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當年秦檜

趙桓,生於北宋元符三年(1100),他是繼宋仁宗之後唯一被確立的皇太子,但不見得能順利即位。他的生母王皇後去世太早,王貴妃生的皇子趙楷深受徽宗喜愛,徽宗不惜違背宗室不領職事的祖製,任命趙楷擔任提舉皇城司,可以隨時出入禁中。

趙桓地位不穩,道士林靈素都敢在皇宮裏騎青牛與之爭道,可見他的真實權柄不足以震懾朝野。

現在沒有了太上皇掣肘,趙桓任命李綱為兵部侍郎,立即就職,主持開封的城防。可李綱毫無根基,在蔡京、童貫、梁師成等六賊及其黨羽仍然橫行的政府裏起不了任何作用。

破局者是個臭名昭著的人物。翻遍史書都沒有記錄此人這時的作為,原因很有可能是出於十幾年後發生的事而刻意忽略了他。

這個人的辦公場所離都進奏院、太常寺不遠,沿著禦街繼續向前走,也就是向南走,經龍津橋,過看街亭,街西有延真觀,街東是五嶽觀,再之後就到了太學。它相當於大學的主體,具體位置在東京城內汴河南岸的蔡河灣。

北宋禮重文官,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相應地,對教育的投入力度也是各個朝代裏最大的。開封城內的學校門類眾多,隸屬國子監的除太學外,還有國子學、四門學、宋學、律學等專項科目學校。它們的招生範圍寬泛,貴族高門後裔與庶族寒門子弟一視同仁,學生的數量隨著時代的發展呈井噴式增長。

以太學生為例,宋仁宗時代有一二百人,神宗時期出於變法需要增至兩千四百人,徽宗崇寧元年再次擴招到三千八百人。

這個人現在是太學學正,相當於大學的校長。他叫秦檜。

秦檜,字會之,生於北宋元祐五年(1090),出生在湖北的黃州(今湖北黃岡黃州區)江邊舟中。父親秦敏學做過兩任縣令,家資拮據,有宋人筆記記載他早年被迫充當私塾先生,靠微薄的束脩度日,曾作詩自嘲道“若得水田三百畝,這番不做猢猻王”。

北宋政和五年,秦檜考中進士,補為密州(今山東濰坊諸城)教授,時年二十五歲。

古人在這個年紀普遍已經結婚,秦檜的妻子是宋朝名相王珪的孫女,史書沒有記載他們是何時成親的,又是怎樣聯姻的,畢竟雙方的社會地位天差地遠。

這可以解釋上麵的一些問題。

秦檜是縣令之子,曾任私塾先生,如果這是真的,那麽在中舉之前是無論如何也迎娶不到王氏的。如果在二十五歲時還沒有結婚的話,對一個縣令之子又是不可思議的。所以可以推斷,秦檜當私塾先生一事是假的。

傳說秦檜科考時得中頭名,也就是狀元。然而北宋政和五年這一屆的進士有明文記載,殿試第一名是何栗。

何栗官場得意,在徽宗時做到了禦史中丞。這是宋朝兩大言官係統禦史台、知諫院中前者的主官。他官聲正直,彈劾六賊之一的王黼奸邪專橫等十五條罪狀。一次不成,連續上書七次,終於讓王黼及其黨羽多人罷職,自己也被外放泰州。

這時何栗已經重新回到開封城,再次擔任禦史中丞,他注定會在曆史上留下濃重的印跡。

秦檜在密州當教授時參加了一次製科考試。

宋朝的科舉有三種模式,分常科、武舉、製科。之前秦檜參加的科考是常科,武舉顧名思義與文人無關,製科是君主下詔臨時安排,用來發現和選拔特殊人才的考試。

製科基本分為九科,有三科向布衣平民開放,分高蹈丘園科、沉淪草澤科、茂材異等科。其餘六科為官員準備,分別是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博通典墳達於教化科、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詳明吏理達於從政科、識洞韜略運籌決勝科、軍謀宏遠材任邊寄科。

秦檜參加的科目名叫詞學兼茂科,並不在這九科之內。他考中了,這是極大的殊榮。有宋一代三百餘年,製科登科者僅有四十一人。不要說以官員身份考中,哪怕是布衣平民,隻要成功了立即就是天之驕子。宋仁宗時代與範仲淹、韓琦、文彥博等頂級重臣齊名的富弼就出自茂材異等科。

秦檜被任命為太學學正,趕在靖康元年前調回都城開封任職。

從這件事上可以得出結論,秦檜是真的很有才華,除了常科進士必須精通的儒家正學,在聲律詩詞方麵的能力也卓然可觀。朝廷委任他為大學的校長,更是對他才華的認可。

根據這些可以勾勒出秦檜的形象了。他身材瘦高,舉止文雅,寧靜沉著,一雙細長的眼睛凝視著交談的對象,有足夠的學識令人信服,是個善於傾聽的中年男士。可以說,在北宋靖康元年的正月期間,秦檜是宋朝學術與精神的代表。

在文官當道的宋朝,在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內核裏,這個籍貫在南方的縣令之子走在了金光大道上,很快就會躋身頂級高官的行列。當然前提是不要行差踏錯。

要做到這一點非常容易,隻要躲在象牙塔裏安穩地工作就行了。這對出身基層,仰望宋朝政治天空的人來說是多麽的珍貴啊!誰會允許自己在這種時刻出錯,或者稍有瑕疵呢?然而秦檜偏偏是例外的那一個。

此時李綱麵對現任政府無計可施,太學生們突然自發走上街頭號召開封市民一起遊行示威。學生首領陳東倡議道:“今日之事,蔡京壞亂於前,梁師成陰謀於後,李彥結怨於西北,朱勔結怨於東南,王黼、童貫又結怨於遼、金,創開邊隙。宜誅六賊,傳首四方,以謝天下。”

這次學生運動幫助李綱打破了二十多年的政治鐵幕,六賊的末日到了。李彥被殺頭抄家。前首相王黼被貶黜永州安置,他走到東京(今河南開封)附近的雍丘(今河南杞縣)村中,被開封府尹聶山遣武士殺死。聯係到趙宋祖訓不殺士大夫,懂的都懂。

內侍之祖、隱相梁師成敗壞朝政,但為人有獨到之處,與新皇帝私交甚篤,要在旬日之後才到死期。蔡京被徽宗先一步貶過了長江,暫時躲過一劫。朱勔賊彰賊智,逃回了自己的東南小朝廷,隨後貶官旨令追了上來,免去一切公職,放歸田裏,隻差最後一刀。

童貫率領親軍追上了趙佶,名為護送,實則避難,暫時安全。

千年以降,世間歌頌這次太學生的自發救國行為,卻漠視太學學正秦檜容忍或者是縱容他的學生們挑戰當時的法律秩序。這是要冒風險,要得罪六賊的,太上皇如果回鑾重新掌控國家,六賊再次得勢,他會被殘酷報複!

這一點都不牽強附會,不久之後新一任的太學學正就以學籍要挾太學生們安靜回校。

開封城內官場清洗與城防事務混合在一起急速進行,想在幾天之內就完成基本上不可能,然而趙桓、李綱有一個給力的盟友A金軍。女真人的動作越快,宋朝的改革就越快。

靖康元年正月初一,趙桓宣布改元“靖康”初二北方戰報傳來,金軍渡過了黃河。初三,趙桓下詔親征,夜間徽宗南奔。初四趙桓突然間勇氣盡失,決定追爹而去,一起南逃。

李綱與整個宰執集團抗爭,費盡口舌也毫無用處,隻能強調逃跑已經來不及了,以金軍騎兵的速度,宋人一旦失去了城牆的保護,隨時能被追上。至此趙桓終於下定決心,成立了親征行營司,以李綱為行營使,在京城布防。

開封城近二十年以來大興土木,修艮嶽、建延福、築九成宮等都是勞民傷財的娛樂工程,城防設施早就拋荒了。眼下大難臨頭,修樓櫓、掛氈幕、安炮座、設弩床、運磚石、施燎炬、垂檑木、備火油等千頭萬緒,想一蹴而就,哪有那麽容易。而真正讓人絕望的是沒有兵。

開封城周長八十裏,需要海量的守城軍士,可它並沒有《水滸傳》裏所寫的常年駐守的八十萬禁軍。

在徽宗朝的二十五年時間裏,禁軍參與了太多的戰爭,抽調數量僅次於西軍。同時也早就不是建國初期以“兵梃”選拔出來的精銳了,他們在承平歲月中每日裏為上官忙碌,從事各項賺錢的買賣。說到操練,每年金明池閱軍倒是鎧甲鮮明,人馬雄壯,搞得像儀仗隊一樣,為了城中小娘子們的尖叫歡呼和上官們的一點賞錢爭得頭破血流。

此時剩餘的精銳由內侍梁方平率領駐守黃河北岸橋頭,城裏隻剩些老弱。李綱隻能勉強為無米之炊。

開封全城有四萬八千名士兵,把四萬馬步軍分為前後左右中五軍,每軍八千人,作為機動力量。其餘八千士卒分配到四麵城牆,人力不足,以廂軍、保甲民兵增配。

李綱查閱城防記錄,發現有兩處需要重點防護。一個是東水門(通津門),那裏有儲藏四十萬石糧食的延豐倉。另一個是宋門(朝陽門)外的樊家岡,那裏的城濠最淺。可是文官當國,顧此失彼。

三天之後,正月初八,金軍殺到了開封城下,直撲地處開封城西北的牟駝岡,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養在這裏的兩萬匹戰馬和無數的草料,獲得了長途奔襲之後急需的給養。

開封城外也是百年聚集所得的繁華之地,居民沒來得及疏散,都成了金軍隨意捕獵的另類給養。

北宋靖康元年正月初八的夜晚,金軍發起了第一次進攻,目標是汴河。

汴河、惠民河、五丈河、廣濟河四條河流穿城而過,汴河是最大最寬的一條,它“自淮而南,邦國之所仰,百姓之所輸,金穀財帛,歲時常調,舳艫相銜,千裏不絕”。

夜色中,金軍分乘幾十艘船沿汴河而下,衝向西水門。激戰一整夜,宋軍擊斃一百餘名金兵。天亮以後,金軍在酸棗門、封丘門一帶發起強攻,正中開封城的軟肋。

酸棗門、封丘門位於開封城北部,城牆內就是延福宮和艮嶽,繼續向裏就是建在內城的皇宮。如果破防,將直接威脅到皇帝。

李綱率領一千餘名弓箭手緊急赴援,為了節省時間,他們在夾道窄巷中穿行,趕到時金軍已經渡過了護城河,正在架設雲梯。

城牆與護城河之間是大片的空地,宋軍居高臨下射擊,有宋一代最強的軍械就是弓箭,開封城頭上從床子弩的“一槍三箭”到神臂弓,各種弓弩齊備。金軍“乘筏渡濠而溺者,有登梯而墜者,有中矢而墜者甚眾”。

乘金軍潰亂,李綱招募數百名壯士縋城而下,燒毀了數十架雲梯,斬殺十多名金軍將領。同一天,金軍還攻打了陳橋、衛州(今河南衛輝)等城門,金軍陣亡數千人,一無所獲。

夜幕再次降臨,金軍使出了新招數A和談。

女真人在滅亡遼國的龐大工程裏學會了以和養戰。每當經曆一次重大戰役之後都會第一時間主動和談,甚至向遼國索要官職以示臣服。遼國每次都喜出望外,以為噩夢結束了。

女真人消化了奪來的土地人口之後國力大漲,發起更加猛烈的進攻。

這個陷阱很簡陋,可身在其中時誰會拒絕這種毀滅途中的短暫安寧?宋朝就是這樣,守在城頭的李綱勇氣百倍,可等在深宮裏的頂級權貴們早就怕得要死了,聽到“和”字,簡直是天降福音。

宋朝派同知樞密院事李棁出城與完顏宗望議和,帶回來的五個條件:一、宋皇尊金太宗為伯父;二、凡燕雲在漢之人悉歸金國;三、割讓太原、河間、中山三鎮;四、納犒軍費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錦緞一百萬匹;五、以親王、宰相為質。

首相李邦彥力主全部答應,這也是皇帝與大臣們的共同心聲。

李綱覺得荒謬到無法理解,“伯父”的稱呼無關緊要,燕雲的丟失已是既成事實,但太原等北方三鎮如果割讓,金軍南下將直達開封,和談還有什麽意義?至於犒軍費的數額,哪怕窮盡開封全城也無法滿足!

李綱強調隻要再堅守幾天,勤王大軍就會陸續趕到。金軍孤軍深入,背後還有黃河天險、太原等北方三鎮截住回程,正好前後夾擊。到時是金軍向宋朝求和。前景大好,可是滿殿高官一致決定立即議和。

李綱憤而辭職,皇帝立即支持他。可等他出殿再去主持城防,宋朝使者就帶著誓書和北方三鎮的地圖出發了。緊接著就出現了趙構出城的一幕,匆匆趕來的李綱隻來得及扣留割讓北方三鎮的詔書。

身在金營中的趙構不知道開封城裏正在發生什麽,不然的話,他充滿神聖感的犧牲就會顯得很滑稽。

宋朝的官員以宰執大臣為首,上下齊心,想盡辦法籌錢。金、銀、絹各一千萬,馬、驢、騾各一萬頭,要在幾天的時間裏搜括出這些財富,非常考驗官員們的“才能”。

首先他們想到了皇帝。

宋朝天子的衣服、車馬、宗廟祭具、六宮官府器皿等都被拍賣了。由此可見,宋朝真的是政治清明、人民自由,這些敢拍就有人敢買,拍賣所得黃金三十萬兩、白銀八百萬兩。

接下來皇帝下令百官軍民把錢都交到有司衙門,不交者斬首,隱匿財產者許奴婢、親眷、鄰裏揭發,告密者有獎。也就是說,之前參加皇家拍賣會的開封居民得把所得再吐出來,一份財產賣了兩份錢,宋朝不愧以錢財立國,真是精明絕頂。

錢還是不夠,接下來的目標是蔡京、童貫、何執中、鄭伸、梁師成、高俅等近二十年以來的高官顯貴。宋廷下令查抄他們及其親屬的財產全部充公。仍然不夠,又查抄各大名妓如趙元奴、李師師、王仲端等人的家產,全部充公。再查抄所有內侍的財產,曾經的賞賜都有詳細的條目記錄,按件收回,概不例外。

如此這般,總計得黃金六十萬兩、白銀一千三百萬兩,由梁師成、李棁在正月十二日押運到金營。就在途中,號稱隱相的內侍之王梁師成到了末日。宋廷宣布他的罪行,立即押赴貶所,十七天後被縊死在八角鎮(今河南開封西南)。

宋朝繼續搜刮絹帛馬匹等贖命物資,金軍遊騎四出劫掠周邊。

三天之後,宋朝的第一批勤王部隊終於趕到了。數量很少,直接進入城內。再三天之後,西京洛陽統製官馬忠趕到,在鄭州南門外遭遇金軍遊騎,雙方短暫廝殺後金軍退走。隨即完顏宗望收籠人馬回歸大營,觀察宋朝虛實。

正月二十日,宋朝靖難軍節度使種師道趕到,他直抵京西汴水南岸,與金軍對壘。這給宋朝帶來了巨大的信心,開封民間甚至傳言西軍盡起入援,有百萬之眾。完顏宗望心驚之餘派人遠哨,發現後麵真的還有援軍。

金軍退回牟駝岡,增壘觀望。

其實他被騙了,種師道隻帶來了不到一萬名士兵,之所以大張旗鼓,正是因為兵少事急,才示敵以強,振作開封城內的士氣。

士氣是不可能振作的,這輩子都別想振作。種師道在金殿上與首相李邦彥針鋒相對,甚至無禮地嘲諷對方,打擊議和派的氣焰,朝廷也隻是把李綱的權力分了一半給他,一天之後姚平仲趕到,軍權又被一分為三。

種、姚都是西軍世家,宋廷之所以分權,一是對軍隊的倚重,二是所謂的祖宗家法,哪怕虎狼屯於階陛,也絕不能把軍權集中在一人之手。

勤王部隊絡繹不絕,很快達到十多萬,城裏無處安置,很多在城外紮營。

這期間開封城的大門總是大開著,數不盡的金銀絹帛、名果、珍膳、禦府珠玉、古玩、寶帶、鞍勒、妓樂、珍禽、馴象被送進金營。負責這些事的人是中書侍郎王孝迪,他在都城搜括民財,威脅民眾說如果惜財,讓金軍殺進城來,就會“男子殺盡,婦女虜盡,宮室焚盡,金銀取盡”,由此得名“四盡中書”,與之前的“六如給事”李鄴並列。

醜陋的迎奉讓金軍肆無忌憚,他們掘開了宋朝曆代皇室後妃、皇子、公主的墳墓,竊財取樂。宋欽宗忍無可忍,命令李綱等人立即拿出戰策報複。

李綱給出了一套整體方案。

城外金軍有六萬,一半是契丹、渤海等族的雜兵,本是女真人的死敵,隻要金軍兵事蹉跌,就會變生肘腋。宋朝勤王軍隊達到了二十多萬,先分兵迂回到黃河南岸區域,恢複州郡,切斷金軍糧道。金軍給養匱乏,隻能派出遊騎劫掠,待其出營宋軍就以優勢兵力殲滅,再以重兵圍困牟駝岡,堅壁不戰,等金軍無力支撐時逼使其承認北方三鎮是宋朝固有領土,才放他們北歸。宋軍在其渡河時截擊,必定大獲全勝。

欽宗大喜,諸將、大臣也都讚成,那麽剩下的就隻有一個問題了,什麽時候實施?

這是宋朝獨有的難題,從宋真宗“天書降、聖祖臨”開始,到徽宗趙佶自封道君皇帝,宋朝一直籠罩在濃重的宗教氛圍裏,所有大事都要由上天決定,連徽宗南逃時都要由太史占卜一個良辰吉日。

這事關係到社稷存亡,自然要找一個術士來決定。術士計算,二月六日大吉。

趙構對以上消息一無所知,尤其是即將發生的攻擊行動。這就是人質的悲哀,無論勝利或者失敗,對他都隻有傷害。在二月初一的夜晚,趙構察覺到金營躁動不安,兵馬調動頻繁,有非常多的騎兵迅速遠去。

這在古代寧靜的夜晚會形成巨大的聲源,趙構養在深宮,剛剛開府不久,要在以後曆經多場磨難之後,才能培養出徘徊生死之際的求生本能,那時他會清楚地意識到有一場突發的大戰開始了。

夜色更深之後,趙構很可能已經就寢,他被金軍喚醒,帶到了完顏宗望的帥帳外。完顏宗望向他展示被抓到的宋軍俘虜,他才知道姚平仲欲獨建大功,在當晚率一萬步騎出城偷襲金營。姚平仲對內封鎖消息,其實哪怕李、種兩人知道也無可奈何。趙桓下令軍權三分,各自統率,姚平仲有權做任何決定。奈何對外卻消息走漏,金軍在半路設伏將其擊敗。

金軍驚怒之餘,召喚趙構,以及同行的宰執張邦昌責怪嗬斥。張邦昌就是“以親王、宰執為質”中的宰執,時任少宰。

張邦昌,字子能,生於北宋元豐四年(1081),永靜軍東光縣(今河北東光縣大龍灣)人。進士出身,曆任大司成、知州、禮部侍郎、尚書右丞、尚書左丞、中書侍郎、少宰、太宰兼門下侍郎等職。其中大司成是學官,總管國子監與辟雍等內外官辦學府,可以說是宋朝教育部長。從履曆上看,此人宦途數十載,曆任國家各大要害部門的長官,堪稱資曆深厚。但是查閱史料,他居然沒有任何突出的政績。

可查的唯一記錄是“首請取崇寧、大觀以來瑞應尤殊者增製旗物”。這是為宋徽宗時期各種瑞祥事件製造官方升級待遇,典型的溜須拍馬。也就是說,他一直躲在六賊的陰影裏苟且偷安,不敢有絲毫的作為。

這時宋朝宰執一大堆,偏偏是他被推出來當人質,可見關鍵時刻越是騎牆觀望的人,越會被當作替罪羊。

麵對暴怒的完顏宗望,張邦昌“恐懼涕泣”,被嚇壞了,他的惶恐、怯懦給完顏宗望留下了深刻的的印象。這一刻,張邦昌絕對想不到惶恐和怯懦會是怎樣珍貴可靠的品質。

趙構則“不為動”,保持了皇子應有的鎮定和榮譽感。這讓完顏宗望詫異,進而懷疑趙構不是真正的皇子,他要宋朝換一個親王來當人質。經了解,他選了肅王趙樞。

另一邊,開封城內亂成了一鍋粥。

本國軍隊的失敗讓以李邦彥為首的宰執高官們看到了和平的希望,他們圍攻李綱,警告主戰派不許再有異動。李綱震驚之餘,隻有慨歎全盤布置落空,難以為繼。

種師道從純粹的軍事角度出發宣稱劫寨雖然失敗了,但正是勝利的契機。今晚還去劫,不管是否再敗,一連劫十天。十天之後金軍必將驚恐疲憊,隻有退兵。那時實施李綱計劃的條件仍然還在,黃河南岸還是宋軍的決勝之地。

這引發了新一輪爭論,廷爭愈演愈烈,直到李綱、種師道被解除職務。主和派在百忙之中牢記金軍的吩咐,由秦檜與程瑀為割地使,護送肅王趙樞和割讓北方三鎮的詔書去金營,一同帶來的還有張邦昌的職務調動:少宰升太宰,繼續當人質。

趙構被送回開封城。他在正月十四日出城,二月上旬回歸,共計二十餘天。這段時間被宋朝官方大肆歌頌,他之所以能在後來重建乾坤,從這時就可見端倪,實在是堅忍英武。

實際情況是,趙構在金營的短暫時光裏是被軟禁的,他沒有行動的自由,但也沒有受到欺淩和侮辱。這時的金軍沒有實力攻破開封城,一切所得全在於威懾。出於軍事態勢和政治需求,完顏宗望是始終善待趙構的。

也就是說,趙構的“堅強”沒有遭到足夠的挑戰。那麽是否可以理解為他本人也沒有改變呢?出城時是勇於犧牲的愛國親王,回城時仍然熱血,甚至多了些經驗,變得更加成熟?這在此時是不需要質疑的,皇室和民間都熱烈歡迎他的回歸,可以想象,他在一片絕望的恐慌裏樹立起了屬於自己的獨特標簽。

皇九子趙構,再也不是默默無聞的皇子了。

這時的趙構是不會對剛剛在匆忙中有過短暫交集的秦姓官員有深刻印象的。雖說是這個人帶給他返回開封城,結束人質生涯的好消息,但他也僅限於傳旨,並不是決策者或首倡者。兩個人都不會意識到在未來彼此還會有怎樣的交集,對彼此有多麽的重要。

秦檜,他不再是太學學正了。由於學生運動和他自己的主張,他被主和派從象牙塔中拎了出來,執行他這一時期最反對的任務。

金軍提出割讓北方三鎮時,秦檜上書反對,提出了四點建議:一、金人貪得無厭,乞止許燕山一路;二、和議不可恃,必須增強守備;三、召集百官廷議,選擇正確意見寫進誓書;四、不許金使入城,不可入宮門,不可上殿。

宋廷的回應是不報,即不批複。

隨後秦檜的職務被調動,任職方員外郎。太學學正是正九品,職方員外郎是正七品,升官了。緊接著就接到了命令,命秦檜與禮部侍郎程瑀為割地使,護送肅王與割地詔書去金營。這真是巨大的諷刺,你越反對什麽,就偏要你去做什麽。

秦檜抗旨,“是行專為割地,與臣初議矛盾,失臣本心”。他三次拒絕,但朝廷不許,隻好啟行。

此行秦檜與程瑀一路跟著金軍到達燕雲區域,交割所有公事之後才返回。

在這一過程中,秦檜與趙構都沒有發現彼此在最初時是那麽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