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明朝那些事兒

明十三陵發掘計劃

1955年的最後一天,考古隊隊長趙其昌同探工趙同海攜帶著考古專用的各種工具,走出古城北京,冒雪北上,來到昌平縣明十三陵這塊昔日的皇家聖地。

寒風呼號,雪花紛飛。起伏的群山和荒蕪的陵墓蒙上了一層白雪,沉睡了幾百年的皇家陵園越發顯得死寂與淒涼。趙其昌踏著沒膝的積雪,越過祾恩殿[6],爬上長陵寶頂。

圖11-1 長陵風水格局示意圖(資料來源:胡漢生《明十三陵》)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站在大明成祖皇帝這座輝煌、雄偉的寶頂之上,舉目四望,群陵棋布,高低錯落,黃瓦紅牆,掩映在綠鬆白雪之間,真是一幅絕妙的風景畫;俯首南眺,一條長達七公裏的中軸線如同一道寬大壯美的銀鏈,從遙遠的天際橫空而降,直通腳下,巨石雕刻的文臣武將排列兩側,形成一條“神道”,顯示著威嚴而肅穆的皇陵氣派。

帝王陵墓發展到明清時代,布局、建築形式趨向定式,封土都采取寶城寶頂的形式。兩朝30多個皇帝和上百個後妃的墳頭,都是寶城、寶頂。其建築方法是在地宮之上砌築高大的磚城,在磚城內填土,使之高出城牆成一圓頂。城牆上設垛口和女牆,宛如一座小城。城牆稱為“寶城”,高出的圓頂稱為“寶頂”。這種寶城、寶頂和前方的明樓構成一個整體,不僅突出地顯示了陵寢的莊嚴肅穆,也增強了建築藝術效果和神秘氣氛。

從成祖朱棣在天壽山下建造長陵起,到明代最後一個皇帝思宗朱由檢(年號崇禎)止,除景帝朱祁鈺因故別葬外,其他諸帝都在天壽山附近營葬,共13處,成為明代中後期皇帝陵墓的集中區。陵區周圍因山勢築有圍牆,長達12公裏,圍牆設垛口、城關、敵樓,駐軍守護。十三陵各陵建築自成整體,布局、形製與皇祖朱元璋的孝陵一脈相承,祭殿在前,寢宮在後,門廊、殿堂、明樓[7]、寶城排列得層次分明,嚴肅整齊,從宮前莊嚴的神道、石橋、無字碑,直達寶城,一線相貫,地勢逐步升高,有曲有直,有高有低,遠山近水,連成一個氣勢宏偉壯麗的建築整體。

遺憾的是,這筆財富大都沒能完整地保留下來。從正統十四年“土木之變”,來自北方的瓦剌大軍在十三陵燃起焚燒殿宇的大火之後,這文明便開始了它悲劇性的毀滅。最能象征十三陵各陵建築藝術與風格的祾恩殿經過數次戰火之後,也隻剩長陵的一座顧影自憐了。這座建成於宣德二年的輝煌建築,曆經五百餘年滄桑而無恙。

明十六帝及其陵墓一覽表

風雪漸已停歇,夕陽西下,餘暉灑在起伏的山巒上,泛起銀色的光芒。蒼涼的北國之冬一片肅靜。趙其昌、趙同海兩人經過對長陵三天的勘察,沒有發現可供發掘的線索,心中暗想:這個陵墓規模太大了,能否找一個較小的陵墓進行試掘,等積累了經驗再掘長陵呢?

三天之後的夜晚,北京市副市長、主管文教工作的吳晗家中,不大寬敞的書房燈燭明亮,長陵的照片、草圖、各種數據資料和幾塊填土標本擺滿了地板。吳晗和夏鼐靜靜地聽著趙其昌的調查匯報:“我們在長陵的寶城、寶頂上上下下來回跑了兩天,找不到半點可供考慮的線索。在明樓後的寶城內打了兩個探眼,全是填土,沒有生土比較,打鏟已經沒什麽意義了。沒有線索,僅靠臆測,會使我們走向失敗……”

吳晗低著頭,拿鉛筆輕輕地敲打著桌子。夏鼐用放大鏡不停地檢查填土標本。書房中悄然無聲。

趙其昌提出一個建議,打破寂寞的氛圍:“現在天寒地凍,調查中動土又很困難,能不能給我兩個月時間,查查文獻。十三陵的皇帝、皇後無論生前建陵或死後建陵,總不會同時死去。如果不能同時入葬,就有個再次挖開二次入葬問題。類似的問題,他們又是怎麽處理的?我想帶著一些問題再著重調查一下,在十三陵多住些日子。”

夏鼐大師一向重視調查,尤其注重結合文獻的田野調查,遂說道:“十三陵的建造,前後延續200多年,無論建築布局和形製,早、中、晚期總是有些變化的。應該普遍調查,再歸納一下,比較異同,提出些問題來。然後再結合曆史上的喪葬製度相互參照、印證,可能會有些收獲。找到可靠線索,然後動工,才有把握,我看這樣更好些。”

吳晗聽罷表示同意。他指了指書架對趙其昌說:“查文獻,好!我這裏講明代的書不少,你隨便拿去看,今天就可以帶走些。再去調查,你打算住多久?”他轉向夏鼐,“作銘(夏鼐字),多長時間合適?”

趙其昌伸出兩個手指。夏鼐接下來說道:“兩個月可以,一個陵總要幾天,兩個月不算多。”

吳晗原以為兩個手指是指兩周,既然是兩個月,也不再說什麽了。

趙其昌的建議得到兩位師輩人物的許可,突然感到肩上的擔子沉重起來,順口冒出一句:“吳副市長,長陵是十三陵的祖陵,太大了,能不能找個小的,試掘一個?”

吳晗一怔,轉身問夏鼐大師:“什麽叫試掘,哪個‘試’?”

夏鼐笑笑:“辰伯(吳晗字),考試的‘試’!你考試考得不及格的‘試’。”

吳晗微笑了一下,幽默地說:“我比不得你聰明,當年進清華,數學考試確實不及格,慚愧啊!不過,我搞不明白,這個試掘與發掘有什麽不同?”

夏鼐道:“試掘與發掘,其實方法程序上完全一樣,完工後整理材料沒什麽不同,照樣印出報告,隻是沒有很大把握時叫法謙虛一些而已。國外也有這樣的先例。”

吳晗聽罷,表示認可。至於是否試掘,要等調查後的結果再定,而且還要上報北京市與中央批準。

夏鼐起身對趙其昌說:“我與吳副市長意見一致,同意試掘,前提是要找到重要線索,否則試掘也無從談起。你回去後,就先從查考文獻開始吧。”

新的一年開始了,對於趙其昌來說,也是一個新的開始。

時年28歲的趙其昌,在北京大學曆史係考古專業求學時,學的是舊石器、新石器、甲骨文金文、商周的青銅器,以及秦磚漢瓦、魏晉碑刻、唐宋詩文,等等。一下子轉到明朝,真是個新課題、新工作,必須從頭開始。

在夏鼐指導下,趙其昌開始了史料研究,重點自然是明清兩代帝王陵墓的史料。他幾乎跑遍北京各大圖書館,在浩如煙海的史籍中,查找著有關的資料,對《明實錄》《大明會典》《明史》《國榷》《日下舊聞考》等經典,一一仔細揣摩,連明清人的筆記、野史,都盡可能一一翻閱。他要弄清眾多的帝後、王侯、嬪妃和各種陵墓的建築形製、布局規格、祭祀禮儀、埋葬製度、隨葬器物,以及帝王墓葬的發展演變過程,尤其是地下建築的形製。不到兩個月時間,關於十三陵的建造的起因與整體布局,他已基本查清,一個風雲際會的曆史時空和過往人物顯現在眼前。

試掘獻陵

積雪消融,枯草微露,趙其昌再度來到昌平十三陵區,攜考古探鏟作田野調查。

獨自一人走進巨大的皇家陵園,趙其昌立感悲愴淒涼。輝煌的明樓、大殿、寶城俱已失去原有的風采雄姿而變得滿身瘡痍,殘垣斷壁、荒草淒迷,一代豪華璀璨的建築群,已經成為一片廢墟。“昔日皇陵勝地,壘壘荒塚伴斜陽。”趙其昌和工作隊的幾位同誌白天一座一座地仔細查看陵墓,晚上走訪當地老鄉。十三座皇陵,想要找到一點線索,真如大海撈針。

經過幾天的探訪,趙其昌決定把目標重點放在獻陵。

獻陵位於長陵西側一華裏的黃泉寺山下,埋葬著朱棣的長子朱高熾。陵園規模較小,距長陵地域最近,入葬時間上前後緊接,從發掘工作考慮,如果試掘,以獻陵最為合適。它不僅在埋葬製度、地下建築結構等方麵有很多可供參考之處,試掘之後還可以直接把設施、人員拉到長陵,工作、食宿解決起來都比較方便。於是他對獻陵開始了第一步工作:查閱史書,收集資料,實地勘察,尋找線索。

朱高熾47歲當上了明朝的第四位皇帝,改元洪熙。十個月後駕崩,死後諡廟號為“仁宗”,葬於獻陵。

把朱高熾稱為“仁宗”,這“仁”字用得倒也確切。對於一個封建帝王來說,像他那樣關心百姓疾苦的實在不多。洪武二十八年,他由祖父朱元璋親自冊立為燕王世子。朱高熾文筆華美,諸王世子中無人能與之相比。朱元璋時常讓他幫助自己批閱奏章,而朱高熾選批最多的是那些關於百姓生活的,特別是各地上報災情的奏疏,他總是立即讓爺爺過目。朱元璋曾不解地問他:

“怎麽你選的盡是些上報災情的奏疏?”

“孫兒覺得民以食為天。現下有的地方鬧災,民不聊生,乃是最急迫的事情,才請皇爺優先處理。”

“嗯!”朱元璋點點頭,又問,“堯在位時鬧了幾年水災,湯時七年大旱,百姓又靠什麽活下來的呢?”

“靠的是堯、湯聖人有恤民的政策。”

朱元璋聽後大喜:“你這孩子雖然生長在深宮,卻關心民間疾苦。好!”

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是農民起義領袖出身,深知民間疾苦,大明王朝建立後,實行了一係列較開明的政策,經濟得到複蘇,國庫也頗為殷實。但朱棣好大喜功,頻繁地進行大規模征戰,加之建都北京、疏浚運河等浩大工程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朱高熾登基當天,第一道命令就是追回第七次下西洋的鄭和遠洋船隊,召回在交趾采辦珍珠的中使和在西域買馬的官員,並停止為皇宮采購、燒鑄、供應等一切花錢的行為。可惜這位雄心勃勃、一心強國富民的皇帝,在位僅十個月,就一命嗚呼了。

圖11-2 獻陵明樓

獻陵和其他各陵有一個明顯的不同之處,就是在祾恩殿和明樓之間有一座小山相隔,把陵墓切割成兩塊。如今前方大殿已不存在,僅留有山後一片殘破的建築。趙其昌率人在山後的明樓和寶城內外查找線索,仔細辨別、分析當年入葬的隧道口可能留下的痕跡。明朝陵墓製度,一般是寶城內用厚實的黃土填滿,並築起高大的寶頂,但獻陵的寶頂掩埋不住寶城內牆,顯得極為簡單和寒酸。

近半個月的勘察仍無線索,工作隊開始分頭探訪。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們得知附近村裏存有祖宗留下的《陵譜》,據說上麵記載有陵墓的建築形製和入葬經過。這些村莊大多是由當年的守陵宮監發展而來,有秘籍存留也許可能。當趙其昌查訪三天終於從當地一富農家中借來《陵譜》時,卻不禁啞然失笑,原來所謂《陵譜》所記全是臆說傳聞,毫無史料價值。

《陵譜》中關於獻陵的記載:

仁宗朱高熾為太子時,每日在宮中遊**。其時,宮中規矩,凡夜晚宮中妃子門口掛紅燈,太子方可進入。掛綠燈,表明內住長輩,不得入內。

一夜,朱高熾遊宮,見一樓內窗欞上掛著紅燈,便喝退侍從,徑直入樓。待其寬衣上床後,卻見**竟是姨娘……

此事在皇宮裏嘩然傳開,或曰太子對比其年長幾歲之姨娘早有此意。當夜,是其事先將姨娘房門綠燈摘下,於窗欞之上換成紅燈;或曰姨娘早對太子有情,是其親摘綠燈,換上紅燈……

仁宗皇帝駕崩,其子朱瞻基命人將父皇陵墓建於小土山後,使石碑殿堂及明樓寶頂互不能見,意在以小山將父皇仁宗與其姨娘之醜行遮掩。故此小山謂之“遮羞山”……

老鄉們自然不會知道,據文獻記載,這座陵墓的建造形製實則與風水有關。皇家園陵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選擇“龍脈”,這起伏的山丘就是“龍脈”的象征。建造獻陵時,因這小山形如幾案,是作為“龍脈”而完好保存下來的,史書上稱為“玉案山”,殊不知風水反給這位仁宗皇帝蒙上一層不白之冤。

史書缺乏記載,《陵譜》隻能當作飯後談資,麵對一座座巨大的陵園,他們卻找不到一點可供科學發掘的線索。時間一天天過去,吳晗、夏鼐不斷派人前來詢問,趙其昌心急如焚,建議領導再派五名人員參與調查,以便加速工作進程。

五名人員很快來到十三陵區,組成一個考古工作隊,歸趙其昌帶領。然而,工作隊在陵區轉了三天,還是未得到一點線索。正當工作人員一籌莫展時,兩位全副武裝的公安人員卻找上門來。他們被當成盜墓賊叫到派出所審訊一頓,最終搞清是個誤會。

這個讓人忍俊不禁的插曲,卻給工作隊帶來新的啟示:能不能從被盜的墓葬中發現點線索,或者從盜墓者的口供裏判斷陵墓玄宮的結構?主意商定,工作隊員再度分頭行動。趙其昌去曾經被盜過的萬貴妃墓地尋覓蹤跡,另一名隊員於樹功則幹脆去了監獄,想從盜墓者口中探出蛛絲馬跡。隻可惜,兩路人馬都無功而返。

城牆黑洞是地宮入口?

正當工作隊困惑著找不到頭緒的時候,吳晗和夏鼐有了新的想法,就是把定陵作為突破口。第一,定陵是十三陵中營建年代較晚的一個,地麵建築保存得比較完整,將來修複起來也容易些。第二,萬曆是明朝統治時間最長的一個,做了48年皇帝,史料可能會多一些。

定陵雖是明代陵墓中建成較晚的一個,至今隻有300多年,但風雨剝蝕、戰亂兵燹,使這座巨大陵園殘破不堪。高大寬厚的朱紅色外羅城早已**然無存,陵牆兩處倒塌,那輝煌的象征皇帝權力與威嚴的黃色琉璃瓦大殿隻殘存幾排柱礎石,似乎在向世間訴說著所經曆的劫難。

據史料記載,定陵曾遭受過三次大火的焚燒,以致造成毀滅性的破壞。清軍入關後,對明陵進行了大規模破壞,並放火焚燒了萬曆帝的定陵和天啟帝的德陵。

此前不久,李自成率大軍逼近京城,從柳溝入德勝口,因居庸關守將投降,十三陵被起義軍攻下。李自成下令焚燒十三陵大殿,搗毀定陵、慶陵、德陵宮牆與宮門,整個十三陵“磚石遍地,大火三日不絕”。

順治四年(1647年)以後,清朝出於政治上的考慮,為緩和民族矛盾,安撫明朝遺老,說江山並非得自朱明王朝,而是取自李自成之手,還對明陵進行了一定的保護,設陵戶、給贍田、禁樵采,並對崇禎的思陵進行了修葺。乾隆五十年(1785年),高宗弘曆在明成祖朱棣的“神功聖德碑”碑陰鐫刻“哀明陵十三韻”,略示對明代帝王哀悼之意,並對曾經遭到破壞的定陵、德陵進行較大規模的修繕。

經工作隊考察,所謂乾隆帝對十三陵的修繕,隻是利用舊料拆大改小而已,這在定陵的祾恩門、祾恩殿遺跡中反映得最為明顯。而天啟皇帝的德陵,史料雖記有修繕事宜,但實際並未動工。

民國初年,陵區附近一個姓郭名五的人接替陵戶,負責十三陵的看管和保護工作。政府除免其租稅外,每年尚略有補助。當地一個閑漢王某感到護陵的差使有油水可撈,便找到郭五要當陵戶,遭到郭五拒絕後,王某惱羞成怒,趁夜深人靜,提一桶煤油悄悄來到定陵,把油潑在祾恩大殿上,放火焚燒。頓時,烈焰衝天,映紅了整個陵區,方圓數十裏可見煙火升騰。三天後,祾恩殿就變成了一堆灰炭。王某嫁禍郭五未成,自己反吃了官司,暴死獄中……

趙其昌手提考古探鏟,又到寶城外側,鏟開一堆雜草和塵土,仔細辨析外羅城城牆的殘跡。

圖11-3 定陵全景

在十三陵全部陵宮建築中,唯有嘉靖皇帝的永陵與萬曆皇帝的定陵建有外羅城,其他陵宮則沒有。史料記載:永陵建成後,嘉靖皇帝前去巡視,他登上陽翠嶺,往下一望,見隻有明樓、寶城一座,便問督工大臣:“陵寢這算完工了嗎?”言下之意自然是不滿。大臣見皇上不甚滿意,趕忙說:“還有外羅城一座未建。”自此之後,就日夜趕工加築外羅城,定陵的建築全仿永陵,因此也築有一道龐大的外羅城。

外羅城原有朱門三孔,門樓重簷,上覆黃瓦,鑲有山水、花卉、龍鳳、麒麟、海馬、龍蛇圖像,約在康熙四十三年之後漸被毀壞。時至今日,這外羅城牆遺址也埋在黃土之下,隻有一道朱紅色的內羅城牆,曆經滄桑劫難,一直忠心耿耿地守護著它的主人。

趙其昌扛起考古探鏟,來到寶城牆下,自東向西仔細察看。7米多高的城牆,雖經300餘年風雨剝蝕而變得殘破,但仍不失它的威嚴。

趙其昌一步步向前走去,他感到脖子發木,腰酸腿痛,精疲力竭,在身邊找塊石頭坐下,點燃一支煙,陣陣煙霧從喉管噴出,在眼前彌漫開來。順著縹緲的煙霧,他望望遠處的山巒和藍藍的天空,又把眼睛轉向前方不遠處的紅色高牆。就在這一刹那間,奇跡出現了——在離地麵3米多高的城牆上方,幾塊城磚塌陷下去,露出一個直徑半米的圓洞。

“這是怎麽回事?”趙其昌自問著,揉揉被太陽刺花的眼睛,緊緊盯住黑乎乎的洞口,心髒加劇了跳動。

他突然想起前幾天一個老鄉對自己講過的話:“長陵西麵說不準是哪座陵墓,城牆外麵塌了一個大洞。村裏百姓遇到土匪綁票、日本鬼子搶燒,就把人捆牢後藏在裏麵……”眼前的洞穴難道就是老鄉所說的那個藏人的地方?假若是真的,此處必有文章可做。正可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再也無法抑製自己激動的心情,撒腿向後跑去。

“發現了,發現了!”“快來看,快來看!”

洪亮的聲音沿著寶城回**,又從寶城傳向曠野。

兩個夥伴聞聲跑來。三個人六隻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洞口。

沒有梯子,附近又找不到大塊石頭和木料,怎麽辦?兩個夥伴望著趙其昌激動的麵孔,立即蹲下身:“來吧,蹬著我們的肩膀上去看看,這個葫蘆裏到底裝的什麽藥!”

趙其昌踩上他們的肩頭,三人組成一個“眾”字形,沿城牆慢慢地升起來。正午的陽光照射在洞口,裏麵的景物若隱若現,像是一個券門[8]的上端,光照處可辨別出磚砌的痕跡,但一時難以證實券門是否存在。三個人輪流看過一遍,仍未得出一致的結論。

“你們在這裏守著,我去長陵村打電話請夏鼐老師來看看。”趙其昌囑咐完同伴,轉身向長陵村跑去。

夏鼐接到電話,立即驅車趕到定陵,同時還帶來了幾位年輕的考古工作者。

發掘隊員按原來的方法搭成人梯,讓夏鼐站在肩上沿牆慢慢升起。

夏鼐從腰中掏出手電筒,認真察看洞中的一切,不時地用探鏟叮叮當當地敲打著洞中的磚石……一刻鍾之後,才回到地麵上。

隊員們紛紛圍攏上來,用期待的目光望著考古大師,希望盡快找到正確答案,解開百年之謎。

夏鼐沉思片刻,轉身望著大家:“據我觀察,裏麵的砌磚不像是原來築成的,有再砌的痕跡,可能是一個券門的上緣。”

“寶城砌得這麽結實,怎麽會有券門藏在裏頭?”不知是誰問了一句。

夏鼐望望大家,似在講解,又像自言自語:“定陵的曆史有300多年了,可能因為原砌的和後砌的兩層磚之間銜接不緊,經過風吹雨打,外麵的砌磚,也就是後來砌成的磚牆就塌陷了。”講到這裏,他望望趙其昌,不再言語。

趙其昌豁然開朗:定陵是皇帝生前營建的,萬曆十二年(1584年)開工,曆時6年完成。這一點《明實錄》記載得很清楚。可是,陵墓建成,人並沒死,怎樣辦?地宮就必然再埋好。事實上,又過了30年,即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王皇後才死,緊接著萬曆皇帝也死了,二人一起入葬定陵。再度挖開入葬,二次砌磚的現象就可以解釋了。不過,定陵明樓下麵不建通道,棺槨靈柩又從何處進入地宮呢?

考古所的青年考古同行們也議論紛紛,有的說:“如果真的是券門上緣,那它很可能就是入葬的通道。”這句話又提醒了趙其昌。史料記載,定陵仿永陵建築,寶城外麵都有一道外羅城牆。現在外羅城牆雖已毀壞,但遺址可以證實這道城牆的存在。“是不是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如果是入葬的通道,它正處於外羅城之內,內宮牆之外,帝後的棺槨進入大門之後,繞到寶城外麵,再從這裏進入地宮?”

趙其昌說完,看看夏鼐。大家頓時**起來:“夏所長,會不會這樣?”

夏鼐不露聲色地點點頭:“說得有道理,我回市裏和吳副市長商量一下下一步的打算。”說完,驅車同趙其昌向北京奔去。

一見麵,未等夏鼐講話,吳晗就急不可待地問:“作銘,調查的結果怎樣?”

“我看是一條極有希望的線索。”

“有把握嗎?”

夏鼐望著老同學焦急的麵孔,笑著說:“辰伯,我看你對考古倒真是外行,我們隻有挖開後才能下結論喲!”

吳晗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在屋內踱了幾步,用略帶埋怨的口氣說道:“你倒是說一句有把握的話呀!”

夏鼐沉著地回答:“像是通往地下玄宮的入口。”

吳晗立即站住,麵露喜色:“那就和大家研究一下,上報試掘,開始行動吧。”

迷路石?隧道門?

1956年5月18日下午,發掘隊在定陵的寶城內側,即與城磚脫陷處相對應的地方,做出了先開一條探溝的計劃。在伸向明樓背後的方向,測好位置,釘上木樁,拉上繩子,立上木牌,墨書大字“T1”,表示第一道探溝。一切準備就緒,隻等第二天破土動工。

按照繩子做出的標誌,民工們一鍬鍬地挖下去,再把翻起的土小心地裝入筐中運往遠處。雖然是第一次動工,但民工們記住了考古隊副隊長白萬玉老人的囑咐:“我們不是搞建築工程,也不是挖水庫建大壩,不要求速度,而是需要細致地觀察和小心地操作……”民工們盡管對考古學一竅不通,更沒聽說過用科學考古的方法來發掘皇陵,在他們心中隻有孫殿英那樣的軍閥和程老六那樣的土匪夜間盜墓的模糊形象,但麵前的景況讓他們感到這項工程與眾不同。每裝進一筐土,都要經過仔細的檢查,而且時常把地麵挖開,用小鏟一點點地刮,尋找可疑痕跡,幹這種活兒,聞所未聞。

趙其昌和白萬玉在工地四周密切注視著民工們的操作,幾乎每挖出一筐土,白萬玉都要仔細觀察辨別土質的變化。兩個小時之後,探溝已挖了3米多寬、1米多深。寶城內側1.5米深處露出了一塊砌在寶城城牆上不大的石條,這時,有個民工突然大喊一聲:“石條上有字!”

大家頓時聞聲而來,圍住石條,趙其昌、白萬玉也急忙奔過去。果然,在一塊橫砌的小石條上,顯出模糊不清的字跡。趙其昌找來毛刷,蹲下身,輕輕地刷掉上麵覆蓋的一層積土,奇跡出現了:石條上露出三個雕刻粗糙的字。經過仔細辨認,兩人幾乎同時喊出:“隧道門!”

那麽,這三個粗糙的字到底意味著什麽?回顧史料,他們做著這樣的推斷:自萬曆十八年(1590年)定陵建成,到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皇帝死去,前後經過了30年的漫長歲月。地下宮殿建成之後,就必然要用土封存起來,等待皇帝死去入葬時再開啟墓道門。但是,皇帝的死期是無法預測的,一旦死去,就需要立即打開,等待皇帝的棺槨入葬。這一工作是由工部主管,如果找不到入口,延誤葬期,營陵工匠必遭殺身之禍。經過長年累月的塵封土埋,入口定難尋找,這就要在入口的某個部位做一標記,以備急需。趙其昌想著,轉過身看著白萬玉,輕輕地說:“我看這石條砌在寶城這不正不中的地方,會不會是當年建陵工匠偷偷留下的?”

白萬玉點點頭:“我也在想,這石條上的字很可能是工部指使人或者工匠偷偷留下的。因為皇帝死後,入葬的日期要禮部決定,一旦日期定下而工部打不開地宮,從工部尚書、郎司到工匠都要問罪,所以才在這裏留下記號。看來這裏是通往地宮的隧道已不成問題了。”

果然不出所料,十幾天後,在探溝挖到離地麵4.2米處時,發現了兩側用城磚整齊平鋪的磚牆。兩牆之間距離8米,如同一條弧形的胡同由南向北彎曲伸張。這條隧道的出現,證實了當年皇帝的棺槨從這裏入葬的推斷。“隧道門”三個字正對著這條隧道的中心部位,後來發掘人員稱這條隧道為“磚隧道”。

打開地宮的鑰匙

進入7月,天空開始不斷地下起雨來,發掘工作隻得根據天氣狀況時進時停。

自寶城內挖開第一道探溝以後,工作進展極為順利,民工們將填土磚石,一筐筐運出,一個多月的清理便告完成。在“隧道門”刻石下麵,果然露出了一個用大城磚壘起的大門,事實證明了最早被發現的那個塌陷的缺口,就是大門外側上麵的邊緣,也是通向地宮隧道的第一座大門。帝後棺槨入葬之後,大門就用城磚巧妙地堵死,磨磚對縫和城牆別無兩樣。當年的君臣工匠怎麽也不會料到,數百年之後,這精心的偽裝終究未能瞞過考古工作者的眼睛。

9月2日上午,剛剛開工不久,來自慶陵村的民工欒世海,一鎬刨下去,傳出鈍器的撞擊聲。“嗯,這是碰到了什麽東西?”他琢磨著,用鎬頭輕輕刨開積土,一塊石頭露出了地麵。

“快來看,這是塊什麽東西?”他大聲喊叫著,溝底的人立即圍過去。白萬玉見狀,急忙喊道:“輕點,別弄壞了!”

大家用鐵鍁沿石頭兩側,輕輕地鏟著土。10分鍾後,一塊小石碑出現在眼前。

一個民工突然大喊一聲:“上麵有字!”民工隊長王啟發立即找來一根竹片,小心地刮著字上沉積的泥土,老考古隊員白萬玉拿一把刷子走下探溝,邊走邊喊:“快去找趙其昌!”

一刻鍾後,趙其昌氣喘籲籲地跑來了。他迫不及待地跳下探溝,扒開人群,擠到小石碑前。隻見白萬玉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擦著碑上的泥土。趙其昌急忙蹲在一邊,問道:“怎麽回事?”白萬玉拿著刷子的手輕輕地顫抖著,激動地說:“這回可探出寶啦!”

趙其昌望著這塊一尺多長、半尺多寬的小石碑,仔細地辨認著上麵的字跡,當白萬玉剛把泥土刷去,他就高聲念道:“此石至金剛牆[9]前皮十六丈深三丈五尺。”

話音剛落,人群轟然炸開,歡騰之聲在這昏暗、潮濕的探溝中嗡嗡作響。大家扔掉手中的工具,興奮地圍著石碑來回轉悠。

在浩瀚的明代史料中,對於陵墓的建製,隻能找到一般曆史概況的記錄,如陵墓的營建年代、規模、用工用料、建造花費銀兩等事宜,至於玄宮的形製、結構史料絕不記載,這是明代一項極為嚴格的製度。但它既然存在,留下了痕跡,就必然會從帝後的喪葬製度中分析、辨別出這塊小石碑所起的作用。

發掘隊員圍在石碑前,仔細地研究起來。正午的陽光灑進探溝,使小石碑閃著亮光,字跡越發清晰可辨。白萬玉放下毛刷,神情嚴肅地望著大家,一字一頓地說:“我看像是和隧道門一樣的道理。”

劉精義驚訝地望望老人,又看了眼趙其昌:“那麽說,又是工匠留下的標記了?”

白萬玉沒有回答,從兜裏掏出紙煙,徑自抽起來。趙其昌衝劉精義點點頭:“白老說得有道理。皇帝也好,後妃也好,他們都是人,而人總是要死的。如果沒有特殊情況,皇帝皇後不可能同時死去,既然如此,就出現一個問題:是先死先葬,還是先死者要等後者死去,再同時入葬?”他一邊吸著煙,一邊推理似的慢慢講下去,“從文獻記載看,明朝帝後的入葬程序,習慣上是采用前者做法。以長陵為例,徐皇後先於成祖死,停靈在南京,等長陵玄宮建好後,才把她的靈柩從南京移來入陵。而後成祖皇帝死去,再開地宮,葬入長陵和徐皇後做伴。其他陵墓的主人也都采取這種方式。定陵是萬曆生前預先營建的,建成後,他並沒有死,隻好把墓室關閉,再用土封嚴墓道。等到他死後再重新掘開使用。所以,這塊小石碑是工匠為了帝後入葬能順利地打開地宮而偷偷埋下的標記。石碑上的刻字應該是可信的,這不是迷路石,確實是一把打開地宮的鑰匙。”趙其昌說到這裏,轉身看看白萬玉,老人微笑著點點頭。

弱冠皇帝選陵寢

隆慶六年(1572年),明朝剛剛36歲的隆慶皇帝朱載坖自知病入膏肓,不久於人世,急忙召見大學士高拱、張居正、高儀入乾清宮聽候遺詔。三人匆忙到來,見皇帝斜倚在禦榻之上,麵如死灰,氣息奄奄,左右靜靜地站立著皇後、皇貴妃和10歲的太子朱翊鈞。此時此刻,這位皇帝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侍立在病榻左邊年僅10歲的愛子、未來皇位的繼承人——朱翊鈞。感到留給兒子的並不是一個國富民強、安康興旺的帝國,他心裏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他無法預料大臣們將怎樣對待這個兒子和朱家江山。他再也沒有時間和精力護佑愛子了。在彌留人世的最後一刻,他伸出幹瘦且毫無血色的手,轉動著滿含期待的淚眼,有氣無力地向高拱、張居正、高儀三位同閣輔臣囑托後事:“朕不久於人世,三位閣臣好生輔弼皇嗣,以保江山萬世不休……”

第二天,隆慶崩於乾清宮。

六月十日,皇太子朱翊鈞登基,以次年(1573年)為萬曆元年,開始了他長達48年的統治。

萬曆七年(1580年),不滿18歲的萬曆皇帝第一次到天壽山謁陵時,就開始考慮建造自己的陵寢了,隻是當時擔心張居正(1525—1582)等人勸阻諫爭,所以此次謁陵並未公開提出預建自己壽宮的想法。從1582年冬天到1583年春天的幾個月,一直糾纏於清算張居正等人相關事宜的萬曆皇帝,情緒陷入了混亂。繼張居正之後出任首輔的張四維,洞察皇帝心理後,經過一番苦思冥想,終於得到了一條計策。他建議萬曆修建壽宮,萬曆皇帝欣然同意。

對於剛剛步入21歲青春年華的萬曆皇帝來說,這一看似奇特的抉擇並非因為他認為自己死期臨近。有研究者認為張居正的去世,使他越來越感到群臣閣僚們並沒有把皇帝當作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把他當作一個機構來看待。萬曆雖然缺乏堅強的意誌和決心,但並不缺乏清醒和機靈的頭腦。如果仔細地回憶萬曆的人生,就不會遺漏這件事以及萬曆在這件事中所表現的思想脈絡及人生感悟。那是1583年春,恰值三年一度的會試,按照傳統,皇帝要親自主持殿試。這次策文的題目出人意料地竟多達500字。他詢問那些參加會試的舉人,為什麽越想勵精圖治,後果則是大臣更加腐化和法令更加鬆弛?

答案顯然是無法靠幾個參試的舉人能準確地找到的。此時的萬曆皇帝陷入了更加沉重的精神重壓中,他唯一的希望和寄托就是接受這精神上的活埋。

出乎萬曆意料的是,這次預築壽宮不但沒有遭到廷臣的勸諫和阻止,反而得到了極力迎合。事實上,直到他死也沒弄明白,為什麽廷臣在他所幹的其他事上橫加幹涉,屢屢進諫,而對此事卻如此寬容和諒解?也許群臣們認為,此時的皇帝已經足以讓後代的人們崇敬。同時,他雖正值青春年少,但是已禦宇十年,具有足夠的資格當此殊榮了。

根據張四維的建議,此項工程參照明世宗在嘉靖十五年選擇山陵的慣例,命文武大臣帶領欽天監人員及通曉地理風水之人,先行去天壽山選擇“吉壤”二三處,以便於皇上在謁陵過程中欽定。

萬曆十年(1583年)二月四日,禮部首次派遣祠祭署員外郎陳述嶺一行去陵區勘察,擇得譚峪嶺、祥子嶺、勒草窪三處吉壤。又經定國公徐文璧、內閣首輔張四維、司禮太監張宏及通曉地理風水的內外大小官員一起校勘,確認三處均為吉壤。

三處俱吉,自然不能都用,隻能從中選擇一處作為壽宮之地,而這個選擇隻能由皇帝自己決定。於是,萬曆假借恭謁山陵行春祭禮之名,決定在閏二月十二日進行第二次“謁陵”。

閏二月十二日,狂風漸小,紅日初露。萬曆皇帝由定國公徐文璧、彰武伯楊炳護駕,“率妃發京”。禦駕前後,由鎮遠侯顧承光、左都督李文全、勳衛孫承光統率佩刀五府軍衛官30名、大漢將軍300名、其他武裝軍校4000餘人,浩浩****,向天壽山行進。

禦駕尚未出動,京城便開始戒嚴,每座城門都由一位高級文臣和武將共同把守。皇弟潞王當時尚未成年,即參加戒嚴事宜。他的任務是搬到德勝門的城樓上居住,密切監視禦駕必經之路。這支聲勢浩**的隊伍到了郊外,皇帝及其家室住在沿路修起的佛寺裏,其他隨從人員則臨時搭蓋帳篷以供歇息住宿。在幾十裏路途上,一些地方官、耆老及學校的教官被引導在禦前行禮,不能稍有差錯。

萬曆出京的第二天,在由沙河鞏華城赴天壽山的路途之中,皇帝的備用“飛雲輦”不知何故突然起火。侍衛們趕上前撲救,總算保住“飛雲輦”,未釀成大災。這次事故,群臣再度大驚失色,議論紛紛。張四維認為,這是“上天的警告”,即勸萬曆停止前行,但未得同意。

十四日,隊伍到達陵區。萬曆此行的目的很明顯,主要是尋覓及視察他自己的葬身之地。既然以謁陵為名,那麽謁祭在所難免,種種儀式自然應當周到齊備。因此,在出發之前,禮部必須斟酌成例,擬訂各種詳情細節,有的陵墓由皇帝親自祭謁,有的則由駙馬等人代為行禮。十四、十五兩日,萬曆在拜謁完長、獻、景、裕、茂、泰、康、永諸陵之後,還要親祭長、永、昭三陵後邊的主山,後經張四維諫阻,才勉強作罷,隻命駙馬等人代行祭禮,以示誠意。

十六日,萬曆率隊依次到祥子嶺、譚峪嶺、勒草窪三處詳細查閱後,對三處地址皆不滿意。十八日,萬曆回宮,並立即諭禮、工二部及欽天監諸官,再去選擇二三處來看。禮部見皇帝如此挑剔,心中不快,即呈奏萬曆:“臣等既已寡昧,請允許張邦垣多帶些通曉地理風水之人,共同前去踏勘,唯此才能選取更多吉壤供皇上選擇。”對於這個奏本,萬曆自然深知其中之意,但他未露聲色,當即給予允可,並諭令:“凡在京有諳曉地理風水的內外大小官員,都可到天壽山參與實地踏勘。”

萬曆的這一諭旨,不但未給禮、工二部帶來方便,反而加深了選擇“吉壤”的難度,導致官員之間矛盾重重,並生出許多阿諛逢迎、令人捧腹的可笑事件。

四月三日,禮部尚書徐學謨、工部尚書楊巍通過四處遍訪實地比較之後,認為形龍山、大峪山、石門溝山三處“最吉”。梁子琦得知自己選擇的石門溝山被列為“吉壤”,內心十分欣喜,仿佛高官厚祿就在眼前了。

令梁子琦遺憾和痛恨的是,首輔申時行的出任使他失去了這次加官晉爵的機會,最終落得貶職閑居的下場。

張四維繼任首輔不到一年,父親不幸病逝。張四維隻能離職守製,在此期間,申時行代理首輔。但是張四維在居喪將要期滿之時又突然患病不起。恰在這時,比申時行資深望重的大學士馬自強和呂調陽也先後病故,命運之神自然地把這位資曆最淺的大學士推到了政治舞台的前沿。

申時行和張四維不同,他以才幹取得張居正的信任,而不是以諂媚逢迎見用。張居正死後,他承認張居正的過錯,但並不借此誇大其過失作為自己上台的資本。他和張四維的差異為同僚所深知,也為皇帝所了解。

七月二十二日,萬曆皇帝諭令內閣首輔申時行、定國公徐文璧、司禮監太監張宏前去陵區核視。兩天後,申時行等人回京。在給萬曆的奏文中有這樣的陳述:除石門溝山坐離朝坎,方向不宜、堂局稍隘、似難取用外,看得形龍山吉地一處,主山高聳,疊嶂層巒,金星肥員,木星落脈,取坐乙山辛向,兼卯酉二分,形如出水蓮花,案似龍樓鳳閣,內外明堂開亮,左右輔弼森嚴,且龍虎重重包裹,水口曲曲關闌,諸山皆拱,眾水來朝,誠為至尊至貴之地。又見大峪山吉地一處,主勢尊嚴,重重起伏,水星行龍,金星結穴,左右四鋪,拱顧周旋,雲秀朝宗,明堂端正,砂水有情,取坐辛山乙向,兼戊辰一分。以上二處盡善盡美,毫無可議。

梁子琦得知此情後惱羞成怒,認為這是申時行與徐學謨故意與自己作對,盛怒之下,上疏皇帝攻擊徐學謨,奏稱申時行與徐學謨本是兒女親家,“附勢植黨”,故意不給皇上選擇最上“吉壤”。

萬曆見到梁子琦的奏疏後,大怒,立即將徐學謨罷職。申時行見此情景,感到形勢嚴峻,大禍欲臨,隻得上疏奏辯,並聯合禮、工二部及欽天監重臣,一起揭露梁子琦在踏勘過程中好剛使氣、固執褊狹、自以為是、不顧吉凶等罪行。由於申時行的特殊地位和在朝廷的威望,他們的陳奏自然使萬曆皇帝堅信不疑。於是,當即諭旨:“子琦挾私瀆奏,奪俸三個月。”

九月六日,萬曆皇帝再次以行秋祭禮為名,率後、妃進行第三次謁陵。九月九日,萬曆親登形龍山、大峪山主峰閱視,經過反複比較之後,諭旨內閣:“壽宮吉壤,用大峪山。”這裏所指大峪山,原稱小峪山,真正的大峪山在昭陵主峰。因萬曆忌諱“小”字,便不顧與父皇昭陵的大峪山重名,將“小”改“大”,小峪山變成大峪山。

九月十九日,禮部上疏,認為陵址既已選定,就應該欽定日期營建。但萬曆仍然不允,非要待兩宮聖母看後才能確定。為此,禦史朱應轂以謁陵耗費太巨,陳請兩宮太後不必再去閱視,但仍未得到萬曆皇帝的允可。

十一月十三日,在申時行的暗中指使下,貴州道試禦史周之翰再次上疏彈劾梁子琦說,已奉皇上諭旨,壽宮定在大峪山下,可見徐學謨當初對皇上並未欺罔。徐學謨既已被罷職,梁子琦豈宜獨留?

萬曆皇帝覽奏之後,立降梁子琦為右參議,令其閑住,永遠不許起用。

梁子琦接到聖旨,悲憤交集。落到今天這般地步,是他始料不及的。也隻有在此時,他才真正知道麵對這個強大的文官集團,他所要做的是什麽。

萬曆十一年(1583年)九月十三日,萬曆皇帝奉兩宮太後並率後、妃進行第四次謁陵。十六日,萬曆與兩宮太後親登大峪山主峰閱視。兩宮太後也一致認為大峪山最“吉”。

至此,近一年半的“吉壤”紛爭總算告一段落。

經過萬曆皇帝的四處搜刮和群臣的東拚西湊,定陵總算於萬曆十八年(1590年)六月全部建成。整個工程總耗銀800萬兩,相當於國庫兩年的全部收入。

當萬曆在壽宮中大擺酒宴為忠實於他的臣僚加官晉爵之時,他不會想到也無法想到,世界局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大明帝國的末日也將來臨。

泥水中拖曳前行的皇帝棺槨

萬曆十一年,就在萬曆皇帝清算張居正並到天壽山尋找自己死後樂園的這一年,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間的女真族人、25歲的努爾哈赤開始顯示他過人的軍事才華。

由於明朝遼東總兵李成梁用計殺死了努爾哈赤的祖父和父親,他便憑借祖上遺下的13副鐵甲和族人一起對明發難。當萬曆皇帝接到邊廷上傳來努爾哈赤要求歸還祖父、父親屍體的消息時,他絕沒有料到不久的將來,就是這位努爾哈赤會和大明分庭抗禮。萬曆皇帝心平氣和地封努爾哈赤為建州衛都督,並加龍虎將軍銜。萬曆的冊封,使努爾哈赤如虎添翼。他不斷吞並周圍部落,在征戰中創立和完善自己的軍事組織;與此同時,他下令開采金銀銅礦,置辦冶煉,鼓勵民間養蠶,發展手工業生產。努爾哈赤已不滿足於做明朝的臣民,他覺得自己應該擁有更多的土地和人民,就像曆史上所有的君主那樣,憑著不斷進取贏得天下。這樣的理想和由此而來的奮發精神,是在故紙堆和脂粉中長大的萬曆皇帝所不具有的。

努爾哈赤親率兩萬鐵騎,直入要地撫順,迫使守將李永芳投降,並將救援的張承蔭等將領一舉擊斃。然後,乘勝進兵撫順東南的鴉鶻關,再克清河,一路勢如破竹,銳不可當,大軍橫掃北國朔漠平川,疾速向關內挺進。這時萬曆和他的臣僚們才感到事態發展的嚴重性。

邊防的軍事危機飛報皇帝,但是萬曆自己不能統率兵將,在平日又沒有整頓軍備,自然他更談不上離開京城巡視邊關了。既然他的權力產生於百官的俯伏跪拜之中,那麽在這邊關危難、大兵壓境之際,萬曆皇帝隻能盲目聽從大學士方從哲的請命,慌忙之中任命那位在抗倭戰爭中諱敗為勝的楊鎬為將,從而使明軍在關鍵的一仗中喪師失地。

萬曆見明軍已無力阻擋努爾哈赤的鐵騎,就通過太監找來陰陽術士王老七,施展陰陽之術,以破敵軍。王老七一番占卜之後,跪請皇帝說道:“女真人之北關,與其祖墳風水有關。如將房山金人陵寢搗毀,泄其王氣,明軍可能轉為勝矣。”萬曆皇帝聞聽此言,大為驚喜,於是諭令兵部急速派人趕往房山,搗毀金人陵寢。

金朝原是由居住在長白山和黑龍江流域的女真族建立,12世紀初,其部落聯盟的首領完顏阿骨打戰勝遼,奪得了東北和華北的統治權,當上了皇帝,是為太祖。阿骨打死後,原葬於東北海古勒城西的泰陵,其弟太宗之陵原來也在上京。貞元元年(1153年),海陵王遷都燕京之後,又把他們二陵及其同葬十陵遷到中都(今北京)。兩年之後,房山壽宮建成,便把棺槨運往房山陵地安葬。由此,這裏便形成金代太祖、太宗、十帝和其他後妃王公的數十處陵墓組成的皇家陵區禁地。

明軍進入房山金人陵區之後,大肆焚燒盜掘,整個陵區烈焰升騰,煙塵四起。不到兩個月,建築規模和曆史藝術價值比明十三陵毫不遜色的房山金陵,毀壞殆盡。

事情到此並未結束,萬曆皇帝死後,他的孫子天啟皇帝朱由校見努爾哈赤不但沒能自滅,反而銳氣劇增,又聽陰陽術士之言,在房山金人陵區修建一座關公廟,以壓其勝……而最後的結局是清軍入關,多爾袞下令搗毀十三陵,以報房山金陵被毀之仇。其中定陵遭其毀壞最為嚴重,寶城垛口、明樓地麵的花斑石、外羅城等建築全被焚燒搗毀,輝煌的定陵園林隻剩一座明樓。這個報複性的毀滅要在萬曆死後24年才得以應驗,當然這是後話。

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四月六日,孝端皇後王氏氣絕身亡,按照她生前的地位要葬於定陵地宮。為擔心雨水進入玄宮,禮部左侍郎孫如遊上疏說:皇後發葬,慣例要出百日,可玄宮隧道不可久泄,眼下正處大雨季節,臣等非常擔憂。萬曆皇帝連戰事都不再顧及,哪還有心思去理睬這些事,所以王皇後的棺槨一直沒有入葬。從此,群臣們不再過問,隻管在沉淪中苟且偷生。

七月二十一日,萬曆皇帝終於一病不起。這位“難識君王真麵目,三十餘載匿深宮”的帝國君主,在將要撒手歸天的彌留之際,竟然連太子常洛也不見,更不允許大臣們去問安,他隻要既帶給他歡樂、又帶給他苦惱的鄭貴妃陪伴。兩人相對,多少往事湧上心頭。他慶幸,在這鬱悶蒼涼的人生旅途中,能和這位美麗聰明的愛妃相遇。同時,他又感到無限的內疚和憂慮,他辜負了愛妃和愛子的期望,使她和她的兒子落到今日天各一方、煢煢孑立的可憐境地。他無法知道自己死後,太子常洛會對鄭貴妃施以什麽樣的殘酷手段。他第一次感到了時間的珍貴與緊迫,在這陽氣尚存的最後一刻,他強打精神,諭令方從哲等幾位重臣前來受顧命。

當方從哲等幾位大臣趕到乾清宮時,見萬曆皇帝麵如土灰,奄奄一息,急忙跪地痛哭流涕。萬曆輕微地抬了抬手,示意方從哲上前,兩滴濁淚奪眶而出。他顫巍巍地拉了拉方從哲的手,有氣無力地說道:“念鄭貴妃待我好,冊立為皇後,死後葬入定陵壽宮同朕做伴……”說完,撒手而去。

萬曆死後,皇太子朱常洛即位,年號泰昌,是為光宗。朱常洛的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逆境中度過的,由於長期憂鬱苦悶,清閑無聊,隻得把全部精力寄托在酒色上。雖然他年齡還不到40歲,身體的健康狀況卻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萬曆駕崩之後,鄭貴妃知道自己地位岌岌可危,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一反過去之常態,千方百計地逢迎討好這位新皇帝,除了贈送大量珍珠異寶以外,又贈送八名絕色美女供他享用。結果,由於色欲過度,這個一生受盡苦難的短命皇帝,不到一個月就一命嗚呼了。

從萬曆四十八年四月六日到九月一日,明帝國先後死去一後二帝,這在中國曆朝的宮廷史上都是極為罕見的。朱常洛的兒子、16歲的小皇帝朱由校(年號天啟)一登基,就要大辦喜事。可此時宮廷內部正爭權奪利,鉤心鬥角,吵鬧不休,邊關異族不斷入侵,內地農民起義風起雲湧。此種情形,萬曆皇帝的喪事舉辦得如何,是可想而知的。

禦駕大明帝國48年的萬曆皇帝朱翊鈞,確實是愧對祖先於地下。雖然他死後24年明朝才被農民軍和大清帝國滅亡,但後來的政治家和曆史學家都承認這樣的評判:明朝滅亡的原因不在崇禎,而在萬曆。至少在萬曆年間,帝國淪亡便開始了。

誰在石隧道上留下文字?

1957年元旦過後,定陵發掘工地又加緊了工作進度。為了盡快打開隧道大門進入地宮,發掘委員會決定把人力運土改為機械化搬運,以傳統的考古方法和現代化設施相結合,闖出一條考古發掘的新路子。

幾個月後,石隧道終於全部顯露出來,在40米長、20米深的隧道裏,趙其昌、白萬玉仔細地察看著巨石的結構和一切可疑的跡象,在離溝底兩米多高的花斑石條上發現了墨書字跡,擦去上麵的塵土,字跡清晰可辨。其內容多是記載時間、姓名、籍貫、官職以及石質的優劣等。工作隊詳細地抄錄了上麵的一切記載:

四月廿六日管隊金虎下口

廿六日劉精

山東胡西兒

……

墨書的位置和結構極不工整,頗似順手塗抹而成,有的地方還出現“畫押”字樣。經分析認為,這些墨跡當是石料的驗收人員所書,從墨跡所示官職看,大部分屬於軍職人員。文獻記載:“萬曆十八年正月癸醜,巡視京科道官洪有複等奏言,壽宮做工班軍,人多工少……”可見當時的陵工大都用班軍,隧道石上所留墨書字跡證明了這一點,文獻與遺跡吻合。

圖11-4 定陵發掘示意圖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趙其昌激動地大聲叫喊起來。民工們也呼啦圍上來觀看這神秘的封口,20米深處,頓時回響起嗡嗡的歡騰之音。

打開金剛牆

9月19日傍晚,民工們伴著剛剛落下的太陽來到發掘工地。工作隊成員早已披掛整齊,下到探溝,將梯子搭上金剛牆,等待這考古曆史上偉大時刻的到來。

十來盞汽燈吊在上麵,照得人眼花繚亂。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攝影機不停轉動,開始記錄下這令人難忘的時刻。

因為磚縫之間沒有用灰漿黏合,趙其昌毫不費力地將24公斤重的城磚撬開了一角。他把鐵鏟掛在梯子側,兩手抓住磚邊向外慢慢**,王啟發和探溝中的人群屏住呼吸靜靜地等著。趙其昌憋足氣力,猛地向外一拉,寬厚的城磚終於全部從牆體中抽出。夏鼐在溝底大喊一聲:“當心毒氣!”

話音剛落,隻聽“噗”的一聲悶響,如同匕首刺進皮球,一股黑色的濃霧從洞中噴射而出。緊接著又發出“哧哧”的怪叫,就像夜色中野獸的嘶叫,令人不寒而栗。

“快趴下!”白萬玉老人喊道。

趙其昌抱住城磚,就勢趴在梯子上,低下頭一動不動。

黑色的霧氣伴著怪叫聲仍噴射不息,一股黴爛潮濕的氣味在金剛牆前彌漫開來。霧氣由黑變白,漸成縷縷輕煙,由溝底向上飄浮。人群被這股刺人的氣味嗆得陣陣咳嗽,大家趕緊捂住口鼻。

趙其昌把磚遞給王啟發,咳嗽著跳下木梯,眼裏流出淚水。夏鼐指著縹緲的霧氣說:“這是地宮中多年積聚的腐爛發黴物質產生的氣體,隻要放出來,就可進入地宮了。”

霧氣漸漸稀少,王啟發和劉精義爬上木梯,繼續拍動城磚,下麵的人一塊一塊地接過排列在一邊。夏鼐在溝底為抽下的城磚編號,同時繪圖、拍照、記錄、攝影等工作也在緊張地進行著。

磚一層層抽掉,洞越來越大。當抽到15層時,洞口已經有2米多高。夏鼐宣布停拆,他爬上木梯,打開手電筒向洞內照去,裏麵漆黑一團,手電的光芒如同螢火蟲在黑暗裏流動,僅僅一個小光點,什麽景物也照不分明。他把身子探進洞內,側耳細聽,烏黑的墓道一片沉寂,靜得令人發緊。他讓人遞過一塊小石頭,輕輕扔下去,洞內立即傳出清晰的落地聲。趙其昌急切地說道:“夏老師,我下去看看吧。”

趙其昌戴好防毒麵具,衣服袖口全部紮緊,腰係繩索,手拿電筒,登上木梯,來到洞口上。

“要是洞中無事,你就打一道直立的手電光上來,如果發生意外,你就拉動繩子,我們想辦法救你。”白老再次叮囑。

趙其昌點點頭,表示記住了,然後轉過身,兩手扒住洞口的磚沿,跳了下去。

進入地宮隧道

一會兒過後,隻見洞內刷地射出一束手電光,橙紅色光柱照在洞口上方,不再動彈。

“沒事了。”洞口處的人們都鬆了口氣歡呼起來,跳到嗓子眼兒的心又落了下來。其他考古人員看到這信號後,便也接連下到洞內。

幾個人打著手電筒在漆黑死寂的洞穴內摸索著前行,不時踩著木板、繩索之類,發出響聲。每個人的心髒都加快了跳動,每個人都百倍地警覺和小心,每個人都在盤算可能遇到的意外情況。裏邊的空間很大,摸不到邊緣,看不到盡頭,充斥整個空間的隻有黑暗和腐爛黴臭的氣味。一道道紅黃燈光在黑暗中晃動,光柱裏飄浮著塵埃和蒙蒙霧氣。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時間在他們的心中已變得毫無意義。他們在極度緊張和亢奮中向前走去。50多年後,我們發現趙其昌曾在當時的一篇日記中這樣描述自己的心境:“地宮裏麵靜悄悄、黑乎乎、霧茫茫。太寂靜了,靜得讓人心裏發慌、發毛、發蒙、發怵,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怖與淒涼之感滲入骨髓。”突然,劉精義和冼自強幾乎同時喊道:“地宮大門!”

石破天驚,死寂中響起一聲炸雷,幽深的墓道裏頃刻響起嗡嗡的回聲。眾人打個寒戰,順著手電光束的方向望去,隻見兩扇潔白如玉的巨大石門突兀而現,高高地矗立在麵前。霧氣繚繞,光亮如豆,看不清巨門的真實麵目,大家隻好按捺住要跳出胸膛的心,一步步向前移動、移動。

在6道手電光照射下,大家來到門前,終於看清了它的本來麵目。原來這是用整塊漢白玉石做成的兩扇石門,曆經300多年仍晶瑩如玉,潔白如雪。每扇大門雕刻著81枚乳狀門釘,兩門相對處的門麵上,雕有口銜著圓環的獸頭,稱為“鋪首”,使石門顯得格外莊嚴和威武。

趙其昌向前輕輕推了下石門,不見任何響動。夏鼐將手電光沿2厘米寬的門縫照過去,隻見有一塊石條把大門死死頂住,這樣無論使出多大力氣,都無法將門推開。大家佇立門前,心中都在發著同一感慨:“好一座神秘的巨門啊!”

“自來石”

發掘人員聚集在木板房,極度興奮地探討著地下玄宮內石門的奧秘。門內有石條把兩扇大門死死頂住,使外來的衝擊力無法破門而入,這是肯定的。那麽,這塊石條是誰放進去的?放好後人又怎樣出來的呢?難道是殉葬的妃嬪宮女,在入葬人員撤出玄宮後,她們在裏麵搬動石塊把門頂住?顯然,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