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妃嬪宮女和工匠在宮內封門的假設不能成立,就隻有一種可能存在,那就是在帝後安葬完畢後,活人全部撤出,把門關閉,裏麵的石頭自動將門堵住封嚴。那麽又是一種什麽力量使石頭自動把門頂住呢?
木板房內煙霧彌漫,議論紛紛。大家提出一個個假設,又一個個將這些假設在科學的分析中予以否定。謎團連著謎團,在大家的心裏滾動翻騰,使發掘者心力交瘁。遠處傳來一聲雞啼,天就要亮了。
第二天下午,趙其昌帶人再次來到玄宮的石門前,研究開門的方法。趙其昌試圖在石門四周找到像“指路石”一樣的密碼,但希望落空了。大門上的乳狀門釘,有的是後來嵌入雕好的鑿槽之內,四周的石牆也嚴絲合縫,找不出任何蛛絲馬跡。研究工作不得不回到查訪文獻史料上來。
早前,趙其昌曾經在北京西郊、東郊發掘過幾座明清時代的貴族墓。當時有些墓道的石門,是采用石球滾動的方法將門頂住的。即先在石門內側做成一個斜坡石麵,門檻處鑿出溝槽,槽的頂部放好石球,用敞開的門擋住。入葬完畢,人走出門外,兩門逐漸關閉,石球便沿著地麵斜坡滾動,直到石門完全關閉,石球在兩門**處的一個更深的石槽內停住,門也就被堵死了。
石球頂門為打開定陵地下玄宮之門提供了啟示。從門縫看進去,石門之後可能是用一根石條頂住的。石球雖不同於石條,原理應是大同小異:在兩扇門關閉時,將石條倚於門後槽內;人走出後,石條隨著石門的關閉慢慢傾斜;石門完全關閉時,石條也隨之滑向兩扇門的中央,於是石門得以完全頂死。這個設想極有可能,而且也必須如此,才能頂住石門。
圖11-5 玄宮石門關閉示意圖
1.關閉前(平麵)
2.關閉前(側麵)
3.關閉後(平麵)
4.關閉後(側麵)
原理已經弄清,就要設法挪開石條,開啟大門。工作隊在浩如煙海的史料中,終於從有關明末崇禎帝入葬的記載中,找到了大門洞開的“鑰匙”。
拐釘鑰匙
故事還要從崇禎十七年(1644年)開始講起。
李自成率領大順軍隊拿下居庸關,直抵北京城下。三月十七日晚上,明朝最後一個皇帝崇禎朱由檢,遙望城外到處都是火光,沉悶的炮聲不斷衝入耳鼓,知道大勢已去,仰天長歎一聲:“隻是苦我全城百姓!”急惶惶回到乾清宮,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周皇後見崇禎已喪失鬥誌,明亡在即,垂淚說道:“妾事皇上一十八年,你一句話也聽不進,致有今日。”說完拔刀刎頸而死。
16歲的長平公主牽著父親的衣襟,淚如雨下。崇禎咬咬牙,歎口氣說:“你為何偏生於我家!”然後拔出寶劍,左手以袍掩麵,右手舉劍砍下。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公主的左臂落到地上。崇禎還想再砍,但手軟無力了,隻好作罷。崇禎手執三眼火銃,率領幾十名太監衝出乾清宮,騎馬直奔安定門,想奪城而走。但此時安定門已經封閉,無法開啟。外城也被攻破,大順軍隊衝殺而來。崇禎皇帝隻得下馬,看看身邊的太監已經跑掉,隻有王承恩一人立於馬前。君臣兩人隻好棄馬登上煤山(今景山)。崇禎脫下外服,要過王承恩隨身攜帶的筆,借著火光月色,在白緞衣裏上寫下了他的最後一份詔書:“朕自登基以來,十有七年,東人三侵內地,逆賊直通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幹天咎,然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麵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麵。任賊分裂,無傷百姓一人。”
崇禎皇帝把衣服掛在樹上,將冠摘下,散開頭發,披在臉上,在老槐樹上自縊而亡。
同年四月三十日,李自成與清兵交鋒兵敗,落荒而走,北京為清軍所占。昌平縣的幾個鄉紳出於對舊時君主的效忠,主動組織起來拿出錢財發喪。崇禎生前未來得及為自己建陵,隻是給他的寵妃田貴妃在陵區的錦屏山下,建造了一座豪華陵墓。鄉紳們便將崇禎和周皇後的棺木運往田貴妃的墓中安葬。史料載:工匠用了4個晝夜,挖開了田貴妃墓,見到了地宮大門。用拐釘鑰匙將石門打開後,把田貴妃棺移於石床之右,周皇後棺安放石床之左,崇禎棺木放在正中。田貴妃死於無事之時,棺槨完備,崇禎皇帝有棺無槨,於是工匠們把田貴妃之槨讓給了崇禎。安葬完畢,關閉石門,填上了封土……
發掘人員從這段記載中得知當年工匠打開地宮之門,使用的是“拐釘鑰匙”。要打開石門,必須先推開頂門石條,但又不能讓它完全傾倒摔壞,這就必須使用一種特製的工具。“拐釘”,顧名思義,一定是個帶彎的東西……事情進展到這裏,趙其昌一拍大腿,大聲嚷道:“我明白了!”
他找來一根小手指粗的鋼筋,把頂端彎成半個口字形,像一個缺了半邊的無底勺子。他拿到大家麵前:“你們看,這是不是‘拐釘鑰匙’?”眾人恍然大悟。聽來極為神秘的東西,其實並不神秘,一經出現在現實中,卻是那麽平淡無奇。
地宮石門轟然洞開
10月5日上午,發掘人員進入地宮,準備用自製的“鑰匙”開啟石門。
地宮的石門雖深埋地下,但它氣勢之磅礴、形態之巍峨、藝術之精湛,絲毫不比紫禁城的巨大城門遜色。
隧道券內依然黑暗潮濕,氣味熏人。盡管發掘人員已有一些了解,但麵對這幽深的地宮和巨大的石門,心還是怦怦直跳。
圖11-6 拐釘鑰匙破解自來石封閉大門圖示(製圖:蔡博)
趙其昌手拿“拐釘鑰匙”,將長柄的半個“口”字形鋼筋豎起來,慢慢插進門縫。待接觸到石條上部後,又將“口”字橫過來套住石條的脖頸。一切準備就緒後,他屏住呼吸輕輕推動,“鑰匙”漸漸向裏延伸,石條一點點移動起來,直到完全直立方才停止用力。“石條我拿穩,你們開門吧。”趙其昌兩手攥緊“鑰匙”一端,對白萬玉說。
原以為這碩大的石門非有千斤之力不能開啟,所以白萬玉把人分成兩組,列隊兩扇門前,喊一聲:“開!”隊員們一齊用力,石門轟然而開。霧氣繚繞,燈光暗淡,看不清真實麵目。為了做到萬無一失,白萬玉和趙其昌商定先點燃汽燈照亮墓道。
門上方,橫亙著一塊長方形青銅,兩頭鑿有圓筒,使粗重的門軸上部巧妙地穿進筒中。經測量,青銅長3.6米,寬0.84米,厚0.3米。早在一年前,趙其昌就在查閱文獻時,發現過這樣一段史實:
慶陵修建時,工部郎中萬燝在宮廷內外搜集碎銅,利用廢銅煉製銅管扇,節省工料。萬燝為人正直,由於他平時不滿太監們胡作非為,引起了太監們的忌恨,太監們便告發他借機發青銅財。皇帝得知後,立即召人問罪。一陣痛打之後,萬燝感到十分委屈,抹淚苦辯,才免於治罪。後來銅管扇製成用於陵中,皇帝和群臣才明白他當初的苦衷。
一年多來,趙其昌常常對這個典故所說的銅管扇進行琢磨,總未得到解答。今天看到這券門上部的青銅,才茅塞頓開。如果券門上部沒有這種青銅煉製的銅管扇,其他東西很難承受這沉重石門的摩擦力。可見那位工部大臣是頗費了一番心思的。
石門的製作不僅工整細致,而且十分精巧。門軸一側厚達0.4米,鋪首一側僅為0.2米,隻相當於門軸一半的厚度。門軸一側粗厚,才能承受更多的重量,開門時不易損壞;鋪首一麵較薄,無形中減輕了石門的重量,也減輕了門軸的負荷,使通高3.3米、寬1.7米的巨大石門開關極為容易。
石門內側,與門外鋪首對稱的地方有凸起部分用以承托石條,石門關閉後,石條上端頂住門內凸起部分,下端嵌入券門地麵上一個凹槽內,以使門外無法推開石門。麵對這座精致輝煌的巨門,無論是發掘者還是來此參觀的遊客,無不驚歎古代建築者非凡的創造力和出色的藝術才能。
測量、畫圖、照相……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大家來到石條前,詳細勘察,隻見上麵有模模糊糊的墨筆楷書11個小字:“玄宮七座門自來石俱未驗”。字跡的出現,不僅使發掘者知道了頂門石條原名“自來石”——聰明的工匠創造了一個多麽形象而韻味無窮的名字!同時也得知這幽深的玄宮內,還有六道石門等待他們去打開。
假墓疑塚?
按照自來石的提示,發掘人員穿過20米長的前殿,又看到一座緊閉的石門。縱橫9排共81枚乳狀門釘,在朦朧的光亮裏閃閃爍爍,如同暗夜裏無盡蒼穹中密布的群星,令人遐思,使人陶醉。九是自然數字中最高的一位,石門上縱橫九排乳狀門釘,意在象征吉利與權威,這是帝國皇帝“九五之尊”的具體體現。
他們拿出“拐釘鑰匙”,用開第一道石門的方法,將第二道門打開。
一盞汽燈照亮了三個漢白玉神座(供案)。中央一個神座較大,顯然是皇帝的靈座,兩邊較小,是為皇後之靈位準備的。中央神座的靠背雕四個龍頭,伸向兩端。靠背後又雕一條紋龍,做戲珠狀,四周為浮雕雲紋,大有騰雲駕霧之勢。兩側的神座踏板前放置“五供”[10],中央為黃色琉璃香爐。五供前有一口巨大的青花龍缸,缸內貯有蠟質,蠟麵有銅製圓瓢子一個,瓢子中有一根燈芯,芯端有燒過的痕跡,這便是史書上所說的“長明燈”——萬年燈。
根據痕跡判斷,長明燈在安葬時是點燃的,當玄宮封閉後,因氧氣缺乏,才漸漸熄滅。蠟質表麵一層已經凝固,後經鑒定,為芝麻香油製成。這口青花龍缸,不但是定陵出土文物中的珍品,同時也是中國青花瓷器中的罕見之作。缸的高度和口徑均為0.7米,外部刻有“大明嘉靖年製”的題款,頸和底部有蓮瓣紋飾,中部繪有雲龍紋,雲似飄移流動,龍如初入蒼穹,二龍一前一後,騰雲駕霧,直衝天宇,一種栩栩如生的動感使整個器物充滿神韻。
發掘人員在發現寶座和長明燈的同時,又在北壁和南壁上,分別發現兩道券門。券門不出簷,無任何裝飾,裏邊各有一座石門,用青石建成,沒有鋪首和門釘。券門上橫以銅管扇,穿以門軸,形式雖同前殿中殿之門,但尺寸卻小得多,僅高2.2米、寬0.9米,門內側同樣用自來石頂住。發掘人員用“拐釘鑰匙”打開左邊石門,沿券道而進,迷茫的霧氣中出現了一座巨大的棺床。棺床除中間有一孔穴,裏邊填滿黃土外,四周空空****,一無所有。
從定陵玄宮左配殿的棺床和布設的金井看,這裏應放皇後或妃子的棺槨。那麽為何沒有放置?是否都放在右配殿?發掘人員分析著,提起汽燈,走出小券門,順利地將右配殿的石門打開,滿懷希望地走進去。就在燈光照亮配殿的刹那間,大家的希望徹底變成失望以至絕望了。和左配殿同樣大小的棺**,空空****,隻有一個孤零零的金井在棺床中央孑然獨處。發掘人員在殿中察看,沒有一絲被盜掘的痕跡。在西端,同樣發現一座石門,將自來石移開,外麵也是一堵方磚壘成的大牆,大牆依然如故。
圖11-7 定陵地下玄宮透視
所幸的是,按照自來石書寫的“玄宮七座門”提示,還應該有一座門尚未打開,這是大家心中的最後一線希望。定陵發掘的成敗在此一舉。
發掘人員走出右配殿狹窄的券洞,沿寬敞的中殿繼續向裏探尋。顯然,大家的腳步比先前加快了,地麵上散落的腐朽木板被踩得嘎嘎響動,微弱的汽燈光猶如暗夜的燈塔,導引著夜航者在迷蒙遼闊的霧海中顛簸前行。
最後一道石門出現了。
發掘人員猶如發現新大陸一樣,在絕望中迎來燦爛曙光,一種生命的**和靈魂的**噴湧開來,在這地下27米的玄宮深處升騰迸裂。30年後,發掘隊長趙其昌回憶那個短暫的瞬間,曾做過這樣的描述:“我們幾乎是撲到門前的,可到了門前誰也不願意去打開它。這座石門和最先開啟的兩座相同,隻要移開自來石就可以打開大門,看到裏麵的景物。我的心怦怦地跳動著,格外緊張。以前的緊張是懼怕黑暗的氣氛和不良氣體之類的侵蝕,這次的緊張則是擔心,擔心這最後一線希望變成泡影。我拿起拐釘鑰匙向門縫插去,可因為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都沒有成功,最後還是白老接過去將自來石移開。大門轟鳴著向兩邊移動,金石之聲在烏黑的地宮深處回**,像是在寂靜的夜晚,突然刮起颶風、掀起海浪,令人毛骨悚然。這時沒有人再去注意暗箭和有害氣體,一雙雙眼睛瞪得溜圓,屏住呼吸,注視著前方。事實上,這座門內湧出的霧氣最大最濃,像是有人在前方揚起一把黃塵,使我們無法睜開眼睛,淚水順腮流淌。燈光在茫茫霧氣裏越發暗淡昏黃,而且不住地跳動。強大的氣流和嗡嗡的回聲提示我們,裏麵的空間一定很大。
“希望產生於失望之中。當我們頂著煙霧黴氣進入大門之後,一個令我們目瞪口呆的奇跡出現了,三個碩大無比的朱紅色棺槨靜靜地排列在棺床之上。
圖11-8 玄宮後殿中三具棺槨發掘時原狀
“我們激動地擁抱在一起,沒有人說話,幽深的地宮一片寂靜,迷蒙昏暗的燈光裏,隻有一行行淚水在各自的臉上流淌、流淌……那是一次世間罕見的輝煌而獨特的擁抱。”
萬曆和他的“野蠻”妃子
萬曆六年(1578年),禮部奉慈聖皇太後旨意,選得錦衣衛指揮使王偉的長女王氏為萬曆皇後,並擇得黃道吉日,由張居正等人主持,於二月十九日完成了皇帝的大婚典禮。
對於16歲的萬曆皇帝來說,這次大婚並不是一件撼動人心的大事。他和這位13歲少女結婚,完全是依從母後慈聖的願望。太後年高,望孫心切,在她心中對孫子的企盼是越早越好、越多越好。按照祖製,皇後一經冊立,皇帝再冊立其他妃嬪即為合理合法,她們都可以為皇帝生兒育女。
萬曆皇帝不隻是對這位王皇後沒有興趣,對其他的妃嬪也同樣毫無興趣可言。朱紅色的宮廷固然壯麗輝煌,但是欠缺大自然的靈光風采,因而顯得平淡無奇。即使雕梁畫棟之上刻滿了栩栩如生的飛禽走獸,也因缺少鮮活的血液而顯得幹枯單調。按照節令,宦官宮女們把身上的皮裘換成綢緞,再換成輕紗,直至打掃落葉,疏通禦溝……這一切越來越顯得重複無聊,在遵循固定節奏流逝的時光中,既缺乏動人心魄的事件,也沒有令人羨慕的奇遇。這種冷酷的氣氛籠罩一切,即使貴為天子,也隻好無可奈何地仰天長歎。
明代的宮女大都來自北京和周圍省份的平民家庭,像選後妃一樣,容貌的美麗與否並不是唯一標準。凡年在十三四歲或者再小一點的女子都可列在被選範圍之內,但是她們的父母必須是素有家教、善良有德的人。應選後妃的條件包括:相貌端正,眉目清秀,耳鼻周正,牙齒整齊,鬢發明潤,身無疤痕,性資純美,言行有禮。宮女的標準有別於後妃,各方麵標準比後妃略低。她們在經過多次的挑選後,入選者便被女轎夫抬進宮中,從此再難跨出皇宮一步。這些可憐的宮女,隻有在騷人墨客筆下,她們的容貌、生活才顯得美麗而極富浪漫色彩。實際上,皇宮裏的幾千名宮女都歸皇帝私有,她們中的絕大多數隻能在奴婢生活中度過一生,個別幸運者也是在無限期待中消磨時光。
宮女們的最後結局也不盡相同。有的可能到中年時被皇帝恩賜給某個宦官,與之結為“夫妻”,即所謂“菜戶”或“對食”;有的則被送到罪臣之婦幹活兒的洗衣局去洗衣打雜;倘皇帝一時興之所至,也會把一些人放出宮去,這些大多是皇帝不能“臨幸”的前朝老年宮女。留在宮中的,倘若在繁重的勞動、森嚴的禮節、不時的淩辱中支持不住而得病,也不能得到醫治。宮女死後的待遇更是悲慘至極,她們和內監的死葬一樣,被送到北京阜成門外進行火葬,骨灰則被放在枯井中,連一塊平民入葬的棺材板都得不到,更無須說家人在靈前憑棺一慟了。
既然現實製度無法改變,被投入宮內的女人就要竭盡全力得到皇帝的青睞和親近。唯此,才有可能使悲慘的命運有所改變,並可能帶來一生的榮耀。這一點,在萬曆的母親慈聖太後身上就曾得到鮮活的體現。慈聖太後原為一個普通宮女,隻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被穆宗看中,私幸後生下幼子朱翊鈞,才逐漸得寵,而終於登上了皇太後的寶座。
一個極為罕見的契機在1581年悄然來到。一天,年已19歲的萬曆皇帝本想到慈寧宮拜見母親,卻不料遇到一個婷婷嫋嫋走來向他請安獻茶的宮女王氏。17歲的王氏端莊秀美,頗有姿色。慈聖太後恰巧不在宮中,一個體態豐腴、情竇初開的妙齡女子和一個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青年皇帝在一起,其結果是不難猜想的。萬曆欲火頓熾,拉住王氏便私而幸之。此時的萬曆萬萬沒有料到,這一時的衝動竟影響了他的一生,並導出一場愛情悲劇。
按規矩,萬曆在私幸之後就該賜一物件給王氏,作為臨幸的憑證,何況這一舉動已被文書房的內宦記入《內起居注》。因為皇帝的子孫是不許有贗品的。但由於王氏是母親宮中的宮女,雖然沒有人會因為這件事去指責他的不軌,但年輕皇帝感到此事不大光彩。他不顧王氏那哀怨的眼神,穿衣束帶後徑自走出慈寧宮。萬曆覺得一切會隨著那片刻歡樂的過去而永遠消失,不料春風一度,王氏卻暗結珠胎了。
王氏身懷有孕,幾個月後就因體形的變化被慈聖太後識破並盤問出來。這位老太後麵對此情此景,想起自己作為宮女時的苦難與辛酸,對王氏的景況深表理解,同時也為自己有了抱孫子的機會而大為高興。一日,萬曆陪慈聖皇太後酒宴。席間,太後向萬曆問及此事,他卻矢口否認。對萬曆一向管束嚴厲的慈聖太後,立即命左右太監取來《內起居注》,叫萬曆自己看。事實麵前,萬曆窘迫無計,隻得如實承認。慈聖太後望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樣子,好言相勸:“吾老矣,猶未有孫。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為貴,寧分差等耶?”
在慈聖太後力主之下,王氏被冊封為恭妃。王恭妃果然不負眾望生下一個男孩,這個男孩就是一生遭萬曆冷遇和歧視的短命皇帝——光宗朱常洛。
皇帝首次得子,在這個封建思想極為濃厚的國度裏,自然是一件喜事。由此,皇帝下詔全國減稅免刑,派使節通知和本朝關係友好的域外邦國……表麵上看這是一場喜劇,而實際上卻是一場悲劇,這場婚姻以喜劇開始卻以悲劇結束的根源,是萬曆遇到的另一個女人,即在1582年3月剛被冊封為淑嬪的鄭氏。這位長得乖巧玲瓏的小家碧玉,盡管14歲進宮,兩年之後才受到皇帝的殊寵,但她一經介入萬曆的生活,就使這位青年皇帝把恭妃王氏置於腦後。更不尋常的是,他和這位少女的熱戀竟終生不渝,而且還由此埋下了本朝一個極為慘重的政治危機,最終導致大明帝國身受重創而最終沉淪。
鄭貴妃之所以能贏得萬歲的歡心,並不隻是因為她的美貌,更多的是由於她的聰明機警、通曉詩文等他人少有的才華。如果專恃色相,則寵愛絕不可能如此曆久不衰。鄭妃透徹地看清了作為一個異性伴侶所能起到的作用,應該怎樣以自己的青春熱情去填補皇帝精神上的寂寞。別的妃嬪對皇帝百依百順,心靈深處卻保持著距離和警惕,唯獨鄭妃是那樣天真爛漫、無所顧忌。她敢於挑逗和諷刺皇帝,同時又能聆聽皇帝的傾訴,替他排憂解愁。在名分上,她屬於姬妾,但在精神上,她已經不把自己看成姬妾,而萬曆也真正感到了這種精神交流的力量。她不但不像別的妃嬪一樣跟皇帝說話時低首彎腰,一副奴才相,反而公然抱住皇帝,摸他的腦袋……這種“大不敬”的“野蠻”行為,除她之外是無人敢做的。也正是她表現的不同,萬曆才把她引為知己而更加寵愛,不到三年就把她由淑嬪升為德妃再升為貴妃。
萬曆十四年(1586年),鄭貴妃生下兒子朱常洵。由於萬曆對王恭妃和鄭貴妃的待遇不同,長達幾十年的“國本之爭”由此揭開了序幕。
還在常洵出生以前,首輔申時行就曾建議萬曆早立太子。但萬曆皇帝不願把自己不喜歡的女人生的兒子立為帝位的合法繼承人,便以皇長子年齡尚小為借口推托過去。常洛5歲時,王恭妃還未受封,而常洵剛剛出生,鄭貴妃即被封為皇貴妃,這不能不令那些早就疑心重重的大臣懷疑萬曆要廢長立幼。他們不願因對此事讓步而被記入史冊,讓後世覺得朝中無忠君愛國之人。
就在冊封鄭貴妃的當天,戶科給事薑應麟即上疏,給正熱血沸騰的萬曆心中潑了一瓢冷水。薑應麟在疏中用的言辭極為尖銳沉重,他無非是希望萬曆能收回成命,名義上說先封王恭妃,而實際上則是要萬曆封皇長子為太子。結果使得薑應麟及後來為薑說情的吏部員外郎沈、刑部主事孫如法一並獲罪。接著又有南北兩京數十人上疏申救,萬曆對此雖置之不理、我行我素,但心中極其惱火。近400年後,明史研究學者黃仁宇先生在論述萬曆這一時期的生活和政見時,曾有過獨特的見地:萬曆皇帝對於自己的“私生活”被人幹預感到難以忍受,他覺得這如同把金銀首飾、玉器古玩賞賜給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別人無權幹涉。而此時的臣僚對萬曆皇帝越來越“出格”的作為同樣感到困惑:貴為天子,怎好如常人那樣感情用事、為所欲為呢?像曆朝大臣一樣,他們總是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好皇帝身上,而最要緊的就是那個“好皇帝”是他們輔佐之人。這樣,他們獲得賞賜時,不管是官階或者財物,都會隨著皇帝的聲望而提高欣賞之物的價值。
國本之爭
自從冊封鄭貴妃為皇貴妃引起群臣幾乎一致的反對以來,萬曆對臨朝聽政十分厭惡。這時候,慈聖太後已經在慈寧宮中安度晚年,五更時分不再到萬曆住所呼喊“帝起”並攜之登輦上朝了,張居正已死,馮保被貶,那位被稱為“和事佬”的當權者首輔申時行,抱著萬曆有朝一日自會覺悟的幻想,對皇帝一再遷就。這樣,萬曆皇帝在那些國色天香、銷魂**魄的六宮佳麗與板著麵孔吹毛求疵的大臣之間,選擇了前者。隻有置身其中,他才能感到片刻寧靜與歡樂。尤其是在那位體態嬌柔、情投意合的鄭貴妃麵前,他才感到作為一個人的真實存在。
既然大臣敢放膽抨擊萬曆隱私,那麽皇帝身邊的宦官也就不再為向外廷傳遞一些秘聞而感到忐忑不安。萬曆皇帝日常生活放縱的消息不斷傳出,加上皇帝不時以“頭眩”為由不舉行早朝,那些虎視眈眈糾偏的大臣又發起新一輪的“攻擊”。萬曆被激怒了,上疏幹涉皇帝“私生活”的禮部尚書洪乃春被拖到午門外廷杖六十,然後削職為民,以致最後憤鬱而死。這以後廷杖幾乎成了萬曆對付那些對他和鄭貴妃之間的關係敢於置喙的大臣最主要的手段了。
就像黃仁宇先生指出的那樣,大臣們被杖之後,立即以敢於廷爭麵折而聲名天下,並且名垂“竹帛”。死是人人都懼怕的,但隻是屁股上挨幾板子就可以名垂千古,為此而冒險的也就大有人在。萬曆皇帝在這些前赴後繼的勸諫者麵前,到底還是精疲力竭了,他頭腦中自當皇帝始就存在著的那點兒幻想也隨之破滅。母親和張居正賦予了他滿腹經綸、道德倫理、為君準則、三綱五常……似乎一切都已具備,但就是沒有賦予他堅強的意誌和自信,而這一點恰是一個人最應該具備的精神財富。正因為如此,他才失去了祖宗們那樣的真正至高無上的權力和權威。表麵看來,他是因為鄭妃而萬念俱灰走上了一條自我毀滅的不歸路,而實際上他的灰心是因為他無力駕馭這個龐大的帝國機器造成的。貪財好色並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來世,隻是他消極對抗的手段,既然這個帝國機器造就了這樣一個皇帝,那麽,曆史也隻能讓他沿著這個軌道走下去了。
在慈聖皇太後的幹預下,萬曆無可奈何地立常洛為“皇太子”。
鄭貴妃聽到萬曆要立常洛為太子的消息,雖然感到大勢已去,但她還是要做最後一搏。早在幾年前,萬曆皇帝為討鄭貴妃的歡心,曾許願將來封朱常洵為太子。鄭貴妃施展聰明,讓皇帝寫下手諭,珍重地裝在錦匣裏,放在自己宮中的梁上,作為日後憑據。現在時機已到,她必須出示這張王牌以製其敵了。可是,當鄭貴妃滿懷希望地打開錦匣時,不禁大吃一驚:一紙手諭讓衣魚(蠹蟲)咬得殘破不堪,“常洵”兩字也進了衣魚腹中!迷信的皇帝長歎一聲:“此乃天意也。”終於不顧鄭貴妃的淚眼,而把朱常洛封為“太子”,常洵封為“福王”,封地洛陽。
至此,前後爭吵達15年,使無數大臣被斥被貶被杖打、萬曆皇帝身心交瘁、鄭貴妃悒鬱不樂、整個帝國不得安寧的“國本之爭”,才算告一段落。但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慈聖皇太後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告別她為之費盡心血但仍牽腸掛肚的朱家江山和不爭氣的兒子,溘然長逝。就在臨死之前,她又辦了一件足以令群臣熱血沸騰、讓萬曆十分尷尬、讓鄭貴妃恨之入骨的大事。
按照明朝祖製,所封藩王必須住在自己的封國裏,非奉旨不得入京。但鄭貴妃的兒子朱常洵卻恃父母之寵,竟在皇宮中十多年不赴封國洛陽。正當皇帝和群臣為常洵就藩一事爭得難解難分之際,行將就木的太後出現了,她先是召問鄭貴妃:“福王何未赴封國?”
極其聰明伶俐的鄭貴妃沉著地回答:“太後明年七十壽誕,福王留下為您祝壽。”
慈聖太後畢竟深懷城府,她冷冷地反問:“我二兒子潞王就藩衛輝,試問他可以回來祝壽否?”鄭貴妃無言以對,隻得答應督促福王速去封國就藩。
萬曆皇帝敵不住太後和大臣們的輪番攻擊,在慈聖太後去世一個月後,終於讓福王赴洛陽就藩去了。臨行那天早晨,天空陰沉,時有零星雪粒落下,北國的冷風從塞外吹來,使人瑟瑟發抖。宮門前,鄭貴妃和兒子麵麵相對,淚如泉湧。福王進轎起程的刹那間,已是兩鬢斑白、長須飄胸的萬曆皇帝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抬起龍袖,想遮掩自己發燙的眼睛,但混濁的淚水還是嘩嘩地流了下來。
回到宮中,萬曆皇帝即臥龍榻,悲慟欲絕。他感到深深的內疚,因為自己到底還是辜負了鄭貴妃的一片癡情,沒能把常洵立為太子。自己雖貴為天子,而終被群臣所製,讓愛子離京而去。一切都在失去,權威、父子深情、榮耀……備受創傷的心中隻剩一個鄭貴妃了。
正是出於這種心理,萬曆才在生命最後一刻,遺命封鄭氏為皇後,死後葬於定陵玄宮。可300餘年後,定陵玄宮洞開,人們發現所有的棺**都沒有鄭貴妃的影子。後殿並列的三口朱紅色棺槨,中間是萬曆皇帝,左邊是孝端皇後王氏,右邊是孝靖皇後王氏,也就是太子朱常洛的母親。這一悲劇性的安排,確乎在他的意料之外。既然生前就已對臣僚失去威力,那麽在他死後,這種威力就更不存在。他的遺詔沒能實現,因為大臣們認為大行皇帝(對剛死去皇帝的稱呼)的遺詔“有悖典禮”。皇帝將死,再來冊立皇後,誰來主持這個結婚儀式?
不過,這出悲劇不是太子朱常洛所為,因為他隻當了29天皇帝便命赴黃泉。倒是朱常洛的兒子、16歲的朱由校在當上皇帝後,將他的祖母王貴妃追尊為孝靖太後,並從東井把棺槨遷來,和萬曆皇帝、孝端太後一起葬於定陵玄宮,成就了這段“好事”。
萬曆皇帝寵愛的鄭貴妃比他多活了10年,她被認定是禍國殃民的妖孽,得不到朝中群臣的同情。這10年,她住在紫禁城一座寂寞的宮殿裏,和她的愛子福王天各一方,飽嚐母子分離之苦和世態炎涼。1630年,鄭貴妃在淒苦鬱悶中死去,帶著無比的絕望與怨恨走進了銀泉山下一座孤零零的墳墓。而她的兒子福王朱常洵倒真是一個禍患。就藩洛陽後,朱常洵昏庸無道,魚肉人民,在鄭貴妃死去11年後,為李自成農民軍所殺,屍體跟鹿肉摻在一起,被做成“福祿酒肉”,供軍士填了肚子。
走進陰冷的地下玄宮,麵對三口朱漆脫落的巨大棺槨,留給人們的印象仍是命運的殘酷。假如中間棺槨內的萬曆皇帝還有知覺,大概是不會瞑目的。因為他心愛的女人,這唯一一個把他當成“人”的女人,並沒有長眠在他身邊。他們的恩愛生前未得到認可,死後同樣無法如願,這不能不算作一出淒婉的愛情悲劇。同時,麵對棺槨,也不能不為帝國歎息。傳統觀念不可逾越,一個年輕聰穎的皇帝在政治生涯中無法充分利用自己的創造力,個性也無從發揮,反而被無形的鎖鏈牽引進陰森可怖的洞穴。一位富有詩意的哲學家說:“生命不過是一種想象,這種想象可以突破人世間的任何阻隔。”在這地宮深處,潮濕黴爛的棺木和膠結汙腐的油泥給人的感覺,卻是無法衝破的凝固和窒息。更為可悲和令人遺憾的是,那個曾經為萬曆皇帝付出過青春和愛情的鄭貴妃,一直為後人所唾罵。即使史學家也未必給予這個悲劇性女人公正的評價。“女人乃亡國之禍水”,同樣是對鄭貴妃的結論。在“國本之爭”這個主題上,尚有為數眾多的曆史研究者,其觀點依然站在四百多年前萬曆一朝的臣僚一邊。似乎鄭貴妃天生就該安分守己地做任人宰割的妃嬪,而不應有做皇後的非分之想;萬曆皇帝天生就該和王恭妃恩恩愛愛,不應有真正的愛情……這些有悖常情的論斷大多出於一種僵化、保守、人雲亦雲的思想,無疑有失公允,弄得是非漸已分明的曆史,再度蒙上了一層難以辨認的鏽跡。
這是鄭貴妃的悲哀,也是後來者的不幸。
就在玄宮打開的當天,長陵發掘委員會的吳晗、鄧拓、郭沫若、沈雁冰、鄭振鐸、夏鼐等先後來到定陵。麵對這座幽暗、深邃、輝煌的地下宮殿,這些飽覽經書、學貫中西的一代文化巨匠,無不為之驚歎不已。像這樣一座恢宏的大殿,通體沒有一根梁柱,曆300餘年無絲毫損傷,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圖11-9 定陵地下玄宮模擬圖
定陵玄宮的這種五室布局形式在我國尚屬首見,因此很不易為人們所認識。有建築研究者認為,定陵地下玄宮是地麵庭院式布局的反映,主室和配室就是正殿和配殿,三個前室代表三進院子。其實,在明代,一座正殿、一座配殿,前有二進或三進院落的格局,不過是大臣所用的建築規製。而定陵玄宮建築是按照外朝和內廷兩部分建築規劃設計的,以象征人君之居的特點十分明顯。
定陵發掘,從1956年5月19日開始,到1957年9月21日打開玄宮,宣布告一段落。
孝靖皇後的孤魂
麵對三口巨大的棺槨和26箱因木質腐朽而四散零亂的隨葬品,考古工作人員需要做的,就是迅速清理殉葬器物和解開三具屍體之謎。
麵對定陵玄宮這座地下文物寶庫,發掘人員做著各種猜測和準備。三具屍體保存完好還是早已腐爛?葬式如何?穿什麽服裝?現代京劇舞台上的服飾是仿照明朝的式樣製成的,那麽,萬曆皇帝和兩位皇後的穿戴是否和京劇中的帝後相同?
帶著諸多疑問,發掘人員走向女屍。
在三口棺槨中,居右側的損壞最嚴重。外層的槨已腐爛、塌陷,棺也出現了諸多裂縫。這是孝靖皇後的梓宮。這位可憐的女人因比萬曆皇帝早死十年,埋在東井左側的平崗地,棺槨腐爛較快。加之後來她的孫子朱由校將其棺槨遷出,移放定陵,故損傷尤為嚴重。
最先清理這口棺槨,是夏鼐做出的決定。因為地宮一旦打開,裏麵的恒溫將不存在,外來氣流與宮中的空氣融合,對屍體及文物有極大的損害。所以夏鼐斷然決定一部分人清理孝靖皇後的棺槨,其餘人員迅速搶救木箱中漸已腐爛變質的殉葬品。
打開孝靖皇後的棺木,發掘人員首先看到的是一床平鋪的織錦經被,呈鵝黃色,織雜花,錦上有朱紅色經文。由於時代久遠,經文字跡辨認不清,僅中部殘存的“南無阿彌……”還可依稀認出。
圖11-10 孝靖的十二龍金鳳冠
掀開錦被,不見屍體,卻塞滿了織錦、金、銀、玉等殉葬品。似乎不是盛放屍體的棺木,倒是一個珍寶倉庫,各種美妙絕倫的藝術品和價值連城的寶器,構成了一個色彩紛呈的世界。
帝後陵墓的殉葬同它的建造一樣,自有它的發展演變過程。從已有的發掘資料看,在原始社會早期階段,生產力較為低下,人們對死者的埋葬並不注意,更不可能有什麽珍貴物品為死者殉葬。考古發掘證明,殉葬應是產生於有意識的埋葬行為以後,人們在埋葬先人或同伴的遺體時,往往會想到他們生前所用過的和喜愛的東西,把它們和他(她)同時埋起來。其出發點大約有兩點:一是作為紀念性的,不一定受宗教迷信觀念的驅使;二是靈魂觀念引起的,認為人死後到另一個世界,仍像世間一樣生活,同樣需要生產工具和日用品以及愛好的玩物,為了使他們在陰間生活得更好,就用殉葬的方式把這些東西送給他們。
中國的殉葬製度大約是從原始氏族製度形成的時候開始的。如距今一萬八千年前的山頂洞遺址的下洞裏,所埋葬的一個青年婦女、一個中年婦女和一個老年男子,已經有了生產工具和裝飾品等殉葬物。其中有取火用的燧石,有石器生產工具和作為裝飾品的穿孔獸牙。
從這一時期殉葬物品所反映的情形來看,這些東西為數仍有限,都是他們個人日常用的物品,與各氏族成員之間所有的物品不相上下,數量與質量基本相同。由於一些生產工具製作不易,而且還需使用,如磨製的刀斧石器等,所以殉葬較少。我們從這個時期的殉葬中,可以看出原始氏族公社的社會情況。隨著父係氏族公社的發展,生產有了剩餘,一些產品被少數人所占有,逐漸形成貧富之間的分化。從殉葬品中,也可以看出這一分化的過程和情況。生產工具的大量占有和精美裝飾品之多,均顯示出死者生前占有財富的能力。如南京北陰陽營青蓮崗文化墓葬裏的殉葬品,70%有生產工具和其他很多貴重物品。有一座墓殉葬石器12件,實用陶器4件,玉器、瑪瑙等裝飾品11件,個別石器工具達20多件,其中有精美的石斧、石刀。山東泰安大汶口文化氏族墓葬中,一般富有的殉葬品有三四十件,最多的達180多件。其中有精美的彩陶、黑陶、白陶器,磨製精細的石製、骨製生產工具和精美的裝飾品,有的墓葬中還發現了透雕刻花的骨梳和象牙筒。與此同時,在另一些地區的墓葬中殉葬品卻極少,甚至全無。殉葬品的多少,反映了貧富的分化,同時說明奴隸社會製度已在萌芽之中。這種殉葬製度自奴隸社會後,愈演愈烈,直到清朝之後才逐漸減少。
在孝靖皇後棺內的織錦經被下,有兩套精美鮮豔的服裝。上衣是黃緞夾襖,對開襟,織金線連成,袖既寬又長。下衣黃緞裙,所穿夾褲用黃緞做成,褲腰左側開口,頗具現代意識;腰用黃緞帶子裹緊,儼然今天的夾克服裝。這是定陵出土的近200匹成料和服飾中最為輝煌珍貴也是保存最好的兩件瑰寶。
它的珍貴在於整體用刺繡的工藝製成。衣上精致地繡有100個童子,象征多福多壽多子孫,取其“宜男百子”之意,以示皇室子孫萬代永世興旺。衣服前襟及兩袖之上用金線繡出9條姿態各異的蛟龍,並以八寶紋和山石、樹林、花卉紋樣為背景,巧妙地與百子的各種活動融為一體,形成一種人和動物及自然三種生命同呼吸共命運的風情畫。100個童子神態各異,身著不同服飾,進行著各種不同的遊戲,都栩栩如生,情趣盎然。
圖11-11 紅素羅繡平金龍百子花卉方領女夾衣(複製件)
一共40組畫麵構成一個色彩斑斕的兒童樂園。如“打貓圖”,一隻小貓在花草中追趕蝴蝶,孩子們則追趕著小貓。在“考試圖”中,有的假扮教書先生,有的認真書寫,有的拿著書本,眼睛盯著外麵的大千世界。這幅圖既顯示出了老師的嚴肅認真,又表現了考生的緊張心情,同時透視出學生們欲擺脫桎梏,回到大自然中去的美好願望。各種複雜的心態交相輝映,各種不同的向往、不同的追求、不同的形態,都展現得淋漓盡致。而“沐浴圖”更生動活潑,美妙可愛。這是百子圖中極為重要的一幅,也最富有生活氣息。畫麵上四個童子正出演一場鬧劇:一個**小男孩躺在木盆裏洗澡,小夥伴手提噴壺為他澆水。洗得正愜意,突然跑來兩個孩子,將一根木棍伸進盆下用力上撬,頓時盆水四溢,浴童坐立不穩,急忙招手求饒。有的畫麵為小兒身著大人服裝,扮演各種戲劇角色。在“官員出行圖”中,孩子們身穿長袍,頭戴烏紗,腰係玉帶,騎著竹馬;前後臣僚成群,有的打旗,有的執傘,有的奏樂,有的鳴鑼開道。整個畫麵熱鬧而滑稽,嚴肅而可笑,把朝廷臣僚的形象和心態含蓄委婉地勾勒出來,讓人開懷一樂的同時,也留下某種思考與回味的餘地。“跳繩圖”“捕鳥圖”“放爆竹圖”“捉迷藏圖”“摘鮮桃圖”等等,每一幅圖都捕捉故事中最富有表現力、最富情趣的情節,惟妙惟肖地表現出來,兒童的稚氣、活潑、純樸、天真無邪,躍然於錦緞之上。百子衣不僅構圖精巧優美,內容豐富多彩,而且刺繡技藝嫻熟,針法細密,配色得體,再加上金線的大量應用,使整個服裝**漾著藝術的靈光和天然的神韻,它是來源於自然又縹緲於自然之外的更高層次的藝術結晶。
圖11-13 暗花羅方領女夾衣繡觀魚、玩鳥圖
圖11-14 暗花羅方領女夾衣繡招蜻蜓、鬥蟋蟀、沐浴圖
發掘人員掀開百子衣和兩床錦被,那位一生曆盡苦難的女人的屍骨終於出現了。她安詳地躺著,頭上滿插金、玉、寶石、釵簪,麵稍向南側臥;左臂下垂,手放腰部;右臂向上彎曲,手放頭部附近;脊椎骨上部稍彎,下肢伸直;肌肉已經腐爛,隻有一個殘存的骨架。
看來這位悲慘的女人,生前未得到幸福,死後同樣未能得到萬曆的照顧。從她那姿態中,仍讓人感到一種不甘於屈辱卻又無可奈何的悲愴命運。她的身下鋪滿了紙錢與銅錢。這是供她在地下的靈魂生活之用。她生前的肉體沒能用金錢,沒能得到愛情和幸福,不知地下的亡魂能否得到人世間不能得到的一切?麵對這堆紙錢,越發讓人感到人生的淒苦與悲哀。但願這些紙錢銅幣能使她孤苦的亡靈有所慰藉。
孝端王氏
萬曆皇帝梓宮的左側放置著他的原配孝端皇後王氏的棺槨,其大小形狀和右側孝靖皇後的棺槨相同,保存較好。盡管槨的外側出現裂縫,但無塌陷。從已脫漆的木質看,亦為香楠製成。
發掘人員撬開木槨,一口木棺露了出來。棺外有槨,意在以槨護棺,從而更有效地保護屍體。從國內外出土的帝王陵墓來看,棺槨質料不同,層數也有較大差異。在埃及圖坦卡蒙法老陵墓的發掘中,就曾發現有石槨和兩層黃金製作的棺。而中國晚期朝代的帝王,則大多采用兩層木質棺槨的形式。這從定陵和清東陵帝後的墓葬中可得到證實。
在孝端棺木的兩側,放置著4塊玉料。這種玉料在帝後三人的棺槨外側已發現27塊,到清理結束後發現,唯獨孝端的梓宮內又增放4塊。玉料大小形態不一,大部分都有文字。有的用墨筆直接寫在玉料上,有的貼著有墨筆字的紙,也有的兩者兼備。寫在紙條上的文字大都工整清晰,寫在玉料上的筆鋒粗糙,字體粗大,且不清楚,少數還有編號,都是記錄玉料的名稱、重量:
玉料十三斤
菜玉一塊重十三斤
六十八玉料十五斤
六十八
菜玉料一塊重十五斤十二兩
七十二號
漿水玉料一塊重十
漿水玉料一塊重十一斤
二斤八兩
漿水玉料一塊重二斤八兩
……
根據文字記錄,最小的一塊1斤10兩,最大的一塊48斤。有一塊寫明13斤,發掘人員試稱則是16.5斤,不知是當初的失誤,還是明代度量衡與今天的差異,或者玉料本身發生了變化。其中一塊玉料似有一條鋸過的缺口,大概是當初用繩索之類的東西捆勒而成。在另一塊玉料上,還特別標明“驗收人”三字。
玉料殉葬自戰國時期開始有了新的變化。在河南洛陽的考古發掘中,曾清理過一批戰國時期的墓葬,發現有些死者的麵部有一組像人臉形的石片,身上也有石片,腳下還有兩件獸形石片。這些石片上都有穿孔,可能是為了編綴在一起以便覆蓋在死者的麵部和身上,這就是後來出土的玉衣的雛形。
到西漢時期,帝王對玉料護體更深信不疑。他們不再滿足於用玉料殉葬,而是把玉片製成衣服,套在屍體之上,一同入葬,以期屍體永世長存。這種觀念在東漢時期達到了極致。河北滿城漢墓出土的劉勝、竇綰夫婦的金縷玉衣為此提供了證據,同時也打破了《漢書》記載的“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鬱為枯臘”的神話。劉勝和竇綰除身穿金縷玉衣外,還在胸部和背部放置了許多玉璧,且口有玉含、鼻有玉塞、兩眼有玉石掩蓋、兩耳有玉填,結果,1968年發掘人員清理他們的墓葬時,卻見玉衣尚存,而其中的屍骨朽爛得僅剩幾枚殘齒和一些骨渣。
以玉衣作為葬服,從西漢一直延續到東漢末年,到三國後期,魏文帝曹丕認為,此乃“愚俗作為”而下令禁止使用。從考古發掘的情況看,也確未發現魏晉以後的玉衣,由此推斷,這種習俗可能從魏以後真的被廢除了。
魏晉以後的帝王陵寢中,雖然也有玉料、玉器出土,但從規模和質量來看,不再考究,隻是一種象征而已。定陵玄宮出土的31塊玉料中,隻有漿水玉、菜玉兩種。漿水玉略帶淺青色,表麵稍有些潤澤,菜玉像枯萎的白菜葉,淺黃中伴有淺綠。據《格古要論》的評述,兩種均為玉中下品,很可能來自新疆、甘肅等地。
圖11-15 金蓋金托玉碗
但從隨葬木箱中清理出的玉製容器來看,卻是別具一番風采。這些碗、盆、壺、耳杯、爵等器物質料細膩潤澤,琢工精致,不少器物上都配有金製附件,鑲有寶石、珠玉,顯得光彩照人。細心的觀光者如果注意一下擺在定陵博物館櫥窗裏的那隻玉碗,就不難窺見這批玉器純美的質地和精湛的藝術造型,即使站在鑲有玻璃的櫥窗外,也能在碗的一麵透視到另一麵。其通體之細薄、造型之優美、光彩之奪目,如果不具備先進的技藝、奇特的構思和熟練的操作能力,是斷然達不到如此輝煌燦爛的程度的。
把殉葬的玉料和容器進行比較和研究,不難看出明代對玉葬的觀念,已不再限於保護屍體,而僅僅是一種形式了。孝端皇後的棺木很快被撬開,裏麵露出一床繡有蓮花和九龍紋的織錦被及殉葬的衣服、金器、漆盒等物。發掘人員小心翼翼地一件件取出,皇後的屍體出現了。
孝端皇後的肌肉已經腐爛,但骨架完好。她頭西足東,左臂下垂,手放腰部,右臂直伸;下肢交疊,左腳在上,右腳在下,褲管紮在襪子內,腳腕外用細帶勒住,下穿一雙軟底黃緞鞋。依然像在皇宮一樣,端莊文雅,向南側臥。
萬曆一朝,繼張居正死後30餘年的漫長歲月中,朝廷逐步走向混亂和衰亡,皇帝昏庸,廷臣無道,相互鉤心鬥角,廝殺得不可開交。這時隻有兩個人清醒著,一個是首輔申時行,另一個就是孝端皇後王氏。
圖11-16 孝端皇後像
中國曆朝的製度,按理應當說是不能聽任黨爭發展的。尤其在萬曆一朝這種混亂的局勢下,隻有使全部文官按照“經書”的教導,以忠厚之道待人接物,約束自己的私心,尊重別人的利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朝廷才能上下一心,同舟共濟。要是官員們口誦經典中的詞句,稱自己為君子,別人為小人,在道德的掩蓋下爭權奪利,這就是把原則整個顛倒了。這種做法無疑會導致文官集團的渙散,進而導致帝國無法治理。這不必等到1620年,早在1587年,萬曆的棺槨抬到大峪山下葬的時候才明白,申時行就曾鶴立雞群地站在帝國的最高處,得出“自古國家未有如此而能長治久安者”的結論。在大明帝國江河日下的危急時刻,申時行竭盡全力,以種種方法縫補皇帝與臣僚、臣僚與臣僚之間的裂痕。可惜,這種調和折中的苦心,在帝國製度強大的慣性麵前顯得捉襟見肘,最後以失敗告終。
盡管孝端王氏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萬曆皇帝的愛,但她能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地位和處境,以一個中國女性特有的馴服與忍耐力,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一切。她在道德與人性二者的夾縫中,找到了一條適合於自己生存的道路,並以她的殷勤、守製,給萬曆的母親和臣僚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足以體現她清醒的事例,是對“國本之爭”的處理上。在長達數十年道德與政治的旋渦中,她既不傾向臣僚,也不指責萬曆,隻是以她的聰明與機智站在二者之外,洞若觀火,使爭鬥雙方都對她無可奈何。即使後來萬曆皇帝在爭鬥失利之後,想對她施以打擊,廢掉她的皇後之位,但由於她在處理諸多問題上完美無瑕,而不得不讓萬曆打消這個念頭。
她安詳地躺在萬曆皇帝身邊,頭枕一個長方形錦製枕頭,殘存的發綹上插滿了鑲有寶石的金簪,冷眼觀望著世間的一切。她那交疊的雙腿,給人的印象依然是超塵脫俗、看破陰陽兩個世界的非凡女性。
她頭上的裝飾顯然比孝靖皇後的昂貴與華麗,幾乎每一根金釵玉簪上都鑲有祖母綠和貓睛石。貓睛石在萬曆一朝曾是寶石中最珍貴的品種,據說它產於南洋一帶,物以稀為貴,堪稱無價之寶。史書中曾有這樣一段記載:江南一位少婦,頭戴一支鑲有貓睛石的簪子,雖然貓睛石並不太大,但被一位商人發現後,用極為昂貴的代價仍未到手。於是,狡猾的商人設法結識了她的丈夫,且終日以酒席相待。如此兩年,最後商人才透露了他的心願,貓睛石方到手中。這個故事不免具有野史性質,但由此可見貓睛石的價值之昂貴。
圖11-17 V型3式鑲寶金簪;III型鑲珠寶金簪;VIII型鑲寶金簪
圖11-18 V型I式鑲寶鎏金銀簪;I型鑲珠寶金簪;I型鑲珠寶鎏金銀簪
圖11-19 鑲珠寶花蝶鎏金銀簪
圖11-20 鑲珠寶玉龍戲珠金簪
在孝端皇後屍骨的下麵,鋪有一床綴著整整100枚金錢的褥子,金錢上鑄有“消災延壽”的字樣。褥子兩側,放置了大量的金錢元寶。元寶兩麵都刻有文字,刻文內填朱。其文字為:
上:九成色金十兩
底:萬曆四十六年戶部進到宛平縣鋪戶徐光祿等買完
上:九成色金十兩
底:萬曆四十六年戶部進到大興縣鋪戶嚴洪等買完
從元寶的刻字看,都是九成色金十兩錠,且均為萬曆四十六年大興與宛平二縣所進,鋪戶也隻有徐光祿和嚴洪兩家。這就更加證實了史料中關於除“金取於滇”之外,京師的專設鋪戶也必須為宮廷重價購買的記載。
圖11-21 金錠底部銘刻
孝端棺中的金銀元寶孝靖卻沒有,有些史學家認為是萬曆對孝靖的薄葬造成二者的差異。這個說法難免有些偏頗。因為孝靖葬時僅為皇貴妃,而孝端葬時則為皇後,按照當時的等級製度,自然不會等同。
萬曆皇帝地宮現身
終於到了打開萬曆皇帝的棺槨的時刻。
這個寬、高均為1.8米,通長3.9米的巨大棺槨,依然悠然自得地穩坐在玄堂中央。這位帝國皇帝的亡魂今天終於氣數殆盡,在明亮的水銀燈下,終於要在世人麵前露出真容了。
朱紅色的槨板為鬆木精製而成,四壁以銀錠形卯榫壓住,再用鐵釘釘牢。雖曆經3個多世紀,仍不失當初的威嚴和莊重。蓋底板異常厚重,兩側釘入4枚大銅環,想必這是為了梓宮運送及入葬時運輸方便而設。因為有銅環相助,這巨大的棺槨就可從百裏之外平安地運到玄宮。槨板之上,放置著木製儀仗幡旗之類的殉葬品,形式排列有序,大有兩軍對壘、兵戎相見之勢。
最後一口梓宮就要開啟,幽深的玄宮內悄無聲息。發掘人員撬動棺蓋,鏽蝕的鐵釘在緩緩晃動,厚重的棺蓋露出了縫隙,銳器沿縫隙向裏推進,“咯吱、咯吱”的聲響如同棺內的主人發出的呻吟。
隊員們用手把住棺蓋,憋足力氣,隨著夏鼐大師一聲令下,厚重的棺蓋倏然而起,然後搖搖晃晃地將棺蓋放在了棺**,隻見裏麵塞滿了各種光彩奪目的奇珍異寶。一床紅地繡金的錦緞花被,閃著燦燦熒光,護衛著各色金銀玉器、織錦龍袍。這無疑是一個集大明帝國璀璨物質、文化、藝術的寶庫,是一部詳盡的明代帝國史書。
掀開錦被,裏邊露出了形態各異、色彩不同的道袍、中衣、龍袍等衣料。發掘人員按照放置的順序,小心地拿出上層的一件道袍。道袍用素黃綾做成,設有紗裏,右麵開襟,腋下有帶,巧妙地將開襟綁住;道袍通體肥大,外形同今日道士所穿服裝相類似,不同的是背後有錯襟,兩側開口至兩腋,這樣的造型,穿起來也許更方便些。底襟裏麵有絲線繡字,字跡清晰可辨:
萬曆四十三年正月十八日造
長三尺九寸六分
綿九
兩袍的裏麵放有紙條,文字除和繡字相同之外,另有:
本色素綾大袖襯道袍
袍身寬二尺一寸
袍內填有棉絮,但分布極不均勻。根據製造年月和袍的成色進行分析,這件道袍萬曆生前並未穿過。事實上,整個明朝的君主都崇尚佛教,而對道教都比較冷淡。朱元璋和朱棣兩朝,都有佛門高僧輔佐政事。當年還是燕王的朱棣,正是靠慶壽寺僧人道衍即姚廣孝的幫助才奪得了帝位。萬曆的生母慈聖太後,生前多次捐獻銀兩修繕佛廟,萬曆和鄭貴妃邂逅之後,也時常雙雙到佛寺進香,以求佛祖保佑他們百年之好。明代君主對佛教的崇拜,是否與他們的祖先開國皇帝朱元璋曾當過和尚有關尚無結論,但這方麵的因素,至少會對他們的思想產生影響。
除嘉靖皇帝外,明代君主對道教冷漠,但並不排斥,仍然把道教作為一種文化遺產加以容納。萬曆皇帝棺內的道袍或許可做實證。
這件道袍的出現絕非偶然,它同故宮、天壇、紫禁城那輝煌的建築一樣,說明了處在資本主義萌芽時期的帝國在對待文化方麵的胸襟。這與清朝後期漸已形成的小巧精致的建築及封閉的文化心態形成鮮明的對照。不管鄭和率龐大的船隊七下西洋的最終目的和結果如何,就它的氣魄而言,是後來的大清帝國所不能企及的。假如資本主義工業文明提前300年被引進中國,明代的君臣也絕不會像慈禧太後懼怕火車一樣恐慌不安。可惜,曆史的進步從來就不是以時間的流動而自然生發的。
明代初期,禁用緙絲做服,以示節儉。至宣德年間,隨著節儉之風被享樂腐化所代替,緙絲才重新發展盛行起來。朝廷設內織染局,專以緙絲“通經斷緯”的技法製造袞服。由於袞服的製造工藝複雜,造價昂貴,即使最熟練的織匠,每天最多也隻能織一寸二分,織完一件袞服,大約需要10年時間。定陵出土的萬曆皇帝的這件十二章福壽如意緙絲袞服,應算是目前我國所見到的唯一的緙絲袞服珍品。到1983年,定陵博物館委托南京雲錦研究所研究複製一件,該所積30多年的經驗,花費了整整5年時間,終於織造完成,填補了明代龍袍織造技術失傳300餘年的空白。
當發掘人員清理到第十一層時,發現一條兩邊對折的錦被。打開錦被,萬曆皇帝的屍骨顯露出來。一個令大家猜測了兩年的謎,終於被揭開了。
這已不是保存完好的屍蠟,而是一具形貌可怖的骷髏。這位“大行皇帝”靜靜地躺在一床錦被上,骨架頭西腳東,毫無血肉的麵頰稍向南偏,左臂下垂,手壓在腹部,細長的手骨攥著一串念珠,像在祈禱神靈的保佑。右臂向上彎曲,手放在下頜附近,一縷黃褐色胡須掛在唇邊,似在悠然自得地捋著胡須暢談軍國大事,這個姿勢顯然是入葬時人為擺設而成。脊柱上部稍有彎曲,左腿伸直,右腿微屈,兩腳向外撇開。身穿的龍袍大都腐爛,腰部束一條玉帶,頭戴“翼善冠”,發髻梳理完好,足蹬高筒長靴,褲腳裝在靴子內。上身打扮像是一位儒士,而下身及長靴又給人一種武士的感覺。如此文武兼備的服飾,在其他陵墓的出土中很少見到。
根據兩位皇後和萬曆帝的骨架情形來看,明代帝後的葬式,似乎比較隨意,並無特別之處。這位一生享盡榮華富貴,精神卻備受磨難的皇帝,在地下生活了338年之後,終於又返世還陽了。假如他的靈魂真的活著,麵對人世滄桑,又該想些什麽?
他所駕馭的帝國古船已經沉淪,他所鍾愛的女人早已化為灰土,就連取其祖宗基業而代之的大清帝國也已成為昨天的故事。曆史就是這樣造就著一切,又毀滅著一切。大江滾滾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萬曆的屍骨被輕輕地拿出棺外。經北京口腔醫學院教授周大成鑒定,根據萬曆皇帝及兩位皇後的口腔和牙齒狀況,做出如下結論:
萬曆的口腔疾患較複雜,除患過嚴重的齲齒和牙周病之外,還有楔狀缺損、氟牙症、偏側咀嚼等症。孝靖後亦有很多齲齒和中等程度的牙周病,隻有孝端後的牙齒比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