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路上很熱鬧,路兩邊豎著用玉米秸稈和草席搭的屏障,頭頂也蓋著草席,所以整個看起就像馬戲團或土著村子的入口通道。我們慢慢穿過由草席覆蓋的通道,出來後就是一片開闊地,火車站原來就在那裏。路在河堤下麵,河堤上挖了不少洞,洞裏都有步兵。太陽正在落山,我抬起頭,朝河堤那邊看,看到小山的上方飄著奧地利人的偵察氣球,正好是在夕陽照不到的陰暗麵。我們把車停在磚廠的另一邊。磚廠的窯和一些深坑被改造成了包紮站。這裏有三名醫生,我都認識。我跟少校聊了幾句,得知進攻開始以後,我們的車裝好傷員,就要原路返回,穿過那段草席覆蓋的通道,回到山脊上的大路,那裏有一個急救站,然後由別的車把傷員帶走。他希望這條路不會堵塞,來來去去就這一條路。給這條路裝了屏障,是因為奧地利人就在河對麵,看得一清二楚。這個磚廠因為有河堤掩護,步槍和機關槍都打不到。本來有一座橋過河,但橋已經被摧毀了。開始轟炸以後,他們會再搭一座橋,還有一些部隊會從上麵河道拐彎的地方過去,那裏水淺。少校個頭矮小,留兩撇向上翹的胡子。他在利比亞打過仗,製服上有兩條證明他掛過彩的條章。他說如果進展順利,會幫我搞到獎章。我說我也希望一切順利,說他的心意我領了。我問他有沒有可以讓司機們待一會兒的掩體,於是,他派了一名士兵帶我去看看。我跟著那個士兵去,看到了那個大掩體,感覺很不錯。司機們很滿意,我就讓他們在那裏待著。少校叫我跟他和另外兩名軍官喝一杯,我們喝的是朗姆酒,口感很柔和。外麵天色漸漸暗下來,我問進攻什麽時候開始,他們說天黑就開始。我回去找司機們。他們正坐在掩體裏聊天,看我進去,就都閉嘴了。我給他們每人一包香煙,是馬其頓香煙,卷得鬆,煙絲都掉出來,抽之前兩頭都得先擰一下。馬內拉打著了打火機,給每個人都點了煙,打火機的形狀像菲亞特汽車的散熱器。我把我打聽到的情況告訴他們。
“為什麽下來的時候沒看到急救站?”帕西尼問。
“就在拐彎的地方再過去一點。”
“那條路一塌糊塗。”馬內拉說。
“他們會把我們炸成……”
“有可能。”
“吃飯怎麽辦,中尉?一打起來,我們就沒飯吃了。”
“我這就去看看。”我說。
“我們是要在這兒待著,還是可以到處轉轉?”
“待著吧。”
我又回到少校的掩體,他說戰地廚房馬上就弄好,司機們等會兒可以來領飯。他們要是沒有餐盒,他可以先借給他們。我說他們應該有。我回去,跟司機們說飯一送到我就去領。馬內拉說他希望能在轟炸開始之前送到。我在的時候他們都不說話。他們都是機械師,都很討厭打仗。
我出去看看車,看看外麵有什麽情況,然後回來和四名司機一起在掩體裏坐著。我們背靠著牆坐在地上,抽著煙。外麵已經差不多黑了。掩體地上的土又溫暖又幹燥,我肩膀頂著牆,腰貼著地,這樣很放鬆。
“誰去進攻呢?”加沃齊問。
“狙擊兵。”
“都是狙擊兵嗎?”
“我認為是的。”
“是兵力不夠發動真正的進攻嗎?”
“可能是聲東擊西,會另外發動真正的攻擊。”
“那些人知道由誰去進攻嗎?”
“我覺得他們不知道。”
“當然不知道,”馬內拉說,“他們要是知道,就不會去進攻。”
“會去,”帕西尼說,“狙擊兵都是傻瓜。”
“他們很勇敢,守紀律。”我說。
“他們塊頭都很大,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擲彈兵塊頭也很大。”馬內拉說。這是個笑話,大家都笑了。
“上次他們不上去進攻,結果每十個人處決一個。當時你不在,對吧,中尉?”
“對。”
“有這回事,他們把他們排成一排,每十個人挑出一個來,讓憲兵執行槍決。”
“憲兵,”帕西尼說,他朝地板上吐了一口痰,“可是,那些擲彈兵個個人高馬大,都超過六英尺。他們就是不肯去進攻。”
“要是所有人都不去進攻,仗就算打到頭了。”馬內拉說。
“那些擲彈手沒有這樣的覺悟,他們是害怕。家庭出身都很好。”
“有幾個衝上去了。”
“有兩個不肯上去,被一個上士給斃了。”
“還是有些人上去了。”
“那些上去的人都不用排隊等著挨憲兵執行。”
“有一個被憲兵槍斃的是我的老鄉,”帕西尼說,“他不但長得人高馬大,還很聰明。他經常去羅馬,喜歡泡妞,老跟憲兵隊員混。”他笑了起來,“如今,他們家門口有警衛拿著刺刀看著,他的父母和姐妹都跟外界失去了聯係。他父親被剝奪了公民權,甚至不能投票,他們家不受法律保護,誰都可以去搶他們家的東西。”
“要是不這樣搞,就沒有人會去進攻。”
“有人會去,阿爾卑斯部隊會去,那些誌願兵會去,有些狙擊兵也會去。”
“狙擊兵也有臨陣脫逃的。他們故意不提而已。”
“中尉,你不該縱容我們說這種話。軍隊萬歲!”帕西尼說。他的挖苦大家都聽得懂。
“我知道你們平時會說什麽話,”我說,“隻要你好好開車,不過分……”
“別讓別人聽到,對吧?”馬內拉說。
“依我看,還是抓緊把仗打完吧,”我說,“不是哪一方說不打了就算完的。如果我們不去打,結果隻會更糟糕。”
“不會更糟糕的,”帕西尼很客氣地說,“還有什麽比打仗更糟糕呢?”
“打敗仗更糟糕。”
“我不相信,”帕西尼還是很客氣地說,“打敗仗又怎麽樣?到時大家就各回各家了。”
“他們會來抓你回去。他們會霸占你的家,霸占你的姐妹。”
“我不相信,”帕西尼說,“他們不可能每個人都去抓吧。應該讓大家保護自己的家園,讓他們的姐妹好好待在家裏。”
“他們會絞死你。反正他們會逼你再去當兵,到時你就不能再開救護車了,你得去當步兵。”
“不可能把每個人都絞死吧?”
“外國就不能逼你一直打仗,”馬內拉說,“打完第一仗,大家就都跑了。”
“就像捷克人。”
“我想你是沒嚐過被征服的滋味,所以你不知道有多糟糕。”
“中尉,”帕西尼說,“我們明白你讓我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好吧,我覺得,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莫過於打仗,我們開救護車的感受不到打仗有多麽糟糕。可是,那些人有了切身感受之後,卻停不下來,因為他們都瘋了。也有人永遠感受不到,有人害怕他們的軍官。之所以打仗,都是軍官造成的。”
“我知道打仗很糟糕,但我們必須打完。”
“打不完,仗是打不完的。”
“打得完。”
帕西尼搖著頭。
“不是打贏就算完的。我們就算拿下聖加布裏埃山又怎麽樣?就算接著將卡索、蒙法爾科內和的裏雅斯特都拿下又怎麽樣?然後我們會在哪兒?你今天看到那一座座山了嗎?你認為我們能全拿下嗎?隻能指望奧地利人停戰,必須有一方先停戰。我們為什麽不先停呢?他們南下意大利,也總有一天會覺得累,自己會走的,他們有他們自己的國家。可是,如今大家眼裏隻看得見槍炮。”
“你真會講。”
“我們會思考,我們讀過書,我們不是農民,我們是機械師。即使農民也不覺得打仗是好事情,沒有人不恨這場沒完沒了的仗。”
“國家統治階級都是白癡,他們什麽也不懂,永遠都不會懂,這才造成了遍地戰火。”
“他們還從中牟利。”
“大多數人沒有牟到利,”帕西尼說,“他們是白癡,一整天都莫名其妙,損人不利己。”
“我們閉嘴吧,”馬內拉說,“我們別為難中尉了。”
“他愛聽著呢,”帕西尼說,“他會站到我們這邊的。”
“還是算了吧。”馬內拉說。
“中尉,我們可以吃飯了嗎?”加沃齊問。
“我去看看。”我說。戈爾迪尼站起來,和我一起出去。
“中尉,要我幫忙嗎?”他是四個人中最安靜的。“你想去就一起去吧,”我說,“到時再看看。”
這時外麵已經漆黑,探照燈光柱在山上來回掃著。陣地後麵的路旁有一排卡車,卡車上裝著探照燈,有時候晚上在路上也會碰到這些卡車。此時,有一個軍官在指揮,操作探照燈的兵都戰戰兢兢。我們走過磚廠,來到總包紮站。入口蓋著樹枝,晚風吹著被太陽曬幹的樹葉,在黑暗中發出沙沙的響聲。裏麵點著一盞燈;少校坐在箱子上打電話;一個上尉醫生說進攻提前了一個小時,他給了我一杯白蘭地。裏麵有一張木板桌,桌上的臉盆和塞著塞子的瓶子等器械在閃閃發光。戈爾迪尼站在我的身後,少校放下電話站起來。
“現在開始,”他說,“又推回到原定的時間。”
我望著外麵,外麵一片漆黑,奧地利人的探照燈射到我們背後的山上。不一會兒,我們背後就槍炮齊鳴,轟炸開始了。
“薩沃亞萬歲!”少校說。
“少校,飯呢?”我說。他沒有聽見,我又說了一遍。
“還沒來。”
這時,一顆大炮彈落到磚廠外麵爆炸,接著又是一聲爆炸,在爆炸聲中,可以聽到磚塊和土塊像下雨一樣落下的聲音。
“有什麽可以吃的?”
“有一點幹麵。”少校說。
“也行。”
少校跟勤務兵說了一句話,那個勤務兵就消失在黑暗中,然後端回來一鐵盆通心粉,通心粉是煮熟的,但已經冷了。我讓戈爾迪尼端著。
“有奶酪嗎?”
少校不大樂意地又跟勤務兵說了一句話,勤務兵又鑽進洞裏,拿出來一塊白奶酪。
“多謝。”我說。
“你最好先不要出去。”
外麵有人抬了東西在門口放下,兩個抬東西的人有一個探頭進來。
“抬進來吧,”少校說,“你們怎麽回事?難道要我們親自出去抬嗎?”
兩個擔架兵一人抱著傷員的腋下,一人抱著雙腿,把傷員抬了進來。
“把外衣撕開。”少校說。
他拿著一把鑷子,鑷子夾著一塊紗布。兩個上尉醫生脫下外套。
“滾出去。”少校衝著兩個擔架兵說。
“我們也走吧。”我對戈爾迪尼說。
“你最好等到炮擊結束再走。”少校轉過頭來跟我們說。
“他們等著吃飯。”我說。
“那就隨你便。”
我們出來後使勁跑著穿過磚廠。一顆炮彈在河岸邊爆炸,緊接著又炸了一顆,但我們沒聽到爆炸,隻感到一陣風突然朝我們吹過來。我們倆都被吹倒下了,然後先看到火光,再感受到衝擊力,聞到火藥氣味,然後才聽到炸彈碎片的呼嘯聲和磚頭碎片掉下來的聲音。戈爾迪尼站起來,拚命跑向掩體,我跟在他後麵,手裏抱著奶酪,奶酪光滑的表皮蓋上了一層灰塵。三名司機坐在掩體裏麵,靠著牆,抽著煙。
“來吧,愛國者們。”我說。
“車怎麽樣?”馬內拉問。
“還好。”
“中尉嚇壞了吧?”
“你真他媽的說對了。”我說。
我拿出刀子來,打開,抹了一下刀口,刮掉奶酪表皮上的那層灰塵。加沃齊把通心粉盆遞給我。
“你先吃吧,中尉。”
“不用,”我說,“放地上,大家一起吃。”
“沒有叉子。”
“別扯淡。”我用英語說。
我把奶酪切成小塊,撒在通心粉上。
“坐下來。”我說。他們坐下來,等著。我把手插進通心粉,一把抓起來。
“抓高一些,中尉。”
我把手舉直,通心粉就鬆開了,接著放下來,湊到嘴邊,吸進去,扯斷,在嘴裏嚼,再咬了一口奶酪,再嚼,然後喝了一口酒。味道像生鏽的鐵。然後,我把盆傳給帕西尼。
“什麽玩意兒?”他說,“放太久了,我一直擱在車裏的。”
大家都開始吃,嘴巴湊進盆裏,叼起來,吸進去。我又吸了滿滿一嘴巴,啃了一點奶酪,用一口酒灌下去。有東西落到外麵,地晃動了一下。
“420炮,要麽就是迫擊炮。”加沃齊說。
“山上沒有420炮。”我說。
“他們有斯柯達大炮,我見過坑。”
“那是305。”
我們接著吃。這時聽到好像有人在咳嗽,接著聽到像火車引擎啟動的聲音,再緊接著又聽到爆炸聲,地又晃了一下。
“這個掩體不夠深。”帕西尼說。
“是迫擊炮。”
“是的,長官。”
我啃了一口奶酪,吞下一口酒。剛才的嘈雜聲還沒完全停,我又聽到一聲咳嗽,然後聽到一陣“啾啾啾”的聲音,然後看到一陣火光,像高爐的爐門突然打開一樣,再接著躥進來一陣白光,白光隨即變成紅光,再接著又是進來白光再變成紅光,一陣光總是伴隨著一陣強風。我使勁喘氣,但一直喘不過來,我覺得身體不像是我的,我感覺渾身都失去了知覺。我是一下子就失去知覺的,我想我可能已經死了,不過,人要是死了,是不會這麽想的。接著我感覺身體浮起來,不過我沒有飛出去,而是馬上摔到地上。我又能喘氣了,我活過來了。掩體被炸得稀巴爛,有一根木梁被炸斷,掉在我麵前。我抖了一下頭,聽到有人在哭,我覺得那哭聲是歇斯底裏的。我想動,但動彈不了。我聽到河兩岸機關槍和步槍的槍聲大作,我又看到一陣火光,有幾顆照明彈升上天空,在空中爆炸,把整個夜空照得白花花的,接著我聽到火箭發射的聲音,然後聽到炮彈爆炸的聲音,這一切都在一刹那間,然後,我聽到身邊有人說話:“哎呀,我的媽呀!哎呀,我的媽呀!”我扭動身體,奮力把腿拔出來,翻身摸到他。那是帕西尼,我一碰到他,他就尖叫起來。他的腿朝著我,在黑暗中,我借著一閃一閃的火光看見他的兩條腿都被炸了,在大腿以下,有一條徹底斷了,另一條腿還連著一點肉,也還有褲子連著,上麵剩下的那一截不停地抽搐,和下麵的一截基本已經分離了。他咬著手臂,不停地呻吟:“哎喲,我的媽呀!哎喲,我的媽呀!馬利亞,救命,馬利亞,救命!哦,耶穌,打死我吧,耶穌,打死我吧!哎喲,媽呀,哎喲,哎喲,媽呀!馬利亞,拜托,打死我吧!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哦,耶穌,拜托,馬利亞,拜托,別折磨我了!哎喲,哎喲,哎喲。”接著,他像噎住了,停了一下,然後接著呻吟,“媽呀,媽呀,哎喲!”然後,他就沒聲音了,他咬著手臂,腿上剩下的半截不停地抽搐著。
“來人!”我大喊,“來人!”我想靠近帕西尼,想把他的腿包紮起來,但我動不了。我奮力掙紮,我的腿好不容易動了一點點,我用雙臂和肘部撐著往後爬。帕西尼已經沒聲音了。我在他身邊坐起來,解開外套,想撕開襯衣的下擺。我撕不開,我咬破一個口子,想從那裏撕開。這時,我想到了他的綁腿。我穿著羊毛襪子,但帕西尼裹著棉布綁腿。司機都裹綁腿,但帕西尼如今隻有一條腿。在解他的綁腿的時候,我發現已經沒必要折騰了,已經沒必要止血了,因為他已經死了。我推了他一下,確認他已經死了。其他三個人呢?我坐直身子,可是,就在我坐起來的時候,我感覺腦子裏麵好像有東西在動,在眼球的後麵往外麵頂。我又感覺腿有點溫、有點濕,我的鞋子裏麵也有點溫、有點濕。我知道我也掛彩了,我身子向前探,伸手去摸膝蓋。我沒摸到膝蓋,就把手往裏麵伸,發現膝蓋在下麵的腿肚子上。我在襯衫上擦了一下手,這時又有一顆照明彈慢慢落下來,我看著我的腿,我嚇壞了。哦,天啊,我說,趕緊讓我離開這裏吧!不過,我知道這裏還有三個人。我們原有四個司機,帕西尼死了,還剩下三個。有人抱著我的腋下,有人抬起我的腿。
“還有三個,”我喃喃自語,“一個死了。”
“我是馬內拉。我們去找擔架,但沒找到。中尉,你怎麽樣?”
“戈爾迪尼和加沃齊呢?”
“戈爾迪尼在救護站讓人家包紮,加沃齊抬著你的腿。抱著我的脖子,中尉。你傷得重嗎?”
“傷到腿了。戈爾迪尼怎麽樣?”
“他還好。是一顆大迫擊炮彈。”
“帕西尼死了。”
“是的,他死了。”
有一顆炸彈在附近爆炸,他們兩個人都撲倒,把我摔在地上。“對不起,中尉,”馬內拉說,“抱住我的脖子。”
“別再把我扔了。”
“剛才是因為我們被嚇到了。”
“你們都沒受傷吧?”
“都有一點點。”
“戈爾迪尼還能開車嗎?”
“我覺得不行。”
在到達救護站之前,他們又把我摔了一次。
“你們渾蛋。”我說。
“對不起,中尉,”馬內拉說,“我們保證不會再摔了。”
包紮站外麵一片漆黑,地上躺著很多人。他們把傷員抬進去,然後又送出來。門簾拉開讓傷員進出的時候,我可以看到包紮站裏的燈光,他們把死人放到一邊。醫生們正忙著幹活,把袖子都卷到了肩膀上,身上沾滿了血,像屠夫。擔架不夠用。有些傷員亂叫,但大多數都挺安靜。風吹著門上頭的幹樹葉,晚上越來越冷。不斷有人抬著擔架來,他們放下擔架,把人放下就走了。我來到包紮站,馬內拉到裏麵去叫出來一個中士醫生,讓他給我的腿包繃帶。他說傷口吹進去那麽多灰塵,所以沒有出很多血,他們會盡快幫我處理。他說完又進去了。馬內拉說,戈爾迪尼不能開車。他的肩膀被炸到了,他頭上也有傷。他情況不算很糟糕,但現在肩膀不能動,他靠著一堵磚牆坐著。馬內拉和加沃齊各自帶著一車傷員走了,他們能開車。英國人派來了三輛救護車,每輛車上有兩個人。臉色蒼白的戈爾迪尼帶一個司機到我這兒來,那個英國人彎下腰。
“你傷得怎麽樣?”他問。他身材很高,戴著一副鋼框眼鏡。
“腿。”
“應該不是很嚴重。要來一根香煙嗎?”
“謝謝。”
“他們跟我說你損失了兩個司機。”
“是的,一個死了,還有就是帶你來的這個。”
“真倒黴,要我替你們開嗎?”
“我正想問你。”
“我們會好好開,完事就送回去。你們是206吧?”
“是的。”
“那地方很漂亮。我見過你,他們跟我說你是美國人。”
“是的。”
“我是英國人。”
“不會吧!”
“沒錯,英國人。你以為我是意大利人嗎?我們部隊裏也有一些意大利人。”
“很高興你們願意替我們開車。”我說。
“我們會用心開,”他直起身來,“你的這個夥計非要帶我來見你。”他拍了一下戈爾迪尼的肩膀。戈爾迪尼痛苦地皺了一下眉頭,然後笑了。英國人用純正的意大利語對他說:“我見過你的中尉,這件事就算妥了吧?我們接管這兩輛車,你就不用再擔心了。”他頓了一下,“我得想辦法把你們送走。我去找醫務官,把你一起帶走。”
他朝包紮站走去,一路上都是傷員,他走得小心翼翼。我們看見門簾拉開,燈光射了出來,他走了進去。
“他會關照你的,中尉。”戈爾迪尼說。
“弗雷,你怎麽樣?”
“還好。”他在我身邊坐下。過了一會兒,門簾又拉開,兩個擔架兵跟著那個身材高大的英國人出來。他帶著他們來到我身邊。
“這位就是美國中尉。”他用意大利語說。
“我等等吧,”我說,“有很多人傷得比我更重,我問題不大。”
“走吧,”他說,“別硬撐了,血淋淋的英雄不好當。”然後,他用意大利語說:“小心抬,當心他的腿,他腿上傷著呢,他是威爾遜總統的嫡子。”他們把我搬上擔架,抬進包紮站。裏麵,每張台子上都有傷員在做手術。小個子少校看著我們,怒氣衝衝。然後,他認出了我,揮著鑷子對我說:“你還好嗎?”
“還好。”
“是我把他帶進來的,”那個高個子英國人用意大利語說,“他是美國大使的獨子。你得空就把他處理好,我帶他跟第一車走。”他俯身對我說:“我等會兒去找他們的副官給你辦病曆,很快就辦好。”他轉身走向門口,欠身走出去。少校把鑷子扔進臉盆裏。我緊盯著他手上的動作,他現在開始紮繃帶。然後,擔架兵把那個人從台子上抬下來。
“美國中尉交給我。”一名上尉說。他們把我抬上一張台子。台麵很硬,很滑。氣味很濃,有化學藥品的氣味,也有甜甜的人血氣味。他們脫掉我的褲子,中尉軍醫開始檢查,一邊念念有詞讓上士副官做記錄:“左右大腿、左右膝蓋和右腳多處淺表傷,右膝蓋和右腳創傷較深,頭皮有多處開裂的傷口(他把傷口撐開,問我疼嗎?我說疼死了),頭骨可能骨折,執勤時受的傷。這樣寫你就不會被軍事法庭認定為自殘了。”他說,“你要喝點什麽?白蘭地吧?你這是怎麽搞的?你當時想幹什麽呢?想自殺嗎?給他打一針防破傷風針,在兩條腿上都畫個十字記號,謝謝。我來清理一下,洗洗,再包紮。你的血凝結得很漂亮。”
副官抬起頭,問:“是怎麽受傷的?”
上尉軍醫說:“被什麽打到的?”
我閉著眼睛說:“迫擊炮彈。”
上尉的手術很痛,肯定是在切開組織。他說:“你肯定嗎?”
我咬著牙保持姿勢,肉被切開的時候,我感覺肚子都在顫抖。“肯定。”
上尉醫生好像找到了有價值的東西。他說:“敵軍迫擊炮碎片。你要我再找一些東西嗎?不過我覺得沒必要。這些東西都要做記號,這樣疼嗎?好吧,再過一會兒,你會覺得現在這點疼都不算什麽,真正的疼痛還在後頭呢。給他一杯白蘭地。剛被打到的時候比較麻木,不大覺得疼,不過沒問題,隻要不感染,就不用擔心,現在很少發生感染。你的頭怎麽樣?”
“哎喲。”我說。
“那就不要喝太多白蘭地了。如果有骨折,最好不要讓它發炎。感覺怎麽樣?”
我渾身都在冒汗。
“哎喲。”我說。
“我想你肯定骨折了。我把你包紮起來,頭別亂動。”他開始紮繃帶,他的手很快,三兩下繃帶就紮緊了,“好吧,祝你好運,法蘭西萬歲!”
另一名上尉醫生說:“他是美國人。”
“我記得你說他是法國人。他會說法語,”上尉說,“我以前就認識他,我一直以為他是法國人。”他一口喝下了半杯白蘭地,“把重傷號抬過來。多拿一些防破傷風針來。”上尉朝我揮揮手。他們把我抬起來,我們就出去了,出門的時候門簾拍到我的臉上。到了外麵,上士副官跪在我身邊,“姓什麽?”他輕聲問,“全名叫什麽?軍銜?出生地?哪個軍團?”等等,等等。“你受了這麽多傷,我很同情,中尉。希望你現在感覺好一些。我讓英國救護車送你去。”
“我沒事,”我說,“非常謝謝你。”少校剛才對疼痛的預測完全正確,我現在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有興趣,一切都跟我沒關係。過了一會兒,英國救護車來了,他們把我放到擔架上,把擔架抬到和救護車持平,把它推進去。我旁邊還有一副擔架,上麵躺著一個人,我看到他隻剩下鼻子露在繃帶外麵,顏色蠟黃。他的呼吸很沉重。接著又有幾副擔架被抬起來,抬得更高,從我們上麵的吊索滑進去。那個高個子英國司機過來,朝車裏看了一眼。“我會開得很穩,”他說,“不會讓你們難受。”我感覺到引擎啟動,感覺到他爬上了前麵的座位,感覺到刹車鬆開、離合器踩下去,然後我們就上路了。我靜靜地躺著,雖然渾身疼痛難忍。
救護車慢慢上山,路上很擁擠,車子走走停停,有時還要倒車,後來終於開得比較快。我感到上麵有東西滴下來,起初滴得慢,像有節拍感的雨滴,過了一會兒卻變成了小瀑布。我衝司機大喊,他把車停下來,從座位後麵的窗洞看進來。
“什麽情況?”
“我上麵這個人大出血了。”
“很快就到山頂了,我不能把這個擔架單獨搬出去。”車又向前開,瀑布繼續流。在黑暗中,我看不清楚是從上麵帆布的哪個點流下來的。我很想挪一下身體,別讓血都灑在我身上。血還是灑在我身上,流進我的襯衣,我感到有點溫,有點黏。我本就感到冷,腿上疼得厲害,這麽多血流到我身上讓我感到惡心,想吐。過了一會兒,從上麵擔架流下來的血少了,又從瀑布變成了雨滴,我聽到也感覺到上麵的帆布動了一下,可能是擔架上的人找到了舒服的姿勢,接著就不動了。
“他怎麽樣?”那個英國人轉過頭來問我。
“我們馬上就到了。”
“他死了,我想。”我說。
血滴得很慢,像太陽下山後形成的冰柱。車在黑夜中爬著山,車裏很冷。到了山頂,他們把那副擔架拉出去,推進來另一副擔架。我們接著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