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包袱款款上豪門

方淑嫻從百貨公司的洗手間走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兩個六七歲的男孩不顧場合地追逐,不小心撞到了正站在櫃台一邊的妹妹,方淑嫻擰了擰眉頭,加深了眉宇間的皺痕。她加快了腳步,行動還像年輕時一樣矯健,但步態已沉澱出一個老人的優雅沉穩。

“沒事吧?”她走到妹妹方惜巧身邊,來不及申斥兩個孩子,他們已經打鬧著跑開了,左右沒看到疑似孩子的家長,倒是有一個穿著碎花長裙的年輕女孩子適時把他們攔了下來,一手一個攬住他們的胳膊。看她瘦瘦弱弱,手掌圈得溫柔,兩個鬧騰的孩子一時之間居然也掙脫不開。

“在商場裏打鬧奔跑可是很危險的哦,不可以這樣。自己容易跌傷不說,還容易撞上人。剛才你們就撞到了那位阿姨,你們知不知道?”女孩蹲下身,嗓音清淩淩的,刻意放柔了語調,表情卻嚴肅認真。

兩個孩子扭頭向方淑嫻歉意點了點頭,她立刻柔和了表情,露出微笑讚揚道:“真是好孩子,回到爸爸媽媽身邊去,別再跑了。”她放鬆了手臂,兩個孩子想撒開腳丫子又覷覷她,立刻放慢了速度,小快步地走開了。

年輕女孩站起來朝方淑嫻和方惜巧點頭微笑,主動向她們走來。方淑嫻以為那女孩是想博幾句誇讚,沒想到她用歉然的眼神看著方惜巧,指了指方惜巧正放在櫃台上等待包裝的手袋:“不好意思,想冒昧請阿姨幫個忙。您剛才買的手袋是最後一個,我正好想買一個給我媽媽,所以……”

方淑嫻和方惜巧了然地對望一眼。

“所以想讓我讓出這個手袋?”

“哦,不是。我是想請阿姨讓我看看手袋內裏的設計和質料,我好確定要不要請朋友到海外買一個。”

方惜巧對這個女孩頗有好感,一口就答應了。

那女孩仔細揉撚著布襯的質料,拉開幾個內袋的拉鏈,又翻轉看了看底子,禮貌地交還了。

方惜巧自己也很喜歡這款黑白菱格的手袋,經典優雅,隻是價格不是一般的學生族和剛上班的白領可以輕易負擔的。她見著女孩穿著平凡,年紀又輕,忍不住好奇問:“怎麽樣?”

“不錯,就是可惜內襯印的圖案樣式是十字架,我媽媽是信佛的,可能不太適合。謝謝阿姨您。”

“不客氣。”

方惜巧看著頷首離開的女孩背影,還升出一絲不舍,感覺還沒有聊夠。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方淑嫻開了口:“你認為剛才那個女孩是真心要買那個包麽?”

“姐你為什麽這麽說?”

“看她的年紀和打扮,恐怕很難負擔起這個包的價格。”

“她說了是打算找朋友代購的,如果直接在法國,就便宜不少。”

方淑嫻搖搖頭:“現在的小姑娘就是喜愛名牌。”

“那是為她媽媽買的,不是麽?如果是她給自己買的,未免太老氣了。”方惜巧寬容許多。

“那倒是,有這份孝心也難得了。”老人精爍的目光微微一凝,不知道為什麽,剛才那女孩的側臉讓她有一種很似曾相識的感覺。

三天後,方淑嫻找到了答案。

這個女孩再度出現在她們的麵前,以她兒子新任女朋友的身份。她微微垂著頭,細密的劉海彎成月牙,巴掌大的小臉泛著紅暈,與自己的兒子手挽著手。

驚喜的聲音從方惜巧的口中溢出,還未說出“太巧了”,就被婆婆方淑嫻用拍手製止了。

“阿澤,這就是你說的杜小姐?”方淑嫻假裝沒有認出女孩。

“是啊。之前跟你們提過的,月白因為房子裝修要在我們家暫住幾天。”

“打擾了。”杜月白禮貌地躬身。

“哪兒的話。阿澤的朋友我們當然歡迎。”

方淑嫻的目光凝聚在杜月白微微緊張互相交握的手上:“月白,阿澤說你是M大的高材生。”

“高材生不敢當。政經係在M大算不得最頂尖的專業。”

方惜巧忍不住稱讚道:“那也很不錯了。”

“你和阿澤是怎麽認識的?”

“我在街上遇到小偷,是阿澤幫了我。”杜月白覷向廖澤,眼睛亮閃閃的,盈滿了對這個男人的崇拜、欣慰與愛慕。

作為家友律師顧問團中的一員、廖澤的學長兼死黨,康朋大大咧咧地坐在沙發上,冷眼冷麵喝著廖媽媽親自泡的咖啡,以幫兩位長輩把關的高姿態享受杜大小姐低眉順眼的溫馴,高高揚起的眉峰泄露了他的暗自爽快。

方淑嫻和方惜巧又問了杜月白不少問題,杜月白一一回答,壓根沒認出她們的樣子,對百貨商店那天的事隻字未提。

方淑嫻這時候才提醒說:“不知道怎麽的,這孩子看起來有幾分眼熟。”

杜月白微微紅了臉。方淑嫻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她用手輕輕推了推廖澤。

“因為杜小姐上過電視吧?”擺架子擺夠了的康朋終於開了金嗓,轉向方淑嫻,“方總您忘了啊,上次在放《牽起你的手》時候,您還誇過她文氣漂亮。”

方淑嫻怔了怔,沒有想到是這個答案。

“你這麽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她其實就是剛看了常欣蕙與男明星打得火熱的緋聞報道,心裏正憋著火,順嘴就誇了電視上青澀純情的小姑娘。

方惜巧說:“怎麽那麽巧?我還記得姐姐說過阿澤要是找這樣的媳婦就好了。這沒想到還真如願以償了啊。”

兩個年輕的孩子互看一眼,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誰都沒有說話。

看著廖澤拉著杜月白走上二樓的客房,方惜巧開心地把手撫於胸口:“康朋,阿澤有了女朋友你怎麽也不透露點?”

“方阿姨,我知道的時候八字還沒一撇呢,跟你們一樣,我也是聽阿澤第一次承認。”

“姐姐,你看阿澤還是向著我們的,總算和那個女明星了斷了。我看現在這個杜月白就不錯,學曆好脾氣好,長得又漂亮,又和阿澤有緣分,一定可以抓住阿澤的心了。你可以放心了。”

方淑嫻歎一口氣:“你可別高興得太早,以前為了那個女的,多硬氣。這個也不知道偷偷摸摸談了多久,阿澤就是太念舊,又識人不清,那個女的耍點小手段就被迷得暈頭轉向,虧得還是個警察。我看這個杜小姐未必是她的對手。要是阿澤能有康朋一半的精明,我也不用那麽操心。”

“瞧你說的。阿澤是一腳踏兩船的人麽,既然選了杜月白,肯定就一心一意想談談好。您是不是也覺得這個孩子不錯?有我們幫她,怕什麽。”

“這世上哪個不比那個常欣蕙強,”方淑嫻執起精致的白瓷茶杯,悠悠啜了口色澤深沉的紅茶,“有必要的話是要多教教那個孩子。”

康朋附和一句:“方總說的是。是要多****。”咖啡杯幾乎擋不住他揚起的笑意。

廖澤帶著杜月白走進房間,把門一關,才鬆了口氣,扯了扯襯衫的領子。

在旁邊看著的杜月白輕輕拍著手掌:“誰說廖警官不會演戲的,剛才表現得多好。”

廖澤壓一壓眉峰:“你真的這麽認為?我覺得我們一點也不像情侶。”剛才他和杜月白一起站在媽媽和阿姨麵前,手腳都不知道哪裏擺。

“要怎麽才算像?當著你媽媽和阿姨的麵卿卿我我,你儂我儂麽?要知道我們倆是認識了一年多,但是正式交往才一個多月。剛才那樣子就夠了,太刻意反而不好。”杜月白在房間裏看看這碰碰那,仔細審視給她準備的房間。一件件複古小擺件錯落地擺放在象牙白的家私上,牆壁上掛著的裝飾琴隨手彈撥發出錚錚的響聲,落地窗簾上的百合花看得出是手工繡製的,打開陽台便能俯瞰整片花園的美景,目光再遠一點能看到到地標性的鋼索橋。

這就是她將來要度過一個月的地方了。

看到廖澤來電的時候,杜月白就隱隱有了預感。這些天常欣蕙的新聞占據各大娛樂版麵頭版頭條,剛簽了新東家就丟失了千萬代言,又同時曝出新東家老板和合作男星的兩段緋聞,刻意捕捉的角度乍看之下聳動驚人。果然——

“我改變主意了,杜月白,你能幫我麽?”

這一回杜月白沒有再取笑廖澤,電話裏的聲音充斥著疲憊與沉鬱,說完之後他長長透了口氣,釋放走所有的猶豫與無奈。

是因為什麽讓廖澤這樣一個既講原則又驕傲的人低頭求助代理師?和那些報道到底有沒有關係?

杜月白沒有問。

廖澤本就是她的朋友,既然他已經改變態度,杜月白也就答應了下來。

隻是以她和徐沛然眼下的親密,如何隱瞞他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

她可以找出一堆理由串出一場好戲,讓徐沛然相信她要到哪個同學的老家遊玩一陣,或者她受導師召喚,去幫她的研究打打下手而又搬回宿舍。

但是她不想那麽做。不是因為麻煩,而是不想編織華麗的謊言去欺瞞他。

杜月白這廂還在煩惱,沒想到沒過幾天——

“出,出差?”杜月白舀湯的手一歪,湯灑了不說,一雙手直直撞上發燙的鍋子,燙得她整個人都跳起來。

“沒必要這麽大反應吧?怎麽樣?”徐沛然捉住杜月白的手,往水龍頭下送。

“你你你怎麽突然就出差了,你一個設計師出什麽差?”怎麽那麽巧,早不出晚不出。

徐沛然慢條斯理地說:“我們搞建築設計的也不是閉門造車,跑工地也是常有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也不該這麽久啊!”一個月啊喂!這不是逼著她偷偷做壞事麽。杜月白噘著嘴皺著眉,心裏那叫一個鬱悶。她用沒燙傷的手戳他的胸膛,肌肉彈彈的,很是結實的,絕對的穿衣顯瘦脫衣有料,她已經親自驗證過了,想到這兒杜月白又不禁紅了臉,氣勢立刻弱了下來。

“隻是這次是業主要求,時間會久一點。”徐沛然奇怪地瞧她,“怎麽了?舍不得我麽?”他的女友可從來不是黏膩纏人款的,不過同住的這段日子兩人的感情不斷升溫,杜月白可比往日愛撒嬌許多。徐沛然輕撫著她的眼角:“一個月是最長的情況,這段時間夠你正大光明地練廚藝,不用怕我會看到垃圾桶裏焦黑的小排骨和破了膽的魚。”

杜月白撲哧一笑,捶著他的胸窩進他懷裏。任性的脾氣過去,失落混合著內疚漫上胸口,杜月白的目光閃爍不定,緊了緊擁抱的力度。

如果可以,她也想告訴徐沛然她做代理師的事情,告訴他她碰到的一樁樁故事,分享她的快樂,她的憂愁。

可是不行,因為……

杜月白抿抿唇,隔著徐沛然的懷抱將手暗暗拳緊,又鬆開。

第二天她就與廖澤康朋約談見麵,詳詳細細記錄了半天的小筆記,回家就坐在電腦前在鍵盤上劈裏啪啦,撰寫她的代理大計。第一步就是要安排她與廖澤的家人意外邂逅,先製造出良好的印象分,接下去按部就班嚴格操作,務必在徐沛然出差回來前徹底解決。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杜月白認真撥弄著自行車模型的輪子一圈又一圈,身後傳來廖澤的聲音:“我看媽媽和阿姨都挺喜歡你。”廖澤對事情的順利度多少有一點吃驚,兩位長輩對待杜月白和常欣蕙的態度天差地別,如果她們能把對待杜月白的好放一半在欣蕙身上,能夠冷靜點寬容點,對欣蕙沒有那麽多的偏見與苛待,他也不必如此煞費苦心了。

“這個嘛意料之中,先以陌生人的姿態贏得她們的好感,讓她們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再見麵時就能將負麵的主觀和偏見降到最低。這就是首因效應。當然,我的外形合你媽媽眼緣也很重要。這就省了一半的力氣。這一點上,你的康大律師的確厲害。”不然康朋也不會非逼迫著要她來做這項工作。

“那接下來要怎麽做?”

“別急嘛。再多爭取一點印象分,前後反差越大,越能引起她們的反感。她們對常欣蕙有偏見,我就要讓他們明白先入為主做不得數。她們認為常欣蕙虛榮,我就要比她更虛偽,她們認為常欣蕙放浪,我就要比她更出格。總之常欣蕙有的缺點,我身上統統得有。常欣蕙有的優點,我一個不能留。”

“你真能豁得出去?”

“有什麽不能?我和你一樣希望這份案子圓滿結束,倒是廖警官你要多多配合。”杜月白仰望著她的“新男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剛剛我已經把資料轉成TXT郵到信箱裏,記得download到手機電子書裏。”杜月白說的資料便是她自己的習慣、個人喜好、背景,以及劇本內需要記住的各種設定與細節。

“不是已經背過了麽?”

“那你還記得我用的是哪個牌子的香水?穿幾號碼的鞋子?傾慕哪個國際珠寶設計師?”

“這……”

“你不知道,怎麽費盡心機從海外買回禮物,討我歡心?然後不小心被兩位長輩發現,讓她們暗驚我小白兔外表下驕奢**逸的女巫本質?”

廖澤無言以對。

“看吧,所以溫故而知新。我又補充了一些之前可能的疏漏,免得穿了馬腳,有空就翻出來當小說讀。”杜月白搖了搖自己的手機,“我也把你的收進去了,如果還有什麽想起來的,記得提醒我。”

“呃,我沒有在手機上看小說的習慣。”

“那就現在開始養習慣。放心啦,再怎麽白癡的行為,放置在戀愛蜜月期都可以被理解。警察也不例外。”

廖澤忍不住問:“你以前也做過這樣的代理工作麽?”

杜月白想了想:“如果你單純是說代理女友的話——”她比了個“2”的手勢,“代理身份這種工作事務所接得都很謹慎,尤其是牽涉情感的男女朋友和公開場合亮相的,尺度不好拿捏,事後又容易被糾纏,還可能會給新的工作帶來影響。所以我們一般會推薦一些兼職的演員模特給他們,不過偶爾也會保留一些內容合適風險較低的。”

“那些委托人為什麽要找假的女友?”

“有的是為了在前任女朋友的婚禮上打腫臉充胖子的,有的是為了向朋友炫耀的,有的是為了擺脫其他人的追求和騷擾,有從來沒戀愛過想要感受一下的,還有是同性戀掩人耳目的,總之五花八門的理由都有,有不同程度的私密性,沒辦法從朋友圈得到幫助,於是就找上了我們。也許你會覺得他們太虛榮,不誠實,太無能。可是在代理師眼裏,他們都是一樣的——他們遇到困難,需要幫助,在不嚴重違反道德的情況下,而我們又力所能及。”

廖澤搖搖頭:“不,我沒資格嘲笑他們。”他想要說什麽,最終還是沒能開口。

杜月白理解地不再追問。

接下來的幾天,杜月白都在廖家一家人麵前充當著乖巧甜美的準兒媳,陪著方淑嫻方惜巧逛逛街吃吃飯,看她根本看不懂的抽象藝術畫,品著一兩堪比黃金的茶,卻覺得和超市裏論斤賣的茶沒啥兩樣,每天主動到廚房報到,廝磨個把小時,其實就幫傭人擇幾根菜剝幾顆豆,也能換來一通誇。

當然還要時時接受老人家的敦促與教誨。

“阿澤你別看他一副聰明相,鑽起牛角尖來真要命。”

“其實他就是耳根軟,心腸更軟,你在他身邊要有主見,多幫他把把關。”

“阿澤遲早會回來接手公司的生意,他一直拖著也不是辦法,你在一邊多勸勸他。”

杜月白點頭點頭再點頭,微笑微笑再微笑。

等換到“廖澤前女友劣跡科普時段”,杜月白則要像麵對人類虐殺動物那樣表現得氣憤氣憤再氣憤。

一整天也是身心俱疲。

她把自己丟進客房柔軟的沙發,臉孔埋進毛茸茸的貓爪墊,做趴趴熊狀輕輕細吟著:“你什麽時候把你另結新歡的事情告知‘舊愛’啊?”

耳朵上的藍牙耳機沒有回應。

杜月白扭扭頭:“該不會是你沒膽子吧?”

好一會兒,耳機裏才傳來廖澤的聲音:“我在等一個適當的機會。”

雷厲風行的青年幹警居然這麽磨磨嘰嘰。

杜月白鄙視之。

“你啊把以前的戀愛信物啊她送你的東西啊統統寄回,附帶我和你的親密合照耀武揚威,保證立竿見影,搞不好都會提刀殺上門來。”雖然是女方主動提的分手,但就康大律師的形容,這倆人賭氣吵架那是家常便飯,**才會有的分手大戲已經來來回回登場了三次,還不是欲斷難斷藕斷絲連。要是知道廖澤這回動了真格,閃電般找到未婚對象,常年被愛人護著被粉絲寵的公主心肯定受不了。

杜月白的鼻子在貓爪墊裏哼唧唧,對現在劇情長期停滯於第一幕有一點疲憊有一點煩躁。常欣蕙若不給點反應讓廖澤吃個定心丸,那麽他們這場戲就毫無意義。要是延遲了進度讓她滿一個月謝不了幕找誰負責?

電話那頭的廖澤被杜月白的形容逗得莞爾一笑:“她不會的,你還不了解她。”他知道欣蕙還是在意他的,但實在無法想象她凶神惡煞提刀殺來的模樣。那實在與她的驕傲不符,也與她的身份不符。

“放心,我其實已經有安排了。不過她會不會出現,我還沒有確準。”

“嗯……”杜月白含糊地應一聲,“不跟你說了,我再去洗把臉,等一下還要陪你媽和你阿姨去麗晶吃飯,說是引見幾位長輩給我。希望不會是鴻門宴。”

“應該就是媽媽幾個要好的小姐妹。就算是鴻門宴,對你也肯定沒有問題的。”

杜月白又哼哼兩聲。是喲,反正又不是你麵對。

“辛苦你啦。”沒有更多的言語,廖澤就掛了電話。

他不是她真正的戀人,隻是普通朋友加委托人,沒必要軟語安慰,體貼入微,理解她的內心,撫平她的脾氣。

杜月白把手機切換到自己原本的卡號,撥通了徐沛然的電話。

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到了下班時間,但工作可能還在繼續。

加班對於做設計的那都是家常便飯,何況徐沛然除了建築設計外,還會參與投標、備案、經營和應酬。這就是小企業小規模,工作跨界,內容拉拉雜雜,一人要當兩人使。

可是相對的,存款上的數字也是可觀的。

徐沛然答應養她時漫不經心,最後還是給她看了存折好讓她安心。

鈴聲響了許久,終於撥通,手機那頭有著吵鬧喧囂的背景音。

“你在哪裏?”

“在洗浴房。”環境音漸漸從嘈雜中掙脫,安靜下來。

“哦,又是應酬麽。”好辛苦。他還是適合坐在辦公室裏畫沒完沒了的圖紙,即便枯燥,也全心投入。

“吃飯了麽?”

“還沒,等一下有朋友請吃飯。”

“那好好玩。”

“明天去工地的時候要小心。”

“我會的。”徐沛然忍不住輕笑出聲。

自從徐沛然離開後,杜月白每天兩通電話,原來覺得肉麻的事情,現在做得順其自然。不是因為心虛,隻是因為思念。原本因為工作忙碌和隨性自由的狀態就會把其他都拋諸腦後,現在一樣是在工作,思念卻像是無孔不入的細流鑽進她的心裏,涓涓而下。

杜月白忍不住捏著手機紅了臉,然後又理直氣壯昂起聲調:“喂喂,我現在是不是合格了點啊?”

電話那頭傳來徐沛然低沉的笑聲,酥得杜月白心肝都發顫。

真是要命了。以前從來沒覺得他的聲音有魔性。

掛掉電話,杜月白把自己從沙發中撈出來,洗了一把臉振作精神,化了淡妝換好衣服,準備與方淑嫻和方惜巧一起去赴麗晶用餐。

方淑嫻隻看一眼就說:“沒有更隆重更漂亮點的衣服麽了?”

杜月白看了看身上清爽的連衣裙,並沒有什麽不妥。

“上次逛街時買的那套洋裝就不錯。換上那件吧。”方淑嫻使了個眼色,方惜巧就陪杜月白上樓換衣服,還幫她重新裝扮梳發。

方惜巧梳得認真仔細,一雙靈巧的手編出兩條麻花,再綰成精致的公主頭,搭配的頭飾一樣樣試過來,最後還是選擇了珍珠的菱花形發箍。

讓一位長輩這樣幫她,杜月白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方惜巧還從自己的珠寶盒裏翻出一條綠鬆石鑲鑽石的項鏈,在杜月白光裸纖細的脖頸上輕輕一扣。

“這是我年輕時候的項鏈,雖然細是細了點,可是手工精巧,靈巧又不失端莊,正配你這件洋裝。”

“這條項鏈已經相當漂亮了。”杜月白垂下眼,故作愛不釋手的模樣。

方惜巧左右端詳,鏡中的杜月白經她巧手裝扮,已具備名媛風範。

“這樣很好。”她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我們下去,別讓姐姐等急了。”

杜月白溫順地點點頭,心中卻生出疑問:這麽鄭重其事,將她打扮得像萬千寵愛的小公主,就隻是為了見她們的朋友麽?是什麽樣有頭有臉的人物?

杜月白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常小姐,這麽巧啊。”

站在麗晶的包廂門口,始終慢慢悠悠走著的方淑嫻終於等到了她要的“狹路相逢”,正是廖澤的“前”女友常欣蕙。

杜月白暗裏失笑,已經明白了方淑嫻的用意。那邊廖澤還在苦心安排他們第一次的見麵,這邊方淑嫻就迫不及待替她宣示主權,耀武揚威。

“好久不見。”常欣蕙疏離而冷淡地點點頭,身後的小助理倒是對她們一行人露出戒慎的表情。

方淑嫻不以為意,親昵地將杜月白挽到她身畔:“這是杜小姐,阿澤新交的女朋友。”

不做任何客套迂回單刀直入。

水晶吊燈的光線照耀下,常欣蕙的瞳孔微微收縮,劃過一道銳光,從嫣紅的嘴唇裏吐出禮貌的兩個字:“你好。”

“你好。”杜月白回以淡淡的微笑。她是第一次與大明星靠得那麽近,毫不掩飾打量的目光。常欣蕙長長的睫毛翹得濃密張揚,沒沾染一點睫毛膏的黏膩,白皙的皮膚如同上好的白瓷,看不出上妝的痕跡,唇上塗著薄薄的一層蜜色,泛著冷冷的珠光,這一張麵孔比童綠貼在寢室海報上的還要精致。一身紅色連衣裙外,肩上搭著白色機車皮衣,露出纖細修長的雙腿,配上斜切的及肩短發,第一眼就能讓人為她的明星氣場所懾。杜月白本對她沒有好感,但也不得不讚歎她渾然天成的明星光,炫目得讓人睜不開眼。

但作為女人鋒芒太露,對於方淑嫻這樣的人而言是大忌,也難怪不討她們喜歡了。

“看樣子阿澤並沒有告訴你,也對,你們已經分手了。”方淑嫻麵色平靜,語調卻跳躍出隱隱的得意。

常欣蕙的眼神微微一動,卻隻像是琉璃閃耀著反光,清冷冷的,但也不見怒意。

杜月白被這樣的目光蜇得頭皮微微發麻,不是因為害怕畏懼,而是因為興奮與無奈的心緒來回交替。多麽八卦狗血的勁爆戲份,她真想伸手掏出手機給童綠打上一個,速來觀瞻她心目中的女神,比熒屏上的真實多了。

可惜不能。

杜月白暗暗哀歎。

“那麽我該道聲恭喜,您如願以償。”

“謝謝了,常小姐的話難得那麽悅耳,包廂裏還有空位,要不要一起用餐?”

看不過眼的小助理正要跳出來回絕——

“好。”

常欣蕙淡淡一句,卻是平地驚雷,炸進方淑嫻的耳朵裏,讓她幾乎不顧身份地跳起來,一副“太不要臉”的表情。

“姐,人家常小姐是約了朋友吧,我們就不要打擾人家,以後會有請客的機會。”方惜巧忙扶住方淑嫻,擺了個大家都能接受的台階。

沒想到常欣蕙一點不領情:“是有朋友約了我來用餐,但眼下他臨時有事來不了,就我和我的助理兩個人。”

方惜巧的雙眉微微蹙了蹙,也意外常欣蕙的不識抬舉。

“那就請常小姐進來吧。”

杜月白依稀聽到方淑嫻切齒的聲音。她微微眯眼,將審視的目光重新凝結在常欣蕙身上。

這位常大明星,有意思。

“杜小姐是本地人麽?”

“杜小姐是做什麽工作的?”

“你和廖澤是怎麽認識的?”

“這麽說杜小姐和他交往的時間不是很長?”

當初杜月白在廖家被盤問的問題,一個不落地又被常欣蕙問出,常欣蕙不適合問的,就由體貼會心的助理發問。

杜月白耐心地一一解答。

方淑嫻卻看不過眼,故作漫不經心地說:“常小姐這是調查戶口麽,怎麽對月白的事那麽感興趣?”

“我是關心阿澤這個老朋友。哦,杜小姐知不知道我和阿澤認識?”

終於要切入正題了麽?杜月白精神振奮,難得遇到好對手。

“知道。我和阿澤去電影院看過你的電影,於是阿澤提起常小姐和他曾是同窗的事。”

“哦?就這樣麽?”常欣蕙切開小羊排的手頓了頓,“同窗以外呢?他沒提到麽?”隱隱挑釁的話語,常欣蕙自然得像是在問“今天你吃過飯了嗎?”

飯桌上方流動的空氣溫度頓時下降了好幾度。

“這個麽……”杜月白遲疑著,擺出天真爛漫的姿態,頗受困擾地說,“常小姐想說的是‘前女友’的身份麽?我以為你會不太願提及。”

“我為什麽不願意,主動提出分手的是我。現在看來這是個很冷靜明智的決定。”

杜月白微微皺眉,停下手中的餐刀:“在一個男人的愛人麵前,暗示男人的過錯,挖掘他的傷疤。常小姐不覺得自己做得太失禮了麽?我以為常小姐作為一名知名女星,至少該有些基本的禮貌。”

常欣蕙的表情有了鬆動,一絲羞惱從麵具龜裂的細縫中流瀉而出。

之前還會插嘴的方淑嫻與方惜巧已經停下來將戰場留給這兩個年輕人。

“我隻說我和他分手,沒有說過錯方在他。是杜小姐聯想過度了,我決無批評他的意思。”

“那麽,容我反問一個問題。常小姐又為什麽要主動提出分手呢?”

“如果兩位長輩能多給予些支持,我想我和他的交往會走得更遠些。”常欣蕙將目光睇向方淑嫻和方惜巧,居然還能自若地微笑。

不怪責自己,不怪責廖澤,公然把矛頭指向方淑嫻和方惜巧。

杜月白不動聲色睨向她們。方淑嫻到底也是和老公在商場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淡淡地回了一句:“如果阿澤之前交往的都像月白這樣乖巧討喜,我當然會支持的。”轉頭對杜月白笑道,“這邊的甜品都很不錯,知道你嗜甜,來一份雪山拿破侖如何?或者巧克力勃朗寧,我都推薦。”

“謝謝阿姨,”杜月白露出如巧克力一樣甜蜜的笑容,“這個月住在阿姨這,受阿姨招待,已經吃了好多甜品了,不能再不節製了。我怕自己變成小胖豬,阿澤就不要我了。”

“怎麽會呢,阿澤那麽喜歡你,是他告訴我你愛吃甜的,就是要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方淑嫻又給杜月白添了好些菜,一副婆婆寵溺兒媳的勁道,臉上的光彩比手上的珠寶還要耀眼。

但常欣蕙的臉色就說不上多好看了,流轉的目光滯了滯:“原來杜小姐已經搬到廖公館了啊。”

“是啊,他們才交往一個月,阿澤就迫不及待帶月白回來給我們看,還要月白住過來,早一點適應將來的生活。阿澤嘴上不說,可是光看這言行就知道他對月白有多歡喜了。對了,月白,上次跟你說的來家友工作的事如何了?”

之前方淑嫻雖然有提過杜月白可以來家友幫忙的事,但也隻是順口的禮貌,畢竟她和廖澤成與不成還是未知數。杜月白當然也婉言謝絕了。

如今公然在飯桌上提起此事,杜月白立刻心領神會。

“能來家友這樣的大集團工作當然好,不過阿姨給的職位不太適合,我還是需要從小助理做起。”

“這怎麽可以,你是替阿澤打打前站的,最好從現在就進到核心崗位,多了解公司的運營,以後就是阿澤的得力助手。以你的學曆和能力沒問題的,年輕人就是要多多接受磨礪和挑戰。惜巧,你說是不是?”

“可不是麽。別太謙虛了,阿姨給你信心。”

“那……我再回去和阿澤商量下。”

方淑嫻滿意地點點頭。

三個人一搭一唱,默契無間。

廖澤交了新的女朋友,年輕漂亮,聰慧可人,廖澤與她火速同居不說,還深受廖澤家人的喜愛。這就是這頓飯局所要傳達給常欣蕙的全部信息。

方淑嫻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告誡常欣蕙:離家友集團少東遠點。

方惜巧抱怨說:“阿澤今天怎麽不來和我們吃飯?不然這就當場定了。這兩天都不見他人。”

“他們轄區裏有個重要的展會,這些天阿澤都要加班出勤。”

“哎,你說這工作到底有什麽好。還是趕緊到公司裏幫忙的好,以前家友靠姐姐和姐夫開拓了電商平台,將來家友就要看你們小兩口了。”

杜月白忙拿起橙汁,用晶晶亮的杯子遮掩臉上的羞澀和喜悅,眼角卻暗暗瞥向常欣蕙。

這種情況下,常欣蕙居然還能自若地坐在飯桌上,一口一口啜著湯。杜月白倒不知道該是佩服還是憐惜了。

反觀一旁的小助理早氣得手抖了不知幾回,一副想拿筷子當小李飛刀的模樣,還是被常欣蕙眼神示意下才按捺下來,索性筷子也不拿,一心一意瞪著她們三個人。杜月白差點繃不住笑場。

哎,今天會不會太過分?

與常欣蕙提前見麵這件事超出他們的計劃。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廖澤之後的安排。

杜月白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匯報給他了,依照廖澤的忠犬樣,還不知道心疼成什麽樣。

臨走杜月白還請常欣蕙留下一份簽名。

“我的朋友是你的忠實影迷。”童綠看到常欣蕙的簽名一定會哇哇大叫對著她投懷送抱。杜月白自顧自想著樂陶陶,根本不顧對麵已經快想殺人的小助理。

常欣蕙什麽也沒說,麵無表情地大筆一揮,抬起高跟鞋扭頭就走。

剩下杜月白愣愣瞪著手中的筆記本,紙上那團龍飛鳳舞看不清東南西北是個什麽玩意,真是常——欣——蕙三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