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應該承認,唐憲宗李純算是中唐李家王朝中較有作為和智謀的皇帝。在亂世紛爭的局勢中上台的他,經過一係列驚心動魄的政治、軍事鬥爭,尤其是元和七年魏博鎮田弘正歸降唐廷之後,唐憲宗終於贏得了全麵削平藩鎮的機會和實力。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唐將李想率部奇襲蔡州,將淮西王吳元濟生擒。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承德王向朝廷請降。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淄青王李師道亦請降歸附。唐憲宗在征剿招撫的同時,又將這些歸附的藩鎮由大劃小,分而治之,由朝廷統管,從而取得了自“安史之亂”之後的“中興”局麵。
元和十三年十一月,唐憲宗正在宮中懷抱妃嬪飲酒作樂,有功德使前來奏報:“鳳翔法門寺塔有佛指骨,相傳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來年應開,請迎之。”唐憲宗正在想著如何使自己的施政措施和取得的成果與“天命佛法”聯係起來,立即準奏。元和十四年正月,唐憲宗詔令太監杜英奇帶領宮人、高僧30人,手持香花赴鳳翔法門寺迎奉佛骨。
出發前夕,杜英奇傳令從鳳翔至長安沿途各州、縣,務必隆重迎奉佛骨,並授意沿途廣搭彩棚,紅氈鋪地,以示對佛的敬重。
杜英奇一行來到法門寺後,先由宮人、高僧持香花來到塔下,然後焚香點燭,頂禮膜拜一番後,開啟了地宮石門。杜英奇等人迎出佛骨,直奔京城而去。
自法門寺至長安兩百多裏的漫漫長道上,無論州縣府衙還是村鎮寺廟,處處築起高台香刹,張燈結彩,跪而拜迎。
迎佛隊伍進入長安城,街市上的巨商豪富爭相舉行盛大的迎奉儀式,到處結彩為樓,水銀灌地,金玉紮樹,形成了一條條流金溢翠的五彩河流。自開元門到安福樓,被數人恭抬的盛裝佛骨舍利的黃金寶刹,幾乎是從人群的頭頂上踏過去的。為了向佛骨表示虔誠之意,砍肢割臂者不計其數,獻兒獻女、傾家**產、極盡耗費者數以千萬計。在一貞節牌坊前,有一老嫗竟將一壺水銀強行灌入女兒口內,使其當場中毒死亡,以此敬佛。
此時的京師長安,一場大雪剛剛停歇,宮闕禁苑、豪門房舍一片銀裝素裹。燦爛的陽光照射下來,使這座都城分外輝煌壯麗。年輕氣盛、誌得意滿的憲宗皇帝身披華彩亮麗的裘衣披風,在濃妝淡抹、妖豔華貴的妃嬪的簇擁下,站在大明宮道場前的錦繡高台之上,專候迎佛隊伍的到來。
在萬民齊呼、聲震蒼穹的禮佛聲中,浩浩****的迎佛隊伍來到了宮前道場。憲宗搶步上前,叩頭拜佛。緊接著,文武百官、妃嬪仕女、太監僧人等也跪地拜佛,整個道場一片沸騰。隨後,憲宗將佛骨留於禁宮,幾廢朝政,日日素衣齋食,焚香點燭,守於佛骨之前,並借助神靈的感應,欣然命筆,賦詩一首敬獻佛靈,其詩曰:
功成積劫印文端,
不是南山恐得難。
眼睹數層金光潤,
手撐一片玉光寒。
煉經百火精神透,
藏之千載瑛彩完。
淨果熏修真秘密,
正心莫作等閑看。
此詩一出,朝野大震,崇佛禮佛的狂潮再度掀起,“王公士庶,奔走施舍,唯恐在後。百姓有廢業破產,燒頂灼臂而求供養者……”
麵對皇帝、官宦、四方百姓如此瘋狂、如此癡迷、如此愚頑的禮佛之舉,有一個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怒之情,他奮筆疾書,一氣嗬成了一篇《諫佛骨表》,準備對這種禮佛之舉堅決抵製——這個人就是官拜刑部侍郎的韓愈。文曰: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嚐有也。昔者,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歲;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年壽所極,推其年數,蓋亦俱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歲,武王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
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度舍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止於菜果,其後竟為侯景所逼,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群臣材識不遠,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以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許創立寺觀。臣常以為高祖之誌,必行於陛下之手。今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令盛也!
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禦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諸寺遞迎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徇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雲:“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惟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曆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大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製,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可直入宮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古之諸侯行吊於其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吊。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禦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無任感激懇悃之至。謹奉表以聞,臣某誠惶誠恐。
刑部侍郎韓愈的文表一經呈上,無異於對大唐憲宗皇帝和眾臣僚涼水灌頂,當頭棒喝。那“亂亡相繼,運祚不長”“事佛漸謹,年代尤促”的語句,使滿朝文武驚駭不已,皇帝本人怒火中燒,幾乎昏厥過去。
唐憲宗將《諫佛骨表》擲於地下,滿腔怒火,嘴唇哆嗦著下詔立即處死韓愈。
雪擁藍關馬不前
韓愈在寫《諫佛骨表》時,是憑著一時的氣盛還是思慮良久,在呈給大唐天子時,是否考慮到會有這樣的悲慘結局出現等,史籍沒有記載。有記載的隻是當一群武士聞聲而入,打掉他的烏紗帽用繩索捆綁時,他已麵無血色,一句話也喊不出來了。
眼看韓愈大禍臨頭,很快將身首異處,宰相裴度急忙出班奏諫:“韓愈出言不遜,罪有應得,然實則忠心耿耿,才如此直言不諱。昔太宗聽魏徵直言,從其諫,才能親賢疏奸,安邦治國。韓愈雖冒犯神威,然其苦諫亦是一片忠心,怎能輕而殺之?”
唐憲宗聽後,仍餘怒未息,憤然回駁道:“好一個‘枯朽之骨’‘朽穢之物’,‘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昔太宗隻為信佛,迎奉佛骨,才有了貞觀之治。則天皇帝因為信佛禮佛,迎奉佛骨,才有了大唐的強盛。這且不算,然韓愈竟說出了‘運祚不長’‘年代尤促’的混話,這不分明是在咒我這個皇帝早日歸天嗎?作為人臣,如此狂妄,罪實難恕!”
此時,驚駭不已的群臣似乎已清醒過來,他們見皇帝如此盛怒,連宰相的求情也不應允,又感到為此事殺了韓愈實在有些過分,便紛紛出來為韓愈求情。唐憲宗見眾意難違,遂詔令將韓愈貶為潮州(今廣東潮安縣)刺史,並即刻赴任。
幸免一死的韓愈接到詔命,不敢久留,當天便辭別親友,收拾行裝,找了駕馬車,帶著家眷及幾個仆人匆匆上路。車出長安南門,韓愈禁不住回頭凝望,那輝煌壯麗的宮闕殿宇已經看不到了。
韓愈諫迎佛骨這件驚心動魄的公案,看起來以當事者的被貶潮州做結束,但事情又沒有那麽簡單。就在韓愈走出長安都城漸沒在黃塵古道之時,他的一位叫馮宿的朋友卻又大難臨頭了。
時任禮部郎中的馮宿,原來與韓愈是同年同榜進士,由於有了這層關係,二人得中後在長安“朝夕同出入起居”。當韓愈打出了“古文運動”的大旗時,馮宿在他的旗下竭力為其鼓吹,親自實踐的《初筮賦》曾得到韓愈的好評。唐軍征伐淮西時,二人同在還是大將軍的裴度幕府,韓任行軍司馬,馮任節度判官,均得裴度賞識。後來成為宰相的裴度之所以敢為韓愈冒死進諫並使韓愈免了殺身之禍,是與這時所建立起來的感情分不開的。而馮宿為人“孝友忠信,清廉正直”,因為有了裴度的提攜,升遷較快,遭到不少人的忌妒,加上他為了維護朝廷損害了某些地方藩鎮的利益,當這些藩鎮歸順朝廷後,自然還對馮宿懷恨在心,並設法整治他。韓愈案發,作為韓愈好友的馮宿自然成為對立麵打擊的重要目標,苦於找不到借口的對手,便借機誣陷韓愈的奏表是由馮宿起草的。憲宗皇帝竟信以為真,詔令將馮宿貶為歙州(今安徽歙縣)刺史。
韓愈被貶情有可原,而馮宿的被貶實在是有些冤枉。馮宿雖為當時的著名文人,然較韓愈卻遜一籌,從《諫佛骨表》的文風看來,當為韓愈所書無疑。再從情理上說,這種有殺頭之險的奏表,韓愈似不會讓馮宿代勞。馮宿的被貶,實則是由於朝廷內部政治鬥爭所致,其微妙處後人無從知曉,但韓愈一案成了他遭殃的導火線也是推之不過的事實。
當然,馮宿被貶一事,韓愈到了潮州很長一段時間後才知道。此時的他正在漫漫曠野裏向藍田關一帶艱難挺進。
盡管春節早已過去,春風卻遲遲未至,一眼望不見邊的西部黃土塬上,依然是朔風凜冽,冰冷如鐵。
雄奇峻拔的藍田關漸漸近了,灰蒙蒙的天空泛起了片片烏雲,烏雲在朔風的吹動下滾轉翻騰,起伏波動。天空越來越暗,烏雲越滾越低,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悄然而至。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遮住了古道塵沙,淹沒了高塬溝壑,起伏的群山一片潔白,蒼茫的天地一片混沌。韓愈的馬車在這風急雪緊的曠野裏急急前行。就在車馬進入藍田關時,車輪陷於大雪覆蓋的溝岔,任憑禦手怎樣揮鞭叫喝,那全身已被冰雪捶打得精疲力竭的老馬隻能仰天長嘶,不肯舉蹄前行。
天色越發灰暗,大雪越下越緊,韓愈無可奈何地環顧群山曠野,希祈得到意外的救援。就在這時,隻見遠處的雪霧中飛來一匹快馬,馬上坐著一位青春俊秀、飄逸灑脫的男子。那男子來到韓愈麵前,滾鞍下馬,叩首作拜。韓愈定神一看,來者竟是侄兒韓湘。
韓湘,乳名韓湘子,韓愈長兄韓會之子,幼喪父母,由其叔父韓愈撫養。少年時,韓湘入校求學,但他天生頑皮,不喜讀書,並折騰得其他學生也無法將書讀下去。在師父的建議下,韓愈隻好送他到一座寺廟中習經。但沒過幾日,寺院住持前來告狀,說韓湘天性愚頑輕狂,無法**。韓愈將這位侄兒叫來,憤然警告道:“市井小民都要有一技之長,你如此**不羈,不學無術,將來怎麽謀生活命?”
韓湘子望著叔父,竟笑而答道:“我已有一技之長,恨叔不知矣。”說罷,乃指階前一盆正在吐蕊的牡丹說,“叔父想要此花開成青、紫、黃、赤,任您吩咐。”
韓愈氣惱中順口說道:“我不要青、紫、黃、赤,專要紅、白、黑、綠四色。侄兒不要再頑固不化,快好好讀書去吧。”
韓湘並沒有依言行事,而是極為神秘認真地用一塊布將牡丹枝遮住,第二天,這株牡丹果然開成了紅、白、黑、綠四色。最為神奇的是,花朵上竟有紫色字樣,並連成一句詩:
雲橫秦嶺家何在,
雪擁藍關馬不前。
韓愈和家人看到盛開的牡丹和詩句大為驚異,知道韓湘果有奇術,不再逼其讀書。後韓湘辭歸江淮,浪跡天涯,其間得到鍾、呂二仙傳授修行之術,並遁至終南山修道,得成正果,成為曆史上流傳的八仙之一。
史載韓愈在徐州任官時,浪跡中的韓湘曾專程拜訪過韓愈,因叔侄已有多年不見,加之韓湘當時浪跡無著而蓬頭垢麵,韓愈竟一時沒能認出。韓湘子走時,哭笑不得的他作了一首《徐州贈族侄》送給韓湘,算是這次相見的紀念,詩曰:
擊門者誰子?
問言乃吾宗。
自雲有奇術,
探妙知天工。
當韓愈獲罪被貶來到藍田關時,韓湘居住何處,怎麽探知的消息,又從哪裏弄了匹馬在風雪中匆匆趕來,為何叔侄二人偏偏相會於藍田關而不是別處,史籍少有記載。有傳聞說,正處於欲進不能、欲退不可的兩難局麵的韓愈,見到這位侄兒飄然而至,自是百感交集,淚水漣漣,其心境的悲苦和內心的熱情,自然勝過了早年在徐州官邸的接見。而此時的韓湘似乎還是那麽頑固灑脫和**不羈。在叩首起身之後,他問韓愈的第一句話是:“您老還記得當年那牡丹花上的詩句嗎?說的正是今日之事也!”韓愈想起舊事,嗟歎再三,無可奈何又倍加感激地說道:“我為你吟成一首完整的詩吧。”說著便麵對風雪群山吟道: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此即中國文學史上著名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從這首詩的文風和氣勢來看,當是一代文豪韓愈所作無疑,而韓氏叔侄二人曾在藍田關相見過大概也是事實。至於此時的韓湘是否就是後來八仙之一的韓湘子,還有以前那神秘的傳聞是否真實,則很難推斷了。[5]
一代文豪的反思
幾乎忘記了已離開長安多少個日夜了。在韓愈的心中,這座輝煌壯麗又危機四伏的都城,已經漸漸淡遠,它從此之後很可能不再容納自己,那燈紅酒綠、歌舞升平的生活也將不複存在了,屬於自己的隻有麵前這漫漫古道、凜凜西風和一匹行將倒斃的瘦馬拉著的一輛破車。道路曲折艱難,前景凶險難測,奔騰的思緒越來越難以平靜,心情更加憂鬱愁苦。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三月十五日,經過了兩個月的風寒冰凍,跋山涉水,輾轉行程,曆盡千辛萬苦的韓愈終於來到潮州。
經過一個時期的休整、反思,韓愈漸漸地從悲憫苦痛中擺脫出來,文化良知和人格的力量又促使他在這塊被貶謫的土地上,再一次顯示出文人的高貴胸襟。他決定不惜殘年餘生和這裏的百姓同甘共苦,建設家園,共創大業,以實現自己的誌向與政治抱負。
事實上,韓愈在潮州執政的一年多時間,確為百姓做了幾件好事。他提倡輕賦減稅,與民休養生息,實行“自贖法”,解放了大批被賣身的奴隸,安定了社會秩序,使潮州從原始走向開化。所有這些,後人可從當時潮州百姓在海邊設立的韓公祠,以及韓愈本人留下的《潮州祭神文五篇》(即《祭海神文》《祭止雨文》《祭城隍文》《祭界石神文》《祭大湖神文》)中看到。要說明的是,這五篇祭文不再是作者觸景生情式的純文學篇章,而是一種和當地民風民俗以及政治、文化等諸方麵高度結合和溝通的產物。每篇祭文的背後都無一例外地附帶著一個頗值得玩味的故事或叫事件,也正因如此,才賦予祭文更加廣泛的意義和深刻的內涵,從中折射出韓愈的良苦用心和足智多謀的治理本領。
當韓愈走馬上任並在潮州屬地海門、神泉、惠來一帶巡察時,發現田野的莊稼被大片大片糟踏殆盡,有的村落荒草叢生,房屋倒塌,一片淒涼慘景。問及原因,都說是因鱷魚所害。原來這一帶灘塗地勢低窪,水過處留下一處深潭,潭大方圓幾十裏,一望無際。潭中除了各種植物、魚類生存之外,還潛藏著一種叫作鱷魚的兩棲爬行動物。它們勇猛凶殘,身長丈餘,牙尖齒利,口似血盆,每隨潮來,數十成百,像一支臨陣的軍隊,氣勢洶洶地自水中登陸,毀壞莊稼,咬食人畜,鬧得四周百姓苦不堪言。為避鱷魚之害,崇尚迷信道法的百姓,隻好廣修祭祀,向潭中拋撒牛羊,一些官僚鄉紳甚至強迫百姓湊錢買來貧家的童男童女,拋入潭中以喂養鱷魚。盡管如此,鱷魚照常出潭為害,逼得大批百姓背井離土,逃難他鄉。
作為一向反對鬼神並以“大儒”自居的韓愈,聞聽後自是憤怒異常,他當即傳令:“主此謀者當殺。調集團練、鄉勇,各備堅兵毒弩,盡殺醜類,為民除害。”
當各地的團練、鄉勇們拿著武器會聚而來準備除害時,令韓愈大出意料的是,他的麵前跪趴著無數請願的百姓。驚訝中的韓愈不知為何,問及緣由,才聽幾位白發蒼蒼的請願者說:“鱷魚乃海龍之子,殺之不祥,若龍怒,將起波天之濤,淹沒州縣。天授年間,因百姓殺死一條鱷魚,引起海水上漫,淹沒了三縣十八鄉……”
韓愈明明知道此說荒唐,但麵對如此眾多的請願者,他又顯然感到民風民俗民心的不可違。既然百姓的思想被神主宰,聰明的韓愈隻好假借神力來懲治害蟲,這樣可皆大歡喜。
想通了這一切,韓愈便扶起老者,慷慨陳詞:“我原想為民除害,怎能做此逆舉。鱷魚既是靈物,當不能殺。傳令下去,兵馬仍駐原地待命。各鄉父老百姓,準備香燭紙馬、鑼鼓禮炮、旌旗豬羊等祭品,以隆重的儀式、盛大的規模,歡送鱷魚歸遷大海,自找它們那海神父母。”
韓愈的一通演講,百姓皆歡呼動容,以感念的心情各自回家做各種準備。
七月十五日,這是當地百姓公認的海神的生日。按照韓愈的事先安排,天剛放亮,四鄉百姓便敲著牛皮鼓,打著銅鑼,抬著各種肉類祭品,攜帶鞭炮,從四麵八方擁向指定的海神廟。作為刺史的韓愈也率各等官僚、軍兵,抬著祭品,打著龍虎旗,扛著鐵銃火藥炮來到海神廟。韓愈親自在供桌前上香、燒紙,然後開始宣讀那篇流傳後世的《祭海神文》: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秦濟,以羊一豬一,投惡溪之潭水,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
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徒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甚無悔!
韓愈讀完祭文,命人將宰殺的豬羊、香餌用繩索拴在一條大船的後部,然後拋向水中。大船拖著祭品在前邊開道,沿岸萬千百姓一齊敲鑼、擂鼓、鳴放鞭炮,並把事先做好的數萬隻紙船,點上香燭,放到水裏,隨水漂向大海。士卒官吏則抬著火藥鐵銃炮,尾隨紙船向水裏放炮。一時間,鼓聲、鑼聲、炮聲夾雜著百姓的叫囂歡呼聲震天動地,響徹雲霄……
一場有神論者和無神論者聯手主演的鬧劇落下了帷幕。自此之後,鱷魚不再出現,百姓安居樂業。為了感謝這位刺史對百姓的恩德,一座韓公祠很快在潭邊建了起來,而這位曠世文豪一篇文章趕跑鱷魚的故事也流傳下來。
韓愈在看似一場鬧劇中取得了預期的效果,並使他留下了千古芳名。而這位無神論者最終在當地百姓心中又成了神的原因在於:韓愈本人當初就已料到,前有誘餌引路,後有炮火轟鳴,不要說是鱷魚,就是海龍王也會跑掉的。鱷魚本屬淺水動物,一旦進入深海,就會迷失方向找不到歸路,自然也不會再在這個深潭出現——韓愈的用心和聰明正在於此。
盡管這位韓刺史在潮州執政期間,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但他本無意在此久留,夢回朝廷重新施展抱負和充分享受人生的願望日漸強烈。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在上任不滿一年之時,他便頗有些違心地匆匆草擬一篇《潮州刺史謝上表》呈奏唐憲宗。在這篇後人多有微詞的《謝上表》中,韓愈既承認了當初的過激言行,又表示了懺悔之意,對自己被貶不僅未有絲毫怨言,反而一再表示對憲宗皇帝不殺之恩的感激之情,並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他的良苦用心終於使憲宗皇帝大為感動,在接到奏表的第二天,唐憲宗便在朝中對眾臣說:“昨日接到潮州的謝上表,想起韓愈諫迎佛骨之事乃是對朕的一片忠心,朕豈不知,不過,作為人臣,本不該說朕信佛折壽,因而朕才加罪於他。”
唐憲宗這番述說,明眼人一聽便知是想起用韓愈,意在試探眾臣的意見。
當眾臣正在考慮如何回答時,韓愈的宿敵、朝臣皇甫鎛因怕韓愈歸來對自己不利,便搶先答道:“韓愈一向狂妄自大,可以酌情調至近處的州做刺史。”唐憲宗和眾臣僚不好再跟這位皇甫大人較勁,皇帝隻好詔令調韓愈為袁州(今江西宜春市)刺史。
韓愈的這篇《謝上表》沒能達到預期的目的,卻給後人留下了不少有損他人格的話柄,就連十分欽佩他為人為文的歐陽修也不得不說:“前世有名人,當論時事,感激不避其誅死,其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雖韓文公不免此累也。”明代的張萱在論及此事時,也不無感慨地說:“始以諫佛骨見斥,既欲以請封禪而謀進,非兩截乎?”
不管後世怎麽評說,韓愈的這篇《謝上表》還是多少給他帶來了一點好處。除了地域上離京師長安更近之外,重要的是在政治上已邁出了回歸的步伐,輝煌的殿宇離他也許隻有一步之遙了。
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唐憲宗駕崩,他的迎佛折壽之舉不幸被韓愈言中,死時年僅43歲。
憲宗死後,他的兒子穆宗繼位,韓愈被重征入朝,任國子監祭酒。後又出任兵部、吏部侍郎等職。至此,這件曆史公案總算有了個滿意的結局。
會昌法難
韓愈終於回到了他夢中的京都,開始新的人生之路,關於他因諫迎佛骨而倒黴的一段曆史也告終結。
但是,他諫佛骨而引起的是是非非遠沒有隨著他回到長安而告終結,這個在中國佛教發展傳播史上極具典型和預言性的事件,因其特殊的曆史背景成為中國正統的儒道思想與外來文化碰撞和交流的焦點,也是自佛教東傳以來各種矛盾鬥爭激化到最盛程度的標誌。而韓愈的思想正是曆史上佛教敵對勢力諸宗派的反佛觀點和願望的具體反映。因此,這一引人注目又轟動一時的曆史公案,才引得千百年來曆代學者的高度重視和關注,才有了諸多觀點異彩紛呈地加以評說。
其實,佛教自傳入中國後,一直麵臨著本土宗教和本土文化的排斥和打擊。當永平七年明帝夜夢金人並派遣羽林郎蔡愔等入西土求法,終於以白馬馱經迎來佛教之後,就開始了五嶽道士與佛教的設壇焚經之論戰。此後西晉的佛道之爭及蕭齊的夷夏之爭、三破之論,梁武帝舍道事佛,北齊廢道……可謂烽煙迭起,爭戰不斷。佛教與儒教、道教就是在這樣一個起伏不定、烽火狼煙的大格局中,進行著它們的碰撞、傾軋、侵吞、分離和融合。佛教自來到東土有過幾次的繁榮,又有幾次的沉淪和劫難。在中國漫長的曆史進程中,曾先後有四位皇帝發動過毀佛滅佛的典型事件。他們分別是韓愈諫佛骨之前的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和韓愈諫佛骨之後的唐武宗、後周世宗,史稱“三武一宗”之厄。
拋卻北魏和北周兩位武帝的毀佛經過不表,接著唐憲宗一朝和韓愈的“諫佛公案”往下敘述。
隨著憲宗的死去和其子穆宗的即位,韓愈雖已平反昭雪重新回朝為官,但他的反佛言論並未得到執政者的響應,如果有什麽不同,那便是朝廷為避免佛門僧尼的魚目混珠和濫竽充數,而進行了一次有效的整頓。
唐敬宗寶曆元年(公元825年),敕令京師兩街各建方等戒壇,命左右街功德使選擇有戒行者為大德主持考試,凡童子能背誦佛經一百五十頁者、女童能背一百頁者,方能準許剃度。這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佛門的混亂,同時也使僧尼在入寺前就掌握了部分佛教知識,為以後的繼續度化打下了基礎。
中唐以後,由於連年的戰亂和政治上的腐敗,各地寺院也漸漸變成了娛樂場所,原有的那種神聖、肅穆、威嚴已不複存在。僧尼們為招引庶民百姓、達官貴人,往往賣法阿俗,也就是將佛教的講說世俗化。這種“俗講”逐漸受到公眾的青睞,甚至出現了由皇帝本人敕命而進行的俗講,有的俗講僧還被賜予“賜紫”“引駕”“大德”一類古怪的官名。朝野內外,上自天子妃嬪,下到刁民**,都爭相擁入寺院,迷戀於說法、譬喻及刺激感官的音樂和唱詞。
在這股悄然興起的俗講狂潮中,有一位叫文淑的僧人脫穎而出,大有鶴立雞群之感,連敬宗皇帝都因他的盛名而親臨寺院聆聽。而這位文淑所講的正如《因話錄》所載,“假托經論,所言無非**鄙褻之事,不逞之徒,轉相鼓扇扶樹,愚夫冶婦,樂聞其說。”想不到堂堂大唐皇帝也混同於“愚夫冶婦”以此為樂了。
一件神聖的事物,如果被它的操作者變得低級下流、**不堪,便注定潛藏著巨大的危險和厄運。唐敬宗一朝將本來神聖、肅潔的佛教變成了**的性感官刺激物,這無疑將招致佛門和僧民們的厄運浩劫。
繼唐敬宗之後,即位的唐文宗已經覺察到父皇給佛門帶來的巨大危險和潛在災難。於是他果斷采取措施,詔敕天下僧尼一個不漏地試考經文,如不及格,勒令還俗,試圖使佛教發展正常化。遺憾的是,這位慧眼大智的皇帝在整肅僧尼隊伍過程中又感到力不從心,已成氣候的“俗講”派僧尼和它的擁護者對這道詔令進行了強硬的抵抗和機智的周旋,文宗的整肅計劃不但沒有成功,反而增加了各派之間的矛盾甚至仇視,當這個無法控製的矛盾激化到頂點時,佛門和僧尼的滅頂之災也算是正式到來了——這便是曆史上最為著名的“會昌法難”。
隨著文宗皇帝的死亡和其子武宗李炎的繼位,中唐時期結束了。作為晚唐的第一個皇帝,武宗在執政期間做的最為重大的事恐怕就是對佛門的**滅。
在敘述武宗對佛門**滅過程之前,不妨先看一看這場法難的真正內幕。
唐武宗本人素來偏好道術,排斥佛教。開成五年(公元840年)正月,唐武宗登基,這年秋天,他即召請道士趙歸真等81人入宮,在三大殿修金籙道場。第二年,即改元後的會昌元年(公元841年)正月初四國忌日,唐武宗按照慣例敕命行香設千僧齋;到了六月十一日,武宗生日,於宮內集兩街大德及道士四人談經對論,結果兩名道士被賜紫,釋門大德卻什麽也沒得到。當時,在中國傳法的南天竺沙門寶月聞此極為不滿,於是不經同意便擅自入宮,從懷中抽出表進呈武宗,請求回歸本國。見其驕狂的模樣和舉動,武宗大怒,當即詔令將寶月收禁五日,不放其歸國,並把他率領的三個弟子與通事僧等人各打七棒和十棒。寶月的逞驕犯顏,在武宗心中埋下了最終滅佛的種子。
武宗與道士趙歸真過從甚密,趙歸真和其弟子不時地為**滅佛教煽風點火,並以“李氏十八子運盡”、由“黑衣天子”理國,附會為唐第十八代皇帝武宗將被僧人奪位篡權,挑撥武宗與僧尼的關係。趙歸真曾在禁中設壇,要“練身登霞,逍遙九天,康福長壽,永保長生之樂”,當他的做法最終失敗後,便借口釋教黑氣“礙於仙道”,唆使武宗滅絕佛教,以便升天成仙。正是在這些挑撥、唆使下,武宗加緊了排佛的行動。
當然,會昌法難得以付諸實施與當時的政治形勢密切相關。據粗略統計,截至武宗一朝,唐朝和尚被朝廷封官的達30人之多,其中不乏有司徒、司空、國公等一類的顯官貴爵,甚至有的被封為將軍而參與軍機事務,涉及國家軍事機密。至於那些雖無官爵,但與權貴交往密切因而氣焰囂張的僧人,更是屢見不鮮。由於僧眾日漸形成的政治勢力衝擊了正常的封建政治秩序,就不能不引起臣僚的憎惡和皇帝的擔憂,這種擔憂最終促使武宗走向滅佛道路。
促使武宗滅佛的直接原因,應算是寺院經濟的極端膨脹和僧尼的**放縱。由於中唐時期特別是唐憲宗一朝大力扶植佛教,致使佛教勢力和社會影響越來越大,成為中國佛教史上罕見的極盛時期。到唐武宗時,全國大中型寺院近5000座,小型廟宇多達4萬餘座,僧尼近30萬人,寺院奴隸達15萬人。全國寺院共占有良田數千畝,形成一個又一個相對封閉的莊園。寺院內部的經濟大權掌握在住持僧手中,僧尼們極少下田勞動,而是靠農民耕種,寺院以收取地租和發放高利貸作為經濟來源。這種做法使寺院經濟迅速膨脹起來,以致達到“十分天下之財,而佛有七八”的程度。由於佛門僧尼憑借皇帝的支持和扶植,巧取豪奪,不僅觸犯了地主和貴族的利益,而且極大地影響了國家的財政收入,寺院經濟逐漸與皇權利益嚴重對峙。在這種可怕局麵下,佛門僧尼又不廉潔自律、謹慎行事、一心事佛,而是迷戀咒術、燒煉、鳥文等邪術,有的僧尼犯**養妻,不守戒行,甚至搶劫婦女,打砸燒掠,流氓成性,犯罪不止……這些自毀形象的表現和龐大的經濟勢力在使朝廷和貴族階級感到不安和憎惡的同時,也到了非徹底解決不可的時候。
會昌二年(公元842年)三月初三日,在當朝宰相李德裕的奏請下,唐武宗敕命發遣保外無名僧,諭令不許置童子沙彌。
五月二十日,武宗將大內、兩街供奉的大德裁撤20人。
六月十一日,武宗壽誕,按慣例僧道各2人入宮禦前論議。同去年一樣,道士得紫,僧人空手而歸。
十月九日,唐武宗再度敕令:天下所有僧尼解燒煉、咒術、禁氣,身上杖痕鳥文,雜工巧,曾犯**、養妻、不修戒行者,勒令還俗。若僧尼有錢穀田地,應收納入官。如惜錢財,情願還俗,亦令其還俗,充入兩稅戶。
敕令下達後,有左街功德使奏報說,所屬僧尼除年老及戒行精確者外,其愛惜資財還俗者達1232人。右街功德使奏報稱,還俗者達2259人。唐武宗聽罷再次敕令:寺院所蓄奴婢,僧人許留奴1人,女尼許留婢2人,其餘一並放歸本家,無家者由官方賃賣。
應該說,此時的武宗在反佛的問題上隻是牛刀小試,並未大動幹戈。從敕令的內容來看,對佛門以及僧尼的處理並不算過分,即使在這個時候,一些僧尼還可以帶著大筆的錢財還俗度日,而寺院中的僧尼還有奴婢專門為其服務,可謂待遇不薄。可惜的是,驕橫慣了的僧尼並不領武宗的情,他們想方設法給予對抗和蒙蔽,大有和武宗以及朝廷決一雌雄之勢,並期冀換來像文宗一朝那樣的結果。遺憾的是,這種錯誤的判斷和各種對抗措施,隻能加劇僧尼們自身的悲劇,加快毀滅的步伐,因為此時畢竟不是文宗而是武宗一朝了。
會昌三年(公元843年)二月,唐武宗通過功德使頒令,僧尼業已還俗者不得再行入寺。五月二十五日,朝廷派人查問京城各佛寺外國僧人的來由。六月十一日唐武宗壽誕,召僧道入內論議,依然是隻賜紫給道士。當時,有太子詹事韋宗卿向唐武宗進獻《涅槃經疏》二十卷、《大圓伊字鏡略》二十卷。唐武宗連看都沒看一眼,當即命人將兩部佛書焚毀,並頒布了令佛門弟子絕望的敕令:
韋宗卿參列崇班,合遵儒業,溺於邪說,是扇妖風。既開眩惑之端,全戾典墳之旨。簪纓之內,頹靡何深。況非聖之言,尚宜禁斥,外方之教,安可流傳。
唐武宗在這道敕令中把佛教視作“邪說”,認為“外方之教,安可流傳”。他斥責佛本是西戎人,其經疏為胡書,說韋宗卿不知共遏迷聾,反而收集妖妄,摶惑愚人。可憐可歎的是這個韋宗卿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在這個不恰當的時候做出這種不恰當的事情,他當場被貶為成都府尹,離開了京師長安。隨著韋宗卿的被貶謫,唐武宗又補發敕令,將宮內佛經、佛像一律焚毀。
就在這年四月,昭儀節度使劉從諫死,三軍以從諫之侄劉稹為兵馬留後,上表請授節鉞,但朝廷沒有批準三軍的請求,反而令劉稹護送劉從諫之喪前往洛陽。劉稹見朝廷不給麵子,又故意要挾,於是在盛怒之下抗旨作亂。唐武宗下令出兵平叛,雙方經過一年多的廝殺,於會昌四年七月才平息此亂。在此期間,劉稹府的部分兵丁、家人見大勢已去,便紛紛潛逃至佛教寺院避難。唐武宗得知這件事後,立即敕令兩街功德使查禁城中僧人,凡是朝廷“公案”上無名者盡行勒令還俗,遣送回原籍。各道、州、府也一同行動,清洗僧尼,對來由不明的僧人,一律捉拿問罪。從這一年起,兩街慣例的佛法講說被廢止了。
自會昌四年(公元844年)開始,唐武宗進一步加快了毀佛的步伐,法難之中,法門寺的厄運也隨之降臨了。
這年三月,唐武宗在敕令“焚燒經教,毀拆佛像,起出僧眾,各歸本寺”的同時,又敕令:代州五台山、泗州普光寺、終南山五台寺、鳳翔府法門寺,寺中原有佛指節,皆不許置供及巡禮等,如有人送一錢者,脊杖二十。如有僧尼等在前述處受一錢者,脊杖二十。諸道州縣如有送供者,當處捉獲,脊杖二十。於是,四處靈境,絕人往來,無人敢再送供。準敕勘責彼處僧人,無公驗者,並當處煞,具姓名聞奏。
唐武宗對法門寺等靈境采取的措施,與已提到的平定潞府劉稹之亂有極大的關連,即使進行“戡亂”,也隻有在“敕準”的情況下才能入寺勘驗僧人。這一點,說明法門寺作為一所宮牆外的內道場,依然具有皇家寺院的資格與名分。既然是皇家寺院,在一般情況下是不允許因公擾僧的,但在“會昌法難”中,法門寺的這種特權被取消了。特權一旦被取消,它的厄運和其他寺院一樣,在一年之後將全麵降臨。
以往的唐代都城長安長生殿設有內道場,專門安置佛像佛經,並抽調兩街諸寺高僧37人,輪流入內持念。而這次武宗竟下令焚燒全部經教,拆毀佛像,並將在大內的僧人驅逐回本寺,道場之內改放道教始祖老子之像。
這年六月的壽誕日,唐武宗隻召道士而不再召僧人入內論議,並敕令僧尼不許街裏行、犯鍾聲,如有外出者,須於鍾聲未動前返回。各處僧尼不得在別處寺院留宿,違者治罪。
同年七月,唐武宗頒發敕令,拆毀天下山房、蘭若、普通佛堂、義井、村邑齋堂及不入寺額者,其僧尼均勒令還俗。按照有唐一代的稱謂,凡由官府所批並賜僧眾名額者為寺,由私人或民眾共同建造的佛廟稱為招提、蘭若、野邑、山房,等等。此敕令頒發後,僅長安城內就毀掉私人佛堂300餘所,四方之內毀掉的就無法計算了。
同年十月,唐武宗又詔令,拆毀天下小型佛寺,經文佛像移於大寺,各寺大鍾轉送道觀。其被拆佛寺的僧尼,不依戒行者,不論老少一律還俗,遣回本籍。對於年老且精於戒行者,分配到各大寺,雖有戒行而年少者,也一並還俗回籍。這一次,長安城又拆小寺33所,其他城鄉拆毀廟宇更是不計其數。
與這次毀佛相反的是,道士趙歸真對武宗說:“佛生西戎,教說不生,夫不生者,隻是死也。”趙歸真見皇帝對自己的言辭頗有好感,並進一步迷惑鼓動皇帝說,倘煉丹服食,可求長生……武宗終於被他的話所打動,即令趙歸真於大內築造仙台,以煉製丹藥。至此,唐武宗對佛道兩家惡好的巨大反差,一覽無餘地顯露出來。
唐武宗和佛教的短兵相接,並對佛教施以最為嚴厲的屠滅,在會昌五年全麵展開了。
這年三月,唐武宗敕令天下寺院不得設置莊園,並令盤查清點天下寺舍的奴婢和財物,京城諸寺由兩軍中尉勘檢,諸州府寺舍委令中書門下檢查。同時將城中寺舍的奴婢分為三等,分別收遣。自四月一日起,年齡在40歲以下的僧尼盡行勒令還俗,返還原籍。於是,長安城每天約有300多名僧尼還俗,直到十五日才暫告一段落。自十六日起,令50歲以下的僧尼還俗,至五月十日方止。自五月十一日起,令無度牒者還俗,最後勒令有度牒者亦須還俗。到五月底,長安城內的僧尼已是一掃而光了。本土的佛僧不再存在,對於外國來的胡僧,唐武宗同樣下了驅逐的詔令,凡無祠部牒者,亦須還俗,送歸本國。如有不服還俗敕令者,朝廷在各佛寺大門上張貼的牒文是:“科違敕罪,當時決殺。”
會昌五年八月,唐武宗再次下詔,對隻有招架之功、已無還手之力的佛門子弟給予最為致命的打擊。詔敕中稱:
唐武宗認為,由於全國的和尚數量越來越多,寺院遍布,不僅在修建中要耗費很多的人力、物力和財力,而且大量金銀財寶都流入寺院。與此同時,僧徒們又與官府勾結,害人壞法,威脅國家安全,不予以打擊,大唐王朝就難以穩定和鞏固。唐武宗的這道敕令,也許真正道出了他反佛和毀佛的初衷。既然佛教勢力發展到足以跟朝廷抗衡的地步,作為朝廷的執政者自然就不能等閑視之,滅佛已成為國家所需和時代的必然。
在武宗發動的一係列滅佛運動中,全國共有4600座佛寺被毀,其他有關佛教建築被毀4萬餘座,勒令還俗的僧尼達26萬之多,沒收寺院土地數千畝、財產無以計數,收寺院奴婢為兩稅戶達15萬人。
關於“會昌法難”的具體情況,當時正在大唐求法的日本僧人圓仁,以其耳聞目睹的事實曾做了翔實的記述。圓仁於開成三年自島國日本西渡大唐求法,可惜他生不逢時,來到中國後正遇上“會昌法難”,並於會昌五年五月底被大唐朝廷以無祠部牒為名,勒令還俗回國。回國後的他,根據自己在大唐的所見所聞和親身經曆,寫成了在佛教史上極具重要意義的《入唐求法巡禮行記》。這部著作為後來者研究“會昌法難”的細節,提供了強有力的依據。
“會昌法難”給佛教帶來的毀滅性打擊遠不止這些。考古人員在法門寺地宮中發現的《鹹通啟送真身誌文》碑則進一步說明,這次法難其驚心動魄是難以想象的。其碑文載:
洎武皇帝**滅真教,坑焚具多,銜天憲者碎殄影骨,上以塞君命,蓋君子從權之道也。緣謝而隱,感兆斯來。乃有九隴山禪僧師益貢章聞於先朝,乞結壇於塔下,果獲金骨,潛符聖心,以成通十二年八月十九日得舍利於舊隧道之西北角。
這段碑文的大意是,“會昌法難”中,唐武宗曾敕令毀碎佛指骨舍利,但受命者隻是毀碎了佛骨舍利的影骨(仿製品),搪塞過去。而那真正的佛骨卻被秘藏起來,至鹹通年間才在舊隧道的西北角處找到。
這看似簡短、平淡的文字若細一琢磨,便不難發現其中暗含的一幕幕驚心動魄、刀光劍影的故事。一個個懸念促使我們去做一番尋根問底。首先是唐武宗對誰下達了要毀滅佛骨的命令?受命者是怎樣來到法門寺的?法門寺僧眾又如何得知了這個消息?這影骨是以前製造的還是地宮被打開後現場製造的?“碎殄影骨,上以塞君命”的主謀者,是朝廷派來的官員還是法門寺僧人?或者雙方共同密謀?不管怎樣,法門寺地宮發生的事變,主謀者和參與者是冒著殺身的危險而發動的,倘有半點閃失,無數人的頭顱將要落地,真身佛骨也將毀於一旦。盡管從後來的發掘中可以看出,當時法門寺地宮的大多器物——甚至包括地宮石門都遭到了大劫,但那枚真身佛骨安然無恙,這不能不說是世界佛教和整個人類的幸事。1987年4月28日深夜,當考古人員韓金科呼叫打開照明燈,從地宮的西北角一個隱秘的地方搬出一個寶函時,那枚在“會昌法難”中劫後餘存的釋迦牟尼真身指骨舍利就躺在裏麵,《誌文》碑記載的內容被現實所驗證。當然,那時的韓金科和考古人員還不知道這個重大發現,要等謎底揭開,還需一些時日。
會昌六年(公元846年)三月,當毀佛行動還在進行之時,唐武宗便因服食趙歸真等人供奉的仙藥暴疾而死,其叔父李忱繼位,是為唐宣宗。唐宣宗即位後,立即誅殺鼓動武宗滅佛的道士趙歸真、劉玄靖等人,並於當年五月下令恢複京都寺宇。
大中元年(公元847年)閏三月,唐宣宗再次下詔:“會昌季年,並省寺宇,雖雲異方之教,無損致理之源。中國之人,久行其道,厘革過當,事體未弘。其靈山勝境、天下州府,應會昌五年四月所廢寺宇,有宿舊名僧,複能修創,一任住持,所司不得禁止。”
敕令頒布之後,各地方寺宇開始全麵恢複。由於佛教的複興,其他各個方麵都一反常態,朝著有背於會昌一朝的方向發展,並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這一反複,使國家本來處於虛弱之態的財政蒙受了巨大損失,整個大唐王朝也被折騰得步入衰途。
唐宣宗掀起的崇佛熱潮,愈演愈烈,愈演愈狂,逐漸脫離了佛門的正常軌道。長安城內的大寺院,如慈恩寺、青龍寺、薦福寺、永壽寺等已開設戲場,戲場的活動有樂舞、俗講、歌舞小戲、雜技魔術等諸種。此時的寺院變成娛樂場,猶如今天的酒吧、KTV(小型的唱吧,可以跳舞、唱歌、喝酒)。
唐宣宗本人不僅親往戲場,後妃公主也時常前去尋歡作樂,許多妃嬪公主在戲場同僧人眉來眼去,有的甚至勾搭成奸,在寺院秘室和皇宮禁地做**之事。不到幾年的時間,整個寺院就由冷清淒慘的景觀發展到一片**汙濁之氣充塞整個殿宇的地步了。
麵對這種極不尋常的現狀,在大中五年(公元851年),終於有一個叫孫樵的進士上表勸諫道:“陛下自即位以來,詔營廢寺以複群髡。自元年正月,洎今年五月,斤斧之聲,不絕天下,而工未以訖。聞陛下即複之不休,臣恐數年之間,天下二十七萬祲如故矣。”
這位進士的上表,隻是勸諫皇帝不要耗費太多的錢財和人力廣造佛寺,而沒有指出那些**不堪的現象,這顯然是給皇帝留有麵子,同時也為自己留了條退路。盡管如此,這位進士孫樵還是遭到了唐宣宗在盛怒中的一番嚴厲斥責。
最後的聖光
這位新任天子,在奉佛的問題上比之他的曆代先祖有過之而無不及。自他即位開始,便內結道場,聚僧念誦,並多次行幸寺院,大量布施財物。對於這位皇帝超常的舉動,許多臣僚起來勸諫,希望其有所收斂,但他充耳不聞,依然我行我素。鹹通三年(公元862年),又有左散騎常侍蕭仿上疏,勸諫皇帝遠避佛事,勤理朝政,並指出:“昔年韓愈已獲罪於憲宗,今日微臣固甘心於遐繳。”而這位皇帝不同於他的祖先的是,對上表者既不貶官也不斥責,隻是當作壓根兒就沒有這個人和上表之事。他照樣瀟灑大方地敕命於兩街僧尼四寺各置方等戒壇度僧,並在大內經常以美味佳肴招待成千上萬的僧人,他本人還親自製作讚唄。每年遇到佛祖降生日,唐懿宗便敕令在宮中大肆慶賀,結彩為寺,宮廷伶人李可及“嚐教數百人作四方菩薩蠻隊”,“作菩薩蠻舞,如佛降生”。而鹹通十四年舉行的迎奉佛骨活動,使這股宮廷崇佛的熱潮升到極致,佛教在大唐王朝也顯現了最後一次輝煌。
當大唐曆史進入懿宗一朝,已是老態畢露,餘日無多。藩鎮勢力的急劇擴張,南蠻、戍卒的不斷反叛,苛捐雜稅的日益增多,民眾反叛情緒的日趨高漲,使一個雄踞東方長達三個世紀的封建帝國走向衰亡。
鹹通十四年(公元873年),懿宗在內外交困中身患重病,他迫感來日不多,便將國家前途和自己的命運交給佛祖,希冀得到神靈的保佑和自身的解脫。這年三月二十二日,唐懿宗親派供奉官李奉建、高品彭延魯和左右街僧眾到法門寺迎奉佛骨。朝中百官聞訊紛紛上疏勸諫,有的竟提出當年憲宗迎奉佛骨誤國害民,自身不久晏駕之事。但懿宗決心已下,毫無收回敕命之意,並當著諸多臣僚麵說出了令人無可奈何的話:“但生得見,歿而無恨也!”由此可見這位皇帝對佛骨已迷狂到怎樣的程度,對大唐帝國的前途和自身的能力是怎樣的悲觀和無可奈何。
後來的曆史學家在談到懿宗這個固執並有些自我麻醉意味的舉動時,總是給予過多的責難,而同情者卻幾乎沒有。客觀地說,到了懿宗這一朝,他這個皇帝的確是越當越難,越當越覺得複興的無望。當然,這個原因要追溯到許久之前,應負責任的也不應是懿宗一人。早在唐憲宗死後不到三年,由於繼位的穆宗不知李氏家族創業之艱難、“中興”之辛勞,“謂威權在手,可以力製萬萬,謂旒冕在躬,可以坐馳九有”。於是,他所任非人,怠而荒政,上不理朝廷之秩序,下不恤黎民之痛苦,致使藩鎮在蟄伏中重新抬頭,朱克融再據盧龍,成德將王庭湊、魏博將史憲誠隨之叛唐。朝廷雖發兵討伐,但無濟於事。直至唐最終消亡,河北再也沒有收複過。到了敬宗一朝,出現了“中人擅權,事多假借,京師豪右,大撓窮民”,更是江河日下,日薄西山。文宗皇帝雖“有帝之道,而無帝之才”,終於導致“王室寢卑,政由閽寺”。藩鎮作亂已構成大患,朝廷內部又出現宦官幹政,更為晚唐錯綜複雜的形勢蒙上了一層陰影。在這陰影籠罩下,多虧出了個宣宗皇帝還算有點帝王氣度和才能,朝野內外大有“權豪斂跡”“奸臣畏法”“閽寺懾氣”的新氣象。遺憾的是這種氣象沒能維持多久便又複歸原初,大唐王朝可能再度中興的機會一去不返。宣宗死後,懿宗即位,這位新皇帝“器本中庸,流於近習”,壓根兒就無法治理一個泱泱大國,上台不久便亂象橫生,戰事迭起,大唐王朝如一艘千瘡萬孔的古船向死亡的深海疾速滑去。
這次迎奉佛骨的場麵曆史記載較為詳細,其中《杜陽雜編》這樣記述道:
鹹通十四年春,詔大德僧數十輩,於鳳翔法門寺迎佛骨。百官上疏諫,有言憲宗故事者,上曰:“但生得見,歿而無恨也。”
遂以金銀為寶刹,以珠玉為寶帳、香舁,仍用孔雀氄毛飾。其寶刹小者高一丈,大者二丈。刻香檀為飛簾、花檻、瓦木、階砌之類,其上遍以金銀覆之。舁一刹,則用夫數百。其寶帳香舁,不可勝紀。工巧輝煥,與日爭麗。又悉珊瑚、瑪瑙、真珠、瑟瑟,綴為幡幢。計用珍寶,不啻百斛。其剪彩為幡為傘,約以萬隊。
四月八日,佛骨入長安。自開遠門(入)安福樓,夾道佛聲振地。士女瞻禮,僧徒道從,上禦安福寺,親自頂禮,泣下沾臆。即召兩街供奉僧,賜金帛各有差。而京師耆老,元和迎真體者,迎真身來,悉賜銀碗錦彩。
長安豪家,競飾車服,駕肩彌路。四方挈老扶幼。來觀者,莫不蔬素,以待恩福。
時有軍卒,斷左臂於佛前,以手執之,一步一禮,血流灑地,至於肘行膝步、噬指截發(者),不可算數。又有僧以艾覆頂上,謂之“煉頂”。火發痛作,即掉其首,呼叫坊市少年擒之,不令動搖,而痛不可忍,乃號哭臥於道上,頭頂焦爛,舉止蒼迫。凡見者無不大哂焉。
上迎佛骨入內道場,即設金花帳、溫清床、龍麟之席、鳳毛之褥,焚玉髓之香,薦瓊膏之乳,皆九年訶陵國所貢獻也。
初,迎佛骨,有詔令京城及畿甸於路旁壘土為香刹,或高一二丈,迨八九尺,悉以金翠飾之。京城之內,約及萬數……又坊市豪家,相為無遮齋大會,通衢門結彩為樓閣台殿,或水銀以為池,金玉以為樹,競聚僧徒,廣設僧像,吹螺擊鈸,燈燭相繼。又令小兒玉帶金額,白腳。嗬唱於其間,恣為嬉戲。又結錦繡為小車輿,以載歌舞。如是充於輦轂之下,而延壽裏推為繁華之最。是歲秋七月,天子晏駕……
《資治通鑒》載:
……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師,導以禁軍兵仗、公私音樂,沸天燭地,綿亙數十裏,儀衛之盛,過於郊祀,元和之時不及遠矣。富室夾道為彩樓及無遮會,競為侈糜。上禦安福門,降樓膜拜,流涕沾臆,賜僧及京城耆老嚐見元和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國崇化寺。宰相已下競施金帛,不可勝紀,因下德音,降中外係囚。……十二月,己亥,詔送佛骨還法門寺。
讓後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大唐鹹通十五年正月初四日,新即位的天子僖宗李儇匆匆下詔將佛骨送還法門寺時,隨之供奉的金銀寶物其數量和精美程度都極為驚人。多少年後,當考古人員打開法門寺地宮時,發現的財寶中有120多件是懿宗、僖宗兩朝的供品。盡管由於懿宗的溘然長逝,使迎奉活動明顯地具有了悲劇色彩,但眾生們所表現出的熾熱的宗教情感不但沒有減弱,反而得到加強。可能由於他們從自身的苦難和朝廷的危急中,預感到一種不祥的征兆和改天換地的迫在眉睫,才出現了“京城耄耋士女”爭相送別,嗚咽流涕的場麵,才有了“六十年一度迎真身,不知再見複在何時”的悲愴之問,才有了整個大唐帝國回光返照式的妄舉。事實上,就在僖宗送佛骨於法門寺的30多年後,在中國曆史上風雲近300年的大唐王朝滅亡了。
隨著唐末社會更大的動亂以及後周王朝的第四次禁佛運動,盛極一時的法門寺徹底衰敗了。
隨著百年戰亂平息、朝廷更替,以及中國政治舞台逐漸東移,關中周原大地那戰車的轍道、駿馬的蹄印、將士的血滴漸漸被歲月的流水衝刷得模糊不清。那盛極一時、聲震四海的法門寺也已在戰爭的煙火中變成殘垣斷壁,荒草飄動。而那光照人寰的佛指舍利連同神秘的地下玄宮中的無數珍寶,在一夜之間悄然消失了。它的真偽及地宮的方位與形貌如同古羅馬的龐貝城和《荷馬史詩》中描繪的特洛伊古城一樣,再也不被世人所知,並成為千古之謎。
鬥轉星移,陰陽輪回。
終於,沉悶的曆史在靜寂了千年之後,爆發了第一聲驚雷。
1987年4月9日,遁失了1113年的法門寺地宮大門又轟然洞開。
於是,板結、沉睡的古周原驚醒了,地球人類震撼了。一個古老輝煌的帝國再度展示了它的蓋世雄風。一位聖者帶著深邃的智慧和普度眾生的慈心悲願,從容莊重地步出幽暗沉寂的地宮,來到了他熟悉而陌生的俗世凡塵。
八重寶函再現人間
1987年4月28日深夜,韓金科將匿藏於法門寺地宮西北角的一個神秘的龕籠挖出之後,眾皆歡呼。借著興奮勁頭,石興邦等幾名有經驗的老考古隊員又把地宮上上下下、角角落落檢查一遍,確定再無貴重文物之後,全部撤出地宮。
整理開始後,神奇的天象異兆,在古老的周原天地間出現了。
遠近聞訊雲集於法門寺講經堂的幾十名高僧,連續三個晚上在淩晨3點多鍾的時候,都感到有異樣玄象,像雨、像霧、像風、像氣、像電,令人輾轉難寐。其間,兩位大德高僧仿佛見天空閃現數道七色佛光,且有鼓樂絲竹之聲自天幕傳來……
這一切奇象異景,是否意味著法門寺地宮開啟,人類夢牽魂繞的佛骨舍利即將重見天日?
永生不滅的佛祖骨舍利安在?
想不到,那個祈盼已久的偉大時刻來臨了。彩霞映照下的扶風縣博物館,正浸染在春夏之交的溫馨中。那飛簷鬥拱、雕梁畫棟遮掩下的石子鋪成的小徑上,不時劃過幾縷暖暖的春風。數位身穿白色大褂的考古學家與文物保護專家無聲地穿過一道道武警部隊官兵組成的防線和崗哨,秩序井然地進入博物館後院用展室改造的臨時工作間。
這個沉重華麗的寶函是供養佛骨舍利的聖器嗎?
史書曾明確記載:“至顯慶五年春,三月,下敕請舍利往東都入內供養……皇後舍所寢衣帳準價千匹絹,為舍利造金棺銀槨,雕鏤窮奇。”
如果史書記載無誤,這個寶函將意味著裝有佛指舍利並和武則天有必然的關聯。
圖10-10 地宮後室供養第一枚佛指舍利的八重寶函(最外層已朽)
這是一具精美絕倫的黑漆寶函,整身呈正方形,邊長為30厘米。雕花銀棱略斜,盝頂,通體用檀香木製成,內壁用黑漆漆過,烏黑發亮。外壁四周是描金加彩的減地浮雕,雕刻極為精細。畫麵上有釋迦牟尼說法圖、阿彌陀佛極樂世界圖、禮佛圖等各種精美浮雕。一幅幅圖畫生動、形象、傳神,色彩斑斕,美中見妙,無疑是唐代漆木器中罕見的珍品。而這樣的木雕禮佛圖,在以往的考古發掘中從未發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