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靖康眾生相
趙構進入開封城時恰逢動亂,目睹了北宋史上最大的遊行請願活動。富足的開封居民被本國無能的官員掠奪到一無所有,變成赤貧之後仍然無法保證自身的生命安全,至此忍無可忍。他們以陳東為領袖,一千多名太學生為前導,聚集到皇宮門前,向皇帝請願,要求恢複李綱、種師道的職務,帶領他們抗金,一致對外。
李邦彥再一次大怒,然而秩序和權威隻存在於正常狀態下的社會裏,人類一旦一無所有就會變得無所顧忌。他的怒火換來的是雨點般的磚頭、石塊、垃圾等街頭武器,隻能抱頭鼠竄逃回皇宮。接下來出麵的是開封府尹王時雍和新任宰相吳敏,無一例外都被趕跑。
群情如沸,民眾敲響了登聞鼓,要皇帝出宮。出來的是十幾個太監,這些閹人像往常一樣囂張跋扈,迎接他們的是更加洶湧的民潮。自古以來中國的民眾都是最容易被統治的一群人,隻要還能勉強生存,他們就會一直隱忍下去。然而一旦把他們逼上絕路,下一刻就會改朝換代!
這群太監被怒不可遏的開封百姓撕成了碎片,皇宮深處的達官貴人們嚇得瑟瑟發抖,皇帝頒發聖旨恢複李綱職務,然而就像要挽回那麽一點點可憐的尊嚴似的,他居然派了一個肥胖到極致的太監去李綱的府邸傳旨。
民眾們被氣瘋了,他們撲過去再次撕碎了這個胖太監。宋廷震怖,這一次快馬加鞭,迅速送達,很快李綱出現。然而民眾還要種師道。官方照辦,當種師道的車駕來到皇宮門前時,百姓們害怕上當受騙,上前揭開了車簾,目睹了種師道的滿頭白發,才放心地離去。
這一幕落在了趙構的眼裏,他牢牢地記住了這個“恥辱”。這是朝廷第一次在民眾麵前低頭,皇權受到了空前的挑釁和蔑視,作為皇室成員的他無法忍受。趙構牢牢地記住了罪魁禍首陳東和歐陽澈。
宋朝是開明的,祖訓“不殺上書言事者”,更因為這時異族圍城,空前危險,所以陳東等人暫時安全。
很多史書或者教科書都沒有發現或者不承認這次民潮的重要性,它不僅讓宋朝上層一改對內強權,作威作福的痼疾,更震懾了女真人。當金軍聽聞李綱、種師道複職後,完顏宗望下令撤退。
金軍終於撤退,宋朝官方趕製了兩麵大旗,搶在金軍的前麵到達黃河。旗上寫著“有擅出兵者,並依軍法”。在這兩杆大旗的護送下,六萬金軍拖拽著無數的財寶緩緩渡河,安全北返。李綱、種師道的計劃胎死腹中。
綜上,可以明確金軍這次南侵隻是打了兩場毫無戰果、沒有威脅的進攻,就得到了夢幻般的收獲。整個過程沒費吹灰之力,都是宋朝自己主動奉獻出來的,連撤退時的安全都體貼地照顧到了。
這根本不是什麽戰爭,而是媾和。
開封解圍之後,宋朝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加強北方防務,以杜絕金軍的第二次入侵,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江南。
趙佶、蔡京、童貫、朱勔等人聚在一起,軍、政、財應有盡有,是全套的君臣班子,如果另立朝廷的話,欽宗會被架空。
趙桓派李綱過江,接趙佶回京。在以孝治天下的封建時代,二十五年執政的信心,以及父親的身份,哪一項都彰顯趙佶的地位永遠不會有變化。於是他在四月初三回到了闊別百餘天的京城,結果立即被長子驅逐了所有侍從,收繳了財權,孤零零地軟禁在龍德宮。
他竟然失去了所有權力,真的變成了太上皇!
趙佶極力掙紮,可機會渺茫。事隔半年,到了十月初十天寧節(趙佶生日)這天,才在祝壽環節時見到了趙桓。趙佶親自起身斟酒,可兒子無動於衷。這一刻父子都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趙桓怕這杯酒裏有毒。
當天趙佶掩麵痛哭,自動回歸龍德宮。趙桓隨即下令封禁太上皇居處,隔絕內外消息,同時殺朱勔、殺童貫、貶蔡京。
朱勔,這個花石綱的始作俑者死有餘辜,但童貫的死就讓人心情複雜了。
宋廷剝奪童貫一切榮譽頭銜,貶為昭化軍節度副使。流放瓊州(今海南島)的英州、吉陽軍,走到南雄州(今廣東南雄)時被監察禦史張澂追上。
張澂帶著追斬童貫的命令,怕童貫知情後選擇自殺不能明正典刑,於是派人傳話,說軍情緊急,皇帝任命其為河北宣撫使,總理北部防線。
童貫驚喜交集:“又卻是少我不得。”於是期待張澂到來……童貫的頭顱被水銀浸泡,裝在黑漆的木匣中送往開封。所謂“函首赴闕,梟於都市”,廣陽郡王的大好頭顱成了開封城的一道景觀。
回顧他的一生,此人在六賊中是特殊的存在。他專注軍事,曾經為國家拓地異域,擴張版圖,是實打實的功勳。做事時總能讓人感受到他未曾完全泯滅的良知,當他平定方臘起義後,宋徽宗又想重開花石綱時,他歎息道,東南人家的鍋子還沒有支起來,就又要行此等事了嗎?
不知開封百姓目睹他浸泡過水銀的頭顱時,能否記起十餘年前他西征河湟鐵馬冰河帶給國家空前榮耀的時刻。蔡京死得醜陋潦倒,宋廷流放他時整個帝國的積怨讓他每到一處都被謾罵羞辱,想買吃的都沒人賣他,勉強拖到了潭州(今湖南長沙)終於病倒。孤單和疾病讓這個北宋史上最大的官場贏家以及政治惡棍死亡。相傳他在彌留之際留下了一首詞:
八十一年住世,四千裏外無家。如今流落向天涯,夢到瑤池闕下。
玉殿五回命相(是四次),彤庭幾度宣麻,止因貪此戀榮華,便有如今事也。
那是北宋靖康元年的七月二十一日。
蔡京死後,沒人為他收屍。押送他的人用些青布纏上屍體草草埋葬在當地的公墓漏澤園。
蔡京對宋朝的重要性怎樣強調都不過分。他是宋朝的節點,他把新舊兩黨一網打盡,不論是活著的、死了的、流放的,還是他們的後代子孫,全都永無翻身之日!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幾乎就是結束黨爭的唯一辦法,但是造成的惡果是空前的,宋朝這個公認的最開明的王朝,因為蔡京進入了一言堂時代。與之相比,各種具體的敗壞宋朝的惡政都變得次要,因為他毀滅的是宋朝人的血性和脊梁。
六賊滅亡,宋朝人歡呼雀躍,他們沒有意識到其實一點都沒有解決問題。宋朝並沒有因為自身的猛醒而斬除身上的毒瘤,一切都是因為金軍入侵,趙佶南逃,趙桓需要一些犧牲品來穩定局勢,宣泄舉國上下積鬱已久的怒火,才把這些魔鬼掃除。
所以國家還是從前的國家,官場也是從前的官場,一切都沒有改變。
李綱、種師道被排擠出京城。名義上他們仍然是抗金的首腦,兩人都擔任河東、河北宣撫使。宣撫使地位與宰執大臣相當,通常也由宰執擔任,並不常設,哪片區域需要就臨時任命,主管一地的軍、政、財所有權力,是中樞之外僅低於宣撫處置使、都督、督視軍馬的大軍區長官。
具體到時下,宋廷為了應對金軍第二次南侵的可能,設立兩河宣撫司。李綱有一萬餘兵力,種師道名下一個大兵都沒有。這樣安排,是宋廷忘記危機了嗎?不,恰恰相反,他們在積極組織反攻。焦點是北方三鎮:太原、河間、中山。
三鎮的守將很爭氣,把拿著詔書去接管的女真人趕走,然而從長遠上看,三鎮一定會被圍攻,直至陷落。於是宋廷命令種、姚兩姓將官率領西軍赴援。
種氏由種世衡發軔於仁宗朝,至此已曆三代,史稱“撫循士卒,威動羌、夏,諸子俱有將材”,此時初代種世衡,第二代種古、種諤、種診、種誼早已離世,第三代中種樸戰死,種師道老病,隻剩下種師中堪為一戰。
種師中,字端孺,曆知環州、秦州、邠州、慶陽府,侍衛步軍馬軍副都指揮使、房州觀察使,奉寧軍承宣使,號稱“小種相公”。姚氏出戰的是姚古,“種氏、姚氏皆為山西巨室”,姚古是之前入援開封,擅自夜襲金營的姚平仲的父親。
兩人分攤軍務,姚古救援太原,河間、中山兩城交給種師中。
北宋靖康元年五月,種師中出戰,他率領的已經不是身經百戰的西軍士兵,而是一些生瓜蛋子。
這裏邊的內幕很厚黑,這些年裏朝廷的確頻繁地抽調西軍將士出戰,戰損率還非常高,感覺陝西、甘肅一帶的西軍老巢已經空虛。但實際上實力仍然雄厚,幾年之後還能與金軍展開“半天下之責”的集團決戰。
那麽是將領少嗎?更不是,總而言之,西軍強盛百年,內部山頭林立,內耗嚴重。種、姚兩姓三代人執西軍牛耳,早就謗滿甘陝,這時終於人才凋零,方方麵麵都會踩上一腳。
種師中分到的士卒過半訓練不足,連起碼的軍紀都成問題。剛剛分發下來的神臂弓、箭、牌、馬甲等軍械就被他們拿到黑市上換了酒肉吃喝。讓這樣的“軍人”去和第一代女真人作戰,簡直像噩夢一樣!
種師中過井陘出太行山,在殺熊嶺(位於今山西晉中榆次區東北)遭遇金國常勝將軍完顏婁室的兒子完顏活女率領的數萬金軍。
種師中手中此時有一張王牌。實事求是地說,如果宋朝後來沒有出現那三位戰爭之王的話,這張牌就是漢人的巔峰戰力。
張俊,字伯英。生於北宋元祐元年(1086),鳳翔府成紀(今甘肅天水)人。成紀地理位置偏僻,物產貧瘠,張俊出身平凡,成長之路注定了艱難困苦。
張俊在十六歲時參軍成了一名弓箭手,十五年之後參加了政和七年(1117)征討南方蠻族的戰鬥,後又回到西北與黨項人作戰,積功受封承信郎。北宋徽宗政和年間,定武臣官階五十三階,承信郎排在第五十二階。
三十一歲轉戰南北隻混到了這麽個官。
張俊參與了燕雲之役後官方對河朔、山東區域的剿匪行動。這是個大範圍、長時間、眾多軍團合作的行動,戰後張俊從五十二階的承信郎升到了三十六階的武德郎。
靖康元年,金軍入侵,張俊在東明縣(今河南蘭考縣北)抗擊金軍,戰後升職到了第二十七階武功大夫。
種師中救援三鎮,張俊是隊將,正麵硬撼金國二代精英完顏活女,大獲全勝,繳獲戰馬一千餘匹。然而次日黎明時分,金軍發起總攻,宋軍的新兵們一哄而散,種師中的親信中軍從卯時(早五點至七點)至巳時(早九點至十一點)以神臂弓等戰械一次次擊退敵人,然而老毛病也犯了。
他們向種師中要賞賜,這是宋朝軍隊的慣例,出力拿賞天經地義!可是宋廷強令種師中迅速出兵,“輜重賞犒之物,皆不暇從行”,這時討賞,怎麽拿得出來?一見沒錢,中軍一哄而散,留下的隻有百餘人,種師中一下子暴露在金軍麵前。
“師中身被四創,力疾鬥死。”
這時的張俊處在一生中最英勇無畏的階段,自知隻是爛命一條,胸中的不平之氣雜糅著比例還算充足的忠勇,促使他奮勇殺向金軍。
順便說一下,張俊是沒有戰術的,臨陣隻有勇猛,對他來說無論做隊將或者做方麵大將,甚至諸將之長,在技能上都是同一個工種,必要的時刻能迸發出讓那個時代咋舌的強悍。
此時在十餘萬眾的亂軍叢中,張俊率領數百名部下衝出重圍,且戰且退,退到烏河川時再次遭遇金軍。張俊鼓起餘勇,斬殺五百名金軍,再次破圍而出。
張俊脫離戰區,在信德附近休養。他沒有急著進行下一步行動,而是觀察局勢,默默地等待自己的機遇。他是那一代傳奇軍人中年歲最長的人,從底層爬起的經曆賦予了他堅忍沉穩的特點。他尋找、珍惜每一份機遇,或者是生存的機會,他手握這一點點可憐的兵力等了下去,不知道這一點籌碼會給他帶來什麽。
三鎮危在旦夕,宋欽宗為之做的努力是拜托金國使者蕭仲恭給前遼國皇族、現任金軍左路軍三號人物,元帥都監耶律餘睹帶去了一封信,信裏說他可以幫助耶律餘睹複國。
這封信理所當然地到了金國皇帝完顏晟的手裏。真不知道趙桓是出於怎樣的邏輯判斷,才能覺得讓金國的大使寄送策反金國大將的信,卻不被金國的皇帝發覺?!
趙桓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妥,他的腦子裏根深締固地存在著一個真理,這其實也是中原漢族皇帝們共同認可的,他們無論做什麽都沒有責任,都不受指責且不承擔後果。所謂皇命即天命,是所有封建王朝的基石。隻有認識到這一點,才會明白趙桓並不是神經錯亂,而且在不久的將來,趙構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行為也都有了支撐點。
回到現實,宋朝背盟不割讓三鎮,又離間金國大將,完美地給了金國再次南侵的理由。
北宋靖康元年八月,金國發動第二次伐宋之戰,宋朝的應對措施是建立黃河防線,以及軍事改革。
宋廷任命折彥質為河北宣撫副使,率領十二萬重兵防守黃河南岸。李回擔任大河守禦使,率領一萬名騎兵機動待援。
把全國二十三路歸總為四道,分別由知大名府趙野總管北道,知河南府王襄總管西道,知鄧州(今河南鄧州)張叔夜總管南道,知應天府胡直孺總管東道。允許總管們總攬道內軍、政、財一切權力,統一向設在鄧州的都總管府負責。
這是藩鎮,是國中之國,是導致唐朝滅亡的禍根,是宋朝立國之初就決定不惜一切代價鏟除的毒瘤。然而眼下宋廷顧不上這些了,它命令在國家危急時,四道兵力必須第一時間勤王。
金軍東路軍攻破太原,完顏宗翰直撲黃河北岸。
西路軍完顏宗望迅速攻破中山府,逼迫種師道晝夜兼程出井陘決戰。種師道敗逃病死,臨終前警告宋廷這次金軍不再是試探,而是要滅國。皇帝必須立即逃往陝西避難。如果來不及的話,南、西兩道要立即勤王。
曆史證明,他是多麽的正確。但是宋朝永遠不會采信軍人的判斷,哪怕是純粹的軍事問題。
黃河、真定府,十三萬重兵在望,金軍權衡再三決定談判。
宋朝喜出望外,提出割讓北方三鎮,外加開封城內府珍寶以及一大筆錢財換取和平。金軍加價十萬匹絹。
價錢談妥,宋使王雲帶財物上路。很快在黃河邊傳回好消息,金國自動降價了,北方三鎮不要了,隻要宋朝交出五輅、冠冕、尊號就立即退兵。
宋朝舉國愕然,這真是天大的便宜!
五輅是中原皇帝的儀車,是皇帝出行時鹵簿的核心。據《周禮》中記載,五輅由玉輅、金輅、象輅、革輅、木輅組成。
這些東西宋朝真有,宋朝第四位皇帝仁宗趙禎一生沒出過開封城,在他漫長、寂寞的生活裏,有限的幾種消遣之一就是坐著玉輅在皇城附近的街道裏慢悠悠地行走,據說那架玉輅是唐朝傳下來的,年久失修,咯吱吱作響。
但是金國有一個附加條件,一定要康王趙構帶東西去前線交割,據說是因為上次在開封城邊完顏宗望與趙構結下了兄弟般的感情,分別了幾個月,甚是想念。趙桓立即給九弟配了個叫馮澥的副手,命令立即上路。
天子五輅先期運送,到達長垣時遇到金軍,被退了回來。一起回來的還有王雲。此時趙構還沒有動身。
王雲帶回了最新消息,金人還是要北方三鎮,如果不給就進攻開封。馮澥大怒,他不怪金人出爾反爾,怒的是王雲消息不準。為此他上書彈劾王雲誤國。看著邏輯混亂,其實這是個政治招數,馮澥被撤職,逃出生天,陪同趙構出使的變成了王雲。
趙構在十一月十六日再次離開開封城,這一刻他不會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這座記錄他出生、成長的城市,就這樣他永遠地離開了故鄉。
當天趙構回望都城時,王雲低聲歎息,說“京城樓櫓,天下所無,然真定城高幾一倍,金人使雲等坐觀,不移時破之。此雖樓櫓如畫,亦不足恃也”。這些話悲觀怯懦,以此前趙構的熱血強硬,一定會嚴厲斥責他。然而這時的趙構什麽都沒有說。
時隔近一年,參考馮澥不惜動用陰險手段拒絕出使,趙構聞命即行,毫無怨言是極其難能可貴的。他還變得有城府了,不再有“朝廷若有便宜,無以一親王為念”的壯烈言語,麵對同行官員的慨歎也不發表自己的意見。年紀輕輕,諱莫如深,有了上位者的基本素質。
一路向北,途中無事,直到抵達相州,知州汪伯彥出迎。
汪伯彥,字廷俊。生於北宋熙寧二年(1069),徽州祁門(今安徽祁門)人。進士出身,在徽宗朝從一介主簿做起,最高官職做到工部的虞部郎中,負責山澤、苑囿、畋獵,取伐木石、薪炭、藥物,及金、銀、銅、鐵、鉛、錫坑冶廢置收采等事項。京城高官多如牛毛,這隻是個負責具體事物的小官。
靖康元年,欽宗即位不久,便召集百官詢問國防政策。汪伯彥因獻上《河北邊防十策》,被任命為直龍圖閣,知相州。也就是說,在趙構出使之前他剛剛上任。
汪伯彥告訴趙構,現在不必再趕往北岸了,就在幾天前,完顏宗翰的西路軍在北京大名府(今河北邯鄲大名縣東北)魏縣李固渡過了黃河。這簡直是晴天霹靂,讓趙構措手不及。十三萬重兵把守的黃河天險怎麽會這樣快就失守?!
事實上金軍隻是找來了幾百麵大鼓,隔著黃河敲了一夜,十三萬宋軍就全跑光了。金國西路軍安全渡河,宋朝的國都再一次被圍已成定局。
汪伯彥建議趙構放棄任務,就留在相州。趙構拒絕,“受命前去,不敢止於中道”。他再次向北方前進,但不是去大名府區域搜尋金軍,而是去了磁州(今河北邯鄲磁縣)。這是正史記載中趙構第一次沒有百分之百地執行使命,但沒有誰因此指責他。畢竟他仍然在前進中,沒有像絕大多數的宋朝官員那樣膽怯畏難,轉身逃跑。
磁州的知州名叫宗澤。
宗澤,字汝霖。生於北宋嘉祐五年(1060),浙東烏傷(今浙江義烏)人,時年六十六歲。宗澤在科考的策論環節中對北宋現狀大加鞭撻,惹怒考官,考官將其名次黜落至末甲。帶著這樣的經曆,宗澤二十多年的官場生涯都在縣令的位置上各處調動,直到遼國滅亡前夕才勉強當上了登州通判。
宋朝啟動海上之盟,聯金滅遼,這個決策是當時最大的政治話題,宋廷向整個官場尋求意見。宗澤上書反對。這等於和六賊唱對台戲,他自知不免,索性到廬山避世隱居。
靖康元年,金軍第一次圍攻開封,宋廷派宗澤充任和議使。宗澤慨然領命,臨行前聲稱“是行不生還矣”,哪怕死在金營也不損害國家利益。宋廷慌了,這樣的人會把議和攪黃,於是沒有派他去。
宗澤被外放知磁州。這是一次匆忙的決定,本無深意,卻改變了曆史,給崩潰絕望的宋朝注入了一支強心劑。
甫一見麵,宗澤對趙構的建議和汪伯彥是一樣的,此時尋找金軍議和已經沒有意義,“肅王去不返,金兵已迫,複去何益?請留磁”。這讓趙構對宗澤的第一印象非常好。可是突然間就出事了。
王雲被磁州百姓認了出來。
不久前王雲出使金營曾路過磁州,他下令堅壁清野,把百姓與財物等都運進城裏。平心而論這是對的,然而磁州百姓在遷移過程中飽受勞累苦楚,對王雲恨之入骨。這裏要強調一下時局和環境。
如果換一個時段或許沒有這麽大的民憤,但是此時此刻河朔大地上民怨如沸、烽煙四起,兩個實例可以反映最真實的社會現狀。
就在趙構離開京城出使金營的前後,完顏宗翰再次派出使者,這次不要北方三鎮了,而是索要整個河北、河東。宋朝召開廷議,一番爭吵過後仍然是全部答應。主張割地的大臣耿南仲、聶昌北上,到河東、河北區域配合金軍解除宋朝軍隊的武裝。
聶昌趕到絳州(今山西新絳縣),舉著詔書要守將趙子清向金軍投降。城上放下了一架梯子,要聶昌爬上去,趙子清要鑒定詔書的真假。
為了順利割地,聶昌一介文官真的爬上了城牆。暴怒的趙子清先剜了他的雙眼,再將其扔下城去!
耿南仲走到衛州時被當地的民兵截住。審問出他們的使命之後,民兵們暴起準備殺人,金使見勢不妙騎馬跑了,民兵們追不上,回頭殺耿南仲時發現他也不見了。耿南仲再次出現時已經到了相州。
王雲就死在這股對宋廷失望怨恨的民潮之中,但宗澤是磁州的父母官,在他的治下出事,他必須給出交代。
宗澤徹查之後,送來了兩頂“番頭巾”,就是金人常用的頭巾。這是磁州人殺王雲時的公開理由,認為王雲隨身攜帶這種頭巾,是在某些時刻裝扮成金國人的證據,也就是私通金人。
趙構當時不動聲色,接著迅速離開了磁州。十年以後,趙構回憶了這件事,他認為“王雲之死,乃邦人疑其為奸細而殺人,澤不為無過”。至於證物,“雲亦孜孜為國,豈可汙蔑以此”。
趙構認為證據是假的,是汙蔑,王雲的死是宗澤一手操作的,還在事後侮辱死者的名譽,是極不道德的劣跡。
這個結果對宗澤個人來說是個極大的遺憾,他沒殺王雲卻代民受過。對宋朝的命運來說就更是個災難了,從此趙構不敢也不願信賴宗澤。
趙構離開磁州還有另一個原因,金軍的遊騎遍布河朔區域,已經有數百騎集結到了磁州附近,趙構有理由相信他的行蹤泄露了。那麽要到哪裏去呢?關鍵時刻,一封密信寄來,汪伯彥邀請趙構重回相州。
相州在真定府陷落之後成為這片區域新的帥府,由汪伯彥主管。趙構隱秘起程,在黃河邊如約見到了汪伯彥派來接應的親信。接下來的一幕就感人了,汪伯彥親自背著箭囊充當衛士迎接趙構。
與磁州的遭遇對比,怎能不讓人感動?
從這一刻起,汪伯彥成了趙構的心腹,一生深得信任。趙構就住在了相州,得益於宋朝土地的廣袤和金軍的數量,相州與開封之間的聯係沒有中斷過,他能及時地知道所有發生的事。
北宋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金國東路軍殺到開封城下。宋欽宗趙桓率領全體宰執登上城頭觀察,他們一露麵,守軍和助戰的百姓們就拿起武器衝向了首相唐恪。
這位首相是浪子宰相李邦彥下野前按慣例推薦給朝廷的,趙桓是如此痛恨李邦彥之流誤國害民,殺盡六賊後,卻聽從了李邦彥的意見,真的把帝國首相的位置給了唐恪。這是趙桓當國執政的一個縮影,可以說這位年輕的皇帝沒有做出一件邏輯正確、為國為民為己有益的事情。
唐首相的主要“政績”是命令勤王途中的南道主管張叔夜、西道主管錢蓋原路回去。理由是哪怕金國的和議價格始終在浮動,也一直在進行中,這時調集重兵會引起金軍誤會,對和談不利。
還有就是開封城在上一次金軍圍城時元氣大傷,沒錢了,如果突然間湧過來幾十萬的援軍,每天要消耗海量的物資,根本養不了。而當時開封城內的守軍隻有三萬人,臨戰隻能全城招募義勇。
堂堂帝都變成了孤島,全城人把唐恪恨到了骨子裏。
唐恪以高齡文官罕見的敏捷跳上一匹馬衝下了城頭,消失在開封城密集的街道裏。首相以這種方式辭職,搞得趙桓隻能現場任命新首相。何栗中選,與同知樞密使孫傅一起負責城防。
這是個應急措施,但是誰也沒料到它會有怎樣嚴重的後果!
何栗仿效東晉謝安,強敵壓境也要保持安穩閑適的風度,越是危急越要閑適,據說能穩定軍心。孫傅則拿出了具體的作戰方案,他在恐慌中習慣性地讀書,一定是命運使然,讓他看到了丘濬的《感事詩》,裏邊寫道:“……郭京、楊適、劉無忌,盡在東南臥白雲。”
前麵提過在宋朝萬事都要“不問蒼生問鬼神”,孫傅認定這是神靈在啟示,開封城的救星就是這三個人。那麽立即開找!
欽宗則以更大的力度尋找李綱,這位不久前還是兩河戰區總司令的名臣,現在已經被貶到了寧江府。斷崖式的官位下跌,速度和原因都讓人措手不及。起因是李綱發現自己被架空了,尊嚴和急性子讓他鋌而走險,選擇以辭職來要挾。這招以前管用,卻不料這次宋廷真的同意了,罷職的理由是李綱專主戰議、喪師費財。
辭職變貶職,李綱的尊嚴受到了更大的傷害,而防金的任務也擱淺了。李綱隻能動身去安置地建昌軍(今江西南城縣),當趙桓的聖旨追上來時他已經到長沙了。這麽遠的距離,無論如何也趕不回去。
趕回來的是南道都總管張叔夜。張叔夜,字嵇仲,生於北宋治平二年(1065),時年六十一歲,河南開封人,仁宗朝早期宰執張耆的曾孫。參見元祐黨人碑,可以知道名門之後在六賊時代是活得最悲催苦悶的一夥人。
張叔夜被貶得最狠時是去西安州看守草料場,和《水滸傳》裏林衝一個工種。後來勉強做到了州官,在金軍第二次南侵前被委任為南道都總管。這個提升很突然,與欽宗趙桓的一個“英明”舉措有關。
殺滅六賊之餘,趙桓把所有與六賊有關的親眷子弟都發配江南,真是大快人心。與之對應的是起用之前被壓抑的忠良後嗣。參照之後的曆史進程,這真是一個黑色幽默,上天開了宋朝一次最惡毒的玩笑。
六賊的親眷子弟被遣送到平安的江南,完美避開了金軍入侵。忠良後嗣在最危險的時刻到了開封城,墜入人間地獄,簡直荒唐悲憤到撞牆!
張叔夜是北宋灰暗的天幕下唯一的亮點,他率領兩個兒子和三萬名士卒赴援,在尉氏(今河南尉氏縣)附近擊破金軍的封鎖到達開封城下。南道都總管的到來讓開封守軍士氣大振,但是在與皇帝單獨見麵時,他勸趙桓逃亡,可以去襄陽(今湖北襄陽),那裏是江淮重鎮,毗鄰長江,南渡之後就是一片新世界。
也可以去雍州(今陝甘寧青一帶),那裏是西軍的大本營,百年經營非同小可,加上獨一無二的山川地理,當年秦、漢、唐三代都在那裏建都,宋太祖也曾想過遷都,去那裏可以暫時避難,徐圖再起。
張叔夜的話不甚壯烈,但非常理智。在中國曆史上,以強盛著稱的唐朝曾“國都六陷,天子九遷”。
宋帝可以也必須逃跑。
沒等趙桓動身,噩耗傳來,東道都總管胡直孺在拱州(今河南睢縣)被金國東路軍擊敗俘虜,押到了開封城下示眾。幾乎同時,完顏宗翰的西路軍也到了。上次圍攻開封城的隻有完顏宗望的東路軍,現在情況危險了一倍。
宋廷完全沒有預料到金軍的速度會這樣快,趙桓的出逃之路被截斷了。
圍城之戰進行到第二十一天時,宋軍到了極限,整天大風、大雨、大雪一刻不停,城頭的士兵們被凍得全身冰冷,手凍僵到握不住武器,甚至凍死在城牆上。
這期間宋欽宗一直活躍在軍民的視線裏,史書中記載這位年輕的皇帝不畏嚴寒冰雪,與士卒同甘共苦,表現得遠比他的父親強。“時雨雪交作,帝被甲登城,以禦膳賜士卒,易火飯以進,人皆感激流涕”。“帝幸宣化門,以障泥乘馬,行泥淖中,民皆感泣”。“帝在禁中徒跣祈晴”。
皇後朱氏也在後宮組織宮女趕製寒衣送往城頭。這些事例很振奮人心,後世讀來也有同仇敵愾之感。然而這很可能隻是一些政治秀,趙桓並沒有真正為他的江山社稷,以及個人安危努力。
試問他的禦膳能讓幾個士兵吃飽?其他沒吃到的會感恩還是怨恨?皇後能在十幾天的時間裏趕製出多少寒衣?他本人騎行在泥淖之中能產生多大的帶頭作用?要知道宋朝的士兵是必須及時賞賜真金白銀才能進入工作狀態的,種師中的死法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說到底,以富足著稱的宋朝在生死關頭居然讓士兵凍死在城頭上,這是極端詭異的事情。宋朝是沒錢還是沒物資了?參考之前和之後的史實,我們很輕易地就能得到答案,趙桓什麽都有,就是不拿出來。
至於為什麽不拿,曆史上的例子有很多。比如,明朝末年李自成攻打洛陽城,明福王朱常洵深受明神宗的寵愛“耗天下之財肥福王”,是當時最有錢的人。事關生死,但他就是一毛不拔,結果城破之後身死。
雖有福王的前車之鑒,但都城內的權貴們麵臨皇帝無錢發兵餉,向他們籌借時仍然一毛不拔。等到城破之後,他們輾轉哀號於闖軍的皮鞭刑具之下什麽都沒能保住。
可見這種事屢見不鮮,原因不過是善財難舍,盡管理智會告訴他們城破之後會家破人亡,但是鞭子沒抽到身上,仍然會死死地攥住自己那點家底,無論如何都不肯交出去。
花自己的錢救別人,該有多傻!
回到靖康元年閏十一月二十五日的開封城牆,這一天的清晨酷寒大雪,朔風凜冽,金軍乘勢急攻。最後的時刻到了,趙桓命令全軍上城,集結所有力量防守。對此何首相、孫樞密反對,因為他們相信神會解決一切危難!
“郭京、楊適、劉無忌,盡在東南臥白雲。”殿帥王宗濋找到了郭京,此人在龍衛兵中服役,職務是副都頭。郭京能“撒豆成兵”,兵是隱形的,能無視金軍的強悍戰力直接活擒完顏宗翰、完顏宗望,符合時下的所有需求。他強調要掃**金軍的話,需要七千七百七十七個特殊的人。
這些人不問出身、技能,隻要有特殊的、符合要求的生辰八字就行。
宋朝的傳統以及滅亡在即的恐慌讓宋朝君臣都對此深信不疑,趙桓立即委以重任,“命以官,賜金帛數萬,使自募兵,無問技藝能否,但擇其年命合六甲者。所得皆市遊惰,旬日而足”。
郭京晉升武略大夫、兗州刺史,開始尋找神兵。街頭賣藝的薄堅、賣藥的劉宋傑、還俗的僧人傅致臨等都成了神兵的首腦,“不問能否,微賤自布衣而為統製,由技術而參機謀,以商賈而任將佐”。
眼見笑話成為現實,有人勸始作俑者孫傅,如此兒戲會誤大事。孫傅勃然大怒,訓斥道郭京乃應運而生的神人,無事不知無所不能,不容詆毀,不然必治“沮師之罪”。
在爭議中神兵完成了職務細化,“有卞丁力士”“北鬥神兵”“天闕大將”等不一而足,宋廷自趙桓以下皆歡欣鼓舞。
此時情況危急,孫傅等發揮了文臣們臨難決疑的大氣魄,決定派神兵出戰。郭京毫不遲疑,率領全體神兵登城,先把正規軍及義勇等趕下了城牆,理由是神兵發威,凡人在場法術會受影響。
片刻後法術完成,神兵們打開宣化門,在宋朝皇帝、宰執大臣們狂熱期盼的目光中衝向了金軍鐵騎的滾滾洪流。下一刻神兵們像洪流一樣滾滾被壓進護城河裏全部淹死。皇帝、貴人們目瞪口呆,郭京勃然大怒,決定親自出戰力挽狂瀾。
絕望中的宋朝君臣重新點燃了希望之火,注視著郭京孤身衝向了金軍的鐵騎,雙方越來越近,眼見奇跡就要發生,郭京突然轉了個彎向南方跑了過去,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金軍顯然不知道這是位“神仙”,都湧向了大開著的宣化門。
金軍迅速占領了城牆,卻沒有等到宋軍的反攻。此時城牆內側下方沸反盈天,宋朝的士兵們發生了嘩變。他們積壓了太多的憤怒和痛苦,每個人都知道國家財富堆積如山,可就是要讓他們饑寒交迫,凍餓而死。現在都城以這種荒謬的方式被攻破,大家都難逃一死,何不在死前發泄一番?!
這一天的嘩變裏,被殺的無名百姓與小官無法計算,權貴則有統製官姚平仲、何慶言、陳克禮,中書舍人高振、宦官黃經國等人,家小也一同遇難。
空前的混亂中劉延慶再次成為異類,這個導致燕雲大敗的罪魁禍首居然能率領一萬多士兵衝出城門逃跑。城裏本來就兵力不足,他在這種時刻帶走一萬多士兵,可見逃跑的經驗與實力兼備。然而這次他失算了,如此兵力金軍怎能放任不管?金軍窮追不舍,終於在龜兒寺把他殺掉。
張叔夜父子護翼外城百姓躲進內城。開封有三重城牆,外城八十裏,內城二十裏,皇城五裏。生存空間驟然被壓縮四分之一,湧進來的百萬市民擁擠踩踏,其中還夾雜著身穿敝衣、攜婦將稚的士大夫貴人們,茫茫然隨著人流逃竄,如覆巢之雛。
金軍本想縱火焚城,但是很快知道宋朝開放了武庫,百姓自發領取武器的達三十萬之眾。於是照例派出了議和使者。
宋朝看到了生存的希望,大批的金銀珠寶、美食器具、美女名馬再次運往金營,可見兵變完全是有理由的!
趙桓在絕望中突發奇想,覺得還有一線生機,那就是他流落在外的九弟趙構。他派武學進士秦仔“齎蠟彈”到相州,任命康王趙構為河北兵馬大元帥,中山知府陳遘為元帥,宗澤、汪伯彥為副元帥,火速發兵救援開封。
這個決定在當時是百分之百的拍腦袋產物,不見得有多麽的正確,但誰也沒法否認它的唯一性。欽宗乃至宋朝能指望的隻有這位血脈至親。
但是放在趙構的身上,這件事就是另一番滋味了。首先,他肯定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從一介閑散親王變成國家首都區域內最高軍事指揮官;其次,是此時擺在他麵前的局麵。
河北兵馬大元帥的轄區是京畿路、京西南路、京西北路、京東西路、京東東路等地,這片區域自從宋朝建立以來,除了開封城外,就從來沒有過軍隊。
再遠些的淮河至長江區域、長江以南更是剛剛被方臘起義、花石綱等惡政荼毒,除了沒有軍隊外,還徹底荒廢糜爛了。說邊疆,此時北部邊疆落入金國之手,西北連續調兵實力大降,還要防備西夏趁火打劫。如此算來,新上任的河北兵馬大元帥不僅眼下沒有兵,就算升級到天下兵馬大元帥也沒有兵!
這讓他怎樣救援開封?
何況此前他的形象是英勇剛烈的,他應該像當初主動請纓去金營當人質那樣,聞命起行立即去救開封。
靖康元年十二月一日,趙構在相州開大元帥府,向管轄區域內征兵集糧。很快,失去了中央樞紐控製長達兩個月的河北大地上,開始有軍隊調動,向趙構身邊集結。開封城的消息也一一傳來了。
就在趙構就任的一天前,靖康元年閏十一月三十日,趙桓帶著首相何栗、中書侍郎陳過庭、同知樞密院事孫傅等官員出城進入金營投降。這是中原的漢族皇帝第二次被入侵的異族人逼到絕境。八百餘年前,西晉的兩位末帝晉懷帝司馬熾、湣帝司馬鄴被匈奴人俘虜,受盡屈辱死去。
三天之後的十二月初二,開封城南青城齋宮屋脊兩端的鴟尾,有龍形圖案的牆壁,都用青氈幃幕遮擋,金人向北設香案,宋朝君臣立於香案前聽一個會說漢語的金人宣讀降表。
“……三匝之城,遽失藩籬之守;七世之廟,幾為灰燼之餘。既煩汗馬之勞,敢緩牽羊之請。又雲上皇負責以播遷,微臣損軀而聽命。又雲社稷不隕,宇宙再安……”
這份降表是按完顏宗翰的要求寫成的四六對偶句式,堪稱僅此一份。完顏宗翰認為他的名字會因為這份降表流傳後世。
隨後一個叫蕭慶的金軍官員進駐開封城,接管政權。再三天之後,開封城的劫難正式開始。
十二月初五,金人索良馬一萬匹。自禦馬以下,在京執政、侍從、卿監、郎官準許留馬一匹,其餘限三日內赴開封府繳納。敢有隱藏者,全家處以軍法,告發者賞錢三千貫。此令一出,士大夫官員隻能騎驢出行,或者乘轎徒步,狼狽不堪,盡管如此也隻搜括到七千餘匹馬。
金人是狡獪的,他們滅亡宋朝的每一步都充滿了強盜的聰明。
比如先搶馬,宋人沒有了馬匹注定坐困愁城,無處可逃。之後再搜羅什麽都隻能乖乖地交出來。
女真人還記得宋朝向民間發放了海量的武器,這時嚴令開封府收繳,等完成之後,才宣布索要“金一千萬錠、銀二千萬錠、絹帛兩千萬匹、少女一千五百人”。
這個數字比半年之前的開價高了整整一倍,宋朝掘地三尺也無能為力。負責搜刮的梅執禮等四名大臣因此被殺,禦史胡舜陟、胡唐老等四人各杖數百,胡唐老被打死。趙桓派首相何栗去金營向完顏宗翰求情減免,被無情地拒絕。
完顏宗翰心如鐵硬,對宋朝的態度早在欽宗呈獻降表時就表明了。那時趙桓在儀式完成後獻上了一份禮物,“金銀十六擔,縑帛五十床,金、玉帶各二為贄,又命左右出內府蹄金以賜二酋”。完顏宗翰哈哈一笑:“城既破,一人一物皆吾有也。皇帝之來,所議者大事,此何用為?”
在京所有商號的存貨全部充公,全國商號隻要在開封出過貨的,所有身家全部充公。
京城底定,蕭慶命令宋朝派出河東、河北割地使,去宣召當地州縣投降。同時抓捕宋朝河東、河北兩地官員在京家屬,官員不降,全家處死。
初十,完顏宗翰再次命令宋欽宗出城。這一次趙桓似乎知道了他的命運,百姓們也攀住車架不放他走。君民悲淒間,京城四壁都巡檢使範瓊拔刀斬斷百姓們的手,喝令車駕出城。宋欽宗就這樣離開了他的都城,永遠都沒再回來。
宋朝官員以為金人貪圖財貨,欲收集金軟贖回皇帝。開封府官吏“直入居民家搜檢,使臣從吏所至,如捕叛逆”。百姓每五家為一保,凡有金銀一錢以上,布帛一匹以上均須上繳。“至有囚執婦女,發掘房闈者,內侍寺觀,介優旅邸,根刷殆遍。親王公主宅所有,悉數輸納有司,景靈宮內庭駕前器具,無一存者。”
如此酷毒,到正月十九日時,也隻“根括得金十六萬兩,銀兩百萬兩”。這點錢讓金軍知道開封城已經擠幹榨盡,再沒有油水。於是在二月初六,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命人將宋欽宗趙桓押入青城寨,跪聽金國詔書。
詔書裏曆數宋金海上之盟,相約滅遼以來宋朝屢次失信悖德,所以於去年興師問罪。宋人認罪,派王子於軍前哀請,金國許其自新。然而又招降納叛,不守和議條款,才再次派兵討伐。凡此種種,雖然是強盜邏輯,但事實俱在,沒有一件是冤枉宋朝的。
宋欽宗被當場剝脫帝服,宋徽宗和他的皇後、親王、嬪妃、王子、皇孫、公主、駙馬、六宮等有位號的近三千人被押送到金營,宋朝皇室被一網打盡。
天子、皇後、皇太子、諸王的法駕、鹵簿、儀仗、禮器、法物、禮經、禮圖、大樂、軒架、樂舞、教坊樂器、樂書、樂章、祭器、八寶、九鼎、元圭、鎮圭、渾天儀、銅人刻漏、古器、秘閣三館圖書、監本印板、古聖賢圖像、明堂辟雍圖、皇城宮闕圖、四京圖、大宋百司並天下州府職貢、宋人文集、大內圖、夏國圖、寶籙宮圖、隆德宮圖、相國寺圖等,也被搬出京師,一國精華盡喪。
然而“宋之舊封,頗亦廣袤”,要怎樣處置,完顏們大傷腦筋。金國本想讓大將蕭慶駐兵開封,掌控宋朝河南舊疆,然而蕭慶不敢。完顏宗翰改任漢軍都統製劉彥宗,劉彥宗也推脫不就。
這是隨時都能噴發的火山口,誰都不敢坐上去。那麽像之前處理遼國時一樣嗎?契丹人之所以消失在曆史長河中,與金人的野蠻報複有直接關係。他們一方麵會強娶遼國皇室的女性成員為妻,讓後代流有契丹人的血脈;一方麵恨契丹人入骨,毀其墳墓,哪怕葬入深山之中也不放過。
綜合考慮,金軍決定冊立傀儡。
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命令金營裏的宋朝官員自己選一個皇帝出來。官兒們麵麵相覷,都默不作聲。這是致命要求,臣子敢動一絲這種念頭都必將十惡不赦,遺臭萬年,喪失起碼的臣格,更遑論真的搞出一屆“競選”。
完顏宗翰打算送這些官員回開封城,臨行前警告他們如果選不出來皇帝的話,開封會被屠城!
回城之後宋朝官員們繼續紮堆沉默,突然間尚書員外郎宋齊愈從外麵走進來。眾官兒問他金國人到底想立誰當皇帝?宋齊愈在手心上寫了“張邦昌”三個字遍示眾人。官兒們大喜,一致讚同。
張邦昌就此成了替罪羊。
至於為什麽是他,很可能是在趙構第一次出使金營時他給完顏宗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認定他是個好傀儡。也有可能是他的同僚覺得推舉他很合適,前麵提過張邦昌的當官之道在於求安,連阿諛奉承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事。然而人無剛骨,安身不牢,最容易被犧牲的就是這種人。
張邦昌完全記不起在什麽時候得罪過宋齊愈,他哭鬧著拒絕,甚至想自殺,但是被眾人強迫上位。消息傳出,宋朝的言官們大怒,監察禦史馬伸站了出來,“吾曹職為爭臣,豈容坐視不吐一辭?當共入議狀,乞存趙氏”。
這話是說給禦史台長官聽的,此時的長官是秦檜。他從燕雲區域返回開封之後剛剛升職,就驟然遭遇這種大事。
秦檜以禦史台長官的身份寫了份行狀,送到了金營。
“檜荷國厚恩,甚愧無報。今金人擁重兵,臨已拔之城,操生殺之柄,必欲易姓,檜盡死以辨,非特忠於主也,且明兩國之利害爾。趙氏自祖宗以至嗣君,百七十餘載。頃緣奸臣敗盟,結怨鄰國,謀臣失計,誤主喪師,遂致生靈被禍,京都失守,主上出郊,求和軍前。兩元帥既允其議,布聞中外矣,且空竭帑藏,追取服禦所用,割兩河地,恭為臣子,今乃變易前議,人臣安忍畏死不論哉?
“宋於中國,號令一統,綿地萬裏,德澤加於百姓,前古未有。雖興亡之命在天有數,焉可以一城決廢立哉?昔西漢絕於新室,光武以興;東漢絕於曹氏,劉備帝蜀;唐為朱溫篡奪,李克用猶推其世序而繼之。蓋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
“張邦昌在上皇時,附會權幸,共為蠹國之政。社稷傾危,生民塗炭,固非一人所致,亦邦昌為之也。天下方疾之如仇讎,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傑必共起而誅之,終不足為大金屏翰。必立邦昌,則京師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師之宗子可滅,天下之宗子不可滅。檜不顧斧鉞之誅,言兩朝之利害,願複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萬世利也。”
一時間秦檜名揚千裏,連張邦昌都向金軍求情把他放回開封。但是金軍不允。
靖康二年(1127)三月初七,張邦昌行加冕之禮。他涕泣上馬,昏厥欲倒,倚靠著坐騎才勉強恢複。午時,他號啕大哭著被引進宣德門,進入設好的帷幕間,出來時已經身著帝服。
張邦昌北麵跪受冊寶,金國的冊文中寫道:“命爾為皇帝,以理斯民,國號大楚,都於金陵。自黃河以外,除西夏封圻,疆場仍舊,世輔王室,永為藩臣,貢禮時修……”
三月二十八日,金軍焚燒開封外城,啟程北返。此時“東至柳子,西至西京,南至漢上,北至河朔,皆被其毒,墳塚無大小,啟掘略遍,郡縣為之一空”。人類古代史上最絢麗風雅的都城被毀滅了,女真人看重的隻是滿車的金銀珠寶和世間最尊貴的俘虜,認為這些才是曠世武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