終究煩人。

“那怎麽辦?”珍珠抬起頭來,“難不成真的要以德報怨?”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石勇搖了搖頭,“我想著不若幫他們找個活計,能夠養家糊口的,讓他們日子不至於如此艱難,自然了,你既不願意見到他們,便不叫他們在自家店鋪裏頭,遠遠的找個合適的,可好?”

珍珠猶豫片刻,終是開口:“你可是心中已有了打算?”

“城北的史記豆腐,前些日子說要招人,還托我幫著留意。”石勇道。

史記豆腐是一家做豆腐的作坊,石勇他們豆腐坊的供貨渠道之一,自從跟石家豆腐坊有了合作,出貨量大增,原本的人手就不夠了。

珍珠聽後,終是點了點頭,又不忘叮囑:“那這事就別叫琉璃知道了,免得她堵心。”

“好,我去跟謝掌櫃說一聲。”石勇點點頭。

第二日,張翠和王長山準時又來了豆腐坊,這回是石勇在等他們,珍珠直接就沒來。

石勇也不廢話,直說了跟珍珠商量的結果:“一個是平日裏打掃一下院子的衛生,還有一個是燒火泡豆子等打打下手,都不是什麽很累很難得活計,二老盡可勝任的。”

“你,你是說要我們去幹活?”張翠滿臉的難以置信。

“二老既說生計艱難,我跟珍珠商量過了,為你們尋一處生計,每月的銀錢也足夠生活了。”石勇道。

“可是我……可是你們……”張翠氣結,她如此低聲下氣,想要的可不是這個結果,“可是你們有這麽大的一個鋪子,難道還要長輩去別的地方幹活謀生?”

此言一出,石勇臉一下子沉了,冷冷道:“難不成舅母想在我這豆腐坊裏幹活謀生?不過如今豆腐坊不缺人,怕是沒有活計可以給您二老做。”

“我不是……”張翠著急的想要解釋。

石勇又道:“莫不是舅舅舅母不想做什麽活計謀生,隻是想要珍珠每月給你們銀錢,像贍養父母一般贍養著你們?”

“說什麽贍養?我們可沒這樣想過。”張翠當然知道這不可能,她隻是想要些銀子,等到花沒了,再來要些……其實說白了,跟石勇說的也沒什麽兩樣,頓時又說不出話來了。

“既沒這個心思便好。”石勇道。

王長山知道,這或許是就是最好的結果了,於是便也點了點頭:“如此就多謝侄女婿了。”

從豆腐坊出來的時候,張翠還有些不忿:“你怎麽就答應了呢?一文錢沒要著,難道真就這麽著了?”

“看石勇的態度便知,此事已無轉圜的餘地。”王長山沉聲道。

“大不了咱們上門鬧啊,他們開門做生意的,難道不怕嗎?”張翠道,“反正這鋪子這麽大,他們也不能給變沒了。”

“你也知道這鋪子大”,王長山沒好氣的道,“石勇既然能在上京開這麽大的鋪子,而且開的安安穩穩生意興隆,必定是有些本事,真把人惹急了,不顧親戚情分做出什麽事來,你我可承受不起。”

“你是說……?”張翠神情一下子變得神神秘秘的,“石勇在上京尋了靠山?”

王長山搖了搖頭:“總之先這樣吧,日後再慢慢打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