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客機向東飛去,穿過層層雲堆和湛藍天空。我幾乎提空了我的銀行存款,口袋裏裝滿鈔票。我對蓋徹爾警督說我的高中好友在波士頓快病死了,他接受了我的說法,批了我一周的累計病休。我的膝頭放著一疊筆記,那是波士頓警局作的背景調查,我花了些力氣按照艾爾尼多的檔案抄錄了一份。我在洛城機場買了波士頓市區地圖,借此排好偵察行程。飛機著陸,我將依次前往麥德福德、劍橋和斯托納姆,探尋伊麗莎白·肖特的過往,她沒有被報紙頭版血淋淋地展示過的人生。
昨天下午,等顫抖停止,我把自己險些釀成大禍的事實踢出腦海,至少表麵上如此,然後立刻開始閱讀檔案。飛快瀏覽一遍,我知道調查在洛城走進了死胡同,第二遍和第三遍告訴我這個胡同死得不能再死了,第四遍讓我相信,留在洛杉磯,我會被馬德琳和凱伊逼瘋。我必須逃跑,假如我對伊麗莎白·肖特發的誓存在任何意義,我就隻能逃往她的方向。即便這場調查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我好歹也去幹淨的地方走了一趟,在那個地方,我的警徽和活生生的女人不會讓我惹上麻煩。
我無論如何也忘不掉妓女臉上的厭惡表情,我甚至能聞到她的廉價香水味,我想象她唾罵我,用的就是同一天早些時候凱伊說的那幾個詞,但內涵更加可怕,因為她知道我究竟是什麽貨色:一個有警徽的下流胚。想到她,感覺就像跪在地上刮開我的人生的最底層,唯一的安慰是我沒法繼續墮落了,我真想掏出點三八,把槍口塞進嘴裏一了百了。
飛機7點35分落地。我第一個走下飛機,手裏拿著記事簿和小背包。航站樓有租車櫃台,我租了輛雪佛蘭轎車,直奔波士頓市區而去,想利用好還剩下的一小時左右日照時間。
行程表包括伊麗莎白母親的住址、她的兩個姐妹的住址、她念過的高中、哈佛廣場她在1942年端過盤子的經濟餐館、1939年和1940年她賣過糖果的電影院。我決定兜個圈子,繞過波士頓先去劍橋,然後再去麥德福德——也就是貝蒂真正的活動地。
古雅的波士頓一閃而過。我跟著路標走,過查爾斯河大橋來到劍橋:漂亮的喬治王朝式房屋,到處都是念大學的年輕人。我繼續跟著路標來到哈佛廣場,我的第一站就在這裏,名叫“奧托啤酒屋”,是幢薑黃色的建築物,散發著卷心菜和啤酒的味道。
我把車停進計費停車點,走進餐館。“漢索爾和格蕾塔”[2]的主題覆蓋了所有地方——雕花木質隔間、掛在牆邊的大啤酒杯、德國村姑裝的女招待。我環顧四周,尋找店主,視線最後落向站在收銀機前穿罩衣的年長男子。
我走過去,直覺讓我沒有亮出警徽:“不好意思,我是個記者,正在寫伊麗莎白·肖特的文章。我知道1942年她在這兒打過工,不知道您能不能講講她當時的情況。”
那男人說:“伊麗莎白啥?電影明星?”
“她幾年前在洛杉磯被殺。案子很有名。你記得——”
“我1946年才買下這地方,從戰前一直做到現在的雇員隻有蘿絲了。蘿絲,過來!這位先生想和你談談!”
一名魁梧的女招待應聲憑空出現,她簡直像頭小象,身穿不過膝的短裙。店主說:“這位是記者,想和你談談伊麗莎白·肖特。記得她嗎?”
蘿絲對著我吹爆了一口泡泡糖:“我早就和《環球報》《哨兵報》還有警察談過了,現在問說法也一樣。貝蒂·肖特總是摔盤子,成天做白日夢,她要不是引來了那麽多哈佛學生,恐怕連一天都做不滿。聽說她喜歡為戰爭獻身,但她的男朋友我一個也不認識。講完了。另外,你不是記者,而是警察。”
我說:“觀察力夠敏銳,謝謝。”轉身走出店門。地圖說麥德福德在十二英裏之外,沿著馬薩諸塞州大道直走就行。夜幕初降時我趕到了麥德福德,首先聞見,然後才看見。
麥德福德是個工廠城鎮,外圍是一圈不斷噴吐黑煙的鑄造廠。我搖起車窗,抵擋硫黃臭味,過了工業區,許多狹小的紅磚房屋出現在眼前,它們擠在一起,間距不足一英尺。每個街區至少有兩家小酒館,看見電影院所在的斯瓦西大道,我打開車窗,想知道鑄造廠的味道有沒有消散。事實上並沒有,擋風玻璃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油膩膩的煤灰。
走了幾個街區,我找到了堂皇電影院,這是一幢典型的麥德福德紅磚建築,門口店招在宣傳伯特·蘭凱斯特的《十字交鋒》和“全明星陣容”的《太陽浴血記》。售票口沒人,我徑直走進電影院,來到零食攤前。賣零食的男人說:“官爺,有什麽問題?”我忍不住呻吟一聲,這些當地人真是看透了我,離家三千英裏也沒有區別。
“沒有,什麽問題也沒有。你是經理?”
“我是老板。泰德·卡莫迪。你是波士頓警局的?”
我不情不願地亮出警徽:“洛杉磯警察局。想問問貝絲·肖特。”
泰德·卡莫迪在胸前畫個十字:“可憐的麗茲。找到什麽重要線索了嗎?所以你才來這兒?”
我拿出一毛錢放在櫃台上,抓起一條“士力架”,剝開包裝紙:“實話實說,我欠貝蒂一個人情,所以有幾個問題想問問。”
“請講。”
“首先,我讀過波士頓警察提供的背景調查檔案,訪談名單裏沒有你。他們為什麽沒找你談?”
卡莫迪把那一毛錢還給我:“電影院請客,我不和波士頓警察談,因為他們把麗茲說得像是什麽**。我和背後說人壞話的家夥合不來。”
“讓人敬佩,卡莫迪先生。要是你願意談,會說些什麽呢?”
“絕沒有什麽肮髒的事情,這點我百分之百肯定。麗茲在我眼中什麽毛病都沒有。假如那些警察對死者更尊重點兒,這話我早就說給他們聽了。”
跟這位先生說話可真是累人。“我這人很尊重死者。就當現在是兩年前,跟我說說吧。”
卡莫迪還沒有買賬,我大聲咀嚼巧克力棒,幫助他放鬆心防。“我會告訴他們,麗茲做事確實不行,”最後他終於說道,“但我也會告訴他們,我不在乎。她像磁鐵似的吸引男孩,就算總是溜進來看電影,那又怎樣?一小時才5毛錢,我沒指望她當牛作馬。”
我說:“她的男朋友們呢?”
卡莫迪猛拍櫃台,掀翻了裝果味軟糖和奶味糖豆的盒子:“麗茲才不是隨便的姑娘!我隻知道她隻有一個男朋友,是個盲人,我還知道他們的感情很純潔。聽著,你想知道麗茲年輕時候什麽樣,對吧?讓我告訴你好了。我經常放那個盲人免費進場,讓他聽聽電影的聲音,麗茲總是溜進去,告訴他銀幕上正在演什麽。知道嗎,把畫麵描述給他聽。你覺得一個**會這麽做嗎?”
我覺得心口中了一拳:“不,不會。你記得他叫什麽嗎?”
“湯米什麽什麽。他在這條街往前的VFW[3]中心有個房間,他要是凶手,我就扇著胳膊飛到楠塔基特去。”
我伸出手:“謝謝你的巧克力棒,卡莫迪先生。”
他和我握手。卡莫迪說:“你抓住殺了麗茲的那家夥,我把製造這東西的工廠買下來送給你。”
回答的時候,我覺得這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時刻:“我會的。”
VFW中心就在堂皇電影院的馬路對麵,還是一幢被煤煙汙染了的紅磚建築。走過去的路上,我一直覺得湯米又會讓我大失所望,找他談話隻是為了軟化貝蒂在我心中的形象,讓我更容易與心中的她和平共處。
我走側麵的樓梯上樓,經過一個標著“湯米·吉爾福耶”的信箱。我按響門鈴,聽見屋裏有音樂聲,我往一扇窗戶裏看,隻見到漆黑一片。房間裏響起一個柔和的男聲:“什麽事?請問是哪一位?”
“吉爾福耶先生,我是洛杉磯警察。想和你談談伊麗莎白·肖特。”
窗戶亮起燈光,音樂戛然而停。門打開了,一個戴墨鏡的高胖男人請我進屋。他身上的運動衫和寬鬆長褲幹幹淨淨,但房間裏卻亂如豬圈,到處都是灰塵和煤煙,一群蟲子陡然見到不熟悉的亮光,四散奔逃。
湯米·吉爾福耶說:“我的盲文老師給我念過洛杉磯的報紙。他們為什麽要把貝絲形容得那麽壞?”
我嚐試用外交辭令作答:“因為他們不像你這麽了解她。”
湯米笑著坐進一把破破爛爛的椅子:“這套公寓真的那麽沒法入眼嗎?”
沙發上亂七八糟地擺滿了唱片,我推開幾張坐下:“是需要稍微收拾兩下了。”
“我有時候比較懶散。貝絲的案子重啟了嗎,是不是有什麽優先級的問題?”
“沒有,我完全孤軍奮戰。你怎麽知道警察的這套術語?”
“我有個警察朋友。”
我拍掉袖口的一隻胖大蟲子:“湯米,給我說說你和貝絲的事情。告訴我一些報紙上沒有登的事情。能幫助破案的事情。”
“案子對你來說有個人意義?私仇?”
“豈止如此。”
“我的朋友說過,警察一旦把私人感情帶進工作,就會惹上麻煩。”
我踩死一隻企圖爬上我的鞋子探險的蟑螂:“我隻是想抓住那個渾賬東西。”
“你不需要大聲說話。我隻是瞎,又沒聾,另外,我還沒瞎得看不見貝絲的那些小小缺點。”
“這話怎麽說?”
湯米摸索著去拿椅子旁邊的手杖:“唉,我不想詳細說,不過貝絲的男女關係確實很亂,和報紙上暗示的差不多。我知道原因,但我沒說,因為我不想玷汙大家對她的記憶,而且我知道這也沒法幫助警察抓住凶手。”
他左右為難,一方麵想道出真相,另一方麵又想守住秘密。我說:“讓我決定好了。我這個偵探挺有經驗。”
“才這個年紀?從聲音我聽得出你很年輕。我的朋友說過,想當偵探你至少要在警隊服役十年。”
“該死,別跟我兜圈子了。我來這兒全是自己的主意,不是來聽你——”
我見到他麵露懼色,一隻手去摸電話,於是停了下來:“聽我說,我很抱歉。今天我跑得很累,從家裏到這兒的距離可不短。”
湯米忽然笑了,我吃了一驚。“我也很抱歉。我這麽吞吞吐吐,隻是想留你多陪我一會兒,非常失禮。我來給你說說貝絲吧,還有她的小小缺點,等等。
“你大概已經知道了她滿腦子明星夢,這倒是一點不假。你大概已經猜到了她缺乏天賦,這也一點不假。貝絲為我讀過劇本,一個人表演所有的角色,做作得可怕,實在太差勁了。我能理解別人說的話,所以請相信我,我就是知道。
“貝絲更擅長寫作。那時候我經常坐在堂皇電影院裏,貝絲為我描述畫麵,幫我對上聽見的台詞。她的描述非常精彩,我鼓勵她去寫劇本,但她和想逃離麥德福德的其他傻姑娘沒有區別,一門心思隻想當演員。”
換了是我,大開殺戒也要逃離這個地方。“湯米,你說你知道貝絲在男女關係上隨便的原因。”
湯米歎道:“貝絲年輕的時候,兩個惡棍在波士頓某處襲擊了她。有一個真的強奸了她,有一個正要動手,正巧一個水兵和一個陸戰隊經過,趕跑了他們。
“貝絲以為那家夥會讓她懷孕,於是去找醫生作檢查。醫生說她有良性卵巢囊腫,永遠沒法生小孩。貝絲一下子發了瘋,因為她從小就想生一大群孩子。她去找救了她的水兵和陸戰隊,求他們讓她生個孩子。陸戰隊直言拒絕,但那個水兵……他利用了貝絲,直到調派海外為止。”
我立刻想到了法國佬喬·杜朗其——他說起過大麗花著魔似的想懷孕,還找了個所謂的“醫生朋友”假裝替她診治,這才搞定了她。杜朗其講述的這部分情節顯然並不像羅斯·米勒德和我當初所認定的那樣,是徹頭徹尾的胡言亂語——現在看來,這是一條靠得住的線索,和貝蒂失蹤的那幾天有著莫大關係;“醫生朋友”即便不是重要凶嫌,至少也是重要證人。我說:“湯米,你知道水兵和陸戰隊隊員的名字嗎,那個醫生呢?”
湯米搖搖頭:“不知道。但從此以後,貝絲就變得對軍人來者不拒。她認為軍人是她的救星,他們能讓她生孩子,要是她當不上了不起的演員,她生下來的小姑娘肯定可以。真是可悲,但就我所聽見的而言,貝絲隻在一個地方稱得上是個了不起的演員,那就是在**。”
我站起來:“你和貝絲後來怎麽樣了?”
“斷了聯係。她離開了麥德福德。”
“你給了我一條非常好的線索,湯米,謝謝。”
聽見我這麽說,他用手杖敲敲地板:“那就去抓住凶手吧,但別讓貝絲再受傷害了。”
“我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