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平麵

雅典衛城[1]

○ 平麵就是生成元。

○ 平麵的缺乏將會產生混亂無序和任意妄為。

○ 平麵給人帶來感官的基本感受。

○ 未來的種種問題由大眾必需的條件決定，這對平麵提出了新問題。

○ 為了適應城市生活和家居住宅，現代生活要求我們重視新的平麵。

建築與各種風格毫無關係。

建築正是以它的抽象激發人們最高的才情。建築的抽象性具有獨特和輝煌的能力，紮根在粗野之中，卻能把粗野的事物精神化。粗野事物隻有在我們對其賦予秩序感之後才能成為思想。

體塊和表麵是建築得以表現的要素，體塊和表麵由平麵決定，平麵就是生成元。這一切對於缺乏想象力的人來說該有多麽糟糕。

第三條忠告：平麵

平麵是生成元。

觀察者的眼睛四處察看著某處街道和住宅，他感受到周圍體塊的衝擊。如果這些體塊是有形有樣的，沒有被不合適的方式破壞，如果它們組合的順序表現出清晰的韻律，而不是無連貫的一堆雜物，如果體塊和空間的關係有正確的比例，那麽，眼睛將把互相協調的感覺傳遞給大腦，精神上將獲得一些高級的滿足感：這就是建築藝術。

印度教廟宇塔模型之間形成空間節奏

在大廳裏，眼睛觀察著牆和拱頂的多層表麵。穹頂決定空間，拱頂展開表麵，柱子和牆體按照心領神會的道理互相呼應。這一切都建立在基座上，並按照畫在地上的平麵圖規則發展出來，漂亮而多樣的形式都按照統一的幾何原則安排，它們傳達高度的和諧：這就是建築藝術。

平麵是基礎。沒有平麵，就沒有偉大的構思和表現力，沒有韻律，沒有體塊，沒有連貫一致。沒有平麵，就會有那種人們難以忍受的感覺：畸形、貧乏、無序和任意妄為。

平麵需要最活躍的想象力，它也需要嚴格的紀律約束。平麵是一切的決定因素，它是決定性的一刻。平麵畫起來不好看，不像一位太太的臉那樣好看。它是樸素而抽象的，它看上去隻是枯燥的代數運算的結果。數學家的工作同樣是人類最高的精神活動之一。

秩序是一種可以領會的韻律，它以相同的方式作用於所有人。

君士坦丁堡的聖索菲亞教堂，平麵影響著整個結構；在它的每個部分中，幾何學和模塊得以發展

平麵本身包含已定的基本韻律：建築物按照寬度和高度的規定建成。最簡單和最複雜的平麵都遵循相同法則，好的平麵法則指統一性和靈活性。

韻律是從簡單或複雜的對稱中導出的平衡狀態，或者是從精巧的對稱中導出平衡狀態。韻律是一個方程：相等(對稱和複製，比如埃及寺廟和印度教寺廟)，均衡(各種動態形式的對比，比如雅典衛城)，相互呼應(從最初的造型發展變化而來，比如聖索菲亞教堂)。雖然統一的目標是韻律和平衡，每個個體有同樣多卻全然不同的反應。在這一點上，各個偉大時代的差異如此驚人，這些差異在建築原則範圍，卻不在裝飾風格的範圍。

底比斯神廟平麵按照中軸線安排：神秘的走廊、壁柱、列柱廊、院子和聖殿

敘利亞阿曼宮

雅典衛城平麵圖的安排貌似雜亂無章，這隻能騙過外行人的眼睛。它各部分的平衡可說是不可貌相，可謂不凡，它的布局是由從彼列到潘特利克山的著名風景區決定的。這布局要從遠處來觀察，軸線沿著山穀走，直角是一流的舞台設計手法造成的假象。衛城建造在岩石上，建築物牆體和岩石從遠處看去連成整體，而各處建築物布局不同，建築根據各自地形自成一體

托尼·迦尼埃的“工業城”的居住區。在對工業城大規模的研究中，托尼·迦尼埃已經假定社會秩序取得某些進步，因而城市擴展具備了一些條件：社會今後將獲得支配土地的自由，每家都有一處住宅，一半的土地被用於建房；另一半則種樹，樹高成蔭，造福眾人，房子沒有圍牆。今後，行人可以從任何方向穿越城市，而不需要因循舊例，一定要沿街道行走。城市的土地就像一個大花園(人們可能會指責迦尼埃，說市中心住宅區的密度如此低)

平麵本身包含著感覺的實質。

但是一百年來平麵意識已經失去了。未來的重大問題就是解決集體的需要，它們建立在數字和計算的基礎上，這給平麵提出了新的挑戰。當有一天人們理解了城市規劃必須具有的視野廣度之後，人們將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時期，這些城市的構思和設計應該像東方神廟、殘廢軍人院以及路易十四的凡爾賽宮那樣考慮。

這個時期的技術——財務方式以及施工方法——已經可以完成此任務。

托尼·迦尼埃在裏昂的埃裏歐的有力支持下，規劃了“工業城”，這是一個條理清晰的設計，結合了功能性和造型藝術。根據一個統一的規則，根據實際需要的必要性和建築師的詩意驅動力，選擇同樣的體塊分配在城市的各個區域。雖然人們對這個工業城市的各個部分持保留意見，但是人們勉強接受了秩序感所帶來的益處。秩序感存在的地方，一切狀態都良好。由於創造性地采用了獨立小區製，工人居住區本身開啟了建築藝術的高度，這一切是平麵創造的效果。

托尼·迦尼埃　不同住宅之間的小路

托尼·迦尼埃　住宅小區內的道路

勒·柯布西耶，1920年，塔樓平麵，小區的方案。60層樓，220米高，塔樓間距250米至300米(相當於杜伊勒麗宮的大花園)，塔樓寬150米至200米。雖然有超大花園，似乎這樣的建築應該隻用於行政辦公的目的。高樓建造在大城市的中央，從而不對交通幹線造成擁堵。家庭生活吃力地適應著電梯的各種複雜功能，各種令人驚異的數字冰冷卻又輝煌：每個雇員有10平方米的麵積，200米高的摩天大樓，容納40000人。豪斯曼的才能在巴黎沒有用武之地。他利用狹窄的空間，拆除了很多區域並修建了摩天高樓，然後他在公園中種上了比格蘭羅伊市還要美的花草

塔樓城市。此剖麵圖從一個角度顯示灰塵、臭味和噪聲如何窒息我們的城市。塔樓的另一側離這些很遠，有綠色植物分隔。整個城市被綠樹覆蓋，城市掩映在綠色樹木中，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在現在這種等待情況下(因為現代城市規劃學尚未誕生)，我們城市最漂亮的區域必須是各工廠區域，集壯觀、時尚(這兩者是幾何圖形)於該地區，而這同時也導致了問題：平麵缺失，直到現在仍然缺失。令人稱讚的秩序在市場和車間內部存在，決定了機器的結構，控製了它們的運行，製約工人班組的每一個行動。但是垃圾侵占環境，混亂無序隨處可見，而墨線和直角尺定下了房子的位置，使得房子的擴展既陳腐、危險，又代價昂貴。

有一個平麵就好了，有一個平麵就足夠了。犯下很多嚴重錯誤才讓我們認識到這一點。

有一天，奧古斯特·彼亥創造了這個詞：塔城，此詞向我們閃耀著詩人的光輝，這個詞振聾發聵，因為情形已經很緊急!我們並不知道，哪一個城市在醞釀著一個平麵。這個平麵很可能龐大，因為大城市是一股上升的浪潮。是時候放棄城市的規劃圖了。這些規劃把大樓緊密地挨在一起，街道狹窄，如蛛網密結，充滿了噪聲、臭味、油煙和灰塵，每個樓層的窗戶推開就見惡臭難聞的垃圾。大城市密度過大，對居民安全不利，但是它的密度又不能滿足工廠的需求。

因此，大的建築工程項目都是美國的摩天大樓，它充分集中了幾個罕見的特點，比如高人口密度和60層的大樓。建築規模龐大，鋼筋水泥的堅固性可以發展一個立麵，使這個立麵的所有窗戶可以開向廣闊的天空，因此，天井內院將被取代。十四層以上的樓層，絕對安靜，而且空氣新鮮。

勒·柯布西耶，1902年，城市摩天大樓。摩天大樓修建在花園和各種運動場之中。網球場、足球場、主要交通幹道，另外還修建了機動車架空車道，以分流慢、快和超快車流

這些高樓提供給那些工人，他們迄今為止生活在擁擠的小區和狹窄的街道。大樓的所有設施，單憑美國人的經驗安裝，效率很高，節省時間和人力，因而必然安靜。這些高樓之間的距離很大，把迄今為止停留在地麵的東西送上雲霄，它們留下大量的空地，遠離充斥噪聲的交通繁忙幹道。高樓前麵花園延伸，整個城市綠色蔥蘢。高樓沿城市重要幹道修建，這真的配得上這個時代。

奧古斯特·彼列解釋了高樓的原則。他並沒有涉及高樓[2]，相反，他接受了《不妥協者》記者的采訪，他把想法隨意發揮，超出了合理的範圍，把一個合理的構思披上了一層危險未來主義的麵紗。該記者做了如下記錄：巨型大橋把高樓連通起來，為什麽這麽做？因為主幹道離住宅遙遠，而居民們抱怨說：在公園裏、在綠樹下、在草地上和遊樂場玩耍娛樂就好，他們不想在那些令人眩暈的天橋上溜達。再說，他們在那兒也沒有什麽事可做。這名記者同樣也希望這樣的城市建在無數的水泥柱子上，這些柱子把路麵提高20米，相當於六層樓的高度，高樓之間通過路麵連接。這些柱子給城市地麵節省出大片空地，可用於鋪設水管、煤氣管、下水管，這些都是城市的五髒六腑。平麵還沒有規劃出來，沒有平麵就無法發展構思。這個用柱子的設想，我在很久以前跟奧古斯特透露過，當時這還不是一個壯觀的設想，但是它能回應城市真實的需要，它應用於當今的城市，比如今天的巴黎。不挖地基，不修厚厚的基礎牆，不需要無休無止(西西弗推石頭上山似的循環往複)地挖深溝用於鋪設水管、煤氣管、汙水管和地鐵，人們決定了新的小區將建在地麵同層，基礎用無數合格的混凝柱代替，這個方式支撐大樓底層，而挑出部分是人行道和馬路。

勒·柯布西耶，1915年，城市。架空城市地麵架高4~5米，柱樁是城市的基礎，架高的地麵做成某種地板，街道和人行道是橋梁。1915年，在地板之下，迄今為止埋在地下而又很難觸及的所有設施都可以直接鋪設維護，水管、煤氣、電纜、電話線、汙水管、小區的取暖管，等等[3]

在這個4~5米高的改善空間內，可以跑重型卡車，輕軌代替笨重的地下鐵路火車，直接通達大樓的地下層。這是一個完整的交通網絡，它獨立於人行道和機動車道，隻要布局合理，它就能避開密集的住宅區：高樓林立的大樓為城市的商品交換、糧食供應提供了方便的處所，而這些費時費力的龐雜事物正是造成今天堵塞交通的原因。

咖啡館、休閑場所等不再是吞食人行道的黴菌了，它們搬遷至屋頂上的平台，所有的高端商業活動都搬上去(因為城市大麵積不派上用場，讓大樓的房頂跟天空的星星密談，這是說不過去的)。道路上方的天橋給這些新住宅區提供了交通道路，休閑用地得以重新利用。休閑場所花草蔥蘢，綠樹掩映。

這個設想至少使城市的交通麵積翻了三倍，它是切實可行的，它滿足城市的需要，花費更少，而又比現今的做法合理。高樓林立的設想適合未來城市，而它也適合我們城市的舊框架。

出租住宅發生根本改變：這個急迫的改革由家庭經濟狀況的改變而推動，要求全新的住宅平麵設計和全新的服務設施滿足大城市生活。這兒，平麵是生成元。如果沒有平麵，貧窮、混亂和任意妄為就會出現[4]。

勒·柯布西耶，1920年，街道兩側鱗次櫛比的房屋。開闊的空間空氣流通，陽光照耀。所有公寓麵向這個開闊的空間，花園和遊樂場就在跟前，光潔的立麵開著很大的窗子。平麵連續不斷地投影，造成了光影的變化，多變的輪廓和立麵的幾何造型及其綠化造成景觀的豐富效果。當然這裏需要財力雄厚的大企業，它們能對整個區域進行集中開發建設。在戰前，類似這樣的小型財團已經存在。一位獨特的建築師設計了整個街道：統一、宏偉、高雅、經濟

勒·柯布西耶，兩側房子後撤的街道

不再把城市設計成厚重的方塊區域。在這樣的設計中，旁邊是街道的陰溝，七層高的大樓兩側外牆陡峭，它們被肮髒的院子包圍，是藏汙納垢之地，那裏沒有新鮮空氣和陽光。人們應該設計沿中心大道連綿不斷排列的大樓，在同樣的地塊，住著同樣多的人。這樣的設計再也沒有小院了，公寓開向流動的空氣和燦爛的陽光，享受的不再是現今大道旁的病懨懨的樹木，而是遊樂場地和蔥鬱的植被。

大樓的突出麵給大街有節奏地打著拍子，綿延曲折變化的大廈激發遊戲樂趣和園林造型，這些有利於建築師的表現力。

混凝土結構決定了美學和建築的一次革命，取消坡頂而代之以平頂。混凝土結構引導了迄今為止還未認識的一場新的平麵美學，曲折與退後成為可能，今後，明暗變化和投影變化不再是從高到低，而是從左到右。

這是平麵美學的一個重大改變。人們尚未覺察到它。如今在城市擴建工程中[5]，思考一下這個變化是很有用的。

我們處於一個建設時期，重新適應新的社會和經濟條件，我們正經過一個海岬，新的地平線隻有通過修訂現行方法，建立在邏輯思考上，並決定新的結構基礎之後才能重建傳統路線。

在建築中，古代的建築基礎已經死亡了，人們不能恢複建築的真實性。隻有當新的建築基礎結構對所有建築物構成邏輯上的支持時，才能恢複其真實性。人們需要20年的時間致力於構建這些基礎，要經曆重大問題時期、美學觀念衝突時期、新審美觀討論形成時期。

我們必須研究平麵，它是這場建築革新的關鍵[6]。

勒·柯布西耶和皮埃爾·讓納雷。在歐特伊，一處風格獨特的酒店的屋頂花園

[1] 雅典衛城。從衛城山門瞥見帕提農神廟、伊瑞克提翁、雅典娜女神像。請不要忘記，衛城的地勢起伏比較大，它的高差很大的特點被用在構建建築的基座上。角度的變化使景觀層次豐富和精巧，建築物不對稱的形狀創造了強烈的節奏感。這個景觀是厚重的、有彈性的、有力的，是占絕對優勢的敏銳統治者。

[2] 在1920年，當我在畫這些草圖時，我考慮過表現奧古斯特·彼列的構思，但是，1922年8月《插畫》發表了他自己的設計圖，他卻表現了另外一種構思。

[3] 1924年11月25日，《不妥協者》報道，豪斯曼大街將被延長，另外，不僅要增加地鐵線和高樓周圍的樹籬，人們在人行道下麵還將挖掘英式地道，用於鋪設各種管道。地道又寬又高，可以輕鬆鋪設電線、壓縮空氣設備和電報電話線，這些套上煤氣照明管，然後用可移動的平板蓋上。一般的管網故障問題，比如泄露或破裂，以及這個區域專屬的問題都不必大動幹戈進行改造和修理，道路的一半可以順利通行，數天的地下修複工程隻管進行。

[4] 詳見《批量化建造住宅》。

[5] 此問題將在另一本書《城市化》中進行研究。

[6] 本章中的前6張插圖均選自巴讓爾編輯的舒瓦西的《建築史》一書；而其後的3張插圖(第7、8、9張插圖)均摘自文森特編輯的托尼·迦尼埃的《工業城市》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