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漢代兵役製度

漢代兵製是全國皆兵的。在西方,直到近代普魯士王國在俾斯麥為相時,曆經了不得已的壓迫,才發明這樣的製度;而我們在漢代也就早已實行了。一個壯丁,到二十三歲才開始服兵役。這一規定也有其內在的意義。因為二十才始成丁,照理可以獨立耕種。就農業經濟言,無法多產,隻有節用。所謂“三年耕,有一年之蓄”。照一般情形論,年年豐收,是絕對不會的。平均三年中,總會有一個荒年。來一個荒年,儲蓄就完了。倘使三年不荒的話,六年就該有二年之蓄,九年就該有三年之蓄。而農業社會,也絕對不會連熟到九年以上,也不會連荒到三年以上。一個壯丁,二十受田,可以獨立謀生,但要他為國家服兵役,則應該顧及他的家庭負擔。所以當時規定,從二十三歲起;照理他可以有一年儲蓄來抽身為公家服役了。這一製度,不僅是一種經濟的考慮,實在是一種道德的決定。

我們講曆史上一切製度,都該注意到每一製度之背後的當時人的觀念和理論。政治是文化中重要一機構,決不會隨隨便便無端產生出某一製度的。在漢初,政府中人,本來大部由農村出身;他們知道民間疾苦,所以能訂出這一法規。近代的中國人,往往蔑視自己已往的政治傳統,又說中國沒有成套的政治理論,沒有大的政治思想家。當然在中國已往著作裏,很少有專講政治理論的書,也很少專以政治思想而成名的人物。這並不是中國人對政治無理論,無思想。隻因中國讀書人多半做了官,他們對政治上的理論和思想,早可在實際政治中表現;用不著憑空著書,脫離現實,來完成他書本上的一套空理論。於是中國人的政治理論,早和現實政治融化合一了。否則為什麽皇帝和宰相定要分權呢?為什麽仕途必經察舉和考試呢?為什麽田租該力求減輕呢?為什麽商業資本要加節製呢?為什麽國民兵役要到二十三歲才開始呢?所以我們要研究中國已往的政治思想,便該注意已往的政治製度。中國決不是一個無製度的國家,而每一製度之後麵,也必有其所以然的理論和思想,那可輕輕用“專製黑暗”等字麵把來一筆抹殺呢?

漢代的國民兵役,又分幾種:一種是到中央作衛兵,一種是到邊郡作戍卒,一種是在原地方服兵役。每一國民都該輪到這三種。隻有第三種,從二十歲便開始了。

漢代中央軍隊有兩支:一稱南軍,一稱北軍。南軍是皇宮的衛隊,北軍是首都的衛戍部隊。當時南北軍全部軍隊合共不到七萬人。各地方壯丁輪流到中央作衛兵一年。當衛兵是極優待的,來回旅費由中央供給。初到和期滿退役,皇帝備酒席款宴。平時穿的吃的,也不要衛兵們自己花錢。

當戍兵就不同了。一切費用,都要自己擔負。論到戍兵的期限,卻隻有三天。這又是沿襲封建時代的舊習慣。封建時代國家規模小,方百裏便算大國了。如是則由中央到邊疆,最遠也不過五十裏。要到邊疆戍守,隻要半天路程。若在邊三天,前後共不過五天就回來了。這在封建時代,戍邊不是件苦事,隨身帶著五天幹糧便夠。秦始皇帝統一天下以後,似乎沒注意到這問題,還叫老百姓戍邊三天。由會稽(江蘇)到漁陽(熱河),在政府說來,還隻要你服役三天,這是從來的舊傳統。可是路途往返,就得半年以上,衣裝糧草要自己帶,多麻煩呢!天下一統了,國家體製變了,而秦始皇帝的戍邊製度卻沒有改。或許政府事情忙,而且兵力混一了六國,得意忘形,沒有注意到這些小節上。然而因此就引起社會大**。陳勝、吳廣的革命,便由此而起。近代中國人都好說中國二千年政治沒有變,試問古今中外,那有如此理?亦那有如此事?就論戍邊製度,一到漢代就變了。漢代戍邊還隻是三天,可是你可以不去;隻要一天出一百個錢,三天三百錢,交給政府,便可免戍。有一百個人不去,應該是三百天的免戍費,由政府把來另雇一人肯去的,一去便要他服三百天的戍役。他也得了這一筆錢。不僅足夠在邊用度,並且還可留一點安家。這是一種變通辦法。照理論,則人人該戍邊三天,縱使宰相的兒子也不能免。漢代曾有一個宰相,真叫他兒子親到邊疆去,真當三天戍卒;這便成為曆史上的嘉話了。

漢郡長官有太守,有都尉,猶如中央有丞相又有太尉一般。太守是地方行政長官,都尉是地方軍事首領。地方部隊即由都尉管。凡屬壯丁,每年秋天都要集合操演一次。這是一個大檢閱,名為“都試”,為期一月,期滿回鄉。國家有事,臨時召集。這是一種國民兵。各地方並就地理形勢,分別訓練各兵種,如車騎(騎兵和車兵)、樓船(水師與海軍)、材官(步兵)之類。中央有南北軍,邊疆有戍卒,地方上有國民兵,國家一旦有事,這三種軍隊都可以調用。

國民除了服兵役之外,還要服力役。這是春秋戰國直至秦漢以下曆代一向有的一個大問題,現在我們則變成曆史事件來講述了。力役是每個壯丁替國家做義務的勞工。好像現在要修飛機場、造公路就召集民工一般。隻古代是純義務的。全國壯丁按冊籍編定,每人每年一個月,替國家義務做工。這在漢代喚做“更卒”,“更”是更替輪番的意思。如是則一個農民,既要到中央當衛兵,又要到邊疆當戍卒,還要在地方上服國民兵役,“都試”譬如我們開一個秋季運動大會,這還比較輕鬆;而每年一月的更役,卻比較國民兵役吃力些。但若不去踐更(上番),按當時規定,出兩百個錢給政府,也可以代替。

除了上述三種兵役和一種力役外,每個國民還須納人口稅,連小孩子都有。說到這裏,卻有一嚴重的問題。當時政府並沒有為民眾安排一個生活的基礎,全國土地並不是平均分配的,也沒有設法使國民人人就業,而卻要國民人人向國家盡職責。遇有不克盡此政府所規定的職責的,那便就是犯法了。犯法就得抓去,有的便因此充當官奴,強迫在各政府衙門裏作苦工。於是有的人便寧願出賣自己,做私人家的奴隸。當時規定,奴隸也須繳人口稅,而且須加倍繳。但這是由養奴隸的主人家負擔的,不幹奴隸自身事。因此漢代的奴隸特別多。要是在後代,無業謀生,還可以做乞丐、做流氓,政府不會來管。但在漢代是不許可的。你要當義務兵,你要去修飛機場、公路,你要納人口稅;你的名字住址,都在政府冊子上,不去就要出錢,出不起錢便是犯法。你做乞丐了,戶口冊上還是有你的名字,你還該向國家負責。於是隻有把自己出賣給人家做奴隸。當時做奴隸,並不是出賣自由,隻是出賣他對國家法規上一份應盡的職責。政府要禁止此風,便規定奴婢的人口稅加倍征收。但有錢的養著大批奴隸,反可發大財。譬如人山燒炭、開礦之類,全需大批人工。出賣為奴,便如參加此發財集團。因此奴隸生活,反而勝過普通民戶。這在《史記·貨殖傳》裏講得很詳細。這是漢代的奴隸製度。和西方羅馬帝國的農奴完全不同。羅馬的農奴多半是戰爭得來的俘虜;漢代的奴隸是農民自己遊離耕土,來參加大規模的工商新生產集合;如何可相提並論呢?

漢代除卻規定的義務兵役外,民間還有義勇隊,誌願從軍的。國家有事,可以自由報名。這叫做“良家子從軍”。那些都是比較富有的家庭,尤其是居家近邊境的,平常在家練習騎馬射箭,盼望國家有事,報名從軍,打仗立功,可以做官封侯。這風氣在邊郡特別盛。像隴西李廣一家便是一著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