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舅舅

之夏的想法也不無道理,士農工商,自古商人便是最末位的,一般有些身份地位的人,若有個什麽商鋪,大都記在身邊得力仆從的身上,自己是從不沾手的。

琉璃自然不在乎這些,憑自己的本事賺銀錢,又有什麽不對呢?

不過身在後宮,想到那個每次請安都對自己愛搭不理的太後,琉璃還是交待了一句:“宮外自有人專門打理,這事情你們幾個知道就成了,也莫要大肆宣揚。”

“奴婢們明白。”之桃之夏等人齊齊應是。

之夏他們不知道,之桃和之雅卻清楚,除了食肆,自家娘娘還是胭脂閣真正的東家。

雖然不能說,但還是擋不住之桃心中的崇拜:“娘娘真厲害!”

實在是口紅和美食,都是小丫頭心中頂頂喜歡的兩樣,都是自家娘娘整出來的,怎能不讓她佩服和喜愛,整日將娘娘厲害,娘娘好棒之類的詞掛在嘴邊。

意外收獲一枚腦殘粉,琉璃也頗為無奈,不過,若是這位腦殘粉知道,琉璃的誌向並不僅僅是在上京開幾家鋪子,而是要讓食肆和胭脂閣開遍全國,又不知作何感想了。

目前,腳店已在大周上下頗具規模,琉璃便是打算依托這些腳店,漸漸的將食肆和胭脂閣都開起來。

不過,這些暫時還都是她的打算,一切行動還要等周小樹回來再說。

宮外,珍珠和石勇的豆腐坊終於開業,之所以拖到如今才正式開業,是因為製作醬油和腐乳需要一定的時間。

更遑論剛做好一批,便叫謝春搶先買光了。

如果說琉璃的胭脂閣和食肆,更多走的是高端路線,注重的是更高一層次的享受的話,豆腐坊便是走平民路線,每一個商品都不貴,卻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

因此,豆腐坊不缺生意,且更深入普通百姓心中。

時間進到五月份,豆腐坊開業一月有餘,已是家喻戶曉,連最底層的窮人,都能偶爾買上一瓶醬油或是幾塊腐乳。

鑼市街西頭一家小酒樓的後院門口,一個身著粗布麻衣的婦人正背著個大筐,等這裏的夥計拿今日的廚餘。

主要是些菜葉,運氣好的時候會有一兩塊肉,因為爛了或者不太新鮮,都是酒樓不要了的。有些實在困難的人家,便拿了去,回家收拾收拾,做成食物來吃。

不一會兒,夥計抱了一小摞菜葉子出來,直接丟進婦人的筐子裏:“今日就這些了,走吧。”

婦人眉頭緊皺,忍不住開口:“怎的這些時日都這般少?小二哥莫不是還分給了別家?”

“白拿的還挑三揀四?”夥計十分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統共就有這些,愛要不要。”

這段時日酒樓生意不好,掌櫃的火氣大,少不得拿他們這些小夥計撒氣,這小二今日才挨了罵,心緒自然不好。

“小二哥,這……”婦人顯然不太甘心,這麽幾片爛菜葉,挑挑揀揀的,一個人吃都不太夠呢。

“這什麽這”,小二邊說著,邊將婦人推了出去,“想要多的,有本事你去飛鴻居要啊!”

婦人無法,隻得唉聲歎氣的走了。

飛鴻居,這名字她可一點不陌生,從前她們家鄉最大的酒樓便是叫做飛鴻居,沒想到,如今竟開到上京裏來了。

想想從前在家時,即便沒去過飛鴻居,也是吃穿不愁的,何至於過到如今這般的日子。

這婦人不是別人,正是三年前從大灣村逃到上京的張翠。

當初來上京時心中有多少希望,如今就有多少絕望,或者說絕望都漸漸消彌了,隻剩下日複一日被生活逼迫的無望與麻木。

她們雖是從大灣村落荒而逃的,但離開時有張家大哥給的四十兩銀子,還有賣宅子的錢,本打算到上京請最好的大夫給王春旺治病,但計劃趕不上變化,誰能想到,上京的花銷這樣高昂。

先是賃了個差不多的小院,銀錢就去了大半,接著請大夫、問診、抓藥,哪一樣都不便宜,海樣的銀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不到半年,王春旺的病沒治好,他們身上的銀子倒花的七七八八了。

賃的宅子到了日子,再交不出租金,他們被房主趕出來,不得不搬到最便宜的大雜院裏去。

王長山每日給人做苦工,張翠白日裏給人洗衣服,每到傍晚,便來像這樣的小館子收廚餘。

而王春旺因為心理原因,不願見人,即便他現在除了不能人道,身子與常人無異,也整日悶在家中,什麽都不做,還要埋怨父母無能,找不到好大夫,讓他成了殘廢。

沒有銀錢,自然請不到大夫,治不好兒子,夫妻倆便更要好好養著唯一的孫子,所以做起活來都很拚。

張翠背著籮筐,又去了其他平日裏常去的小酒樓,好歹湊足了今晚的飯食,便打算回去了。

大雜院在最靠近外城的地方,需要穿過許多繁華街市。

張翠一邊走著一邊留意兩旁的店鋪招牌,留心尋找著飛鴻居,想著明日去瞧瞧,看能不能討到些廚餘。

張翠雖然不識得幾個字,但飛鴻居是興坪最大的酒樓,她來來去去的在門外瞧過很多回,也記住了那三個字是什麽模樣。

瞧著瞧著,卻有一個熟悉的招牌猛然映入眼簾,上頭的字也是張翠原先常見到的——石記豆腐坊。

“石”和“豆”她都認得,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原先興坪的石記豆腐坊正是宋珍珠與石勇開的。

上京的這家也是嗎?難道他們也來上京了?

懷著難以言表的心情,張翠邁步走進了石記豆腐坊。

夥計見她這個模樣也沒嫌棄,他們家東西便宜,往日裏也有打扮粗俗的人來買東西,東家都要求眾夥計平常對待。

“這位大娘買些什麽?”夥計熱情的詢問。

比起興坪的豆腐坊,這裏更大,裝潢也更好,可張翠還是一眼就瞧見了顯眼處擺放著的醬油和腐乳。

“不買東西,我尋人。”張翠難掩激動的心情。

“尋人?”夥計疑惑,“敢問您所尋何人?”

“宋珍珠”張翠緩緩的吐出三個字。

“宋珍珠?”夥計小聲重複了一遍,語帶疑惑。他知道東家夫人姓宋,但具體閨名如何,還真是不清楚。

張翠見他猶豫,心道莫不是自己想錯了?略一思忖,便再次開口:“那石勇,可有這人?”

夥計馬上點頭:“有,咱們豆腐坊的東家便是石勇,大娘您可是找我們東家?”

張翠難掩激動,本以為山窮水盡,沒想到石家如此有本事,鋪子都開到上京裏來了:“對,就是找他,他人呢?”

“東家不常在豆腐坊”,夥計道,“大娘若是尋人,可去他家中。”

上京豆腐坊雇了許多夥計,石勇和珍珠隻在剛開業的時候日日在店中,如今運營穩定,隻偶爾過來瞧瞧,大多數時間還是在忙著製作商品和同各大酒樓談生意。

“他家在哪裏?”張翠又問。

夥計剛要開口,話到了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頗有些警惕的問:“您是什麽人,為何要尋我們東家?”

“我是她親舅母”,確定了店鋪主人的身份,張翠倒是頗有些擺上長輩的譜了。

“親舅母?”夥計有些懷疑,腦子轉的也快,“並未曾聽東家提起過,您若是東家的親舅母,為何卻不知道他家的住處?”

“我……”張翠語結,頓了頓道,“我是宋珍珠的親舅母,便是你家東家夫人,難道還框你不成?”

那就更不可能了吧,夥計上下打量了一遍麵前的婦人,穿的破破爛爛,背上背著一個破筐,裏麵還盡是些爛菜葉子,說這人是宋夫人的舅母?誰敢相信。

這夥計也是近日才知曉,東家夫人宋氏,與宮裏頭的娘娘那可是一家人呢,皇親國戚!這老婦人若真是宋夫人的舅母,怎會如此狼狽?

張翠也沒想到,自己這話一出,夥計愈發不信了,可她也沒什麽有效的法子證實,隻得反複強調:“我真是她舅母,嫡親的,不信明日我叫她舅舅來?”

夥計頗有些無奈的道:“您就是把舅姥爺叫來也沒用啊,若真如您所說,那您自去家裏尋便是,又何必要來同我這小夥計說。”

“可我不知她家在哪裏。”張翠沒好氣的道,“所以才來問你。”

“真舅母怎會不知……”眼看著車軲轆話又要來一遍,夥計趕緊打住了,“大娘啊,您若不買東西,便趕緊走吧,左右我們東家和夫人今日都不在。”

“你真不肯告訴我宋珍珠家住何處?”張翠又問了一遍。

夥計搖了搖頭,看到有新的客人進來,趕緊忙著去招呼了。

張翠無法,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晚,隻得先行離開,想著等明日叫王長山來試試。

那麽大的店鋪啊,這宋珍珠真是出息了,隨便孝敬她這個嫡親舅舅一些,她們就再不用過這樣苦哈哈的日子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色略晚了些,王長山都已經回來了,他忙累了一天,到家連口熱水都無,見了晚歸的張翠,難免沒有好臉色。

張翠卻仿佛沒見到他的臭臉似的,放下背簍便湊到男人跟前了。

“你猜我今日看見什麽了?”張翠神秘兮兮的道。

王長山戾氣頗重:“你還有心思瞧熱鬧?我們在家都要餓死了,趕緊做吃食去!”

張翠一點都沒生氣,反而興奮的道:“宋珍珠,是宋珍珠啊!”

王長山抬頭,顯然也十分意外:“她來上京做什麽?”

張翠便接著道:“她和石勇在興坪開的那家豆腐坊你還記得吧,我今日在上京看到家一樣的鋪子,裝潢的特別貴氣,想是花了不少錢的。”

“你見著他們了?”王長山眼神一亮。

“沒有”,張翠搖了搖頭,“不過我進去問了,東家就是石勇,隻那夥計不信我,不肯告訴我他二人的具體住處。”

王長山聽了若有所思,進而問道:“是隻石勇一個人在上京,還是珍珠也在?”

張翠一愣:“這我倒沒問清楚,應是兩個人都在吧,怎麽?”

“若是隻石勇一個就好辦,若是珍珠也跟著進京了,怕是……”王長山略有些遲疑。

“她在不在你都是嫡親的舅舅,難道還真能放著咱們不管?”張翠信誓旦旦的道。

“從前那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王長山埋怨道,“若是當初不將宋家姐弟三個趕出去,這往後該有多少益處。”

“當初……”張翠有些氣短,“當初誰又能想到會有今日?你現在說這些也沒用。”

想了想,又道:“不過如今這裏可不是大灣村了,上京重地,天子腳下,宋珍珠若是敢不孝,咱們就,就去告她們!”

王長山不置可否,但也沒說什麽反駁的話。

“明日你也別去上工了,跟我一塊去豆腐坊看看。”張翠又道。

“嗯”,王長山點了點頭,同時不忘叮囑,“若是見著了人,你可不能再像從前那般強勢了。”

“還用得著你說嗎?我自是知道該怎麽做。”張翠道。

隔天,王長山和張翠一塊來了豆腐坊,卻是依舊沒見到石勇或者珍珠。

夥計見那婦人還真找了個“舅舅”來,心下疑惑,也不敢確認到底是真是假,心裏想著,若是明日這兩人再來,他便跑一趟,去稟報東家一聲,免得真誤了人家親戚相聚。

不過,沒等他去跑腿,第三日石勇便來了店裏,剛一到,那夥計便迫不及待的上前,將事情說了。

“舅舅?”石勇眉頭微皺,想起大灣村的那一家子來,“你可記得那兩人的長相?”

夥計於是將自己記憶中兩人的模樣描述了一通,石勇聽著又覺得不像,於是再問:“那兩人姓什麽,你可知道?”

夥計撓撓頭,不好意思的道:“小的忘記問了,那兩位該不會真的是……”正忐忑的想著自己是不是真得罪了東家夫人的嫡親舅舅,夥計一抬眼,便見那兩人又來了,忙對背著門口的石勇道:“東家您瞧,就是這二位了。”

石勇應聲回頭,就瞧見門口走進來的兩人,不是王長山和張翠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