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張浚登龍術

整個宋朝皇室被擄至北方時,趙構一直在運動中。欽宗派特使侯章傳來禦筆蠟書,說“京城圍閉日久,康王真朕心腹手足之托,已除兵馬大元帥,更無疑惑,可星夜前來入援”。

這是兄長的哀求,更是君主的命令,於情於理趙構隻能遵從。但實際行動是他派劉浩率領偏師南下,聲稱去解開封之圍。自己率領主力從相州的北門離開,避開李固渡的金營,前往大名府。

在離開前,大元帥府向河北各州府守臣發布了檄文,“君父憂辱,臣子之心,義當效死衛上”。各守臣當“勠力勤王”,率兵“到大名府會合,聽候指揮”。

很多史家認為這是趙構的第一次避戰,甚至是逃跑,開始了他可恥的偷生之路。然而從這時起我們要時刻換位思考,與趙構易地而處,從相對客觀的角度解讀趙構的行為,來剖析這個充滿了非議和問號的人。

比如趙構聽從命令,直接從相州起兵去救開封,後果會怎樣?

根據宋朝兵製,宋軍有三種軍人。“天子之衛兵,守京師、備征戍,曰禁軍;諸州之鎮兵,以分給役使,曰廂軍;選於戶籍或應募,使之團結訓練,以為在所防守,則曰鄉兵。”

趙構在相州開大元帥府時有一萬餘兵力,相州不是軍城,這些兵隻能是廂軍,甚至是鄉兵,戰鬥力比強悍些的百姓都差,讓他們殺到開封城下與金國精銳對陣,除了送死絕對沒有其他結果。那麽趙構的做法有問題嗎?

如果以純臣的準繩衡量,有問題。他不聽皇命就是錯的。如果稍有理智,知道毀掉自己也於事無補,留下生命去盡力掙紮的話,他一點問題也沒有。

在大名府,趙構有了真正的軍隊,來自宗澤與信德知府梁揚祖。

宗澤按欽宗蠟丸就任副元帥,他帶來了磁州的原有兵力以及近期招募的士兵。在招募士兵方麵,宗澤有這個時代裏無與倫比的個人魅力,他像暗夜裏一團劇烈燃燒的火焰,把眾多有膽識血氣的宋朝子民聚攏在身邊,迅速形成了強大的戰鬥力。

梁揚祖是名門之後,高祖梁灝是宋太宗時期名臣,曾祖梁適是宋仁宗時期的宰相,祖父梁彥昌曾任德順軍郡守,父親梁子美官拜尚書右丞。梁揚祖帶來了三千人馬,手下的軍官有張俊、苗傅、楊沂中、田師中等。

張、苗、楊、田等人在南宋開國軍史中占據重要位置,也是趙構這時能掌握的唯一力量。從這時起,他們成了嫡係,尤其是張俊。梁揚祖拒絕了領軍元帥這個順理成章的職位,任職隨軍轉運使,成了趙構的錢袋子。

這次大名府的集結是大元帥開府之後的第一次會議,議題中心是開封府傳來的最新一份蠟詔,上麵寫著“康王將天下勤王兵總領分屯近甸,以同濟難,無得輕動,恐誤國事”。解讀出來就是要趙構率兵抵近開封城,但不要開戰,擺出決戰的架勢,迫使金軍媾和。

同時傳來的還有開封外城失陷的戰報。

這讓宗澤焦急萬分,他提出“急引軍直趨澶淵”“以解京城之圍”。但是他的老鄰居,前相州知府、現副元帥汪伯彥反對,“事須量力,隻今未說解圍,且先安泊得大王去處穩當”。

兩種意見在大名府形成爭議,結果是宗澤如願以償,他率領本部人馬南下去救開封城,對外宣稱大元帥就在軍中。趙構帶領其他人南下,在靖康二年正月間抵達東平府(今山東東平縣)。

這造成了一個非常惡劣的局麵,對宗澤來說,他不僅在替趙構打掩護,吸引了金軍的注意力,還從這時起就被隔離在決策圈外。

這是趙構的又一個罪證,把主戰派趕走,任用奸臣,逃避戰爭。但是如果翻開地圖的話,相信誰也不能在實際態勢上指責他,因為他的行動路線仍然是在向開封靠攏。

大名府在開封的北方,南端下方的東平府仍然在開封的北方,隻是稍微偏東一些。說個題外話,東平府旁邊就是著名的梁山泊,梁山泊與開封城之間僅僅隔著滑州府。也就是說,《水滸傳》裏挑的主場地點實際上在宋朝京城的隔壁,如果真的存在梁山泊一百零八將的巨大體量的話,宋太祖趙匡胤那句“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的名言就成笑話了,因為真的就有人睡在旁邊。

東平府的下一站是濟州(今山東巨野縣),接著趙構又有計劃地繼續向南到宿州(今安徽宿縣)。在這個過程中趙構身邊聚集的力量越來越強,除了張俊等人外,劉光世也越過千山萬水、穿過無數亂軍趕到了。

燕雲大敗之後,劉大衙內迅速在剿匪、對抗西夏等熟練項目上立功,由於那時其父劉延慶還沒死,他也因子立功得以升官,晉升侍衛馬軍都虞候。

金軍第二次南侵時,對所有西軍將士都是一道選擇題。當時主政陝西的是宣撫使範致虛,古怪的是節製陝西的是製置使錢蓋。兩人都是純粹的文臣,當開封危急,傳檄四方召集軍隊勤王時,錢蓋起兵十萬由河南道入援,至潁昌時得知開封陷落,立即與同行的西道總管王襄逃跑。

範致虛的聲勢相對浩大,他集結西道副總管孫昭遠、環慶帥王似、熙河帥王倚等軍,號稱二十萬,出陝西入援。這條線路要打通黃河區域最險峻的一座關隘A潼關。關於潼關的險要有無數的文字介紹與史實記載,其實說得越簡單才會越具體、形象。

潼關的東方是洛陽地盤,西邊是關中平原,處在中條山與秦嶺、崤山之間的崤函通道的西側。崤函通道是一條羊腸小道,古代時隻能容納一車一人通行。潼關就在這條通道的西端盡頭處,它的背後就是八百裏秦川。

這時潼關在金軍的手裏,範致虛由西向東逆攻潼關,貫穿崤函通道,出武關至鄧州府的千秋鎮,被聞訊集結的金軍精騎擊敗,退回潼關。

這次西軍大舉入援失敗了,劉光世卻大踏步地行進在勤王的路上。別的西軍將士要在錢蓋與範致虛之間選擇跟誰走,劉光世在第一時間就衝了出去,在路上才接到範致虛的集結令,就在他猶豫是不是要響應時,開封城由首相唐恪頒布的“止勤王詔書”到了。

諸路西軍與西道正副總管都停止進軍,劉光世卻把詔書藏了起來,催促部下繼續前進。不久後他們就遇到了從開封城外潰敗下來的逃兵,真相遮掩不住了,劉光世的部下們震驚之餘才發現受騙。

劉光世繼續騙他們,說這些逃兵的信息不是最新的。徽、欽兩位皇帝已經突圍逃往南方,正需要軍隊護駕,我們趕上去就會是潑天的功勞。大兵們選擇受騙,繼續前進,在途中還是被範致虛趕上。但是劉光世不同意範致虛的作戰計劃,他率領本部人馬繞道離開。

也許是劉延慶的死訊還沒有傳來,也許是劉光世本人西軍大衙內的形象深入軍心,沒有人阻攔或者定罪,任他揚長而去。

劉光世在紛亂的局勢下斷定範致虛必敗,再分析出趙構的政治價值,準確地在濟州府找到了目標,成為第一個效忠未來的高宗皇帝的高階成名軍人。

趙構也很驚喜,在最需要軍隊的時候老牌西軍適時出現,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以及對周邊的話語權,為此他加封劉光世為五軍都提舉。從這一刻起,劉光世成了趙構的頭牌軍人。之後很多年裏不管張俊怎樣被信任,軍需、戰械、糧餉怎樣優先供給,也不管嶽飛怎樣忠勇,戰績無敵,劉光世在軍界都排名第一。

宋朝的精英們不遠千裏會聚而來,理由隻有一個,趙構是天水朝趙氏直係皇族唯一的漏網之魚,算是變相的天命所歸。然而出現了變數。

一百六十餘年來,趙宋子嗣開花散葉,總有些宗室人員散布到都城之外,現在有兩個人聲稱要繼承皇位。

一個是宋太祖趙匡胤的後裔,名叫趙子崧。他相信“太祖之後,當再有天下”的讖語,在淮寧府(今河南淮陽)與當地官員歃血為盟,傳檄天下“藝祖造邦,千齡而符景運;皇天佑宋,六葉而生眇躬”。

眇躬是皇帝專用的自謙之詞,他敢這樣對外宣稱,問鼎之心毫不掩飾。

另一個是宋太宗趙炅的後裔,名叫趙叔向。此人粗魯橫暴,率領七千士兵,不管不顧地直接殺到了開封城郊,然而被楚國軍隊拒之門外。

種種跡象表明,趙構的唯一性受到了嚴峻的挑戰,哪怕他身為皇帝的直係血脈,也要經曆一些波折了。那麽趙構要怎麽做呢?除掉這兩個族人是最普遍也是最正確的辦法,但是宋朝從來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

例來隻有謙讓和拒絕才是標準態度。

現階段的趙構束手無策,好在有人替他解決了這個難題。大楚國皇帝張邦昌選擇退位,還政宋朝。

張邦昌在位三十三天,其間升殿不坐禦座,隻在殿西邊擺了張小椅子。不稱“朕”稱“予”,手詔稱“手書”。不穿龍袍,不禦正殿,不朝會,不見大臣,封禁大內所有門戶,封批上寫“邦昌謹封”。

金軍北返當天,張邦昌身服縞素率百官出南薰門向身係囚籠的徽、欽二帝遙拜送行,執臣子禮。之所以這樣謙遜,膽色不足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全體朝臣的態度。

金軍退走時,完顏宗翰曾派人傳話,要留下一支女真軍隊保護他。大楚國宰相呂好問搶先接待金使,直接拒絕了。該使者再問,給你們留下一位貝勒吧,有他在,南人不敢放肆。呂宰相再次拒絕。

金使從始至終沒見到張邦昌本人。

呂好問平時寫公文的時候落款日期都是“靖康二年”,從不提楚國的年號。這就是大楚國的真相,張邦昌怎麽敢真的僭越?

金軍北渡黃河,張邦昌立即宣布退位,他找到了隱居民間的元祐皇後孟氏,請她垂簾聽政。

孟氏是宋哲宗的廢後,出身中層官員世家,十六歲時由哲宗的祖母宣仁聖烈高氏選為皇後。此後命運波折,在宮鬥中失敗被廢,出居道觀,號稱華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法名衝真。

趙佶登基之後,孟氏回到皇宮,稱元祐皇後,但是很快就又陷入了朝政與後宮的旋渦之中再次被廢,出居道觀瑤華宮。靖康元年,瑤華宮失火,她徙居延寧宮,延寧宮居然也失火,她索性搬到了大相國寺附近孟家的私宅。

金軍第二次圍困開封時,宋廷商議恢複孟氏的太後尊號,詔書不及頒布,都城便陷落。金軍擄走宋朝皇室成員時有一個標準,後宮人等要有名號才在名單中,孟氏因此躲過一劫。

孟氏垂簾攝政,稱宋太後,張邦昌退位為首相,恢複宋朝,迎立趙構。

這對趙構來說太及時了。皇位從天而降,不僅杜絕了其他宗室的覷覦,更是對部下們的一個交代。他一路南下,離開封城越來越遠,部下們都恐慌了。在宋朝傳統觀念裏長江以南等同於異域,這是要背井離鄉了嗎?他們的親族家眷都在北方!

開封外城禁軍嘩變的血案近在眼前,趙構借坡下驢,立即北歸。他給宗澤寫了封信,算是給之前的行動做出了解釋。他本想“身先士卒,手刃逆胡,身膏草野,以救君父”,但是身邊的部下不許他冒險。

現在他回去的目的是“謂祖宗德澤,主上仁聖,臣民歸戴,天意未改”。潛台詞很明顯,天意在我,宗澤你該怎麽做?

這是主動遞過來的橄欖枝,宗澤接住的話是錦上添花,也是雪中送炭,更是彌補之前二人裂痕的最佳機會。對宗澤來說也隻能接住,難道在趙構、趙子崧、趙叔向以及張邦昌之間,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趙構就此統一了大元帥府的意見,得到了當時天下全體宋朝軍隊的擁戴,於北宋靖康二年五月一日,在南京應天府(今河南商丘)稱帝,改元“建炎”。

宋朝以火德立國,建炎與太祖趙匡胤立國時最初的年號“建隆”對應,寓意國運昌盛久遠。

新朝廷第一個重大議題是怎樣處置張邦昌。應天府登基時張邦昌呈獻傳國禦璽,從龍之功以他為首,然而不管是不是出自本意,張邦昌都謀朝篡位。那麽是殺還是賞呢?

殺的話會讓天下人不齒,賞的話大違君臣之道。

建炎朝廷的決定是赦免張邦昌一切罪名,加封太保、奉國軍節度使、同安郡王,擢升太傅。同時大批任用偽楚官員。張邦昌感恩戴德,一顆心終於落地。趙構也因此成就了寬仁之名。然而事實上建炎朝廷打的主意是日後金國追問廢楚立宋事件時,“則令邦昌以天下不忘本朝,而歸寶避位”來解釋。

這貌似妥帖,但終止於六月一日,李綱抵達應天府時。

李綱這時擁有無與倫比的人望,趙構親自寫的邀請信以“不世之才”稱許,信中有“閣下學究天人,忠貫金石,當投袂而起,以副蒼生之望”等語句,這在此前一百六十餘年的宋史中是極其罕見的。

建炎朝廷大部分官員反對李綱上位,以同知樞密使顏岐的意見最為鮮明獨特。此人以金國為出發點,提請趙構注意李綱有礙邦交,要趁他沒有上任趕緊罷免。相對應地,張邦昌是金國最信任的宋人,盡管已經位列三公、郡王,達到人臣之巔,還得再加封同平章事,體現建炎集團與金國在執政理念上接近。

群臣相和,趙構大怒,聲稱“如朕之立,恐怕也不是金國人所喜歡的吧”,才算一錘定音。

李綱在這種工作氛圍裏決心不惜一切代價殺掉張邦昌,除了在道義名位上正本清源外,還有震懾朝臣的目的。不然的話,由他主持頒布的政令沒法順利實施。

果然,殺張邦昌阻力重重,連趙構都回憶起與其一起出使金營的往事為其講情。最後張邦昌責授昭化軍節度使副使、潭州(今湖南長沙)安置。安置,在宋朝是很輕的處罰,此前北宋黨爭酷烈時,很多名臣隻因政見不合就被貶職、編管,那才是真正的失去人身自由。

張邦昌謝恩啟程,他是個被命運隨意撥弄的可憐人,隻要活著就很慶幸了。然而不久後,賜他自盡的詔書就到了,罪名是他在當皇帝的三十三天裏,夜宿華國靖恭夫人李氏及李氏的養女陳氏。

與篡位無關。

張邦昌死在九月,近一百天的時間裏,應天府發生了很多事,各方勢力的角逐不僅造成了他的死亡,還讓中國的曆史拐了彎。

首先是關於趙構去向的再次爭議,與上次相比,這一次的目標更加明晰,皇帝得有都城,那麽設在哪裏呢?

汪伯彥、黃潛善得天獨厚,與趙構私下密議之後得到了手詔。“京師未可往,當巡幸東南,為避亂之計,來春還闕。”京師指的是開封。

著重介紹下黃潛善,字茂和,生於北宋元豐元年(1078),進士出身,曆任左司郎、戶部侍郎、河間知府。他晚於汪伯彥接近趙構,卻迅速得到賞識,同樣被任命為副元帥。

汪、黃兩人結盟,在建炎集團內實力大增,哪怕李綱風頭一時無兩,也處處受其掣肘。

此時李綱極力反對南遷,他提出自古以來“起於西北,則足以據中原而有東南。起於東南,則不能複中原而有西北”。

這的確是明朝以前中國曆史的鐵律,無可辯駁。

李綱也知道黃、汪兩人強調的是眼下安危,他的理論是為將來打算。然而沒有眼下,何談將來?所以他接著做了個折中方案,提議暫時遷往襄陽或者鄧州。

襄、鄧區域四通八達,向南是蜀川之地,有豐裕的財貨。向東是江、淮區域,糧草充足。西邊是川陝一帶,是西軍的大本營,北方不遠就是開封城,能隨時還都。在襄、鄧區域度過這個冬季,不論戰守都是最佳選擇。

李綱強調“策無出於此者”。

然而這一方案仍然被所有人反對。汪、黃兩人仍然力請遷往東南,具體的位置建議是建康(今江蘇南京),宗澤提出必須回歸開封,那裏是唯一的帝都。

三方僵持不下,李綱經縝密考慮之後提出了並建三都的設想。他分析時下“欲戰則不足,欲和則不可”,以關中長安為西都,襄陽為南都,建康為東都,“各命守臣,葺城池、治宮室、積糗糧,以備巡幸”。

這樣有三個好處。第一,皇帝在三都之間“巡幸”,哪怕實際上就是逃跑,在名義上也不至過於狼狽;第二,不設定都,金人無所窺伺;第三,震懾國內宵小,使不臣之輩無可乘之機。

李綱百般斡旋,協調各方意見,可謂盡心盡力。然而就在他為國操勞之際,事態突然失控。

一個年輕的禮部官員到了應天府,他的名字叫張浚。

張浚,字德遠,生於北宋紹聖四年(1097),漢州綿竹(今四川綿竹)人,時年二十九歲。他是唐朝名相張九齡的弟弟張九皋的後人,父親名叫張鹹,舉進士、賢良兩科,可以說詩書傳家。張浚四歲時父親亡故,由兄長撫養長大,從小“行直視端,無誑言,識者知為大器”。

張浚很早就離開了家鄉,進入了國家最高學府太學求學。

剛踏入官場時,張浚的職務是太常寺主簿,這是個掌管陵廟祭祀、禮樂儀製、天文術數衣冠之屬的官職。這在表麵上看很符合張浚的性格,他嚴肅方正,不苟言笑,而“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太常寺雖然沒有實權,但意義重大。

太常寺緊鄰都進奏院和都亭驛,根據他之後的人生軌跡,他真正的興趣不在“祀”而在“戎”,所以發生的國家大事他都會就近了解。然而他一直沉默,不管國家發生了怎樣重大的危機,都不參與。

正規渠道的上書進言和民間自發的抗議運動,以及金軍圍城宋室覆滅,都沒有他的官方記錄。在開封外城陷落,內城、皇城被洗劫擄掠時,他動作迅速,逃入母校太學,藏得嚴嚴實實。

這個行為實在與他在曆史中的強悍形象嚴重不符,之所以會這樣,有一個例子能比較準確地解釋這一現象。

漢朝淮陰侯韓信指揮百萬之眾,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但在窮困時被地痞挑釁,甘受**之辱。這件事兩千餘年來被廣為傳頌,多數中國人在成長過程中都被告知這是城府、肚量、成熟、生存智慧的象征,應該終生奉行,並教給子孫後代,永遠流傳。韓信之所以能成大功、立大業,就在於他能忍人所不能忍。他有遠大的理想,所以暫時屈服,留下有用之身。

張浚也是一樣,他對自己的期望是無限高的,麵對金人的淩虐,他的憤怒值越高就越不允許自己去冒險。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他隻是一介文人,文人可以領兵,儒將可以謀劃,但沒法親手殺敵。

所以他在開封城裏一忍到底,相信他在忍耐的過程中積攢了太多的負麵情緒,有太多淒慘悲憤的畫麵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讓他在以後的歲月裏無時無刻不在找機會毀滅金國。

張浚與金國不共戴天!

張浚一直隱藏到張邦昌上位、金軍退走、孟太後垂簾、趙構登基才突然出現在應天府,第一時間拜倒在汪伯彥和黃潛善門下。

汪、黃合力擠走宗澤之後,迎來李綱,正覺得力不從心,突然間張浚出現,真是意外的驚喜。

對宋史感興趣的人基本上都有一個疑問,李綱是徹底的主戰派,張浚用一生的時間與金國抗爭,主戰到不惜一切,他們是誌同道合的,為什麽會出現實際曆史中的一幕幕?

表麵上的原因是宋齊愈。就是在手心裏寫下張邦昌的人名遍示朝臣,導致大楚國建立的人。

趙構登基,力量單薄,在原則上接受一切助力。所以張邦昌來時帶的全體大楚國朝臣都被收錄,宋齊愈更榮升諫議大夫。此人從心裏往外地覺得沒做過任何錯事,在新的朝廷仍然活躍。

李綱主戰,有三條具體措施:募兵、買馬、募民出財襄助軍費。他認為這樣能在短時間內形成可觀的戰鬥力反攻金國,收複失地。沒等趙構有什麽意見,宋齊愈覺得必須進諫,在上奏章之前,他先私下裏找到張浚說了一番話。

大意是李丞相的三條建議沒有一個是可行的,比如民財不能搜刮殆盡,西北的馬太遠得不到,東南的馬瘦小沒法用。至於說募兵,一個郡裏增兵兩千,一年的軍費就要用一千萬緡,這些錢根本拿不出來。我身為諫議大夫一定要竭盡全力阻止他。

張浚聞言歎息,說:“公受禍至自始也。”

宋齊愈第一次上書,趙構不報,即不對外公布。宋齊愈決定再上第二書,但是草稿泄露,被李綱知道了。李綱正在打擊偽楚,清掃官場,立即抓捕宋齊愈,特事特辦,迅速處死。

張浚上書彈劾李綱。

之所以這樣,在於宋、張兩人的關係。他們都是四川人,在宋朝官場有個響亮的名字叫“蜀黨”。蜀黨、洛黨、朔黨,文官們根據家鄉籍貫組成了各自的小集團,為了私怨、意氣黨同伐異,腐蝕官場,敗壞國家。

北宋亡國自黨爭起,所謂黨爭,前期是新舊黨,後期就是蜀、洛、朔三黨。它們流毒無窮,並不因為各自的黨魁敗死而消亡。現在張浚因為宋齊愈的死攻訐李綱,至少在表麵上動機說得過去,但是再深挖一層就會發現事情是有預謀的。

張浚的官職原本是太常寺簿,到應天府改為樞密院編修官。樞密院號稱西府,掌大宋軍權,看似正中張浚下懷。但是隨即就轉到了尚書省做虞部郎,相當於現在國家部委的副司長,這是一步飛越,就此成為天子近臣。到宋齊愈死時,他突然轉到禦史台成了言官。這樣頻繁快速地調動工作,才讓他有了對李綱發動攻擊的權力。

那麽再看一下他具體的彈劾理由。

張浚認為李綱的抗金政策會耗盡國財,且不會成功。李綱本人“獨擅朝廷”,“不可居相位”,是“陰為慘毒”的“國賊”,暗示李綱有謀逆的可能。

到這裏,一切都沒什麽了不得。在宋朝當官幾乎沒有不被彈劾的,內容的荒誕每每匪夷所思,連狄青家的狗長了角都能是即將篡位成新皇帝的理由,至於動輒危言聳聽謀逆、不忍言之事等,更是家常便飯,基本上聽過就算。

但是這次李綱居然真的被罷相了!

李綱是“天下人望之所歸者”“一人而已”“萬口一音”才選出來的複興之相,剛剛上任七十五天,怎麽可能這麽簡單就被罷免了呢?

真的隻是因為張浚的彈劾嗎?

這要回顧李綱在為相期間都做了些什麽。他首先整頓了建炎小朝廷的紀律,用後來宋朝聖人朱熹的話來講,“方南京建國時,全無紀綱。自李公入來,整頓一番,方略成個朝廷模樣”。

這個過程包括殺張邦昌、宋齊愈立威。

李綱支持宗澤北上開封。開封是宋朝的象征,是現在最危險的焦點,女真人隨時會第三次發動南侵。在李綱到來之前,建炎集團的內部意見是一致的,要放棄它。但是要複興宋朝連都城都不敢收回,不是笑話嗎?

李綱推薦宗澤出任開封知府、東京留守。這既是對宗澤忠實的肯定與欣賞,更是對之前反對宗澤回歸開封做的補償。

李、宗二人之所以這樣做,信心在於河東、河北區域內潛藏著巨大的力量,等待著建炎朝廷去開發。

當北宋滅亡時,百姓們結社自保,出現了眾多的義軍。河東義軍以紅巾為標誌,當金國西路軍圍攻太原城時,他們曾一度把完顏宗翰擋在外圍。澤州(今山西晉城)、潞州(今山西長治)一帶的義軍突襲金營,差點活捉完顏宗翰。

河北區域內的義軍以五馬山為首,聚集十萬兵馬,號令境內其他義軍達幾十萬之眾,首領是燕人趙恭,對外宣稱是徽宗的兒子信王趙榛,在被北擄的途中逃了出來,國恨家仇讓他起兵報仇。

李綱明知趙恭是假王子,但在他想來,重要的是這股力量選擇向趙構投誠,幾次寫信要建炎朝廷派人去接收。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李綱推薦宗澤出任開封知府、東京留守,派張所、傅亮等人去兩河區域接收義軍,擴充實力,盡最快的速度形成兩河、開封的防禦體係。

這些巨大的工程在幾十天之內就初見成效,堪稱神速。然而一個官場新丁的彈劾就讓這一切都成了泡影。

李綱搞不懂,接收義軍為什麽會被建炎朝廷的上層激烈反對。這就是他的缺陷,他明於事卻暗於理,沒有看透趙構的本質。以五馬山為例,幾十萬人的號召力,以“信王”為首領,讓趙構怎麽敢接近?

在趙構的一生中,個人安全和帝位是最重要的,觸犯者殺無赦。前麵提到的趙子崧被貶竄,趙叔向被劉光世收繳兵權後捕殺。

說到底李綱讓他失望了,李綱沒有謀求他的利益,而是一心一意地恢複宋朝。這兩者之間有巨大的差別,根本沒法調和。

隨著張浚的彈劾,宋廷撤銷了張所、傅亮等人的職務,兩河民壯歸附計劃隨之化為泡影。按照宋朝官場慣例,李綱主動辭職。趙構挽留,這也是慣例。李綱再辭職,趙構再次挽留,直到李綱第三次辭職,終於等來了罷相製。

罷相製中有“狂誕罔悛,謨謨弗效”“以喜怒自分其賢愚,致賞罰失當於功罪”“第欲市恩於己”等誅心之語。

趙構在位期間有很多宰相罷而複起,但李綱始終沒得到再來一次的機會。最低落時他一度被貶到瓊州(今海南島),彼時責辭中出現“朋奸罔上”“欺世盜名”等句,已經不是否定能力,而是將李綱定性為奸邪。

李綱並沒有像宗澤那樣“殺”了趙構的親信,相信李綱直到去世時也不清楚自己是怎樣得罪了皇帝。

多年以後趙構吐露實情:“李綱孩視朕!”

這是宋朝士大夫的通病,從真宗朝開始,他們每每強迫、壓製皇帝,在很多時刻都展現出自己才是國家真正主人的行為。那些事如果發生在漢、唐,尤其是明朝,都是狂誕之語,欺君之罪,而在宋朝就理所當然。

宋神宗時,名臣文彥博一語道破天機:“陛下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

李綱、宗澤,秉承士大夫的使命,親自設計、創造著一個嶄新的帝國,卻忘了問帝國的主人是不是喜歡。

趙構並不是真、仁、英、神、哲等前代宋皇,這個侍婢生養的皇子生性剛愎強硬,在他受過嚴格皇家教育,時刻都表現得溫文和善的外表下麵隱藏著排斥一切、唯我獨尊的實質。他要的東西,誰也不許反對;他反對的東西,誰也不許堅持。誰敢忤逆他,就會發生流血事件!

回到現實,貶逐李綱是一個節點,在這之前趙構的一切避戰行為都情有可原,都能用實力對比等客觀存在的問題來解釋,但是貶謫李綱暴露了他的本質。試問為什麽七十五天就把李綱趕走,還連番斥責,終身不用?

“孩視朕”隻是因素之一,真正的關鍵因素是北方防線和開封城的重啟計劃,這些如果成功就會逼著趙構回歸都城,正麵迎擊金國,這是趙構萬萬不敢做的事。他第一次進入金營時的勇氣不知是遭遇了什麽,被消磨得幹幹淨淨,同時患上了無可救藥的“恐金症”。

趙構此時的政治手段還很低劣,他召見李綱時的禮遇隆重到無以複加,罷相的速度和貶詞的惡劣程度同樣罕見,這帶來了大麻煩。兩個名滿天下的士子上書反對趙構罷免李綱,需要強調的是,這兩個人是趙構特別邀請到應天府的。

他們是陳東、歐陽澈。

就是主導開封民潮,上書要求宋廷殺六賊的那兩個人。陳東這次上書的主要內容是“李綱不可罷,黃潛善、汪伯彥不可用,乞親征,邀請二帝”。還指責趙構“不當即大位,將來淵聖皇帝(宋欽宗)來歸,不知何以處”。

究其根本,這是在李綱的抗金主旨上再增添了未來的考量,換句話說就是趙構隻配當大元帥,皇位永遠是欽宗的。

這讓趙構既驚且怒,還沒法否認。因為陳東在大義上完全正確。

歐陽澈則揭開了趙構的另一副麵孔,他的上書主要針對新皇帝的私德,指責趙構“宮禁寵樂”,令“開封府買拆洗女童不計數”,必選“姝麗”“搜求之甚,過於攘奪,愁怨之聲,比屋相聞”。

在一片劫灰焦土的開封城裏搜選漂亮女孩兒,比女真人還要惡毒殘酷,趙構這樣做就不想想他的生母正在金國做什麽工作嗎?

趙構急火攻心失去理智,親自下“手批”,將陳東、歐陽澈在應天府東市斬首。這件事處理得比罷免李綱還要草率低級,開宋朝自立國以來未有之先河。

這時是建炎元年(1127)八月,在一個月前,閣門宣讚舍人、武義大夫曹勳從北方逃了回來,帶回了宋徽宗等人的求救信,裏麵記載了一個宋朝的秘密。

宋朝建國之初,太祖趙匡胤在太廟寢殿的夾室裏秘密鐫刻了一座石碑,稱“誓碑”。規定每個皇帝即位時,由一個不識字的內侍帶進去跪誦默記,之後重新落鎖封閉。

夾室誓碑上的內容隻有宋朝曆代皇帝知曉,直到靖康之變金軍無意中搗毀夾室,才有人看到了誓碑。這座碑高近八尺,寬四尺餘,上有三句話。一、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於獄中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支屬;二、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三、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這件事最早記載於曹勳所著的《北狩見聞錄》,他本人和北宋皇室一起被擄去北方,很幸運中途逃走,帶回了一件背心,在衣領裏有宋徽宗寫給趙構的信,“可便即真,來救父母”。趙構的生母韋氏也托曹勳帶回信物,“深致我血淚之痛”。欽宗用“血指書襟詔”要趙構“播告四方,忠臣義士,奮心一舉,猶可為朕報北轅之恥也!毋忘!毋忘”!

以上史無定論,沒有證據證明它的真假。能確定的是宋朝此前的確沒有殺過上書言事者,由趙構在此時打破。

其實陳、歐陽二人上書的內容很常見,宋朝的每一位皇帝都被臣子各種挑剔,仁慈寬厚千古僅見的宋仁宗都被指責過好色,也沒見仁宗拿誰怎麽樣。至於皇位的歸屬的確很敏感,但越敏感就要處理得越平淡,否則注定會激起更大的風波。

罷李綱、殺陳東之後,趙構如願以償地得到了權威,他在九月時宣布要“巡幸淮甸”,也就是再次南下。如果有誰“應敢妄議,欲搖動朝廷者”“同謀及知情”,並行處斬。凡告訐者,“有官人轉五官”,“白身人”超越無品和從九品,升正九品保義郎。

隻要告密就能連升五級,在一百六十餘年的北宋曆史中,在重大戰役裏起決勝作用的將官都沒有這種待遇。

在這種力度的震懾下,真的沒人再敢反對,也沒人再敢提起舊京、三都之說。一個月之後,趙構如願以償地從地處內陸的應天府遷徙到了淮南的揚州城,緊靠在長江邊。一切順利,讓趙構產生了錯覺,似乎強力政府很適合他,對臣民就應該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