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法國、北非 1930年—1940年
從前有一個男孩,他發現了一件珍寶。但是對孩子來說,這件珍寶實在太過於美麗,以至於他的雙眸不知道如何去欣賞,雙手不知該如何去把握。
——1 安托萬致康蘇愛蘿
陽光明媚,我也一樣,我洋溢著希望與歡愉。
愛你,並且感覺到被你所愛,這太美好了。
——13 康蘇愛蘿致安托萬
我要帶您走遍異國他鄉,一起馴服滿天星辰。
——17 安托萬致康蘇愛蘿
1930年8月,馬西利亞號郵輪[1]駛向布宜諾斯艾利斯途中。
與康蘇愛蘿·戈麥斯·卡裏約同行的有:
鋼琴家裏卡多·維涅斯[2](左一)、耶穌會士皮埃爾·朗德[3](右二)以及作家邦雅曼·克萊米厄[4](右一)。
在上一張照片背後,康蘇愛蘿寫下了一句話,應該是寫給安托萬的[5],拚寫字母時下筆顯得較為猶豫:“8月15日。一位一直在尋找[6]您的女性旅人。”
布宜諾斯艾利斯,1930年[7]
我喜愛你的不安,喜愛你的怒氣。我喜愛你身上一切尚未被完全馴化之處。但願你知道你到底給了我什麽,而我對於那些沒有民族特征的麵孔何其厭倦。
我熾熱的朋友。
我熾熱的朋友,我站在您[8]麵前,時常像是個野人得到了一位長相過於漂亮的女俘,她說著一門過於優美的語言,以至於這野人由於無法時刻正確領會而張皇失措。
我想讀懂您表情裏的每一個微小起伏,讀懂您的思緒在臉上與陰影激**出的一切。我想要更好地去愛您。您能教教我嗎?
我想起一個不算太古老的故事,我把它略做改編:
從前有一個男孩,他發現了一件珍寶。但是對孩子來說,這件珍寶實在太過於美麗,以至於他的雙眸不知道如何去欣賞,雙手不知該如何去把握。
於是孩子變得憂鬱了。
安托萬
布宜諾斯艾利斯,1930年
東尼奧,
我的孩子您在哪裏?
我現在和朋友們一起待在廣場酒吧,我們等您來喝一杯雞尾酒。
請過來和我們相聚吧。
康蘇愛蘿
您的電話5274完全打不通[9]。
安托萬致康蘇愛蘿的信件:“我喜愛你的不安,喜愛你的怒氣……”
布宜諾斯艾利斯,1931年1月1日或2日
我的東尼奧,
在漫長的日子裏,你都將在遠離我的地方生活[10]。誰會在每天早晨叫你起床?誰會給你擁抱親吻?清風、明月、夜色給予你的撫摩,都不會像你妻子的愛撫那樣溫柔熱烈。
我會把這些日子裏的溫柔全部保留,然後在一個晚上全都交付於你。快回到我身邊來吧。
我非常愛你。
你的
康蘇愛蘿
康蘇愛蘿致安托萬的信件:“在漫長的日子裏……”
馬西利亞號郵輪上,1931年1月4日
親愛的東尼奧,
我睡得很好。清晨抵達蒙得維的亞[11]時,炎熱的天氣把我弄醒了。我們將在這裏停上兩個鍾頭,之後,就要去往更遠處了……我的愛,你認為我們會走散嗎?
親愛的,要乖哦,要好好寫你的小說[12],把它寫得漂漂亮亮。我們的分別、絕望,我們愛情的淚水,這些難道不會幫助你深入人類的心靈,洞穿事物的奧秘嗎?
東尼奧,東尼奧,再見親愛的。
康蘇愛蘿
請你轉告你的小媽媽[13],我原本多麽希望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好好款待她[14]。
桑托斯[15], 1931年1月5日
這兩天,我呆呆傻傻。
你,離我那麽近。
我在桑托斯醒來。
我想給你寫信,卻無從下筆。昨晚,我起床了六次,去眺望大海。我沒有勇氣在那月色的清輝裏潛入水中!入睡時,我手裏拿著你發來的電報[16]。謝謝。
我希望你和你的媽媽都過得無比平安。告訴我你是幸福的,親愛的東尼奧,而我將耐心忍受思念之苦。每過一天,我都在死去一點點!我的愛!快來將我複活!寫信啊,去寫吧!待你知曉你的歸期,告訴我你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你的
康蘇愛蘿
馬西利亞號郵輪上,1931年1月5日
東尼奧我的愛,
我病了,我在發燒!
你還好嗎,我的愛?告訴我你在做什麽。你見姑娘了嗎?你在創作你的新小說嗎?
我想從裏約[17]給你打電話。
我好難受!
啊!我想讓你寄幾頁你的新小說給我,以便和克萊米厄一起挑挑,然後發表出來[18]。你想要讓我高興一下嗎?
我擁吻你。
康蘇愛蘿
東尼托[19]也一並擁抱你,並且焦急地等待著你的回音。
布宜諾斯艾利斯,1931年1月中旬
我的小姑娘,
我弄丟了你家的地址,盡快寄給我。
房子[20]完全空了。我憂鬱地從餐廳走到書房,在書房裏度過憂鬱的時光,整理我那些堆在箱子裏的書籍。我的小媽媽已經到了,明天我們一起去亞鬆森[21]。接著從亞鬆森前往巴西,然後直接回歐洲,因為我回程不經過紐約[22]。
你想象不到自從你離開之後上演了多少鬧劇。對此我心生厭惡。一天早晨,有人過來跟我說,我欺騙了所有人,說我把你藏在房子裏而且已經鬧得盡人皆知,還說這簡直不可想象,等等。這些欺壓真是再可笑不過了。首先,就算我把你藏在我的房子裏,這也與他人無關。而且——不幸的是——房子真的空空如也。他們根本不接受我提供的任何證據:你已經在蒙得維的亞登岸了,馬上就會和我重聚了。我甚至沒法為自己辯護:消息有可靠的來源。我不得不通過我的朋友伯耶爾[23]給馬西利亞號郵輪發電報,他對此也很反感。這一切都來源於貝薩科[24]。你想象得到,如果我能轉身離去會感到多麽幸福。
我可憐的小姑娘,人生並非一帆風順,特別是對於幸福的人,總有不速之客在打他們的主意!麻煩事纏身,我還沒有去看彩票[25]呢。我會給你寫信的。我累壞了。
我給你寄去一所小房子的照片,還有一封之前別人寫給你的信件。我的心態不夠平和,沒法和你輕聲細語。等我到了亞鬆森就能這麽做了:把你的地址發電報給阿根廷郵政航空。
收到我的信件一個月之後,我就到巴黎了。
我的小姑娘,我從來沒有過得像這幾個月這麽幸福。
柔情的
安托萬
發給馬西利亞號郵輪的電報
布宜諾斯艾利斯,1931年1月14日
卡裏約返回前八天旅行寄上
柔情動身法國始終月底
發電報船上。安托萬[26]
布宜諾斯艾利斯,1931年1月22日
親愛的,我的心裏總是空空落落。
給你寫信很甜蜜。
我和我的小媽媽相處得不太融洽:我的性格過於惡劣,還有太多煩惱,於是我總是在身不由己地傷害別人。
我去亞鬆森待了八天。亞鬆森附近的聖伯納迪諾[27],有一個夏季會聚年輕少女的小湖。
但我根本沒有去過什麽**不羈的生活。我之前在工作。我幾乎要把我的書寫完了。
望著窗外,我真想買下一片裝滿夏天的湖泊。
我會把它送給我認識的一個小姑娘,隻給她一個人,讓她能夠沐浴其中。於是我的小小湖泊就會變得充實而美妙,就像那些隻養一條金魚的巨大透明魚缸。
你比葛麗泰·嘉寶[28]更美,同樣也要更乖哦!
東尼奧
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照片。
1931年1月27日攝於布宜諾斯艾利斯。
海濱聖瑪麗[29],電報
1931年2月13日23時55分
聖-埃克蘇佩裏,阿爾西納[30],海濱聖瑪麗,電報
你的船開得慢我很高興和你重逢。
阿爾西納號郵輪船票。
1931年春,康蘇愛蘿與安托萬在尼斯的合影。
照片後來被贈予加斯東·伽利馬。
阿蓋[31], 1931年3月或4月
我的愛,
我給你寫一封短信,告訴你今天我買了一支五法郎的鋼筆,它挺好用的。我很開心!
今天早上,我給你寫了一封蠢信。我在這裏大腦一片空白。陽光奪走了我的思想。
我曬黑了很多,你還會愛我嗎?
星期六早上早點回來。我們為你準備了野餐。
我困了。整整一上午我都躺在陽光下,在一片遍布紅色山岩的峭壁旁邊,這些山岩形成了一個海濱岩洞,裏麵遍布藍黑色的波濤。迪迪[32]不讓我去岩洞裏玩!
我期待我們倆一起去那裏泡泡。
今天我們和皮埃爾一起去了尼斯,為了把結婚日期[33]搞清楚。迪迪由於沒有為她的朋友們提供確切日期而心煩意亂。
媽媽[34]擁抱你。她對我非常和氣。我很喜歡她,但她太想讓我相信她對迪迪的愛勝過對我和我的小性子!嫉妒!
我擁吻你,我的寶貝。夜裏孤枕難眠……!
非常非常!
東尼奧!
康蘇愛蘿
1931年3月到4月,
康蘇愛蘿與安托萬在阿蓋附近野餐。
阿蓋,1931年4月14日
寫信我等你親吻康蘇愛蘿
阿蓋,1931年4月中旬前後
我親愛的,
請告訴我你坐的火車星期六幾點抵達聖拉斐爾[35]。
我忘了在電話裏叫你在巴黎給自己買些襪子,至少要十幾雙。
一家人都很好,除了優提[36]。它有些傷心而且不想吃東西。明天,如果你給我打電話,那麽我就告訴你婚禮定下的日子,然後你就能去轉告道拉[37]。他會過來嗎?還有塞貢涅[38]呢?
陽光明媚,我也一樣,我洋溢著希望與歡愉。
愛你,並且感覺到被你所愛,這太美好了。
你的小婦人
康蘇愛蘿
給我帶一支筆來。
我想給我喜愛的鵑鳥[39]寫點美文。
瑪麗·德·聖-埃克蘇佩裏的筆跡:
來自媽媽的柔情。
1931年4月23日,康蘇愛蘿與安托萬在阿蓋禮拜堂的宗教婚姻儀式上。
聖莫裏斯德雷芒[40], 1931年6月底
我的東尼奧,
我住進了屋子[41]裏最漂亮的房間。媽媽為我們倆準備好了一切。你應該和她親近一點。你的書[42]還有你的相片讓她不再為收不到你的來信而痛苦。
我在這裏過得非常非常好,但離你那麽遠,我並不開心。你怎麽樣,我的愛?我爭取在這裏待上十五天,不能更久了。媽媽在等外婆[43]、瑪德姨媽[44]、X舅舅[45]、兩個英國人還有迪迪等,但我不喜歡被迫接受某些必須向家裏人表達的日常禮節。
我懇請你要認真照顧自己。很遺憾沒能和你一起去摩洛哥[46]生活,因為在巴黎,朋友們一個個總是失約。
請原諒我用打字機給你寫信,讓我盡我所願地擁吻你吧。
康蘇愛蘿
和斯卡皮尼夫人[47]一起喝茶,並且見到了裏內特[48]。在電話裏和她們倆道了別。
聖莫裏斯德雷芒,1931年7月
東尼奧,
我好累。氣溫變化讓我病倒了、憔悴了。我還沒有足夠的力氣繞著公園走一整圈。講上幾分鍾話就會讓我暈倒。我晚上不吃飯。我消化不了。夜裏做了許多噩夢。你想象一下,我夢到有人把我麻醉了,要對我動手術。我忍受著痛苦,就像那是真的一樣。
1931年春,由新法蘭西雜誌出版社[49]攝影師羅傑·帕裏拍攝的《夜間飛行》作者肖像。
右下角字跡:“獻給我親愛的妻子/柔情的/安托萬”。
媽媽一直在照顧我,就像是我的親媽一樣。昨天,我度過了一個平靜的星期六。我在公園裏走了幾步,和我的優提一起玩耍。這個小可憐在水裏被媽媽養的黑狗“風暴”咬了一口。它從昨天開始就發燒了,眼珠都白了。風暴討厭貓咪,而當優提跑起來的時候,它在對方眼裏長得很像那些貓。總有一天風暴會把它弄死的。優提非常嫉妒風暴。它不允許風暴靠近我。盡管它的眼睛都腫了,它還是總去攻擊那些大狗。
今天我開始感覺不那麽勞累了。我給自己打扮了一番,因為我們邀請了一對夫妻共進午餐。我不想一個人待在**。媽媽也覺得我好些了。
親愛的,你呢,你好嗎?你打的針會對你的身體造成強烈反應嗎?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我的愛,我很想出現在你身邊,幫助你遵守飲食作息,幫助你戒煙。我想我們都有一段非常糟糕的麻煩[50]日子需要度過,如果你身體好的話,我們一定會從這些困境中微笑著走出來的。我現在依然有些虛弱。我之前做的手術依然讓我覺得肚子疼,尤其是此時此刻……我的卵巢……
如果你已經處理完了聯航、稅收之類的事情,和我講講吧。你把你住處的地址交給卡斯特蘭街[51]的門房了嗎?於連沒有失約吧?
如果我有勇氣留在這裏足夠長時間,讓我能夠徹底恢複,那麽日後我將會非常健壯,可以負責所有的家務事,可以負責照顧我親愛的丈夫。我想讓他推敲他的想法,寫出永恒的著作,我想成為他的夥伴,我想幫助他。我的愛意會幫到他的。
親愛的,謝謝你發來的電報。但我對你怨氣很大。在巴黎時,你完全可以抽出兩分鍾打電話的時間,給我發封電報。如果這麽做不是出於願望或喜悅,至少也要出於禮貌吧。
整整一個星期,我都沒有收到你的隻言片語。
我不擁吻你……在你求我這麽做之前。
非常愛你,你的妻子。
康蘇愛蘿
媽媽說你必須好好休息,至少得去迪沃[52]療養一番。我也這麽認為。
媽媽覺得你飛巴黎——比亞裏茨[53]要比飛卡薩布蘭卡累得多,因為去卡薩布蘭卡一路上你可以停下休息和打針,到處都有能夠給人打針的醫生。(記得給我寫信,我的鵑鳥[54])
媽媽擁抱你。
優提舔舔你。
圖盧茲,1931年7月
我親愛的寶貝,
我太想你了。要是我可以的話,這個星期天我就想去看你。我希望你現在過得幸福,正在陽光下午睡。但願我的小媽媽像照顧我一樣照顧你。也期望你越長越漂亮。
你知道,我寫了好幾封信,但它們不是沒寫完,就是留在了我的口袋裏。我搞了一整天地勤,晚上回來時已經累壞了。為了和你交談,我努力把我的凝神靜思找回來,卻一無所獲。這裏的晚間並不涼爽,“夜晚”沒有在白天得到休息,夜裏人們總是大汗淋漓。我親愛的小婦人,快快強壯起來,給我打造一個溫馨的家,還我一個溫柔花園吧,這花園正是你。我非常需要你,我的寶貝。
這裏的小城市沒有多大**,也沒有多少欲望。這是一個幾乎完全由公務員組成的小圈子,人們在咖啡館裏賣弄他們的滿足感。他們並沒有沉重的回憶,這讓他們感到幸福,生活裏無非是釣魚、狩獵和桌球。這座城市已經不再創造什麽了。它不會再給它的博物館(其實是一塊塗過清漆的墓地)增加一幅畫作,也不會再為它的房屋增加一間宅邸。它不會再去購入新的有軌電車。那些來來往往的電車慢慢老去,晃晃悠悠,發出一陣咣當聲,讓這些過於明智的人頗為中意,如同一首童年時的歌曲,一段久遠的旋律。這裏從來沒有任何新東西,甚至連一個新想法都沒有。在所有這些人中間,咖啡館露台上的幾個少婦就是他們關於愛情的回憶。他們的記憶隨著他們一同老去,長出皺紋。於是他們便認為自己永遠年輕,因為他們從來都不會比他們的記憶老得更快。
於是,這些明智之人慢慢花掉自己的年金,耗盡他們的生活歲月與他們的心。他們吃飯精打細算。似乎這裏的所有人都會一起死於衰老。
我的小婦人,我們不是為這樣的城市而生的。我要帶你去往那種還保留著一點神秘感的美麗國度。在那裏,夜色像床鋪一樣舒爽,讓全身的肌肉得到放鬆。在那裏,我們可以馴服滿天繁星。你還記得那顆沒有被我們馴化的星星嗎,它長著女巫般的眼睛,擁有一種釘住心髒的獨門秘方?我們再也不去有那種星星的地方了。
我感到痛苦,因為你不給我寫信。你不應該由於我信寫得少就這樣報複我。不應該任由你的男孩失去保護。對於我的忠心而言,我妻子的一句甜言蜜語要比整個世界的意誌更加有效。盡管我過於思念你,我還是有責任把你送去陽光下恢複體力。你擁有這樣一個人,他不會因為你的沉默就輕而沉迷於人生中那些醜陋的小小**。
我的小螃蟹[55],不給我寫信幾乎不會讓你進步,還讓我感到無比孤獨。不過無論如何我還是要談論我的妻子,這能讓我安心。我說:“我的妻子現在待在鄉下。”我說:“我的妻子很快就要來了。”我說……我說……就這樣,我知道自己已經結婚了,而且我必須非常聽話。但是你不應該讓我孤身一人低三下四地告誡自己要非常聽話。我的妻子應該有耐心,應該忘掉我的缺點;我的妻子應該善良,應該忘記我的沉默;我的妻子應該記得我是多麽柔情,然後讓我也記起這一點。
在巴黎我沒有見裏內特,沒有見任何人。沒有打電話,也沒有寫信。我在你走後第三天就出發了。我對其他人根本不在乎。
擁抱媽媽,對她說我愛她。告訴她我會先來看你,之後再來接你。這周我去一趟卡薩布蘭卡就回來。我會給你帶一點東西,隻要我有了錢,就給你寄過去。
我愛你們
安托萬
圖盧茲,1931年7月
我的愛,
我來這裏已經三天了。機庫、機場、辦公室,一切都很平靜。這是一個平安的夏季,郵航來往順利。巴黎還有它那些正在發生的大事[56],這裏根本無人問津。辦公室的窗戶下麵栽種的旱金蓮開花了。看起來就像是一棟退休水手住的房子。
傍晚我回到了城裏。梅爾莫茲[57]來了:我們共進晚餐。我們都談到了各自正在康複期的太太。我說:“我的妻子……”他說:“我的妻子[58]……”我們都非常驕傲。夜色降臨,我獨自一人漫步了很遠。於是回家時已經筋疲力盡、清心寡欲了。
這座小城市到底是死是活,人們根本搞不太清楚。有許多不值一提的小**,但都不會持續多久。在咖啡館露台上,充斥著一個無欲無求的小圈子,腦子裏記住的全是釣魚、打獵或者桌球。還有一些記憶是關於那些不難滿足的愛情,相關畫麵正活生生地坐在他們中間:一群少婦,既客氣又乏味。一座永遠不會再創造任何東西的城市,它已經停止填充它的博物館,再也不會添加一幅畫作,它不再豐富自己的生活必需品,不慌不忙地慢慢花光它的法國年金、它的生活歲月和它的心。你了解這些幸福的小城市,在那裏似乎所有人都在悄悄地一同老去,沒有任何新意。似乎所有人都邁著小碎步,共同走向衰老。
我還知道別的事情。你還記得吧,在塔格萊街窗外,那座剛剛爆發革命的城市[59]。《批評報》報社[60]的警笛聲,國會的炮聲,還有其他地方的報警聲,有時會製造出一首絕妙的歌曲,給這個巨大的軀體帶來生機。當時我們站在陽台上說道:城市病了……1月1日那天夜裏,我把你叫醒了,因為市民為了營救伊裏戈延發出了同樣的聲響,讓我心緒不寧。我不知道它究竟在對著哪個暴君怒吼,在朝著哪種希望喊叫。我對你說:一次革命!而那時正趕上新年。人們正在歡慶人生中的這場勝利。我當時非常感動,你也一樣。我發誓一輩子都要把你緊緊靠在我心頭,要和你一起邁進許許多多新年……
我想起了那顆凶惡的星星,它在大地的另一端閃爍,長著女巫般的眼睛。你想要再去看它一眼嗎?我不想。它用這種方式釘住我們的心。
我的小婦人,我的伴侶,我的財富,我對您[61]忠心耿耿。我要帶您走遍異國他鄉,一起馴服滿天星辰。以便在炎熱的夜晚,我們能夠在露台上感到整片天空的恬淡溫柔。
好好照顧自己,給我寫信。
屬於您的
安托萬
我周二出發,周三回來。
丹吉爾[62], 1931年6月底或7月
這封信不會很長。我很疲憊。今天早上我從圖盧茲出發。明天抵達卡薩布蘭卡。後天就能回到圖盧茲。
我遇上了糟糕的天氣。我遭受了無窮無盡的重擊。有時候,當我重見藍天時,我正在三千米高空避難。我滿身的汗水都在一陣純淨猛烈的寒風中幹涸了[63]。一陣純淨猛烈的風本身不會帶來什麽傷害,但這股寒流強勁無比,以至於我再也無法前進。於是我隻能告別自己一動不動、金光閃閃的休憩之所,回歸地麵的無序與動**,還有那種難以忍受的酷熱。
丹吉爾,一座死氣沉沉的小城。
親愛的,我要睡了。這封信是為了擁吻您。為了告訴您我全部的愛意。
等我到了卡薩布蘭卡也許能把信寫得好一點。
我對您的愛比您想到的更多。
安托萬
擁抱我的小媽媽。寫信告訴我大家對我那本書的評價[64]。
圖盧茲,1931年6月底或7月
金羽[65],
沒有您我再也活不下去了。我很想去接您。金羽,您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性,是一個仙女。我的眼淚差點流到了您的信上。“由於給您寫了一封醜陋的信件,這種悔恨令絕望感增加,直至淚流滿麵……”[66]
金羽,我必須成為一隻鵑鳥,才能更準確地理解您,才能喚醒這個野性的小魂靈。在金羽麵前,我們不會任由優提的肉醬放在地上……來我家裏吧,金羽,用您美妙的無序[67]把住宅填滿吧。在每一張桌子上寫作吧。它們都是屬於您的。然後把許許多多躁動放進我心裏吧。
我再也不會離開您了。我不希望有人不理解我的寶貝。我永遠不會進行任何指責了,我永遠不會感到任何遺憾了。每天我都會多一點感激。非常善意,非常忠誠。
您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有一天你對我說我挺“公正”。金羽,我希望自己永遠配得上你。你還跟我說過一次,說你“十分幸福”。金羽,等我們一起住到卡薩布蘭卡,您會更加幸福。我們會擁有一輛小汽車。每過八天,八天,我們就可以待在一起。而在我缺席的六天時間裏,金羽,您可以學畫畫?或者學阿拉伯語?
金羽,我有義務讓您感到幸福。
您的丈夫,您的鵑鳥。
安托萬
裏昂,1931年7月
我的愛,
我們白天去了裏昂。我剛從電影院出來,一小時之內,我們就要動身回聖莫裏斯[68]了。
星期天我等你,如果你回不來,我求求你,我的男人,星期六早上給我發封電報。無論如何,記得給我發電報。
我有點神經緊張,不過僅此而已。我身體非常好。我會和你一起動身。
我已經好了,而且就在你身邊。我還會更好的,我的愛。快快把我帶走吧。
愛你。
你的
康蘇愛蘿
撒哈拉,1931年夏
親愛的金羽,
這裏刮大風了,掀起了沙塵。整片沙漠都在移動,完全不成形。你在離我兩千千米之外的地方安睡著,睡在一座無比平安的城市裏,而我呢,我透過茅屋的牆板,聆聽著每一陣沙暴激起的各種抱怨。我們全都精疲力竭,圍攏在桌邊。有些人在讀書,我在給你寫信,但所有人都感覺渾身不自在,連狗也是這樣,摩爾人都躲在帳篷裏,我們唉聲歎氣,口出怨言,我們輾轉反側,久久難眠。金羽,這就是沙暴。它發出的遷移之聲讓我們保持清醒。這種推動著整個世界移動的力量衝擊著我們讀書的小屋。我走到門口,金羽,透過漫天迅疾的黃色煙塵看到了月亮,它是一個標記,金羽,當我們逃跑時,它是一個浮標,一動不動地高懸在這片移動的地麵之上。今夜這片大地在移動。金羽,這一切都讓動物和人類感到擔憂。
我也感到擔憂。我把自己全部的寶貝都從身邊移遠了。她在惆悵,她在夢想,她在沐浴,而我卻不在那裏迎接她,幫她重返海灘,阻止她在夢境和海水中走得太遠。我離她很遠,身處一片無形之地,今夜這裏的每一座沙丘都在崩塌。在這裏,大地在月光下開始了它的潮汐,沒有任何其他聲音觸及我們,除了風聲在門外尖嘯,敲打著瓷磚,在沙漠中的某個地方,演奏著一曲悲傷的阿拉伯曲調,就像一首沒完沒了的童年歌謠。
金羽,我在為我們謀生,我在做著夢。我要給你買一輛小汽車,這樣你就可以在堅固的道路上隨處兜風;我不喜歡讓我的愛人到海裏去,就像也許你也不喜歡這些沙子,它們會比大雪更穩妥地把篷車覆蓋。我會把你想要的一切都給你。我將會非常溫柔、強壯而且專情。尤其是,金羽,我會盡一切力量保持公正,直到永遠。
我聽人說過一些關於寶藏的美妙故事。這些寶藏散落於各地,它們對摩爾人來說是神聖的,是白人碰不得的,因為這個地方禁止白人這麽做。它們在月光下長久沉睡,我想象自己某天夜裏前去探寶,就像今晚一樣,全身都被裹在沙子裏,心中充滿強烈的希望。我不認為人們喜歡寶藏是因為其中的黃金,而是因為寶藏中有從未被碰觸過的童貞。這就是此地的土壤,守護著神秘之物。某些寶藏在黃沙中閃閃發光,為它帶來了更誘人也更苦澀的土壤。如果能夠坐著篷車,在星星的指引下駛向這個沉睡中的源點,那就太美了。我們扒開沙子,發現冰塊、碎石與黃金……
好吧,我還知道另一個寶藏,那就是你。於是我的整個回程之旅都有了意義。你擁有寶藏中所有的這一切,金羽。明天夜裏,當你入睡時,我們將成為一個移動中的輜重隊,緊緊抓住無線電,盯住月亮,握住帶照明的指南針,為了重返屬於我的清涼源泉,為了她可以用雙臂溫柔地把我俘獲而掙紮、計算、握緊雙拳。我將在屬於我的家中入睡。我將吃屬於我的米飯並擁吻屬於我的妻子。
《夜間飛行》的最終手稿標題頁。
從手稿中可以看到,小說最初的標題是“沉重的夜晚”(深藍色字跡),之後改為“夜間飛行”(淺藍色字跡)。
我本可以給你寫得更好,但這些沙塵讓我們所有人感到透不過氣,這間房子現在發出的聲響和一條沉沒中的船隻一模一樣。狗都躲到了桌子下麵,可憐的丈夫們則想到,為了和他們的妻子重逢,必須頂著這股強風逆行而上足足兩千千米,竭盡全力地與它對抗……
金羽,有個人非常愛您,以至於他在頭腦與心靈中尋找可以把什麽獻給您。他沒有找到什麽了不起的東西,除了他強烈的愛意。
卡薩布蘭卡,1931年
這是一個非常沉重的夜晚。我以為自己把它整個吞了下去,因為我心裏難受,而且呼吸困難。
我親愛的丈夫,沒有別的朋友像您一樣理解我,而且知道如何按照我的願望來愛我。
我擁有一個折磨著我的大秘密。我把它向您吐露:我愛您。我愛您寶貝先生。當我對您笨手笨腳或者無動於衷時,不要怨我。此時此刻,我覺得累了。我慚愧地告訴您:我病了;我慚愧地告訴您:我沒有力氣。等到我再也吃不消的時候,我就再也不是我自己了。我再也沒有什麽真實反應了。
我在手術[69]之後有點逼迫自己,現在我付出了代價。但隻要我想起我們之間承諾過,一旦我有需要您就會整夜整夜地安慰我,我就得到了撫慰。
我的丈夫,我正在努力拚搏,為了給您塑造一個堅強、美麗、聰慧而且完全屬於您的小婦人。也許她看起來會很像您夢中的妻子。您會幫助我的,我心愛的鵑鳥。我非常絕望。我向您保證。
我需要無比沉著,無比安靜,需要在我的頭腦中使用那些我不太理解的圖像——更確切地說,要把它們放在屬於各自的位置。而我腦子裏的圖像如此之多……
有時候我以為自己瘋了。但我沒瘋,至少不是那種普遍、通俗意義的瘋。我迷失得很快,我無法輕易地從後續思路中重新找出頭緒。您還記得,有時候,我說話隻是為了展示某種引起我刺痛的畫麵,它想要跳出來,沒有其他理由。我的丈夫,我是不是有點瘋癲?
我對我們在摩洛哥的生活很滿意[70]。我之所以感到難受,是因為經常被迫直麵真實的自我。由於我喜愛一切類型的美,如果我發現自己沒有出現在一個完美的“金羽”麵前,我就會發怒,就會哭泣,因為我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能夠出現在一個美麗的“金羽”麵前。
親愛的,您也一樣,您喜歡與自己獨處,您經常這樣做,也知道該如何做。我欽佩您。我喜歡和您說話,這比自言自語更加安心。
至於我,我會撒謊,我會變通,我近乎無意識地努力搞文學。
我們需要自我表達,不是嗎,我的寶貝?但隻有極少數人不會利用他們的參與去扭曲屬於我們的真實。至於那些熱愛您的興趣或特質的人就更少了,除非是麵對一件藝術品。
要找到一個幫助我們生存的朋友是很難的。對於您這樣一個早已醒來的人,我多麽想要成為一個這樣的朋友。我有能力做到嗎?
如果我不能讓你沉醉,我就會無比痛苦。我的愛,我是您的孩子。不要把我拋下,帶上我和您一起走吧。我並不是那麽笨,也許吧!
啊!我要告訴您一場交通事故,是吉約梅、我自己還有格雷羅先生[71]昨天夜裏遇上的,在從拉巴特[72]到卡薩布蘭卡的公路上。格雷羅沒有注意到一輛沒有開燈的摩托車,它撞進了我們的車裏……(後文缺失)
卡薩布蘭卡,1931年
我的鵑鳥,
您已然飛入天空,但我卻看不見您。入夜了,而您依舊遙遠。天亮後我會繼續等待。趁您正在接近我們宅邸的時候,我便去睡了。
我會去機場等您。
我親愛的丈夫,您的引擎已經在我心中轟鳴了。我知道,明天您就會坐在這同一張桌子旁邊,成為我雙目的俘虜。我將會看到您、觸碰您……卡薩布蘭卡的生活對我來說就有了意義,而對於那些家務方麵的困難,我就有了忍受它們的理由。一切,我的巫師鳥,隻要您對我歌唱,一切都將變得美好。
“願上帝同意用他的偉力保護你。”
金羽
馬拉喀什[73], 1931年
我的愛,
我為你的缺席而哭泣。
我們在馬拉喀什度過了美妙的一天。陽光,蜃景與溫情,在孔特[74]、我本人還有關於你的記憶之間流轉。
走過梅納拉花園[75]陽光燦爛的湖畔,在古老的銀色橄欖樹林間漫步時,我們收獲了一種美,今晚我想把它送給你。多麽平安,多麽恬靜啊!我的身體裏、眼睛裏、嘴裏裝滿了這一切。
寶貝,收下吧!我擁吻你!
愛你的妻子。
康蘇愛蘿
1931年卡薩布蘭卡安法廣場麗多酒店的入場券,此券可以使用酒店中的酒吧、泳池和舞廳。
卡薩布蘭卡,1931年
我淘氣的小婦人,
您為什麽要跟我說,我把一切都變得困難,而不是把一切都變得簡單呢?您為什麽總是趁著起飛時間責備我不幸遲到了一刻鍾或者把雞肉煮得太老呢?在八天時間裏,我將在遠離您的地方生活,帶著對您獨一無二的記憶,以此幫助我自己,去度過那些比煮雞湯艱難得多的肮髒夜晚。為什麽您不陪著我呢?您為什麽從來沒有過來等我呢?為什麽在我今天如此需要您的溫柔時,您卻沒有做到呢?
金羽,有人心懷崇拜地愛著你,在這樣的日子裏,必須向我隱瞞你不是太開心,因為我總想著能夠為您做點事情,給您提供一套大公寓,要有陽光、浴池,為您保住您的“觀景台”[76],為我們籌劃一些更美好的歲月,準備四處旅行,還有漂亮的連衣裙,除了這種巨大的安慰,沒有什麽能在我的工作中給我幫助。
也不應該告訴我您要去如此瘋狂地漫步,因為在沙漠中,如果走遠了,很快就會感到焦慮。而在這裏,在離您如此遙遠的地方,除了通過愛,我完全不知道如何保護您。
金羽,表現得快樂些吧。
您的鵑鳥
每當您顯得快樂,我就真的快樂。
卡薩布蘭卡,1931年
我的丈夫,
我麵對著動**的海浪度過了一個迷人的下午。我想到了我們,想到了我們的愛情,我完全知道了我究竟有多麽愛我的愛,我們的愛。
我不會抱怨您動身前的神經煩躁,但我會抱怨那些動機……
親愛的,我們用雙手捧著我們的愛之心。不要把它打碎。我們會淚水沉沉!
明天,如果我不在機場,請原諒我。為了去博尚夫人家裏,我隻能放棄去接您。我想為您多交些朋友。
我的心繃得很緊,因為您不在。房子空空****……空空****……在這個寒冷的夜裏,各種悲傷的想法正在暗中窺伺著我。
您脆弱的
金羽
卡薩布蘭卡,1931年
康蘇愛蘿,這麽做不好。
我沒有把你帶去安托萬[77]那裏,是因為憐惜你得了感冒,而當我回來的時候——為了不讓你等待,我結束得非常快——我發現你出去了。但去那裏一趟是職責所在。
現在我一個人待在這裏,我要出門了。
1931年12月,《夜間飛行》獲得費米娜獎[78]。
卡薩布蘭卡,1931年
你沒有出現在機場,我就已經很傷心了。在我結束艱難的旅程之後,能夠在地麵上看到你在等著我,會讓我感到欣慰。我從事這項充滿風險的工作,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你。而你並沒有任何別的事情要做,在我抵達時卻連一句詢問都沒有!於是我隻能獨自走下飛機。
然後,由於我正在生病,而且既疲勞又悲傷,你竟離開喝茶去了。你在我抵達當天安排了那麽多邀約:這讓我非常難受,而且把我歸來的興致全都敗壞了。當然,我並不是想自私地讓你看著我入睡,我對你說那就去吧。
接著你就跑去吃晚飯了,到了淩晨一點你還沒有回來,而我擔心得要死。我不理解。你甚至都沒去機場,你甚至不急於晚上回家。我心裏無限痛苦。在我到達當天,我的妻子,到了淩晨一點鍾還沒回來。
我極度失望、擔心和孤獨。
安托萬
尼斯,1933年
是的,我的小東尼奧,
我努力在這裏給您營造一個小家庭[79]。不要對我絕望,因為我雖然會對我的姐妹[80]或仆人抱怨,對於您我卻永遠是溫柔的。您還需要什麽呢?同樣地,我的小狗在您麵前,我也沒有權力去命令它。甚至我弄髒了一張紙,您也總會對我大叫大嚷。
但我愛著您,如果您總是這麽凶,那我就再也不說話了。
您的巴托麗塔[81]
巴黎,1935年前後
親愛的小姑娘,她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又或者是在知道的情況下,對我造成了那麽多傷害。然而,當我哭泣時,我卻原諒了她的一切,因為她在擔心,在苦惱,而我從她身上隻感受到一種無邊的溫柔與無限的同情。我的愛人如此偉大,以至於我不知道怎麽去怪罪她。有人打電話告訴我,她不願意別人跟我講她在哪裏。當我把人生建造在這份愛情之上時,對我而言這是多麽巨大的災難啊!
我無數次夢見自己在她的羽翼下寫作,被她輕柔地保護著,用她那鳥類的溫和、鳥類的言語,還有如此之多的純潔心地與可愛顫抖保護著。要是她能立刻跟我講話就好了,這在我含著淚的目光中將是多麽盛大的節日啊!如此巨大的財富在我體內增長,它關於寬恕,關於保護。但是為何我為自己的每一次寬恕而感到沉重呢?為什麽,每次我付出自己的一切,我都會如此驚恐地想到,我所提供的一切,也許再也不會有人來收取了呢?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心不再擁有主人了,因為它們都不再屬於我了。而且,它們也同樣不再屬於我光彩照人的妻子了。
噢,我的愛人,我的腦海裏隻有一種想法統治我、填滿我。不是仇恨,也不是早有準備的指責。甚至也不是淚水,而是一種深沉、廣闊的欲望,想要用我的生命去平息你的不安,去馴服正在折磨著你的陌生上帝,去把你平安地帶回我的懷中,仿佛一隻海鷗被輕風救回柔軟的巢穴,去讓你感到幸福。
巴黎,1935年,子夜
晚安,東尼奧,
我回來了,因為您[82]要求我這麽做。為什麽我非得孤身一人的與我這隻蠢鳥身上最後的羽毛待在一起呢?我好冷,我無比悲傷地睡了,也許睡夢中會有一位天使來看我吧。
康
請不要叫醒我。
巴黎,1935年前後
當你想念我的時候,究竟是通過怎樣深不可測的奧秘才會讓我如此難過呢?我搭乘了一班愚蠢的火車,在進站時足足發生了半小時故障,結果我與你錯過了三分鍾。
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從晚上八點十五分一直等到十點,甚至不敢去吃晚飯。小姑娘,你原本可以給我留一張小字條的。
由於我等得神經極度緊張,所以我出去了。我會打電話過來,以便了解您有沒有回來。
再見了我的小家夥。我又要去俄國了[83]。不過我並不喜歡離開你。
這一切都非常怪異。
安托萬
康蘇愛蘿送給安托萬的照片,上麵寫著:“給我的東尼奧/他的小雞/愛你直到永遠/康蘇愛蘿。1935。”
1935年12月30日至31日夜間,
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在埃及沙漠中遭遇了一起飛行事故。
他消失了整整三天,使他身邊的人都擔心不已。
全國性報刊對此大肆報道。1936年1月2日,安托萬獲救,消息再次見報。
上圖是1936年1月23日《不屈報》的剪影,標題為:
“聖-埃克蘇佩裏回到巴黎
《不屈報》即將刊載這位著名飛行員作家的戲劇性冒險故事”
下方小字:“今天上午,聖-埃克蘇佩裏和他的妻子抵達裏昂火車站”。
巴黎,沃邦廣場[84], 1936年6月底7月初
我的東尼奧,
大家在我們未來和此刻的家中進行了一次晚宴,折疊帆布躺椅與幾張白木桌試圖在這裏打造一個家。道拉先生和伽利馬一家[85]、維斯一家[86]、米勒兄弟[87]都來了,我的寶貝,我喝了些水——我在等你。
你的妻子
康蘇愛蘿
信紙反麵:
我的小丈夫,這是我在沃邦廣場過的第一夜,我既開心又悲傷,因為你在我的睡夢中扮鬼,而我溫柔地擁吻你。
所有的鬼魂都在喬遷宴中會合了。
康蘇愛蘿、蘇珊娜(維斯)、讓娜(伽利馬)、米勒兄弟、維斯、迪迪耶(道拉)、加斯東(伽利馬)、米科[88]和馬克斯·恩斯特[89]。
想念著您,等待著您。
空白處增補:
我擁抱您。讓娜(伽利馬)。
康蘇愛蘿繪製的“東尼奧”素描[90]。
米歇爾·伽利馬繪製的“東尼奧”素描。
加斯東·伽利馬給米歇爾·伽利馬繪製的素描。
米歇爾·伽利馬給加斯東·伽利馬繪製的素描。
超現實主義[91]詩歌遊戲
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手稿:
當我們朝最大的蠢蛋頭上射擊
當我們因為恐懼因為無法忘卻而逃跑
我們登上無比幸福的海岸
我們聽到別人無法聽到的東西
我們過於幸福然後因此死去。”
超現實主義詩歌遊戲
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手稿:
“您會怎麽做如果恰恰在勝利之前失去呼吸
您會怎麽做去抵禦愛情
您會怎麽做去安靜地待在那裏
我會去購買理性的果實然後幸福離去
我會和幽靈們睡在一起
我將學會海鳥的歌”
超現實主義詩歌遊戲
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手稿:
“當我們一勞永逸地決定打開窗戶生活
當我們在夜裏絕望地尖叫
當我們洗淨最苦痛的傷口
我們平息他那些幻想
我們穿過石塊奔跑——但究竟為何
我們再也不知道該成為什麽”
巴黎,1937年前後
康蘇愛蘿,
我向您,向我自己,向媽媽發誓,這些難以理解的期望,就像最近這幾次一樣,帶著那麽多、那麽多無益的焦慮,原本一個電話就可以徹底治愈,卻給我造成了無法承受的傷害,比一場戰爭更令我的身心衰老,在我體內積攢著要來對付你的由各種怨恨組成的荒誕儲備,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擺脫這些怨恨,它們日複一日地摧殘著我的事業。
並且殺死你的東尼奧。
巴黎,1937年前後
康蘇愛蘿,我喜歡做你的丈夫。我覺得,如果把我們倆像森林裏的兩棵樹一樣連結在一起,肯定會非常閑適。被同一場大風吹動。一起接受陽光與月色,收攏傍晚的鳥群。整整一生。
康蘇愛蘿,你這樣離開一小時,我想我會死的。
康蘇愛蘿……
安托萬
安托萬致康蘇愛蘿的信件:“康蘇愛蘿,我喜歡做你的丈夫……”
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素描(1936年至1938年)[92]。
康蘇愛蘿·德·聖-埃克蘇佩裏的素描(1936年至1938年)。
康蘇愛蘿·德·聖-埃克蘇佩裏的素描(1936年至1938年)。
1938年7月12日康蘇愛蘿·德·聖-埃克蘇佩裏的筆記:
“7月12日。好,好吧。房子飛走了,群鳥重新見到了天空……
如果它們會飛的話。好吧。”
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素描(1936年至1938年)。
安托萬的素描(上方人臉)和康蘇愛蘿的素描(兩個人物剪影和一朵花)
以及康蘇愛蘿的手寫批注:
“這裏那裏/花朵歌唱/這裏那裏/心靈歌唱/你和我/這裏那裏/安德烈[93],請你告訴我你憤怒的原因……明天見。”
巴黎,1939年
我愛的男人,
永遠消失了。
您怎麽會把您的結婚戒指遞給別人,而別人的手根本沒有能力再握住它一次。
今夜我要在睡夢中離去……我要像河流一樣奔跑,在幹旱地區降雨。我甚至對靜水中的石塊也充滿善意,它們在沙灘上堆積,就像我們在……(原文無法辨認)中看到的那麽悲傷。我會保持溫柔,我會平和地閉上雙眼,如果明天,戰爭[95]之後,您在一陣噪聲中發現我的嗓音。
巴黎,1939年至1940年
親愛的,
我假扮成小夥子、單身漢。和菲菲一起吃利普[96]的醃酸菜,他跟我講述他的歌手生涯!戰爭把他變笨了,笨了 !我依然保持著自己一貫的節奏,這樣少一些危險。
我自稱有一個英俊的丈夫正在打仗[97],有一個愛我的丈夫!自稱我是極少數被丈夫真誠、可靠地愛著護著的女人之一。
這是真相?是嗎?
我三點出發前往菲耶亥[98],去我的大烤箱裏做兩隻蘿卜燉鴨——是給維斯一家、尼亞萊醫生和他的夫人,我自己還有我的外國律師唐傑[99]先生準備的。
奧爾良,1940年6月20日之前
蘇珊娜,
我從這裏路過,也不知道明天究竟是否動身去非洲[100]。
我發自內心地考慮過你們全部的擔憂。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我會盡我所能地幫助你們倆。
由於通信被徹底切斷(沒有從任何人那裏收到任何隻言片語),我為康蘇愛蘿感到無限擔心。蘇珊娜,當我回來的時候,我去哪裏找她呢?
如果你們見到她,告訴她我從心底裏愛著她。
請讓她耐心、聽話。
擁抱維斯和您。
東尼奧
2/33飛行中隊
軍郵代號897
(沒有指望收到任何東西!)
佩皮尼昂[101], 1940年6月22日
親愛的蘇珊娜,
搞定了,我們在黎明起飛!
出於同情,請告訴康蘇愛蘿,她有信件留在波城[102]郵局,需要自取。在抵達波爾多和這裏之前,完全不可能把信件送過去。明天也不可能。
但願她知道我會像船一樣永遠載著她,她沒什麽可害怕的。但願她會發現她也能幫到我!
但願她知道我和她的羈絆有多深。
但願她能用我的心猜出這一切,因為當她推理時她便把自己騙了。
但願她不斷地把住址寄往阿蓋[103]。如果她能做到的話就去那裏生活吧。
擁抱你們所有人。今晚我悲傷痛苦。巨大的孤獨開始了。
阿爾及爾,1940年6月23日
聖-埃克蘇佩裏夫人
波城公羊街27號[104]
急件
沒有任何消息寫信無用因為
永遠到不了不過趕快發電報並知曉
每天更加溫柔回程多半
十五日聖-埃克蘇佩裏。[105]
納維萊昂戈[106], 1940年7月12日
我太擔心你何時歸來告訴我
等你歸來不要再離開我愛你至死
康蘇愛蘿致安托萬的電報:“我太擔心你……”
波城,1940年7月14日
發電報寶貝急需知道
我們的未來不是一個夢擁吻您
您的康蘇愛蘿德聖-埃克蘇佩裏波城公羊街27號。
聖阿穆爾[107], 1940年10月14日
不理解沉默我等了兩天
在維斯家人來或電報今晚
將在裏昂大酒店等急電
告知明天能否在薩勒斯家[108]見到你
溫柔地聖-埃克蘇佩裏
馬賽,1940年10月
親愛的小康蘇愛蘿,
您讓我非常非常感動。我必須把這一點告訴您。我跪下懇求您繼續為我的希望添磚加瓦。讓我能夠完完全全、毫不保留地信任您。一個人跑去奧佩德[109],這樣的想法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也許甚至都不能被分開)
再做一點點努力就好!
您終究會獲得回報的。
(我很慷慨,康蘇愛蘿。而您一直是我的小姑娘)
來看我吧。
康蘇愛蘿致安托萬的信件。
人像胸前的字跡:“我被抹去了,仿佛遺失的記憶……”
45 康蘇愛蘿致安托萬
比利埃[110],埃斯特班莊園
下比利牛斯省
1940年12月10日星期二
東尼奧,
你消失了,你在哪兒[111]?
你消失了……是因為我嗎?這是你想要的嗎?自從收到你發自卡薩布蘭卡的電報以來,我就沒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了。我無法解釋你的沉默。我太不幸了……被人遺棄,戰爭難民……囊中羞澀……我的心受到了重創……當我想到你的目光曾經為我許諾過的善意橫滾[112]……要麽是我瘋了,要麽是你瘋了。我愁緒綿綿,以至於嘲笑自己的人生……
你為什麽無聲無息地把我拋下呢?你為什麽總是把我丟在身後呢?
我被抹去了,仿佛遺失的記憶。
我又開始做雕塑了……我在畫素描,這就是我畫的第一張。我並不驕傲,但當我看著模特時,我忘記了您……
吉約梅死了[113] !阿門,什麽時候輪到您呢,我的壞丈夫?
把電報給我發到比利埃來,我會在這裏過聖誕。
我也有一部電話——下比利牛斯省比利埃3142。
康蘇愛蘿與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合影。
1943年4月1日攝於紐約。
這是這對夫妻為人所知的最後一張合影,拍攝於安托萬動身前往阿爾及爾前夕,攝影師是《生活雜誌》的阿爾伯特·芬。
[1] 馬西利亞號郵輪於1920年在法國完工,隸屬南大西洋航運公司,常年來往於從法國波爾多到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航線。1930年,康蘇愛蘿受邀前往阿根廷訪問時便搭乘了這艘郵輪。
[2] 裏卡多·維涅斯(Ricardo Vi?es):西班牙鋼琴家,1895年在巴黎開始其演奏生涯,1930年隨船前往阿根廷,在那裏生活了六年,之後回到巴黎直至晚年。
[4] 邦雅曼·克萊米厄(Benjamin Crémieux):法國文學批評家、意大利文學翻譯家,早年在新法蘭西雜誌出版社工作時與聖-埃克蘇佩裏結識,並在1930年抵達布宜諾斯艾利斯之後介紹他與康蘇愛蘿認識。
[5] 很有可能是康蘇愛蘿在與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相識之後,特意寫在這張照片後麵送給安托萬的。需要注意的是,“8月15日”是照片拍攝的日期,而非康蘇愛蘿題字的日期。
[6] 根據康蘇愛蘿的字跡辨認,原文為“chercher”,即“尋找”的動詞原型,用在這裏是一個語法錯誤。法語編者將其改為未完成過去時“cherchait”,意為“曾經長期尋找”;但中文譯者傾向於理解成現在時的“cherche”,意為“一直在尋找”。讀者可以自行判斷。
[7] 1926年10月,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開始出任拉泰科埃爾航空公司西班牙—非洲郵政航線飛行員,1929年10月12日成為公司在阿根廷的運營經理。他在任期中開通了巴塔哥尼亞航線,並且在南美洲與他的幾位飛行員老友亨利·吉約梅以及讓·梅爾莫茲重聚。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旅居一年之後,他結識了危地馬拉作家兼記者恩裏克·戈麥斯·卡裏約年輕的遺孀——康蘇愛蘿·蘇珊·桑多瓦爾。康蘇愛蘿1901年4月16日出生於薩爾瓦多的阿爾梅尼亞,在墨西哥與加利福尼亞州求學五年之後,1926年移居法國,與當時的阿根廷駐法國領事恩裏克·戈麥斯·卡裏約成婚,之後共同生活了十八個月,1927年11月29日,恩裏克突然病故。在阿根廷總統伊裏戈延的邀請下,康蘇愛蘿動身前往布宜諾斯艾利斯參加亡夫的追悼儀式。馬西利亞號郵輪1930年7月23日從波爾多出發,8月中旬抵達布宜諾斯艾利斯,與康蘇愛蘿同行的有邦雅曼·克萊米厄,他是《新法蘭西雜誌》編委會成員,受藝術之友協會之邀,前去開展一係列關於法國當代文學的講座活動。1930年9月3日,在凡·裏埃爾畫廊一樓,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與康蘇愛蘿·戈麥斯·卡裏約都參加了由邦雅曼·克萊米厄組織的一場茶話會,在活動結束時,組織者介紹他們互相認識。接著便是拉普拉塔河上空難忘的飛行經曆……在光彩照人的康蘇愛蘿與飛行員作家之間,一段南美洲的美妙羅曼史開始了,後者的第一部小說《南方郵航》,於一年前剛剛出版。——原版編者注
[8] 聖-埃克蘇佩裏在這裏把稱謂從“你”轉換為“您”,表達一種鄭重的態度。
[9] 在與康蘇愛蘿同居之前,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住在離阿根廷郵政航空總部不遠的一套公寓裏。——原版編者注
[11] 蒙得維的亞是烏拉圭首都,也是馬西利亞號郵輪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後停泊的第一個港口。
[12] 從抵達阿根廷的第一個星期開始,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就開始著手撰寫他的第二部小說《夜間飛行》。等到他1931年6月返法之後,小說正式發表。——原版編者注
[13] 原文petit maman, petit直譯為“小”,表示親昵的感覺。
[14] 安托萬的母親瑪麗·德·聖-埃克蘇佩裏(Marie de Saint-Exupéry)1930年12月20日從馬賽登船,乘坐佛羅裏達號郵輪前往阿根廷,1931年初抵達布宜諾斯艾利斯與她的兒子團聚,當時康蘇愛蘿正乘坐馬西利亞號郵輪返法,二人擦肩而過。——原版編者注
[15] 桑托斯是巴西聖保羅州的一座港口城市,位於大西洋沿岸,是馬西利亞號郵輪途經巴西時停靠的一個站點。
[16] 安托萬之前給康蘇愛蘿發了一份電報,但並未保存下來。
[17] 裏約熱內盧是馬西利亞號郵輪的停靠點之一。在《玫瑰的回憶》中,康蘇愛蘿提到,當她乘坐的馬西利亞號郵輪抵達裏約熱內盧時,她未來的婆婆乘坐佛羅裏達號郵輪也抵達了此地(實際上抵達日期是前一天),二人擦肩而過。——原版編者注
[18] 《夜間飛行》於1931年6月在伽利馬出版社出版,並由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朋友安德烈·紀德(André Gide)作序。在《夜間飛行》的寫作過程中,邦雅曼·克萊米厄發揮過重要的作用。
[19] 指代的具體人物不明。
[20] 指布宜諾斯艾利斯塔格萊街2846號,康蘇愛蘿和安托萬在此地共同生活了三個月。
[21] 亞鬆森是巴拉圭首都,位於巴拉圭河河畔,與阿根廷隔河相望。
[22] 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與他的母親1931年2月1日一同登上了從布宜諾斯艾利斯駛往法國的阿爾西納號郵輪。——原版編者注
[23] 安德烈·伯耶爾(André Boyer):負責經營馬西利亞號郵輪的法國航運公司總經理,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友人。
[24] 貝薩科是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同事,1930年5月接替因事故而失蹤的飛行員於連·潘維爾,負責裏約熱內盧航線。對於這些人傳播謠言誹謗中傷的原因,我們並不清楚,很可能是出於對某種桃色新聞的興趣(畢竟康蘇愛蘿訪問阿根廷是為了參加其亡夫恩裏克·戈麥斯·卡裏約的悼念活動,卻迅速與別的男人同居了)。康蘇愛蘿在私下裏曾經指出:“我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成了一樁醜聞……我無法以這樣的方式走向戈麥斯·卡裏約的遺像。”——原版編者注
[26] 這是一封電報,由於電報發送容量有限,因此內容往往不是完整的句子,隻留下一些關鍵詞。大意為:“卡裏約(指康蘇愛蘿),在返程之旅的八天以前,把我的柔情寄給你,我就要動身前往法國了,出發時間始終定在月底,在船上我會給你發電報的,安托萬”。如無特殊需求,後文將不再對電報進行注釋說明。
[27] 聖伯納迪諾是巴拉圭城鎮,位於首都亞鬆森以東約四十千米,毗鄰伊帕卡萊湖。
[28] 葛麗泰·嘉寶(Greta Garbo):瑞典著名電影演員,在銀幕上以扮演憂鬱女子而聞名世界。她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好萊塢最耀眼的女星之一,神秘清冷的美貌曾令無數影迷為之癡狂,被稱作“默片女王”。
[29] 海濱聖瑪麗是法國南部市鎮,瀕臨地中海。
[30] 1931年2月1日,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與他的母親乘坐阿爾西納號郵輪返回歐洲。郵輪將於1931年2月23日到達馬賽,但安托萬中途在西班牙的阿爾梅裏亞提前下船,並在當地與康蘇愛蘿會合,而他的母親則獨自乘船返法。——原版編者注
[31] 阿蓋是位於法國南部的一座村鎮,毗鄰地中海,風景秀麗。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妹妹加布裏埃爾在嫁給皮埃爾·達蓋之後便在當地居住。1931年3月到4月,康蘇愛蘿在當地盤桓了數日,並得到了未來夫家親友的招待。當時安托萬正待在巴黎,處理一些工作和出版方麵的事務。2月中旬,這對戀人在西班牙阿爾梅裏亞重聚之後,先後前往巴黎和尼斯,最終入住康蘇愛蘿亡夫留給她的“觀景台”莊園。就我們所知,3月31日安托萬在阿蓋,當天他把康蘇愛蘿介紹給了安德烈·紀德以及他的表妹伊馮娜認識,同時和他們談到了自己尚未完成的新作《夜間飛行》。正是在這段時間,康蘇愛蘿認識了她未來丈夫的親屬,安托萬也結識了他未來夫人的友朋。——原版編者注
[32] 迪迪是安托萬的妹妹加布裏埃爾的小名。
[33] 安托萬和康蘇愛蘿於1931年4月22日在尼斯登記結婚,證婚人為於貝爾和阿德勒·德·封斯科侖布。宗教儀式於次日在阿蓋禮拜堂舉行,由安托萬少年時候的老師蘇多爾神父主持。——原版編者注
[34] 康蘇愛蘿稱安托萬的母親為“媽媽”。
[35] 聖拉斐爾是法國東南部城市,緊鄰地中海,是地中海沿岸的重要旅遊城市,也是離阿蓋最近的城市。
[36] 康蘇愛蘿養的小狗。
[37] 迪迪耶·道拉(Didier Daurat):拉泰科埃爾航空公司運營總監,《夜間飛行》中的人物裏維埃爾的靈感來源。他為了保護非洲航線飛行員的人身安全,實施了許多獨創性的舉措,並積極與當地摩爾人溝通,地位舉足輕重。正是他鼓動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加入這家航空公司。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把他在南美洲寫的小說題贈給了這位他最欣賞的上司。
[39] 一種原產於中美洲的咬鵑科鳥類,長尾,腹部赤紅,毛色鮮豔。根據後文判斷,此處的鵑鳥(quetzal)指安托萬。
[40] 聖莫裏斯德雷芒是法國東部村鎮,鎮中保留著聖莫裏斯德雷芒莊園。這座莊園最開始屬於安托萬母親的一位好友特裏科伯爵夫人。在安托萬的父親因病去世之後,特裏科伯爵夫人在莊園中收容了安托萬的母親和她的幾個孩子。少年時期的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經常與他的兄弟姐妹們一起在那裏歡度暑假。1920年特裏科伯爵夫人去世時,將莊園贈送給了安托萬的母親。1931年春季,康蘇愛蘿與丈夫在巴黎短住,其間接受了闌尾緊急切除手術,1931年6月23日開始,她來到聖莫裏斯德雷芒莊園靜養,而安托萬則開始著手準備恢複他在非洲航空郵政航線上的活動。由於無力負擔莊園的高額維護費用,1932年12月20日,聖莫裏斯德雷芒莊園被安托萬的母親賣給了裏昂市政府教育部門,被改造成了一所防疫療養院。
[41] 指聖莫裏斯德雷芒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