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法門之光

佛光初照

公元前243年,西域沙門僧釋利房等一行十八人,經過三年的艱難跋涉,穿越三十六國,終於踏上了中國的土地。此時正是秦始皇四年。

這年秋天,釋利房等十八人來到了中國西部周原腹地,此處離秦國的首都鹹陽,隻有一步之遙了。

這天,當他們來到古周原美陽城附近,天色已近黃昏。釋利房便和同伴商量,在美陽城西的佛指溝(後來得此名,原為無名溝岔,今岐山縣內,法門寺西)休整,以待來日趕往鹹陽。

當他們下得溝來,找到一個避風的地方,剛要安歇,忽有一僧人大叫:“快看!”

眾人聞聽,驀然抬頭,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整個美陽上空,飄逸**漾起五彩祥雲。這祥雲一朵朵、一串串,相互輝映,燦爛輝煌。在五彩雲朵覆蓋下,金色的大地青煙嫋嫋,紫氣升騰,形成了一幅美妙絕倫的奇情異景。

眾僧人怦然心動,驚奇不已,連聲呼叫:“寶地,寶地,阿彌陀佛,此處真乃聖地。”

不知過了多久,釋利房突然看到一個周身透亮、金光耀眼的長者從遠處緩緩走來。來者走走停停,最後在一個高坡上站住不動。釋利房感到奇怪,隨即感到一股溫熱在胸中翻騰,這股溫熱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力量,使他不知不覺站起來,朝著長者大步走去。

當他來到跟前時,借著月光,驚奇地發現,來者正是早已寂滅的釋迦牟尼佛。隻見偉大的佛陀正站立高坡用慈祥的目光盯著自己。釋利房驚駭之中,隻覺一股熱流湧入腦際,不禁大叫一聲:“佛陀,您可來也……”

“子等攜我教法終達東土,實屬不易,隻是暫不要將我殘存肉身顯示於世。等眾生普度、萬民歸佛之後,再顯我靈骨吧。”佛陀說完,威嚴而不高傲、莊重而又慈祥地看了一眼釋利房,隨著一道閃亮的金光,佛陀蹤跡全無。

“師聖佛陀!”釋利房大叫一聲,茫然四顧,隻見東方微亮,明月西斜。晨曦的光照中,香風撲麵,甘露飄**,祥雲飛舞,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顫動……

等眾僧人找過來時,卻見釋利房腳下已突兀起一座高高的聖塚。

待釋利房把夜見佛陀的情形說了出來,眾人大為驚喜,急忙商量如何安置佛骨舍利。最後,大家一致同意,先將佛骨舍利全部埋入“聖塚”之下,然後再到鹹陽麵見君主。

釋利房等人隻帶了佛經等物來到秦都鹹陽麵見秦王嬴政。待他們說明來意,意想不到的是,秦王把釋利房等人的說法視為歪理邪說、蠱惑之魅。釋利房等不但沒受到禮遇,反而被打入了大牢。

後來,在臣僚勸說下,秦王把釋利房等人放了出來,令其速回本土,不得駐留,所帶各種佛經、器物被焚毀一光。

釋利房等僧眾灰頭土臉地逃出城外,感慨萬千,遂決定一行十八人,分成四路,以秦都鹹陽為中心,分別向南向北、向西向東,流散民間,秘密與眾講經說法。他們約定每年四月初八佛誕日這天,在周原腹地美陽的“聖塚”會麵,交流各自的傳法經驗。

第二天黎明,釋利房等僧眾步出鹹陽地界,戀戀不舍地朝各自的方向進發。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釋利房所率僧眾已熟悉當地語言,開始在民間傳播佛法。因缺少經書,隻憑口傳,佛法的普及麵難以擴大。直到十八人先後去世,佛法在中國也未形成氣候。

明帝夢佛

轉眼已是東漢永平七年(公元64年)。這年春的一個深夜,孝明皇帝劉莊正在後宮熟睡。忽然一個身披金色外衣、頭頂日光的神人自天而降,飄落到孝明皇帝就寢的大殿之前。

神人全身燦燦發光、麵容慈祥,舉止泰然來到大殿窗下。孝明受神感召,起身穿衣,出外迎請。那神人略作示意,瞬間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飄逸而去。孝明皇帝大叫一聲,不覺醒來,才知剛才是南柯一夢。

第二天一早,孝明皇帝召來幾個臣僚請教夢中緣由。其中有個叫傅毅的老臣博學多聞,對《周公解夢》研究頗深。聞知此情,他上前跪拜道:“依臣推算,聖上夢見金人,乃是西方聖人,號為佛陀。這佛陀能飛行虛空,身有日光,具六神通。佛陀顯聖於陛下,昭示大漢國定會昌盛於天下。”

漢明帝聽罷,驚異之色頓時全無,龍心大悅,當即召令群臣謀議如何才能將佛法引入大漢帝國。傅毅借此機會,將秦始皇早年驅逐佛家弟子的故事講了出來,並大膽推斷:“佛門弟子一定還在西域傳播佛法,隻要派人西尋,不難獲遇。”

當日,漢明帝即遣羽林郎蔡愔,博士秦景、王遵等十二人進入西域尋找佛門弟子,求迎佛法。

蔡愔等翻越蔥嶺,西出玉門,一路西尋。經過近兩年時間,終於在月氏國發現了乘白馬攜釋迦牟尼真像和《四十二章經》的沙門僧人迦葉摩騰、竺法蘭。在蔡愔等人一番宣示、交涉後,兩僧答應隨迎佛隊伍前去東土中國。蔡愔等人驚喜之餘,立即同兩僧攜白馬、經卷返回本土。

孝明帝永平十年(公元67年)秋,蔡愔等迎佛隊伍抵達國都洛陽郊外。明帝得知消息後歡喜異常,親自出城迎奉,詔令群臣將迦葉摩騰、竺法蘭兩位僧人安置在洛陽西郊外鴻臚寺,以國禮相待,並請兩位高僧住院翻譯佛經,與帝說法。為銘記白馬馱經之功,明帝詔令將兩位高僧住居的鴻臚寺改為白馬寺。

聖塚現世

公元148年,也就是曆史上東漢桓帝建和二年,西域安息國的高僧安世高為弘揚佛法踏上了中國的土地。這時,住在白馬寺的伽葉摩騰和竺法蘭兩位高僧雖已去世,但佛法在中國的傳播已有了相當規模。

當安世高來到周原腹地的美陽城外,天色已晚,便在一個村頭覓一間閑置不用的破屋,住下來休息。

夜晚三更時分,睡意朦朧中的安世高忽見窗外一片紅光劃過,照得漆黑的破屋如同白晝。他翻身而起,快步走出屋外。隻見破屋北部的不遠處,平地射出一道霞光。那霞光五彩繽紛,直衝鬥牛。安世高心中大驚,憑自己多年的修行,當即判斷出這是佛門聖物顯現的靈光。

安世高懷著激動的心情趕到發光的所在,隻見四麵田野平整如水,唯中間高高凸起一堆黃土。看來這個荒塚野墳樣的凸起物已經曆了漫長歲月。這個凸起物到底始於何時?怎麽會有佛門聖物的靈光閃耀?難道……安世高的心怦怦狂跳起來。他暗暗地記住這個地方,不再久留,日夜兼程趕赴東都洛陽,準備麵見漢桓帝。

桓帝劉誌,生活荒**腐朽,為延年祈福、長生不老,開始迷信宗教。無論哪宗哪派他都熱情接納,幾乎是逢神必拜,有仙必求。

安世高正是在這樣一種情形下順利晉見了漢桓帝,說出自己來中國弘揚佛法的打算。漢桓帝當即把這位西域高僧留在宮中為自己說法,並以國禮相待。

安世高在洛陽安頓下來並得到桓帝尊崇之後,仍念念不忘關中周原腹地那個散發靈光的荒塚。通過近兩個月的了解觀察,他已經確切地知道中國人尚不知釋迦牟尼的佛骨舍利掩埋在哪個具體地方,甚至尚不知佛骨舍利早在公元前243年就與這片國土結下了佛緣。

安世高本是西域安息國國王的太子,自幼聰明絕倫,出家後曾遊曆西域三十多國,通曉各國語言,對佛教發展的具體細節了如指掌,尤其對南傳佛教上部座係統理論學說的研究堪稱一代宗師。正是憑著這些知識、經驗和信息,他才覺得周原那個荒塚非同小可。

終於有一天,他向漢桓帝坦白了自己的心底:“貧僧這次東來,路經關中周原美陽,發現那裏有一處荒塚,荒塚之內夜有靈光溢出。依貧僧多年修行推知,這種靈光下邊必有佛骨舍利。佛經有雲,舍利生輝,估及萬國。陛下若得舍利,可保萬福……”

桓帝聽罷,神情振奮,立即令白馬寺高僧靜安法師等人跟隨安世高到關中挖掘荒塚。

安世高等一行來到周原腹地美陽城外,找幾十個當地鄉民開始對荒塚挖掘。隻半日工夫,他們便發現了一塊帶有梵文的青磚,接著又有七塊方磚被挖出。安世高將這八塊青磚拚湊在一起,仔細觀察。磚上字跡極淺又加黃土泥水浸染模糊難認,但他還是分辨出來了。

青磚上的梵文為西域僧人釋利房所書,大體敘述了公元前243年前後一行十八人來中國的曆程以及在秦都鹹陽發生的故事,同時述及離開鹹陽後在中國活動的範圍。最後,文中用了較大篇幅敘述這個“聖塚”的發現經過以及釋迦牟尼的真身顯世和囑托。

看得出,釋利房等人在鹹陽城外分手後,每年的四月八日準時來到這“聖塚”不遠的佛指溝聚會。直到三十年後的公元前213年,聚會才取消。也就在這一年四月八日,釋利房等僅存的三人來“聖塚”做了最後拜謁,並趁夜深人靜挖開“聖塚”,將早已刻好的青磚埋了下去,以使前來結緣的後人弄清事實真相。釋利房等三人離開之後,最終圓寂於何時、何地,再也沒有人知道了。

當然,釋利房最重要的記述,是青磚之下埋藏的十九份佛陀舍利。

一切都已明了。安世高心中狂跳不已,指揮鄉民繼續向下挖掘。三尺黃土很快被掘開,盛裝釋迦牟尼佛骨舍利的寶函露了出來。幾百年的泥水浸泡,寶函外部已經鏽漬斑斑。安世高剔去漬斑,打開寶函,露出裏麵十九個晶瑩透明的長頸陶壺,每一個壺中,各裝一份佛骨舍利。舍利在壺中燦燦發光,曜曜奪目。

“阿彌陀佛……”安世高見此聖物激動得五體投地,泣不成聲,昏厥過去。

建造佛塔

佛骨舍利很快送到京都洛陽。漢桓帝一見驚喜萬分,加上安世高等僧眾一番倡說,更感神奇,於是下詔在宮中建造浮屠,以金銀製作佛像,重造舍利寶函,以示供奉。

安世高春風得意,在帝王之家和鄉野百姓心中的地位扶搖直上。借向桓帝說法的機會,他提請皇帝頒布詔令,將宮中供奉的佛骨舍利分散於九州大地,建造精舍廟宇分別供養。這樣做可以使佛陀的聖光普照整個華夏,大漢帝國也將會出現四海無波、八荒來服的鼎盛景況。

桓帝聽取了安世高的建議,撥出官銀,命白馬寺高僧靜安法師隨安世高一道籌措分發佛骨舍利及在各地建造佛塔寺院事宜。

兩人領旨後很快行動起來,並決定先在關中周原腹地美陽縣“聖塚”之上建造寶塔,四周修築寺廟,並在塔下挖掘地宮,以存放佛骨舍利。

很快,周原腹地的荒塚上架起了四層木塔。塔下地宮中,存放著用紫檀香木做成的棺槨。棺槨之內金瓶中,供奉著佛陀最大的指骨舍利。木塔上方書寫六個大字“真身舍利寶塔”。

寶塔建成之後,一座龐大威嚴的寺廟也拔地而起,氣勢雄偉、巍峨壯觀的玉石山門上,高懸蒼勁的“阿育王寺”(今法門寺)四個金色大字。

從此,繼洛陽白馬寺之後,中國又一偉大的佛教聖地、關中塔廟始祖——法門寺誕生了。

由於佛塔寺院在中國的普遍修建和佛骨舍利適時分散供養,佛法猶如八麵來風、四方開花,很快在民間盛行繁榮起來。釋迦牟尼佛的聖光普照了九州大地,古老的東方中國,迎來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尊佛崇佛的新時代。

大明隆慶二年(1568年)八月十四日深夜,周原大地[3]爆發了人類有史以來極為罕見的大地震。傲然挺立的法門寺四級木製回廊式釋迦牟尼真身寶塔瞬間變作一堆斷木瓦礫。這座在東漢桓帝年間,由西域高僧安世高親自設計、監工築造的寶塔,經曆了一千餘年的風雨,轟然倒下了。

明萬曆七年(1579年)春,在當時崇信佛法的李太後幹預下,年輕的萬曆皇帝下詔重建法門寺寶塔。

三十年後的萬曆三十七年(1609年),總體高度為十三層、四十六米的磚石結構法門寺寶塔,又一次巍然矗立在周原大地上。

像萬曆之後的明朝一樣不幸的是,扶風法門寺寶塔在周原大地與蒼生共處幾十年之後,受到了一次致命打擊。

清順治十一年六月初九日(1654年7月22日)夜半,中國西部甘肅省天水周圍發生8級大地震,震中烈度為11度。這次大地震波及200公裏以外的扶風,烈度9度到10度。縣城北門外“垣宇傾頹,壓斃人畜”,法門寺寶塔洞內所藏鍍金盾形牌和一些佛像,紛紛墜於地麵,整個塔身向西南方傾斜五尺之多。塔體裂縫,西南角塔基下陷二尺多深,塔體重心偏離達五尺之多。這次重創,為寶塔在三百多年後轟然崩塌埋下了隱患。

隨著歲月的進展和風雨剝蝕,法門寺寶塔開始凋零殘破。晚清後期直至民國,連年的戰亂,持續的災荒,使整個法門寺變得支離破碎,荒草叢生,野狐出沒,人煙幾乎絕跡。

曆史的腳步到了1976年,中國西南部的四川省鬆潘地區發生強烈地震,餘波波及扶風法門寺,塔體進一步傾斜,裂度由此擴大,離最終的崩塌隻有一步之遙。

1981年夏季,備受摧殘的法門寺真身寶塔,在綿綿不斷的**雨中再也難以支撐殘朽的軀體,不時有瓦片、泥土、碎塊從身上掉下。

這年8月24日,一個風雨飄搖之夜,法門寺釋迦牟尼真身寶塔——這位齒搖發蒼、風燭殘年的曆史聖者,再也經不住曆史的重負和風雨摧殘,終於在一陣撼天動地的巨響聲中,轟然倒下。

——法門真身寶塔進入涅槃。

就在悶雷響過,真身寶塔爆裂之時,扶風縣駐法門寺文管所唯一的文管員王誌英從居住的小屋裏跑出,發現並認識到跌落於殘磚瓦礫之中的佛經、佛像的文物價值。於是,他顧不得回屋裝備雨具,立即衝進雨幕遮掩下的寶塔前,從殘磚瓦礫中撿拾佛經和佛像。法門寺住持澄觀法師隨之率眾僧奔於塔下,搬磚運石,搶救文物。

搶救出的部分文物運往縣博物館保存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法門寺就這樣被遺忘在那裏,直到韓金科的出現,他和周原父老重建寶塔的一腔熱情、不斷的堅持終於讓相關部門注意到法門寺這座千年古刹。

圖10-1 法門寺倒塌的半邊殘塔

1986年12月,陝西省人民政府決定,重新修複法門寺明代真身寶塔,責成陝西省文物局組成考古隊負責重建前的地基清理工程。1987年2月28日,考古隊全部人員進駐法門寺,開始了具有曆史性意義的偉大行動。

發現地下玄宮

考古隊進入法門寺的首要任務,是清理原塔基的地麵廢墟。當雜物被清除以後,正式清理發掘地基工作開始了。隨著發掘的深入,原始的夯土開始出現。正在這時,隻聽“砰”的一聲,進入土中的钁頭觸動了硬物。大家沉著的心為之一震。

“像是石頭。”眾人幾乎同時喊出。參加發掘的扶風縣文化局局長韓金科大聲道:“是不是觸到了地宮?要真的是地宮,那可要加倍地小心行事。”

發掘在高度謹慎與小心中明顯加快了速度,夯土越來越少,在塔基中心那巨大的台墩上,一塊漢白玉石板的層麵顯露出來。

當大家小心翼翼地用手撥開石板上粘著的泥土時,隻見一隻線雕雄獅出現在石板正中央。獅身呈半蹲姿勢,雙目滿含著雄性動物的挑戰之光,微張的大口銜著一枚鐵環。雄獅左腳前方部位,石板已碎裂成兩塊,但仍完好地縫合著,似無人動過。

幾秒鍾後,南北走向的長方體坑內,又**出幾塊形狀各異的石塊端部。韓金科小心地上前用手扒開中心部分的虛土,將線雕雄獅的石板中斷為兩截的角石取掉。石板下露出一道小縫,縫內一股陰冷之氣直撲麵頰,使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韓金科慢慢俯下身子左眼閉、右眼睜,向縫內看去。裏邊漆黑一團,什麽也看不見。他向旁邊一揮手:“快拿手電筒來。”

手電光穿過縫隙中縹緲的濃霧,照亮了一個碩大的空間。隻見裏麵煙霧升騰,一片難辨分明的物體散發著燦爛光芒。

韓金科沒有吭聲,把手電遞給曹緯,示意他察看。曹緯借著手電的光俯身向下望去,不禁大叫一聲:“下麵是一座地宮,金碧輝煌,金碧輝煌!”

眾人聽罷,刷地圍了上去。

省考古研究所的曹緯、縣考古修塔隊的傅升歧以及徐增福、淮建邦都是從事多年考古活動的專家。他們憑多年的田野考古經驗,以及眼前這南北鋪蓋的石板式樣與子午線走向重合的實物,初步推測,這是皇家地宮的規模,可能遠遠超過了眼見的麵積。而地宮中珍藏的寶物,肯定會超出所有人的想象。現場的每個人,都為這一重大發現心魂激**。

時間接近正午12點。

為使地宮珍寶萬無一失,考古發掘隊令所有的人員都要嚴守機密,並將剛才發現的裂縫原土封存,派幾個人寸步不離把守。然後,他們立即向縣委、縣政府電話匯報,請求火速派保衛人員前來保護。隨後,韓金科和曹緯二人乘車赴西安匯報。

下午4點,駐西安的考古工作者全部乘車到達法門寺。

石興邦統領三級聯合考古隊,連夜投入工作。經過對現場認真、細致的觀察,他們肯定了扶風縣考古修塔建築隊的推測,一致認為,塔基下就是一處南北走向的橫臥式地宮。但目前首要問題是,要盡快找到地宮的宮門。

從鳳翔雍城考古工地趕來的韓偉,指揮考古人員王保平、呂增福、徐克誠等人,在寺院內羅漢殿北及原真身寶塔之間實施鑽探,以圖尋找地宮入口。

為盡快找到地宮神秘的宮門,考古隊調來幾十名民工一起發掘。

然而,整整一天過去了,仍不見地宮大門的影子。

時值春寒料峭,周原大地冷風襲人。夜幕降臨時,仍然沒有多大起色,毫無任何發現。有人開始懷疑,這地宮是不是一座地下迷宮?

4月5日淩晨,在羅漢殿北8.4米處,一民工於地下30厘米的地方試掘了兩钁,地下突然裂開一個小洞。民工大聲叫喊起來:“這兒有情況!”

眾人嘩啦一下圍了過來。地宮入口被發現了。至此,考古隊員舒緩了一口氣。

經過發掘,地宮入口寬達2米,根據考古人員鑽探的其水平距離下降的數值,判斷入口為磚砌的斜坡踏步漫道,大約有20階,長度為5.6米。

地宮入口處的第一級台階,是青石板鋪成。

在地宮隧道裏

考古清理人員從第一級台階向裏推進,台階高16.5厘米至19厘米,寬27厘米至33.5厘米,長2米,由六塊方磚加一塊小條磚並排鋪成一層。每級約三層,呈四十五度斜坡向下、向裏延伸。每一級台階上,都發現唐代粗瓷油燈盞及撒滿了帶翠綠色銅鏽的唐開元、乾元、五銖等各式銅錢,很像關中周原榆樹上生長的榆錢,飄落一地。另有數枚稀有的玳瑁幣夾雜其間,使發掘增加了一層神秘之感。

從第十四層台階起,開元通寶銅錢越來越密。漫道北端的高浮雕門楣顯露出來,但為一塊巨石所封堵。當把填土清理後,知道為第二十層台階。台階下麵是一平台,略呈方形,東西長1.95米,南北寬1.75米,由五排方磚鋪成,每排六塊,表麵平整,同樣撒滿了綠鏽斑駁的各式銅錢。

緊接青石平台,有一堆重疊有序的石塊。考古人員小心翼翼搬開這堆雜色石塊,一數,共八塊。石興邦一下子頓悟:“這是封門石。”於是,他指揮考古人員拿來導鏈,把封門石吊起。

待八塊封門石搬掉後,凸現於眼前的是一個雙扇素麵青石門。地宮大門出現了。

石門高約1米,門扇正麵無紋,不太光整。兩扇門環處,一把大鐵鎖緊緊鎖住了澆鑄進門扇的鐵環。鐵鎖已因年代的久遠而完全鏽死,無法正常開啟。

門框由較大的四塊青石做成,門楣橫架於其上,門楣東西兩端夾填著石塊,正麵光滑平整,上有梵文痕跡。門楣上方有一碩大頂石,頂石上方安置一梯形石塊,石塊正中刻有兩隻對首飛翔的鳳鳥。鳳鳥周圍襯有線雕纏枝紋,布局對稱,構圖明朗。石頂左上角有“醛泉縣人王行□”等刻文。石興邦一眼認出,這兩隻鳳鳥就是迦陵頻伽鳥,是一種佛典裏象征吉祥瑞福的神鳥。鳥嘴微張,嘴裏含著一枚珠丹,是獻給佛祖的最珍貴的吉祥物。

考古人員站在第一道石門前研究開啟辦法,最後決定,隻有用考古學中特殊的手段和方法進行處理。

為了尊重宗教教義和宗教政策,在開鎖之前,考古隊請來法門寺住持澄觀、靜一等法師在漫道平台擺案焚香,為即將開啟的地宮大門誦經祈禱。

圖10-2 法門寺唐代地宮大門,門楣額刻有雙鳳

4月9日上午10點21分,富有經驗的考古人員任周芳用一根鋸條鋸開了門上鏽蝕的大鐵鎖,然後在錄像機和輔助燈光照耀下,韓金科輕輕推開了兩扇石門。

隨著石門“咯嘣、咯嘣”地向兩側運轉,一股陰森潮濕的霧氣“呼”地噴射而出。霧氣凝重急促,彌漫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黴煙味,刺得眾人熱淚直流、咳嗽不止,不得不撤離到石門兩側以避霧氣。

待霧氣漸漸散盡,錄像機的燈光重新對準地宮。透過淡淡的霧氣,考古人員看到,隧道內石壁斷裂嚴重,地麵散鋪著無數的銅錢和崩裂的碎石渣。

清理者依次進入地宮隧道。手電光下,可以看到隧道兩邊的石牆、頂部和地麵均為黑色大理石鑲砌,且用白石灰勾縫。銅幣仍然散落滿地。在數以萬計的銅幣中,又發現了幾枚玳瑁幣,與踏步漫道上玳瑁幣加起來,一共十三枚。這種玳瑁幣在法門寺地宮洞開之前,中國大陸隻發現過兩枚!至此,法門寺地宮共出土古代貨幣計七萬多枚、四百多公斤,幾乎囊括了唐代全部貨幣品類。

沿著隧道向裏推進,第二道石門出現了。

石門前為兩塊石碑所堵封。兩碑字跡朝外,緊貼前室石門豎立。考古人員用了近三個小時,將兩塊石碑全部運出地宮。石碑刻滿了以楷書書寫的文字,字體看上去頗有中國傳統書法飄逸大方、遒勁有力的氣勢。

第一塊石碑,起首刻著如下文字:

大唐鹹通啟送岐陽真身誌文

內殿首座左右街淨光大師賜紫沙門臣僧澈撰內講論賜紫沙門臣令真書

第二塊碑文較前一石碑字數要多,起首兩行文字如下:

監送真身使

應從重真寺隨真身供養道具及恩賜金銀器物寶函等並新恩賜到金銀寶器衣物等如後

幾位考古隊員一邊擦著汗漬漬、灰蒙蒙的臉,一邊反複琢磨字意。最後,不禁喜形於色亢奮激動起來。

“無價寶!無價寶啊!”最先悟出門道的考古專家激動得不能自已,跳著喊了起來,眾人跟著陷入不可抑製的亢奮狀態。稍後,在考古發掘記錄冊上,把前一塊命名為《誌文》碑,第二塊命名為《物帳》碑。

圖10-3 法門寺地宮出土的《物帳》碑,這是目前中國考古發現的唐代唯一最完整的物帳碑,碑文詳載大唐鹹通十四年迎奉佛骨後,皇室供佛器物的名稱、大小尺寸、重量、施奉者姓名等

聞訊趕來的陝西省副省長、曆史學家孫達人,仔細讀完碑文後,喜形於色,高聲對眾考古人員放言道:“了不得呀,了不得!有了這兩塊石碑刻文,就可以按圖索驥,尋找珍寶。千年迷宮,就要再現它的謎底了!”

那麽,這兩塊石碑到底說了什麽呢?

第一塊石碑主要記事。《誌文》碑文述說了中國曆史上從元魏至唐代帝王曆次到法門寺禮拜佛骨的經過,其中包括曆史上有名的也是法門寺最大一次劫難的“會昌滅佛”事件。從記載中,後人更加真切地了解了盛唐之時那波瀾壯闊、氣勢恢宏又奇事百出的迎佛送骨活動。

第二塊石碑主要記物,《物帳》碑上羅列著地宮裏2499件文物清單。碑文詳細記載了晚唐時期懿、僖二宗,惠安皇太後、昭儀、晉國夫人、諸頭等皇室戚貴、內臣僧官供奉佛指真身舍利的金銀寶器、衫袍衣裙等器物。這是中國唐代考古發現的唯一最完整的《物帳》碑。碑文物主清楚,名稱羅列明晰,有標重類注,為研究唐代政治、經濟以及衣物寶器名稱、製作工藝、衡製、紡織服飾等方麵提供了豐富的資料。

正是有了兩塊石碑記載的一係列活動,才有了後來者在法門寺地宮看到的一切,並回眸曆史長河中那些歡樂與悲哀、神秘與驚險的千年往事。

帝王初臨

西魏恭帝二年(公元555年),也就是《誌文》碑記載的元魏二年,發生了岐州牧拓跋育打開法門寺地宮,供養佛骨或瞻仰佛骨的事件。這是法門寺曆史上第一次啟奉佛骨的文字記載。

拓跋育曾為魏十二大將軍之一,魏恭帝二年降爵為公,出任岐州牧一職。在被削官降級之際,他來到法門寺啟奉佛骨,尋找一點精神寄托,請這位慈悲的聖者保佑。

就在拓跋育開啟地宮迎奉佛骨的前後,發生了一件看似與法門寺無直接關係卻關乎後來命運的一件事。

西魏大統七年(公元541年)一天深夜,一個女人在同州(陝西大荔縣)般若尼寺一塊木板上生下了一個男娃,取名為那羅廷,意為“金剛不可壞”。這個男娃在般若寺生活了十三年,後來成為大隋王朝的開國皇帝,號為隋文帝,本姓楊,名堅。

有了般若尼寺這一段緣分,隋文帝對佛教產生了特殊感情。據王邵《舍利感應記》載,隋文帝即位前,有位印度沙門來到他的住宅,送給他一包佛舍利,請其供養。

仁壽元年(公元601年)隋文帝敕令天下三十一個州各建舍利塔分藏他供養的那包舍利。次年再度頒詔,下令增五十個州建立舍利塔,以便分藏。

就在全國掀起建塔熱潮的同時,仁壽末年(公元604年),時任右內史的李敏曾專門率人前來法門寺,修繕寺院和寶塔。

在這次修繕中,李敏等人打開了地宮,迎奉佛骨。隨之在西北二十餘裏的風泉寺又興建一座舍利塔。修建時,天空忽然出現祥雲,法門寺僧人在觀看的同時,將圖景畫了下來,名曰“陝州瑞相圖”,後放到佛堂供養。隻是這《瑞相圖》不知毀於何時、何人之手,後人不曾相見,隻憑流傳了。

繼隋文帝之後,他的兒子隋煬帝楊廣在即位的第一年,即大業元年(公元605年),又大肆興造佛寺,並於次年在東都洛陽上林苑設置譯經館,命高僧彥瓊主持其事,征召達摩笈多和眾多高僧學士從事佛經翻譯,鬧得京都內外遍布僧尼,熱鬧異常,甚至日本島國也聞風而動。大業三年(公元607年),日本的聖德太子派使者小野妹子和沙門(出家的佛教徒的總稱)十餘人來中國學法。隋煬帝在其他方麵沒有繼承父業,唯在對待佛門一事上比他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就其一生的荒**無道來看,他的所謂崇佛也實在具有諷刺意味。

盡管如此,由於楊家父子兩代皇帝的努力,奉佛的熱潮在表麵上由低穀達到了一個高峰。隨之而來的,是佛教在東土中國,進入了一個大紅大紫的黃金時代,法門寺也由此邁向輝煌。

大業十三年(公元617年),各地反隋義軍風起雲湧。太原留守李淵聽信兒子李世民勸告,在太原起兵反隋,並於這年冬十一月攻入長安,立代王楊侑為皇帝,改元義寧,自封為“大都督內外諸軍事,大丞相,進封唐王”。

義寧二年(公元618年)春,身為“大丞相”的李淵率部來到扶風一帶視察民情,來到了法門寺。此時的法門寺,已改稱成實寺。李淵受到熱情接待後,按僧眾的請求,下令將成實寺又改為法門寺。

李淵回長安不久,就代隋登上了皇帝的寶座,改年號為武德。他和法門寺之間的這一段因緣,對法門寺本身在唐代的存續發展起到重要作用。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秦王李世民來到了法門寺。

李世民的到來讓法門寺眾僧欣喜異常。在寺院老僧普賢法師組織下,全體僧眾為李世民誦經焚香,大肆頌揚其攻伐征戰的英明功德。佛門教義的宗旨是反對戰爭和殺戮,六戒中的首戒便是不殺生。但此時的僧眾顧不得那麽多了,因為李家王朝像耀眼的旭日已經在東方升起,天下眼看要歸屬這個家族了。

按僧眾的請求,李世民親自命人找來80名民間漢子來寺剃度,充作僧人,使法門寺僧人一下增加到110人,而當時天下僧眾總和不過3000人,可見李世民對法門寺的看重和厚待。臨別時,李世民又贈一批財物於寺院,以示對佛祖的尊崇和敬重。

李世民的到來,使法門寺聲名鵲起,譽滿京華,一時間天下寺院無一能與之匹敵。自此,法門寺具有了至尊至聖的曆史地位。

大唐曆史上著名的“玄武門政變”之後,秦王李世民坐上了龍椅。作為新朝皇帝,龍袍加身後的第一件重大舉動,便是在曾經攻伐征戰過的七處重大戰場建立佛家寺院。他的目的很明確,是要以弘揚佛法、崇敬佛祖的舉動,籠絡民心,消解反唐勢力的鬥誌,使其安分守己,臣服大唐王朝。

這個時候,有一個人在討得李世民歡喜的同時,也有了一個流傳後世的機會。此人便是法門寺地宮出土的《誌文》碑上記載的“唐太宗朝刺史張德亮”。

太宗貞觀五年(公元631年)二月,時任岐州刺史的張德亮,在得知法門寺被火焚燒(焚燒原因不詳,可能是不慎失火被燒)後,立即奏報唐太宗,並獲準修補塔寺。就在這次修補中,他聽到一個“此塔一閉,經三十年一示人,令道俗生善”的傳說和“古所謂三十年一開,開則歲穀稔而兵戈息”的傳聞。張德亮以“恐開聚眾,不敢私開”為由奏報太宗,請“開剖出舍利以示人”。唐太宗恩準。

於是,這位刺史張德亮便率人打開了法門寺地宮,找出了佛舍利。之後的情景,《法苑珠林·敬塔篇》做了這樣的記載:

既出舍利,遍示道俗。有一盲人,積年目瞑,努眼直視,忽然明淨。京邑內外,奔赴塔所,日有數萬。

舍利高出,見者不同。或見如玉,白光映徹內外。或見綠色,或見佛形像,或見菩薩、聖僧,或見赤光,或見五色雜光。或有全不見者,問其本末,為一生已來,多造重罪。有善友人教使徹到懺悔。或有燒頭煉指,刺血灑地,殷重至誠,遂得見之。種種不同,不可備錄。

唐太宗沒有見到舍利。當時的舍利隻在法門寺院內供奉展示,並未運到京都長安。但長安有不少人前來觀瞻,有一盲人看後,突然複明。插曲的背後,還有一些罪惡多端之人,隻有燒頭煉指、刺血灑地才能看到舍利形狀和顏色。至於他們把頭顱用烈火燒烤一頓之後,看到的舍利是什麽形狀、什麽顏色,文中沒有提及。不難想象的是,除了一片漆黑便是一片慘白,因為他們的大腦神經已被烈火燒焦,剩下的恐怕隻有麻木的肉身了。

張德亮挖出的佛骨舍利何時放回了地宮,他本人和唐太宗都作何感想,史上未見記載。但經張德亮這一折騰,便有了法門寺地宮三十年一開的規矩,以及日後大唐王朝皇室六次浩浩****迎奉佛骨的事件發生。

高宗迎佛骨

貞觀末年,唐太宗的健康狀況不斷惡化。為了治病健身,唐太宗開始服食丹藥,當他連續服食了一兩年的“國產”丹藥仍不見效後,這位垂垂老矣的皇帝便希望能得到國外具有奇特療效的神藥加以治療。皇帝的這種幻想康複長壽的急切心理,被一個叫作王玄策的大臣窺視。這個專靠迎合皇帝心理起家的王玄策,不失時機地向唐太宗進獻了一名大唐與中天竺戰爭中俘虜來的“胡僧”那羅邇娑婆寐。此僧“自言壽二百歲,雲有長生之術”,宣稱能配製金石秘劑。這個明顯的謊言竟打動了唐太宗,於是唐太宗龍心大悅,命該僧入金飆門宮內配製丹藥,又令兵部尚書崔敦禮率一幫群臣協助製作。

然而,這聰明一世的李世民萬萬沒有想到,他吞食的長生不老藥竟成了送他入地獄的催命鬼。他原本衰朽不堪的身體頓覺不適,病情迅速惡化,不到兩個月,便暴疾而死,享年52歲。

唐太宗一生都很會利用佛教為自己的統治服務,他本人的性命及大唐帝國日漸興盛的事業,都曾得到過佛門弟子的不少幫助和維護,想不到最後竟死於佛門弟子之手。這一殘酷的現實,恐怕是他始料不及的。

唐太宗魂歸西天,太子李治登上了皇帝的寶座,是為高宗。

高宗對佛法向來看重,對西去取經的曠世名僧玄奘十分敬重,曾著文對玄奘的人生經曆和功業表達讚美之情。玄奘病亡,他哀慟感傷,喟歎:“朕失國寶!”也是他開創了開啟地宮、迎佛骨到皇宮供奉的先河。這便是後來法門寺地宮出土的《誌文》碑所載的“高宗延之於洛邑”的事件。

根據《法苑珠林·敬塔篇》載,事件的具體經過如下:

顯慶四年九月,以破譯咒術聞名的山僧智琮慧辯、弘靜,應召入朝,拜見高宗。在談話中,兩僧提到了法門寺,說法門寺年代久遠,聲名漸長,需要好好地弘揚和愛護。並提請皇帝:“古老傳雲,三十年一度(佛骨)出,前貞觀初年已曾出現,大有感應,今期已滿,請更出之。”結果獲得批準。

帝曰:“能得舍利,深是善因。可前至塔所,七日行道,祈請有瑞,乃可開發。”

高宗即給錢五千貫,絹五千匹,以充供養。琮與給使王長信等,十月五日,從京旦發,六日逼夜方到。

琮即入塔內,專精苦到,行道久之,未驗。至十日三更,乃臂上安炭火燒香,懍厲專注,曾無異想。

這段記載不難讀懂,無非是說智琮與王長信等人受皇帝之命來法門寺迎請佛骨。讓人感到驚異的是,僧人智琮竟把炭火放在手臂上,以示對佛的敬重和崇拜。而這種崇拜和虔誠終於引發了一段神秘靈異事件。

忽聞塔內像下振裂之聲。尋聲往觀,乃見瑞光流溢,霏霏上湧。塔內三像足下各放光明,赤白綠色旋繞而上至於桁桷(屋梁),合成帳蓋。

琮大喜,踴躍欲召僧看,乃睹塔內,側塞僧徒,合掌而立,謂是同寺。

須臾既久,光蓋漸歇,冉冉而下,去地三尺不見。群僧方知聖隱。

中使王長信等同睹瑞相,流輝遍滿,赫奕瀾漫,若有旋轉,久方沒盡。及旦看之,獲舍利一枚,殊大於粒。光明鮮潔,更細尋視,又獲七粒。總置盤內,一枚獨轉繞,餘七粒各放光明,炫耀人目。琮等以所感瑞,具狀上聞。敕使常侍王君德等送絹三千匹,令造朕等身阿育王像,餘者修補故塔。仍以像在塔內,可即開發,出佛舍利以流福慧……

及獲舍利,諸人並見,唯一人不見。其人懊惱自拔頭發,苦心邀請。乃置舍利於掌,雖覺其重,不見如初。

由是諸人恐不見骨,不敢睹光。寺東雲龍坊人,敕使未至前數日,望寺塔上有赤色光周照遠近,或見如虹,直上至天,或見光照寺城,丹赤如晝。旦具以聞,寺僧歎訝曰:舍利不久應開,此瑞如貞觀不異,基舍利形狀如小指,初骨長可二寸,內孔正方,外楞亦爾。下乎上漸,內外光淨。以指內孔恰得受指,便得勝戴,以示大眾……

以上記載了智琮等僧眾和部分官僚打開地宮,並找到佛骨舍利的故事。因為舍利既出,所以整個天空大地祥兆瑞景就爭相出現。需要指出的是,自從佛入東土甚至在佛未入東土而自身處於生滅之時,關於天空大地出現瑞兆的記載,就見於後人撰寫的史籍中,盡管這瑞兆各異,但相差總是不大。唯關於對大唐王朝與法門寺發生聯係的一係列記載,除了這些之外,總是在短短的文章中夾雜著一個或幾個頗為幽默、令人發笑的故事。你看在這次挖掘地宮找到舍利後,大家都看到了,唯一個人看不到,他便在懊惱羞愧中自拔頭發,苦心邀請。但當有人將舍利放到他的手掌之上時,他雖感覺到其物的重量,可惜仍視而不見其真麵貌。

據此可以推論,這個人肯定不是僧人而是由朝廷派來的差役。因為僧人是不留頭發的,既然沒有頭發,就不存在拔的問題。就當時的情形而言,一般普通老百姓沒有資格進入地宮,所以斷定他是由朝廷派來的。

接著往下看:

至顯慶五年春,三月,下敕請舍利往東都入內供養。時西域又獻佛束頂骨至京師,……又追京師僧七人往東都入內行道。

敕以舍利出示行道僧,曰:此佛真身,僧等可頂戴供養,經一宿還收入內。皇後舍所寢衣帳,準價千匹絹,為舍利造金棺銀槨,雕鏤窮奇。

這段記載是說唐高宗在得知法門寺佛骨舍利被挖出後,即下令運到東都洛陽的皇宮中供奉起來。所謂的“內”即大內皇宮。早在東晉時代,宮廷之內就建立了舉行法事活動的地方,晉時稱精舍,隋之後稱內道場。隋煬帝時曾有在內道場匯集佛道經典編撰目錄,至唐代已大規模地發展了內道場製度,而其全盛時期則是在中晚唐以後。

唐高宗首次詔令將佛骨舍利迎入東都洛陽內道場供養,自然引起朝廷上下的震動,幾乎所有的皇親國戚、臣僚妃嬪紛紛出資捐物,前來施舍供奉,京城內外一片歡騰的景象。

佛骨舍利在皇宮曆經三年的奉迎、禮拜,終於在唐高宗龍朔二年(公元662年)送還法門寺。這年二月十五日,由京師派來的諸僧與臣僚,會同法門寺僧眾打開了塔下的地宮,將佛骨藏於其中。

當佛骨入地宮後,惠恭等僧人便四處征集材料和能工巧匠,開始了“不日不夜,載營載葺,莊嚴輪奐,製置殊麗。危檻對植,曲房分起,欒櫨鬥拱,枕而盤鬱”的大修複。法門寺在這次重修中,更加輝煌壯麗,氣勢非凡,並具有了典型的皇家寺院氣魄和格局——這時的法門寺已形成了二十四院並存的浩大規模。

繼唐高宗之後,大唐曆史上先後有武則天、肅宗、德宗、憲宗、懿宗到法門寺迎奉過佛骨,《誌文》碑同時記載了中宗、代宗、僖宗三代到法門寺送佛骨或下詔修複的事件,當然也有武宗滅佛的事件。《誌文》碑的發現像一盞明燈,照亮了大唐曆史,同時也揭示了地宮的一段波折歲月。

地宮珍寶

發掘仍在繼續。隧道盡頭兩塊石碑的後麵,又出現了一副雙扇石門。

在門框的兩個內側麵,均有一線刻雕的“天王力士”像,神態威勇,頗有一股不可戰勝的護法氣勢。而兩扇門上,各有一尊“菩薩”像,線條鏤刻流暢,造型看似相同卻又相異,顯露隋唐壁畫人物豐腴飽滿的特點,生動可人,逼真傳神。

兩尊菩薩像打破了第一道門隻塗黑漆的格局。兩相比較,考古人員才恍然悟知,第一道門上的黑漆,原是有意賦予哀悼念懷佛祖之意。菩薩像的出現表示已進入道場中心。隨著第二道石門打開,考古隊員及數名佛門代表的情緒都達到了頂點。

隊員們發現,室內的鋪地石為南北向兩行,由於年代久遠,已經互相拱起。

圖10-4 法門寺真身寶塔唐代地宮縱剖麵、橫剖麵圖

考古學家石興邦現場判斷,石門開後顯露的長長隧道為塔基地宮的前室。室中深處,是一堆又一堆碼疊壘摞整齊的絲織品,以及石函、蹀躞十事、白瓷瓶,還有一銅質錫杖,甚為罕見。

錫杖乃鎏金單輪六環,由輪首、執手、杖樽三部分組成,原與木杖套接,木杖已朽壞,總長度不明。桃形輪杖上端兩側各套三枚錫環,經測量,錫環直徑均為117毫米。桃形輪及圓環剖麵均呈菱形,輪頂飾有智慧珠。執手為八棱形,杖末端為圓球形。輪高310毫米,寬270毫米,執手長317毫米,直徑22毫米,杖樽長312毫米。此乃重要佛家禮品,顯係哪位大德高僧之寶物。

再往前探尋,是一座漢白玉浮雕彩繪阿育王塔,通高785毫米,四麵都刻有端莊秀麗的菩薩像。從雕刻手法看,屬於盛唐時期製造,於鹹通年間置於法門寺地宮前,顯然進行了重新裝繪。至於塔中盛裝的秘密,隻有打開才能知曉。

據《物帳》碑載,武則天、唐懿宗、僖宗、惠安皇太後等人供奉給佛祖的各類絲織品數量多達七百多件,全部放於地宮之中。可惜地宮封閉條件和年代太久的限製,許多供物已碳化朽敗,僅存殘跡,絲綢織物也表層粉化。隻有堆積疊壓在底部的絲綢,色彩花紋保存完好,豔麗如初。

前室所有珍貴文物,按嚴格的考古程序清理出地宮後,考古隊員發現,在緊接前室的最後麵又是一個珍寶世界。考古學家命名它為中室。其內部結構與前室大致相同。

在中室的中間位置,豎立著一尊白如瑩雪的漢白玉四棱塔狀雕刻物。在它的前麵正中位置,有一鎏金銅熏爐。漢白玉靈帳架在四棱形塔的上麵,靈帳上披有三領金袈裟,與地宮前室武則天的金袈裟質地相同,件件金光閃閃,令人歎為觀止。金袈裟邊上放有一雙光彩照人的金鞋。

考古隊員進一步往裏探尋,又發現一個奇跡:在漢白玉石靈帳後部靠北壁處,放有一大型銀風爐。風爐的正前方,有三具金銀棱檀香圓盒形木箱,高約13厘米,直徑為40厘米。打開箱子,其中兩個箱子裝著一模一樣的鎏金雙鳳紋銀棺。在另一具檀香木箱內滿裝著世間罕見的唐代宮廷瓷器——秘色瓷。這批瓷器共計15件,有秘瓷八棱淨水瓶、秘色瓷盤、平脫銀扣秘瓷碗等。秘色瓷的旁邊,出土了兩件白瓷碗和一件白瓷瓶。

這一批精美器物正是《監送真身使隨真身供養道具及金銀寶器衣物帳》中所指明的供養器具,是整個唐代考古不可多得的珍品。

這批秘色瓷的出現,解決了長期以來考古界和工藝陶瓷界之間的爭議。以往有關秘色瓷的討論僅限於文獻資料,而文獻資料的記載眾說不一,使研究和辯論雙方都證據不足。法門寺地宮秘色瓷實物配合《物帳》碑記載,聯係以前唐代考古發現,可以得出結論,秘色瓷的始燒年代在唐朝,或者更確切一些,在晚唐時期。

千年隱秘就此揭開。

圖10-6 八棱秘色瓷淨水瓶

第四道石門

當考古隊員仔細清理完一件件文物,正要舒展一下腰背手足時,中室後壁又出現一道石門。此為地宮第四道石門,也是最後一道大門。

不知什麽原因石門沒有上鎖,考古人員輕而易舉地推開,進入後室。

眼前的景觀,無疑是大唐帝國皇室精美物品的聚集地。小到生活用具,大到工藝玩物,應有盡有,一派富麗奢華的金銀世界。質地之精巧,數量之眾多,均是前麵幾個洞室發掘的金銀器物無法匹敵的。

後室器物看似散亂隨意放置,但考古專家們還是做出了“這大批的遺物以八重寶函為中心分布”的結論。

滿室的奇珍異寶堆積如山,考古人員一件件清理、登記、現場保護。首先映入考古人員眼簾的是碩大的八重寶函。根據《物帳》碑記載,八重寶函乃佛祖靈骨珍藏寶器(後來打開被證實)。

除八重寶函,最引人注目和驚歎的當屬迎真身銀金花雙輪十二環錫杖。

圖10-7 銀金花雙輪十二環錫杖

與迎真身銀金花十二環錫杖同時發掘出土的還有一件純金單輪十二環錫杖。通體用純金製成,杖杆為圓柱形,頂部有桃形輪杖首。輪心之杖端,為跏趺坐於蓮座上的坐佛,有背光,杖樽為寶珠形,輪頂為仰蓮座智慧珠,輪側各套有6枚錫環,總重221克。這件錫杖以純金製作工藝的精良取勝,巧妙絕倫,是頂級的佛教法器。

經過幾天幾夜的工作,地宮後室的表麵文物清理完畢。此時已是深夜,考古人員帶著滿身的疲憊陸陸續續由地宮往上撤出,照明設備也開始關閉燈光,準備撤離。

圖10-8 銀金花雙輪十二環錫杖首部

就在這時,心細如絲的韓金科在即將撤出的最後一刻,戀戀不舍地以手摸了摸後室牆壁,發現壁畫上的圖案頗有點像密宗的儀軌。忽然腳下踩著的泥土,使他心裏一震。“怎麽這麽虛鬆?”

疑惑中,他彎下腰用手一挖,大吃一驚:原來地宮後室的正麵牆根下掏有一窯窩,裏麵好像藏著器物。他急忙大聲喊道:“等一等,快打開照明燈。”

這一嗓子使走在前麵的考古人員回過了頭。緊跟著,總指揮石興邦也撥開其他人趕了過來。

窯窩裏確實有器物,而且是秘密藏貯地。石興邦緊張而莊嚴地說:“可能是一個秘龕。”

眾人聽罷,都驚訝不已。至高無上的佛教聖物可能就在這一秘龕之內。

於是,韓金科等人一齊彎腰動手,仔細清理。

很快,一尊外部包裹著夾金織錦的鐵函顯露了出來。眾人歡呼,相互傳看,而後一同將鐵函抱出了地宮。此時是1987年4月28日。

秘龕鐵函內盛放了什麽聖物?為何放置得如此神秘?

開元密宗三大士

唐長安四年(公元705年)正月,中國曆史上唯一的一代女皇武則天病重不起,早已按捺不住的宰相張柬之等抓住時機率兵進宮,殺死武則天正在寵幸的“嬖臣”張昌宗、張易之,擁唐中宗李顯複位,並取消武周國號。是年冬天,武則天在憂鬱中死去。

唐玄宗即位不久,便對佛教采取了一定的限製。由於受武則天崇佛的影響,到中宗時期,普天之下已出現了“造寺不止,枉費財者數百億;度人不休,免租庸者數十萬”的奇特現象。而此時的朝廷竟聽任貴戚造寺度人,那些富戶強丁多削發避役。到了睿宗景雲二年(公元711年),同樣懦弱無能的李旦,又準許貴妃、王公大臣之家建造功德院,浪費錢財無以計數,大唐王朝的國計民生受到威脅。

開元二年(公元741年),根據朝臣姚崇的上書,年輕氣盛的唐玄宗下詔,敕命淘汰偽濫僧尼1.2萬餘人,責令還俗,並傳諭百官,嗣後不得私造寺廟。並同時規定,僧尼必須致敬君上,恭敬父母。自此之後,關於佛門僧尼是否恭敬君王的不休爭論基本結束了。

盡管唐玄宗對佛教做了具體的限製,但並沒有禁佛。相反的是在他執掌朝政期間,佛教弟子迎來了造像的黃金時代。至今世界上最大的石刻佛像——樂山大佛,就出現在唐玄宗一朝和稍後的時期,這尊花費了90年時光雕鑿而成的巨大佛像,在顯示了“開元盛世”浩大氣魄的同時,也展現了唐玄宗對佛的心態。與這個心態對應的還有鑒真和尚東渡日本事件。正是在朝廷的許可和支持下,鑒真和尚才得以多次組團東渡,並最終到達了日本,為大唐文化的傳播做出了貢獻。

唐玄宗以自己的智謀才情將大唐王朝推入了“開元盛世”,開始要“殫耳目之玩,窮聲技之巧”,盡情地享受一下人生——正是在這樣一種時代背景下,三個不同凡響的印度和尚相繼來到中國,他們分別是善無畏、金剛智和不空,史稱“開元三大士”。

這“開元三大士”將一種叫作密宗教派的佛家理論帶到中國,並在朝廷的支持下很快發展傳播起來。

所謂密教,本是相對顯教而言的。佛學中的顯教,就是釋迦牟尼佛所說的種種經典,因有文字語言,讓人一目了然,故稱顯教。而密教則是毗盧遮那佛(法身佛)直接所說的奧秘大法,其教理組織不易說明,但以咒術、儀禮形式作為特征。比如文字的意義,本從聲音而來,有“阿”之聲音,而後有“阿”字,其聲音又是依因緣而生,一對觸耳,再聞不得,故聲音亦畢竟不可得。這樣,由文字音聲上,可觀諸法空不可得之理。也正因如此,密教以真言密咒為最根本修習方法。

由於密教的佛法教義無法以一般文字語言說明,隻可在身、語、意三密相應之間進行體會,於是就顯得分外神秘,並且在這種神秘之中,也蘊藏著更為深邃、玄奧、廣大、不可思議的意境。正因如此,它才深深吸引了一批信徒,並在中國很快紮下了根。

善無畏**恬淡簡樸,靜慮怡神,來中國後,傳法有道,聲譽大起,被唐玄宗禮拜為國師。當時中國本土有一名叫一行的高僧,奉玄宗之命去見善無畏,請教佛法。誰知二人一見,相互傾心。從此,一行便投在善無畏門下,學習密教傳承以及基本密法。以後,一行在主持大唐繁重的修訂曆法工作的同時,協助善無畏翻譯出密典多部,其中就有《大毗盧遮那佛神變加持經》七卷,即密教經典之一的著名的《大日經》。這部經卷,抒發佛門義理,精致嚴謹,深得密法真髓,千百年來備受推崇。

另一位“開元三大士”天竺高僧金剛智,於開元八年(公元720年)來到長安,開始傳授密法。他在唐玄宗的崇信下,於皇宮內外設壇灌頂,廣度四眾,朝野士庶爭相歸依。從師於善無畏的一行,也拜在他的門下親受其灌頂,秉承其所傳密法,深得其要。後來金剛智收受一位來自獅子國(今斯裏蘭卡)的弟子,這便是位列“開元三大士”之一的不空。

金剛智在弟子不空及一行的協助下,也譯出密教經典多部,其中有《金剛頂瑜伽中略出念誦經》四卷,以及《金剛頂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教王經》三卷,後人習慣上將兩者並稱《金剛頂經》,這部經卷,亦是密教根本經典之一。

就在善無畏、金剛智、不空、一行等創建漢地密教的同時,印度密教又有一條支流,越過喜馬拉雅山進入中國西藏。以後這條支流教網日張,流行遠播於西藏、青海、蒙古等地,形成了區別漢地密教的“藏密”,並成為西藏佛教的重要組成部分。

與此相反的是,隨著唐末五代的連年戰亂,由善無畏、金剛智等首創的中土密教,漸漸法脈斷絕,不為人知了。幸得當年來華求法的日本僧人最澄、空海、圓仁、圓珍等將漢密帶回了日本,並逐漸使這一佛教宗派發展、繁榮起來。

許多年之後,人們在法門寺地宮發現了早已斷絕的“唐密曼荼羅道場”,因而也就從中窺看到中土密教的神秘和本質。這一切,當然是後話了,暫且不提。

圖10-9 北京雍和宮密宗雙身造像(汪堯民摹繪)

唐玄宗對密宗教派的理論越來越崇信,最後到了一刻也難以分離的程度。他在長安宮中住得久了,要去東都洛陽散心,僧人善無畏也得令必須隨駕前往,並不間斷地向這位**逸皇帝傳授“佛顯五智”說,即大日如來、阿閦、寶生、無量壽、不空成就的五種智慧,按照密宗理論,如果眾生有了這五種智慧,雖食肉、飲酒、做男女之事也能達到“菩提”(覺或者智),這五種智慧必須由師父秘密傳授才能得到。

正是在這樣一種崇佛理論的具體指導下,唐玄宗才越來越迷戀女色,不問國事,最後導致了使大唐由興轉衰的“安史之亂”。

“安史之亂”的爆發以及“馬嵬坡事變”的出現連同唐玄宗的倉皇南逃,給了太子李亨以篡奪皇位的可乘之機。他自奉天北上,收兵至彭原,率官吏馬抵平涼。西北軍人立即擁立李亨在關中靈武縣境即位,從此完成了玄宗朝向肅宗朝的更替。

就在馬嵬坡事變剛過,唐玄宗要逃亡之時,關於去向問題,君臣分別選擇了蜀中、太原、朔方、西涼等幾個地方。隨駕的高力士最後做了總結性的發言:“太原雖近,地與賊連,先屬祿山,人心難測。朔方近塞,全是蕃戎,教之甚難,不達人意。西涼地遠,沙塞蕭條,大駕巡幸,人馬不少,既無備擬,立見淒惶。劍南雖小,土富人強,表裏山河,內外險固。以臣所視,幸蜀為宜。”高力士力主去巴蜀,恰合玄宗的心意,這就促成了玄宗幸蜀。

唐玄宗走了,太子李亨篡權成功,是為唐肅宗。麵對刀光劍影的亂世,這位新即位的皇帝卻無法回避高力士所擔心的“朔方近塞,全是蕃戎,教之甚難,不達人意”的矛盾。雖然朔方軍隊將領郭子儀、李光弼等率部擁立肅宗並願為之拚殺疆場,從而構成了大唐軍隊的主要支柱,但該部多為突厥,極難順從。後來肅宗又調集的西北各鎮軍人,也是一支成分複雜、信仰不同的少數民族軍隊,隻憑傳統的儒家忠君保國思想是不能穩定它的。而軍心不穩,戰鬥力就無從談起,並且蘊藏著隨時倒戈的危險。為了求得各個民族間在思想上的共識,讓軍隊為大唐效力,唐肅宗不得不再次借用已在西北少數民族中有極大影響的佛教,而法門寺已是極負盛名的佛門聖地,唐肅宗立即詔令平叛指揮部移駐當時被稱為鳳翔郡的扶風。

不空接到詔令,立即指導肅宗收複京都長安的策略,並指導在扶風設曼荼羅“降魔”。他召僧侶數百,每日念《大威德金輪佛頂熾盛光如消除一切災難陀羅尼經》,以招兵引將,消災降魔。當時數百名僧眾在曼荼羅內道場晝夜念佛,聲聞禁外……不久,隴右、河西、安西、西域諸路大軍奔赴扶風,聚集在肅宗的大旗下,開始了向叛軍的戰略反攻。

至德二年,唐軍收複長安,唐肅宗將這次勝利歸於佛的神靈保佑,功勞首推僧人不空,並詔不空入皇宮為皇帝行“轉輪王七寶”灌頂大法,儼然一位忠誠的佛門弟子。

既然佛的神靈可以穩定軍心,可以保佑唐軍取得一次次勝利,那麽就一定能保佑李家王朝政權的穩定與鞏固。出於這種考慮,唐肅宗不顧當時戰亂未平、國困民窮的尷尬處境,於上元二年(公元761年)詔令臣僚僧眾到法門寺打開地宮,迎奉佛骨。

與此同時,李光弼正率領唐軍與叛軍史思明部在洛陽血戰,唐將康楚元在襄州叛變,並切斷唐王朝的漕運糧道,大唐王朝尚處在風雨飄搖之中。由於財政的極度困難和戰局的吃緊,迎奉佛骨的活動隻持續了兩個月便匆匆結束了。

唐肅宗在改元寶應後不久便病死,生前借助佛事活動平息“安史之亂”的目的雖未達到,但客觀上為鞏固李家王朝的政權起到了極大的作用。而經過一場兵禍戰亂之後的李家王朝,以勝過以前的熱情展開迎奉佛骨的活動。

韓愈的諫佛骨案

唐憲宗是在“永貞內訌”[4]的政治鬥爭中登上皇帝寶座的,他用優撫的辦法招降諸州叛將,使持續近一個世紀的大唐帝國藩鎮割據的內亂局麵稍有好轉。他當時被譽為是個治國有方、睿智明斷的皇帝。

登上曆史舞台的唐憲宗對先輩們特別是處於亂世中的肅宗、德宗兩朝,借助佛教的力量來穩定、鞏固李家王朝的做法堅信不移。就在他登基的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即詔令天下大德高僧全部赴京師長安闡揚佛法,並特地把名聲正興的知玄和尚召入內殿尋求佛道,同時賜予這位高僧“悟達國師”的名號。第二年,唐憲宗又詔令宦官吐突承璀等人任左右街功德使職務,掌天下僧尼道士,沙門僧端甫、靈邃分別為左右街僧事。由皇帝本人身邊的宦官和高僧共同來管理沙門,在客觀上進一步加強和密切了朝廷與佛門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