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藝術

阿德良別墅，在蒂沃利附近，公元130年

I 羅馬城的經驗

○ 建築采用天然材料，在事物之間建立了動人心弦的聯係。

○ 建築超越實用，在實用之上。

○ 建築是造型之工，體現秩序的精神要求和意旨之統一，建立人們的感官聯係，建築就是統攝數量。

○ **令冰冷的石頭發生戲劇性變化。

人們用石頭、木材和水泥來建造，人們建造住宅、宮殿，這就是建築活動。人們的創造活動在進行。

但是，你突然打動了我的內心，你對我行美意，我覺得很幸福。我說：這真美。這就是建築。藝術在此處。

我的房子很實用，感謝!我表示謝意，就像我給鐵路工程師和電話公司表示感謝一樣，而你並沒有打動我的內心。

但是那些向藍天伸展的牆體讓我頗為感動，我感受到你的意圖。你的溫柔、粗獷、迷人和高貴，我從石塊上都感受到了。我被你牢牢吸引，對你目不轉睛，我的眼睛注視著某處，仿佛聽見了你的述說，你的構思無語無聲卻清晰明了，那些角柱相互呼應，對稱和諧，在明亮的光線下纖毫畢現，這些和諧對稱的美跟實用和具體細節描述沒有任何關係，它們是你數學上的創造，一種精神領域活動，它們是建築語言。你用這些無生命活力的材料，結合一個多少有些實用的計劃書，你發揮才智，你建成了這些和諧對稱關係，我對此很感動。這就是建築。

羅馬城裏風景如畫，那兒的陽光明媚，陽光下一切都美好。羅馬城是大集市，那兒什麽都出售。住在那兒的人們生活用品在羅馬城一應俱全：兒童玩具、士兵的武器、祭壇的布幔、波吉亞家族的高腳浴盆、冒險家的羽毛裝飾。在羅馬城，醜聞遍地皆是。

如果人們想到希臘人，就會覺得羅馬人曾經品位很差，比如古羅馬人、尤裏烏斯二世，以及維克托·伊曼紐爾。

古老的羅馬城在狹窄的城牆內顯得擁擠不堪。擁擠的城市不美。文藝複興時期的羅馬曾經**澎拜，城市的每個角落都能感受到。維克多·伊曼紐爾時期的羅馬城把現代生活方式收集起來並貼上標簽，把它陳列在這座博物館的展覽廳，自詡為“羅馬傳統”。在城市中央，卡皮托利山和城市廣場之間修建了一座紀念碑以紀念維克多·伊曼紐爾一世……四十年的工程，最偉大的工程，而且用的全是白色大理石。

毫無疑問，羅馬城裏堆積了太多的東西。

奇斯迪烏斯金字塔，公元前12年

大角鬥場，公元80年

1　古羅馬

羅馬專注於征服和統治全世界，而策略、給養、法律這些都是秩序的精髓。人們管理一幢龐大的辦公大樓，需要采用根本性的、簡單明了而又當機立斷的原則。羅馬秩序是一種簡潔明確的秩序，如果原則是粗暴的，那就會有兩種結果：更好或者更糟。

他們曾有著巨大的占領和統治欲望。在羅馬，建築無甚可誇耀，隻有挨擠在一起的高牆，建築堆積十層樓那麽高，都是年代已久的高樓，城市廣場難看，有點兒像德爾菲聖城的舊貨攤。城市規劃，城市布局，什麽都沒有。

必須去龐貝城參觀，那裏有令人激動的直角線。當羅馬人征服希臘時，這些天真的野蠻人覺得希臘的柯林斯柱有更多花飾，所以比陶立克柱美，確切地說，他們指莨苕葉裝飾的柱頭和裝飾得既無分寸又無品位的簷頭。但是，接下來我們要看到一些古羅馬風格的東西，就是他們建造了極好的汽車底盤；而他們製作的車身卻像路易十四的雙篷馬車那麽糟糕可笑。在羅馬城外，開闊之地，他們造了阿德良離宮，人們在那兒可以思考羅馬的偉大，因為那裏有羅馬人的秩序，這是西方第一個偉大的有秩序感的建築。如果人們把希臘人召喚至此宏規巨製前，他們會說：“希臘就是一位雕塑家，僅此而已。”但是，請注意，建築不僅僅是秩序感，秩序是建築必需的基本特點之一。在阿德良離宮邊走邊思考：古羅馬風格的現代組織力量還什麽也未做到。這對於個體而言，感覺作為同謀參與了這次令人無法釋懷的失敗事件，該是多麽痛苦。

君士坦丁凱旋門，公元12年

萬神廟內部，公元120年

萬神廟，公元120年

這裏不是荒蕪郊區，這裏是一個被征服後設施安排齊全的地區，這一點與別處一樣。他們創造了一些積極的方法，做成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古羅馬風格”的一些事情。“古羅馬風格”是一個具有新意的詞語，統一了方法、構思、構件分類這些方麵。

巨型穹頂、鼓形支柱、莊嚴的筒形拱，這一切與羅馬的水泥一起繼續成為令人欽慕的對象。大建築商們就是這樣做的。

構思的力量和構件的分類，這是富有精神力量的詞語，它證明了策略和法規精神。建築對這些精神做出回應，它回報這些精神。光線撫觸這些純淨的形式，簡單的體塊和寬闊的表麵，以某種特征展示出來，就是穹頂、拱頂、圓柱、矩形角柱或者方錐體。表麵裝飾(門窗洞)來自同樣的一組幾何圖形，帕提農神廟、鬥獸場、引水渠、奇斯迪烏斯金字塔、凱旋門、君士坦丁堡的巴西利卡教堂、卡裏卡拉浴場。這些都是這樣。

沒有累贅的語言。布局有序，構思獨一無二，結構大膽統一，采用基本棱柱。品德正直。

我們保留古羅馬的磚塊、天然水泥、灰華石，而把羅馬大理石賣給有錢人。羅馬人那時候對大理石的用法一無所知。

高斯梅丹·聖瑪麗亞教堂的內部

2　拜占庭時代的羅馬

拜占庭受到了希臘的衝擊，這一次，不再是這麽一個光景：野蠻人在見到花枝繁茂的莨苕葉時大驚失色。有希臘血統的人來到這裏，建造了高斯梅丹·聖瑪麗亞教堂，這個有希臘風格的地方離斐底亞斯相當遙遠，但是它保留了希臘的種子，亦即和諧感和數學的優美。借助這些條件，完美可以企及。這小小的聖瑪麗亞教堂，窮人的教堂，在羅馬喧嘩**的排場下，顯示出數學的莊嚴大氣。比例是不可打敗的力量，協調感具有無可辯駁的力量。它的模式僅是一個長方形廊柱教堂，這種形式的建築人們隻用作糧倉和庫房，其牆體抹的是石灰漿，隻有一種顏色：白色。因為顏色純粹，所以準確有力。這個小型的教堂讓你的崇敬油然而生，讓你怔怔留在原地。啊!你驚呼。你從聖彼得大教堂，從巴拉丁山，從鬥獸場來到這個教堂前，你驚呼“啊”。

藝術感官論調的先生們以及藝術野獸派論調的先生們，他們被高斯梅丹的聖瑪麗教堂弄得不知所措。想不到吧，在羅馬，當偉大的文藝複興時期的金碧輝煌、令人嫌惡的宮殿大行其道時，這所小小的教堂卻完好地存在。

拜占庭時期的這個希臘，純粹是精神創造的結果。建築不僅僅是秩序感和陽光下美妙的角柱，它是令人心醉的對象，這是有了量度的緣故。量度恰當。數量的分配和韻律感在靈感的啟發下賦予建築生命的氣息，整體統一和精妙的協調關係得以實現，從而達到平衡。解數學題。這種表述在談論畫作時會讓人覺得不知所雲，它卻適合描述建築，因為建築並不專注於任何圖像，也不涉及人的麵孔這樣的方麵。建築關乎數量。數量是建築作品腳下的一堆材料，度量它們並把它們納入方程式，它們就構成了韻律。它們用數字說話，它們訴說著比例，它們訴說著精神。

高斯梅丹·聖瑪麗亞教堂正廳，公元790年，公元1120年

高斯梅丹·聖瑪麗亞教堂的聖壇

高斯梅丹的聖瑪麗亞教堂的靜謐來自其對稱平衡。講經台的台階呈緩坡，它和唱詩班微傾斜的石雕書配合默契，互相呼應，完美地表現了力學的精髓。這就是建築純粹而簡潔的美學。

羅馬，聖彼得大教堂的後殿

3　米開朗基羅

智慧和**。沒有情感就沒有藝術，沒有**就什麽也沒有。石頭冥頑不靈，它們在采石場沉睡，聖彼得大教堂的多重後殿的石頭上演了一出戲，這出戲關於人類建築作品，它具有重大意義。戲劇與建築=世界與文明人。帕提農神廟打動人心，當年的埃及金字塔的花崗岩光華發亮，如同當今的鋼鐵一樣，它們曾經也是打動人心的。在平原或者海麵上升起的氣流、暴風雨以及徐徐微風，用私家住宅牆的石塊壘起像阿爾卑斯那樣的高山，這就做到了自然和人力的相互映襯。

有這樣的人，就有這樣的戲劇和這樣的建築。不要太過於自信地說，人的群體決定了人的個體，每一個個體是一個特殊的現象，經過一係列長長的時間階段而偶然出現，它可能是宇宙未知規律決定的。

米開朗基羅是我們最近一千年的人物，正如斐底亞斯是再上溯一千年的人物。文藝複興沒有造就米開朗基羅，它造就了一群天才似的人物。

米開朗基羅的作品是一種全新創造，而不是一種複興，這種創造超越各古典時代。聖彼得教堂的多重後殿是科林斯風格。你思考一下吧!看看後殿並想想抹大拉教堂，他見過鬥獸場並把它獨到的規模保留了下來。卡裏卡拉浴場和君士坦丁的巴西利卡教堂向他展現了某些限度，他以一種崇高的思想恰當地跨越了限度。於是，圓廳、凹凸的牆、去腳的拐彎、穹頂的鼓座、柱廊，這些組成了關係協調的龐大的幾何體；然後，由輪廓全新的柱座、壁柱和簷廊構成的韻律重現；再然後，窗子和壁龕再次重複韻律。它的整體構造為建築學詞典增加了一個令人激動的新詞語，這真是一件好事，人們可以在16世紀後停駐片刻，思考一下建築戲劇的這個巨大變化。

羅馬，聖彼得大教堂的後殿

聖彼得大教堂的後殿的柱頂(由米開朗基羅完成)

聖彼得大教堂的現狀平麵圖如陰影線所示，主殿被加長。

米開朗基羅論及的另外的設計被拋棄了

米開朗基羅設計的庇烏門

聖彼得大教堂。米開朗基羅於1547年—1564年完成的工程規模宏大，用石頭造這樣一個穹頂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沒有人敢冒這樣的險。聖彼得大教堂占地15000平方米，巴黎聖母院占地5955平方米，君士坦丁堡的聖索菲亞占地6900平方米。大教堂的穹頂高132米，聖壇直徑150米。聖壇和女兒牆的總體布局可以與大角鬥場的布局相比，高度一致。項目方案整體統一，各種豐富而又美好的元素組織在一起。門廊的圓柱、方柱、鼓座、穹頂、線腳都富有**，具有強烈的感染力。各部分集中、完整地屹立，一下子就抓住了人們的注意力。米開朗基羅完成了聖壇的鼓座和穹頂的鼓座，後來，其餘的部分落入野蠻人的手裏，一切就毀掉了。人類失去了一個富有智慧的偉大作品。如果我們設想米開朗基羅目睹這場災難，一場驚人的戲將會拉開序幕

聖彼得大教堂的廣場的現狀累贅而左支右絀。伯尼尼的柱廊本身是很美的，立麵也很美，但是它們跟穹頂沒有關係。建築的真正中心是穹頂，但是它卻被遮住了。穹頂和聖壇的呼應關係很好，卻被遮住了。門廊本該是立體的，竟然變成了鑲麵立麵

聖彼得大教堂後殿的窗洞

最後，聖彼得大教堂的內部應該到達高斯梅丹的聖瑪麗亞教堂那樣登峰造極的程度；佛羅倫薩的美第奇禮拜堂說明這個預先設計得很好的作品本來可以達到很高的水平，但是，教皇們一竅不通，輕易地辭退了米開朗基羅。這些卑鄙無恥的人扼殺了聖彼得教堂設計，裏裏外外徹底扼殺，它被荒唐地變成了今天聖彼得大教堂的樣子：一個厚顏無恥而腰纏萬貫的紅衣主教。僅此而已，其他俱無。今天的聖彼得大教堂沒有超乎尋常的**和智慧，這是極大的損失。聖彼得大教堂就是這個極大損失的確定無誤的證明。這一切變成了“也許”“似乎”“可能”“我恐怕”等各種假設。徹底的失敗，令人痛心!

因為這一章的標題是“建築藝術”，所以這裏談論個人**是可行的。

4　羅馬和我們

羅馬城是一個露天市場，處處生動如畫，這裏有羅馬文藝複興時的所有可怕的東西和惡劣品位(見四張附圖)。我們用現代眼光來評價羅馬，我們的眼光與那個時代的眼光相隔偉大而卓越的四個世紀，17、18、19世紀和20世紀。

我們從此評論中受益，我們的評論帶著生硬，卻也有洞察力。羅馬在米開朗基羅以後昏庸無為，它失去了四個世紀。我們一回到巴黎，就重獲對建築作品評價的信心。

羅馬的經驗適用於那些明智之士。他們內行，還會欣賞作品，他們有抵抗力，他們有克製力。羅馬的沉淪是無知的人的沉淪，把建築學的學生送到羅馬，這是對生命的謀害。羅馬大獎和美第奇法國藝術學院都是法國建築學的癌。

令人生厭的羅馬

左上：文藝複興時期的羅馬，安琪羅城堡

右上：現代的羅馬，最高法院

左下：文藝複興時期的羅馬，科羅納美術館

右下：文藝複興時期的羅馬，巴波裏尼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