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篤篤篤——美食宅急送,請開門

高檔寫字樓的四輛電梯上上下下,各方精英白領人士步履匆匆,商務電話一個接著一個,誰能注意到幽暗冷寂的通道裏正傳出怪獸的重踏?一步步從十八樓踏至十三樓,與要抓捕的獵物狹路相逢。

“月白姐?你來得好快!”

杜月白對著黑漆漆的一團人形劈頭蓋臉:“陳同學,我問你事務所總共把委托案的難易級別分成幾檔?嗯?”

“A~E。”乖徒兒如實回答。

“哪一檔最低?”

“E。”聲音喏喏,有如蚊子叫。

“那你告訴我這件委托案是什麽級別的?”

“……D。”雖然眼前黑漆漆基本處於五指裏隻看得到兩指的狀態,陳澄依然掩麵垂頭,不敢抬起頭來。

“被歸到哪個類型?”

“代購類。”

“一個D級的代購案子!”杜月白雙手抱胸,腳板打拍,生怕一個衝動手腳並用就朝眼前的人招呼上去。

“……”陳澄覺得自己的頭一輩子都別想抬起來了。

“這件委托案雖然有它特殊的地方,但是同樣是新人,聽說威爾森之前接手的那兩個月都妥妥當當的,怎麽到你這裏就出了這種差錯?”

“這個……比較複雜……”陳澄想要對手指,在黑暗中感受到杜月白的冷睨,立馬又縮了回來,“月、月白姐,我……對不起……”

杜月白眼角抽抽,強行讓自己閉起眼睛,叨叨咕咕默念了一會兒,倏地張眼抬起手掌,強勁的掌風嚇得陳澄本能地後縮一下。啪——落定他的肩膀上。

“到底出了什麽紕漏?”杜月白緩下情緒,眼下不該急著算賬清算。

陳澄懸著的心也跟著落下,暗暗吐了口氣,剛才月白姐的怒氣實在有夠驚人。

“月白姐,你得有心理準備。”陳澄走了兩步,把消防門推開了一點點。外麵的光線照亮了陳澄身上的襯衫,居然是一件蕾絲刺繡荷葉邊的女款!

再往上,陳澄的肩膀上垂著幾縷卷發,白嫩的臉上兩抹可疑的紅暈像極了腮紅,脫掉了平時的圓框眼鏡,一雙睫毛又長又翹,眼尾掃上隱隱綽綽的咖啡色。

杜月白再次受驚,直直倒退了兩步,一雙手把手袋的鏈子絞成了麻花。剛才隻是靠聲音認出了陳澄。

這麽重要的事,丁總居然沒說!

“這個案子什麽時候需要易裝了?”

據杜月白所知,陳澄接手的這項代理案難度其實僅為E級,如果不是因為有保密性也不會被歸為D級。不過這個代理案確實有點新鮮。委托人張老板是個食肉動物,又極度噬甜不加節製,身材肥胖,噸位驚人,40歲的年紀“三高”裏光榮占了倆。趕巧呢張老板又是個妻管嚴,被老婆大人耳提麵命戒掉甜食,嚴格控製飲食,三餐裏不帶點肉末,淨是清粥小菜,珍珠翡翠白玉湯,逢周末才給撒上一把肉鬆,讓張老板苦不堪言。

家裏麵就不用說了,自有老婆大人把控。整個公司上上下下也盡在老板夫人掌握,員工個個都是臥底密探,嚴格監控老板的飲食,清潔阿姨工作直接向老板夫人對接,打掃他的辦公桌那叫一個仔細認真,食堂大廚根據張夫人的清單配製老板專用餐。

張老板到9998裏尋求幫助時,痛陳他夫人的發指行徑,說到後來真是生淚縱橫,堪比竇娥。

“其實貴夫人也是為您的健康著想,可以理解。”

“那也不能沒半點自由呢!有想過我的感受麽?一個禮拜也喝不到一點油水,聞不到一點腥味,還有我的蛋糕啊,巧克力啊……要幫我那也不能暴政強權,好歹也給個循序漸進啊,我現在那叫過得一個苦啊,一個月就瘦了15斤,你們一定要幫我,一定要幫我……”

張老板拉著丁總痛哭流涕頂禮膜拜,下巴上的肥肉被擠得一抖一抖。

“一定一定。”張老板好容易才把自己的手從鐵掌中剝離出來。

當天丁總就與張老板簽了一份長達半年的代理協議,每周向張老板偷渡肉類和甜食,當然為了張老板的健康考慮,雙方也達成默契控製分量。

周三周五以文件做偽裝快遞果幹、豬肉脯、牛肉幹,給張老板過過嘴癮。所有的包裝垃圾再由張老板以機密文件快遞發還。事務所的代理師一月兩次扮演張老板的商業洽談對象,直接把美食偷渡進張老板辦公室,讓老板關起門來大快朵頤一番,製造的餐廚垃圾再由代理師悉數帶回。為了不惹人懷疑,9998已接連派出了兩個代理師。幾個月下來,他們和張老板的合作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

誰知道接替Tracy的米拉因為丟了護照還困在南半球回不了,而陳老板已經向秘書報備了新洽談對象是化妝品公司的女代表。丁總靈機一動,再度向燕姐發起挑戰,讓陳澄男扮女裝去試煉一回。

杜月白聽到這抽了抽嘴角,這麽重要的事丁總召喚的時候可是隻字未提哪。

“所以,就因為易裝你就暴露了?”

“不是,之前兩回沒。”

咦?杜月白瞪大了眼,借著門外的光線仔細審視。

陳澄身材並不高大魁梧,可是要肌肉也有肌肉,女性的職業襯衫勉強包裹住胸膛,兩顆高聳的紐扣閃閃發亮,再加一張粉嫩水靈的娃娃臉,上妝後立刻增加了立體感,微圓的臉龐配上糖果色的嘴唇,大大的眼睛配上撲閃撲閃的睫毛,根本就是猥瑣大叔的必殺器啊。

“陳澄啊,想不到你能為工作犧牲到這個地步。”

“月白姐,你別笑我了。我也是做了好多心理建設硬著頭皮上的。本來今天是最後一次,每次洽談一般不超過三次,去太多會惹人懷疑,誰想到就這最後一次撞上了陳老板的太太。她突然襲擊闖過來,陳老板聽到收買的大樓保安回報嚇了一跳,讓我趕緊走人,沒想到我從後門走出來,就聽到辦公室裏吵得天翻地覆。”

“陳老板偷吃的事暴露了?”

“呃,好像不是……”陳澄舉了舉自己的手袋,殘留鹵汁的盒子套上塑料袋都悉數塞了回去。

他聽到的是——

“那個小妖精呢?人呢,怎麽我前腳剛來人就不見了?”

“還敢說不是,洽談就洽談,為什麽要關門謝絕打擾?”

“都說這不是第一個,上一個也是個美豔客戶!說,你到底背著我這麽幹多久了!”

“陳、有、駿!你對得起我麽?!”

老板娘的狠辣控訴震穿門板,生生把安全通道裏的陳澄給逼得縮回了腳,他到底經驗淺薄,第一念頭就是掛電話向杜月白求救,想到杜月白已經離職,才轉而向事務所求救。

可是丁總卻一口回絕了他:“不需要什麽幫忙啦。我問你東西送到了沒?對方享用完了沒?垃圾帶走了沒?有沒有小心不讓人發現?”

“這些都做了,應該沒人發現……”

“那就對了嘛,對方懷疑的是丈夫出軌,這不是你的職責範圍。你多管閑事反而會暴露自己的工作。”

陳澄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可是……”

“別可是了,現在也隻不過是吵個架而已。夫妻吵架床頭吵床位和。哎,這個你還小,不懂,快回來吧。”

雖然他知道丁總說的沒錯,代理守則裏規定一切以完成代理工作為優先,找人幫忙也許會越弄越糟,暴露了他們的代理工作,但是如果不是因為他不夠機敏,不懂得隨機應變,也許事情不會那麽糟。

“丁總我這樣認為,萬一真吵得一發不可收拾呢?如果他們夫妻不和,陳老板可能就根本不會顧及他老婆了,做什麽都無所顧忌,還需要我們幫忙代理麽?這項代理案可能就此終止。”

“你說得對!”一聽到代理終止鈔票飛走,丁總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我這就找人。”

然後杜月白就從天而降,讓陳澄這個徒弟暗暗羞慚。

“月白姐,現在怎麽辦?”門裏頭的爭吵聽得他冷汗涔涔。

“按照保密協議,我們不能主動承認,可是也不能讓委托人的夫人誤以為委托人是在搞外遇啊。咱們9998可是一直堅決打擊小三的。”

唉,兩難。

但是——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杜月白拿出小發卡,三下兩下把披散的柔美長發紮成清爽幹練的發髻,解下脖子上長長的掛飾當成腰鏈勒住寬鬆的襯衫,摸出隨身的口紅,展現黑暗中也能精準塗抹嘴唇的驚人絕技,45秒內把清純可愛的學生氣變身為職業精英的白領範。

她把陳澄的手袋攬進自己的臂彎裏,帶頭衝鋒,一路上暢通無阻。兩邊的公司員工已經抱著文件掩麵戰戰兢兢聽了15分鍾的好戲,對預備殺入角鬥場的兩位來客投以驚奇而崇敬的目光,完全不知道走過身畔的勇猛戰士三秒鍾前還是藏在陰暗角落裏沒法見人的小老鼠。

杜月白不忘闖進前先敲敲門,讓火爆的辦公室有了片刻的安靜。

杜月白毅然旋開大門,踩著局促女鞋的陳澄趕緊小碎步跟上。

“抱歉,容許我自我介紹下,我是萊雅泉化妝品公司的代表。”杜月白挽著手袋,露出招牌職業化的笑容,不著痕跡地關上辦公室的大門,用鞋尖把地毯抵進門縫。

“這位就是一直與貴公司接洽的銷售代表,也是我的下屬,剛才從他那裏了解了一點情況,我想這裏有點小誤會。”

陳太太一記眼刀劈向杜月白身後的陳澄:“就是你啊。”

杜月白直接將陳澄推進陳太太的射程範圍,扭身放下能阻擋閑雜人等窺視的百葉窗。

“是啊,就是他。陳太太看清楚,他——是個男的。”

“什麽?”

陳老板與陳太太齊齊驚叫,在他們的瞪視中,陳澄掀了掀假發露出固定的發夾,揭開絲帶下的高領束縛,露出實在的喉結,最後又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蓬勃的毛發,歉然一笑。

“陳老板?陳太太?”杜月白咳咳兩聲,將他們招回魂。

“變態啊!”

“這個呢我一定要解釋清楚,我的下屬年紀輕,經驗淺,但為了工作一直兢兢業業,為了消除領導和合作夥伴的顧忌,不惜男扮女裝親身實驗公司裏的各種產品,活體呈現我公司美妝產品的精妙,每一次洽談都是全心投入。我們一直為能有這樣的員工而感到驕傲,但是確實考慮得不夠周到,給二位帶來不必要的驚嚇和誤會,我們深表抱歉。”

既然陳澄是個男的,性取向十分正常的陳老板當然也不會對他搞七撚三。

“雖說他們的業務員是男的,可是我看你也不知道吧。對著這麽個美豔妖姬,真的沒有歪念頭?隻是還沒下手吧!”

杜月白飛快地掃一眼陳老板,趁陳太太還在失神打量陳澄的時候,向陳老板比了個9998的暗示。沒想到陳老板同樣瞪陳澄瞪到眼睛脫窗,一副被雷劈到的模樣。

這這這,不會真的對陳澄春心大動了吧?

果然——

“我看,也未必吧!”

陳太太冷哼一聲,冷眼掃射陳老板,越看越恨那癡呆樣。陳太太一把揪住陳老板的耳朵:“看啊,你再看啊!你個色胚子!”陳太太機關槍開啟,噠噠噠個不停。

杜月白與陳澄麵麵相覷,正想再勸幾句,陳老板猛地推開陳太太,一張臉憋得通紅。

摔倒在沙發上的陳太太呆怔了好一會兒,才抬起猩紅的指尖:“你你你,竟敢推我。”

“我,我推你怎麽了!我我我受夠了!一點小事就疑神疑鬼,幹涉我這個,幹涉我那個!連我吃塊肉也要幹涉!我不是被你看管的孩子,或者予取予求的寵物。”

“那是……”

“對,你要說是為我好。真的是為我好嗎?還是隻是滿足你享受強權的快感和虛榮——看,我老公對我多百依百順,看我才是一家之主,你有想過別人怎麽看我嗎?有想過外麵的一百號員工怎麽看我?一個保潔員工也可以對我管頭管腳,沒一點隱私和自由。我吃點好吃的跟做賊似的,我這是出家呢還是坐牢呢!”

陳老板將一直壓抑在內心深處的不滿一下子宣泄出口,一說就停不下來。

陳太太瞪圓了眼睛,越聽越是氣憤,不停向杜月白他們這瞟來,想勒令他們出去。

“怎麽,你想把他們趕走?不行!他們是我的客人,不是你的!”

“你……”陳太太氣得不輕,嘴皮抖抖霍霍都合不攏。

“你現在能體會到我的感受了麽?你做那些事的時候,有考慮過這個做老公做老板的顏麵何在嗎?”

“好啊,原來你是這麽看的,居然覺得自己是在坐牢!真出息了啊!你這是要向我離婚嗎?”

陳太太驚天一句擲地有聲。

離婚啊離婚!

這事情怎麽越攪越糟了呢!

陳老板也呆了呆,兩個人氣喘籲籲互相瞪視角力,有如兩頭對著犄角的牛。

陳老板的臉紅了白,白了紅,扯了扯今早由老婆大人親手係上的領帶。

對!就連這領帶的款式也是由老婆大人親自掌控,他喜歡花俏一點的圓點與菱紋,她卻喜歡莊重呆板的斜紋。還有這身的鐵灰西裝,坐下時勒住胸膛和腰腹的贅肉,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崇尚自由隨性,做事得過且過,安逸自得就好。她喜愛穩重的紳士派頭,對他要求多多,有太多不切實際的希冀。他和她心裏的差距十萬八千裏,居然就這麽湊合做了一對夫妻,本就不是浪漫起始,柴米油鹽,蹉跎半生。

“好啊,就離婚吧。”

他扯開領帶,解開西裝,從束縛中掙脫,沒有想象中的輕鬆,卻有失重後的無所適從。

“你真的要離婚?!”驚天咆哮驟轉為無措泣訴,陳太太趴在沙發上越哭越委屈。“你你……你個沒良心的……居然要離婚……”對著沙發又拍又撓,顧不得半點形象,也顧不得還有杜月白和陳澄兩個外人。

杜月白瞪著眼前的亂局,向陳太太捧上一整盒紙巾,一張接著一張,心已經飛到十八樓。

她是借尿遁趕到這的,這大號小號大姨媽一起,也頂多20分鍾。眼下18分鍾過去……杜月白閉一閉眼,越是心急如焚就越是要速戰速決。她掏出手機噠噠噠,窩在角落裏竊竊私語。

陳澄左手邊一位女士正紙巾掩麵聲淚俱下,右手邊一位男士衣衫淩亂眼神凶狠,跟桌上的琉璃水晶擺設較勁,身後頭的師父大人蹲在角落裏擺弄手機。

“陳老板陳太太……”

“月白姐……”

手足無措,不知如何自處。

“好,我了解了。”杜月白收起手機,拍拍陳澄的肩膀,走到陳老板的身邊。

“陳先生,你剛才說你們根本不適合,你一直都在忍耐。是真的麽?”

陳老板垂頭,一聲“嗯……”輕輕的,含混的,意味不明。

“多少年了?”嗓音低柔。

“15年。”自動自發被催眠說出。

“我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對湊合婚姻湊合夫妻,有些是從確定結婚前就是湊合著,有些是從生完孩子開始,有些是孩子大了大家都老了覺得人生的任務都已經達成了開始。不知道陳老板覺得自己是從什麽開始?”

陳老板沒有應聲,卻不自覺在混沌的頭腦中尋找答案,似乎在紛亂的節奏中能捕捉到幾抹綺麗的色彩,隻是好遙遠了,遙遠得已模糊不清。

“一個人的忍耐極限到底是多久,我不知道別人怎麽樣,可是我看一部電視劇,頭兩集不好看就會放棄,約會對象遲到等不了半個小時,相親第一次不順眼就不會給第二次機會……”杜月白輕吟著歎息,“可是一樁婚姻居然能忍耐15年?”

無法相信。

“肯定不是靠忍功就能熬過的吧?”總有美好,歡樂,默契,寬容去加持一樁婚姻,即便風雨飄搖,即便吵吵嚷嚷,相扶相持走過了15年。

“多麽難能可貴,15年,記得好清楚。”多少人掰上手指頭,都未必算得清楚。

杜月白微笑,真摯的目光中飽含欣羨。

她魔術師一樣變出一個像手袋樣的紙盒子,拆開盒頂的拎手。寒氣化作絲絲縷縷的白霧掠過指尖散盡,一塊小巧的蛋糕安靜地躺在紙盒子裏。

杜月白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蛋糕,藍莓果醬比琉璃還要剔透,薄如金箔紙的巧克力塗抹在蛋糕的表麵,中間夾心的冰激淩已經開始融化,蛋糕的一角撐不住已經塌陷下去。醜陋,寒磣,小氣,陳老板卻倏地瞠圓了眼睛,灰暗渾濁一瞬間散去。

“這個,這個……”他轉頭望向陳太太。

陳太太還抱著紙巾團使勁抹著已經哭花的妝容,抽噎著說不出話來,含恨地扭過頭去。

杜月白打開紙盒子裏的小小卡片——

知道你很努力,小小的獎勵。結婚周年快樂。

胸膛隨著心中的浪濤起起伏伏:“為什麽不說呢?如果你好好說……”陳老板對著陳太太好容易憋出一句,一張臉通紅。

“老板娘,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女的又來了。”

“就是這個女的,打扮得像個妖姬,上次關在老板辦公室裏好久。每次她來,老板的心情就好得不得了。”

“對啊對啊,我也看到了,都搞不清楚是哪個化妝品公司代表,居然跳過我直接約的老板。”

“估計是上次那個男的不行,故意換了這麽個女人來。”

一場驚心準備的小小驚喜,卻在各方人士無聊的閑言碎語中扭曲變形,讓陳太太氣得火冒金星,也勾出她埋藏內心的恐懼與不安。衝進辦公室隻看到陳老板,一個人獨坐辦公室,卻不知道慌裏慌張個什麽勁兒,一雙手僵硬地擱在辦公桌上,無所適從的樣子,根本是心虛有鬼。

讓陳太太本能地尖銳,豎起全身的刺防備著任何會破壞她家庭的敵人。

幸好一切都隻是誤會。

也正是因為這個誤會製造了一個契機。

在他們對婚姻都小心翼翼彼此疲憊的時候,可以放下麵具開誠布公地敞開心扉,可以暫時地拋棄偏見,好好審視真實的彼此。

杜月白拉著陳澄悄然退出辦公室,讓假裝忙碌的員工們個個探頭探腦。

一扭身,關門時的小心翼翼倏忽不見,杜月白惡狠狠瞪掃了一圈四周:“半個小時內不要進去,後果自負。”然後撒丫子衝回消防通道,根本不管身後傻眼的徒弟,一個甩手讓他自生自滅。

“混蛋,超時了超時了……”她嘴裏碎碎念,還要踩著高跟鞋爬五樓,連裝扮都來不及改。

這回她得是小號大號大姨媽便秘外加補了個妝!

以光速殺回十八層,結果左看右看,徐沛然已經不在自己辦公桌前了,隻有她的倉鼠飯盒孤零零地被遺棄在桌子上。

“那個……”她看著一旁正啃著她做的壽司啃得歡的男同事,“請問徐沛然上哪了?”

“他哦,和老板出去了,請問什麽事?”對方抬起頭來,壓根沒認出她就是剛才免費送點心吃,受到“賢良淑德”一致好評的“小徐的女朋友”。

“出去了?”

又來個女同事上下打量她,小心翼翼不確定地問:“你是小徐的女朋友?”

杜月白強笑一下:“是啊。”

“你還沒走啊,還是又回來了?”

杜月白腦門中箭,無言以答。

她掏出手機,果然有一通未接電話。杜月白拿起點心盒,怔怔地看著倉鼠大大的眼眶裏閃著委屈的光芒,她慢悠悠走到出口,頹喪的心情慢慢膨脹成怨氣。

她跺跺腳,怎麽就突然出去了,不是說好陪他一個下午麽?他就不能再等等麽,不能等到她接了電話再走麽!至少點心盒下麵再壓張字條啊。

杜月白的鼻子哼哼,左踢一下,右蹭一記,渾身都不自在。

她、再、也、不、來、了。

十足十的小孩子鬧別扭。

“你在這幹嗎?”

杜月白倏地抬起頭來,身前的電梯門大開,站在裏麵的徐沛然昂頭抱胸,懶懶挑眉。

“不是說還要一起吃飯麽?”

這回換杜月白傻傻癡望了三秒鍾。

“你不是陪老板走了?”

“誰說的?”徐沛然一臉莫名。他隻是借著恭送老板的機會找這個突然玩失蹤的小妮子。

她衝進電梯:“那你跑到哪去了?”粉拳捶上他的胸膛。

“這應該是我問你吧?你上廁所上到哪去了?我還請女同事幫忙去看看。”

“我,我就是急著上洗手間……結果這層爆滿,我等不及就到樓下去了,然後樓下不讓進,我就又下了幾層,所以耽誤了時間。”

他低頭審視,把弄她梳成發髻後垂落下來的散發,在手指上繞成一個圈:“你跑了洗手間是特意跑去化妝?還化了整整半個小時?”

“是啊。不行麽?”她噘嘴暗哼。

“唔,可以。”徐沛然摸摸她的頭發,收拾她兩鬢的碎發,試圖安撫眼前奓毛的小人兒。

“你連這點耐心都沒有麽?”杜月白的氣還沒順下來,根本忘了該心虛的是自己。

“當然不是。”徐沛然低下頭來,輕啄一口臉頰,威力巨大,效果驚人,杜月白瞬間小臉炸紅,主動拽擰他的衣角。

“喂。”

他們居然就呆在懸停著的電梯裏,呃,打情罵俏?

沒想到徐沛然一點不收斂,又啄了一口,貼著她的臉蛋低低笑著,聲音從震**的胸膛裏傳出,性感爆了。

“讓我等多久都可以,也不差這一回。不過呢就是別化妝了,不太適合你。”徐沛然小心著措辭。

對著洗手間的化妝鏡足足半個小時,都畫成這樣,恐怕沒天賦。

“啊?”順著徐沛然的手指,杜月白看到電梯鏡麵反射出的自己。

喝!

鏡麵裏的人頭發散亂,垂下的衣擺亂高低不同,不過這都不是關鍵。那一張超出嘴唇一圈的血盆大口是怎麽回事?!

啊——啊——啊——

杜月白過後抄起電話質問陳澄。

“啊,那個啊,我以為月白姐你是故意的,把嘴唇畫得厚厚的,這樣不要讓人認出……”瞬間又興奮起來,“我告訴你,陳老板和他老婆和好啦,還特意打電話來說謝謝我們,還說要提前終止委托案,以後都不用我們快遞那些吃的了。”

偷吃再饕餮再過癮,又如何抵得上那小小一方蛋糕的甜蜜甘美?

“雖然案子不能繼續,但是我現在感覺超好啊,總覺得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哎,其實都是月白姐的功勞,我都沒做什麽,可是還是覺得——‘與有榮焉’!對,就是這個詞。我覺得我越來越喜歡這份工作了。”陳澄在那越說越高興,努力忘記陳老板還“誇讚”了一句:“你們事務所的化妝師真的蠻厲害的。”

“不過丁總就不大高興啦,又生氣又懊惱。”本來是被他忽悠著要穩固代理案匆忙挽救,結果案子還是提前解除了。丁總心裏那個鬱悶啊,嘴上說著要教訓下杜月白,實則隻敢拿著圓珠筆畫著火柴小人頭,一頓腹誹。

“少了一項可以長期發展的委托案,還說要教訓你,不過月白姐反正你都離開啦。”

杜月白喪氣捂住臉孔。

她居然就頂著這惡寒的妝容義正詞嚴地跑去複合人家夫妻情感,也難怪回到徐沛然的公司,他的同事怪異地打量。

啊啊啊,她之前的那些形象啊!努力啊!

實在太丟臉了。

杜月白把自己埋在沙發的靠墊裏,還在為白天的出糗懊惱哀悼,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

她在茶幾上亂抓一氣,好不容易才捕捉到歡快振動的手機,連眼皮也懶得掀一下窺探來電何人。

“喂——”孤魂野鬼,懶懶呢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鍾,才傳出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是我,廖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