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肖特案件重新升溫,但參與者僅有我一個人。

我花了幾個鍾頭,遍訪麥德福德的諸家酒吧,打聽到的貝蒂還是喜歡亂搞,隻是換了東海岸的風格,聽過湯米·吉爾福耶的講述,這簡直是個巨大的反**。我搭午夜航班飛回洛城,在機場打電話給羅斯·米勒德。他同意我的看法:法國佬喬口中的“蟑螂醫生”很可能與杜朗其的震譫症無關,而是靠得住的實情。他打算打電話給迪克斯堡的刑事調查部,找已被勒令退伍的瘋子詢問更多細節。接下來,我、米勒德和西爾斯三個人逐戶排查洛城市區的執業醫師,注意力集中在杜朗其與貝蒂**的哈瓦那旅館的周邊區域。我說所謂的“醫生”很有可能是個酒吧常客,不是江湖庸醫就是給女人非法墮胎的遊醫;羅斯表示同意。他說他會去問問檔案處和他的線人,他和哈裏·西爾斯一小時後就開始敲門調查。我們劃分區域:菲格洛亞街到希爾街,第六街到第九街,歸我;菲格洛亞街到希爾街,第五街到第一街,歸他們。掛斷電話,我直奔商業區而去。

我偷了本黃頁號碼簿,整理出一份名單:合法行醫的醫師、整脊師和草藥販子,還有神秘主義者,也就是打著“醫生”幌子販賣宗教物品和秘方藥的吸血騙徒。電話簿裏也有不少產科和婦科醫生,但直覺告訴我,喬·杜朗其隻是隨便在街上找了個醫生,而不是特地找來專家安慰貝蒂。我在腎上腺素的驅動下開始做事。

我一大早就找到了名單上的大部分醫生,得到的否定回答固然五花八門,但都發自肺腑,我當警察這幾年從沒碰到過這樣的事情。越和奉公守法的醫生談話,我就越是相信法國佬的醫生朋友肯定不怎麽對勁。狼吞虎咽吃完充當午餐的三明治,我開始尋訪不怎麽正經的那些醫生。

賣草藥的神經病都是外國人;神秘主義者有一半是女人,另一半是循規蹈矩的軟蛋。他們的答案都是不明所以的“不知道”,我願意相信他們的答案;在我的想象中,法國佬會嚇得他們直不起腰,不敢接受他的提議。我正打算掃**酒吧,看看有沒有誰聽說過哪個醫生經常泡酒吧,一時間卻覺得精疲力竭。我開車“回家”,在艾爾尼多旅館睡了一覺——睡了整整二十分鍾。

我焦躁不安,沒法接著睡覺,於是嚐試運用邏輯思考。現在是6點,執業醫師都已經關門休息了,至少過三個鍾頭才是去酒吧打探消息的最佳時間。羅斯和哈裏如果找到什麽重要線索肯定會打電話給我。想來想去,我又拿起案件檔案開始閱讀。

時間飛快過去,用警方術語寫就的姓名、日期和地點讓我保持清醒。我忽然看見了一些我讀過不下十遍的東西,但此刻卻顯得很有問題了。

那是兩張備忘字條:

1947年1月18日:哈裏——打電話給休斯的巴茲·米克斯,請他打聽一下伊·肖特在電影圈有沒有聯絡人。布雷切特說那姑娘滿腦子明星夢。別讓洛韋知道——羅斯。

1947年1月22日:羅斯——米克斯說零蛋。可惜。他很熱心,想幫忙——哈裏。

我剛剛領教過貝蒂對電影業到底有多狂熱,這兩張字條忽然有了不同的意義。我記得羅斯告訴過我,他要去問問米克斯——休斯航空的保安主任,兼任警局與各片廠的非官方聯絡人。我記得這件事情發生時,埃利斯·洛韋還在隱匿貝蒂男女關係混亂的證據,這樣他起訴的時候可以把案子打扮得更漂亮。另外,貝蒂的小黑本列出了不少電影圈的低階人物,這些人在1947年的小黑本調查中都接受了盤問。

那麽,大問題來了:

如果米克斯真的打聽過,按理說他至少能查到幾個小黑本裏的名字,然後交給羅斯和哈裏,但他為什麽沒有呢?

我走進旅館走廊,查電話簿找到休斯公司保安部的號碼,打了過去。一個悅耳的女聲答道:“保安部。有什麽能幫助您的?”

“請幫我接巴茲·米克斯。”

“米克斯現在不在辦公室,請問您是誰?”

“布雷切特警探,洛城警局。他幾時能回來?”

“預算會議結束後。能告訴我找他有什麽事情嗎?”

“警方事務。告訴他,我過半小時到他的辦公室。”我掛斷電話,把油門踩到底,二十五分鍾就趕到了聖莫尼卡大街。門衛放我進大門,叫我在公司停車場停車,指給我看保安辦公室在哪兒——長長一排機庫盡頭的一間匡西特活動房屋。我停好車,過去敲門,悅耳聲音的女主人給我開門:“米克斯先生說你可以在辦公室等他。他很快就回來。”

我走進房間,女人隨即離開,一天工作的結束,她看起來如釋重負。小屋牆上掛滿了休斯公司所產飛機的油畫,軍事藝術的水準和早餐燕麥包裝盒上的圖畫差不多。米克斯的辦公室裝飾得稍好些:有一個魁梧的平頭男人和好萊塢名人的好些合影,名人裏除了喬治·拉夫特和米基·魯尼,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女演員。

我找個座位坐下。幾分鍾過後,那位魁梧男子出現了,他想也沒想就伸出手,他的工作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搞公關:“你好。布萊韋爾警探,對嗎?”

我站起來和他握手。看得出來,米克斯很不待見我穿了兩天的衣服和留了三天的胡子。“布雷切特。”

“對,布雷切特。有什麽我能幫你的?”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和你幫凶殺組查過的一件舊案有關係。”

“我明白了。你是警探局的人?”

“牛頓街的巡警。”

米克斯在辦公桌前坐下:“有點兒超出你的權限範圍了,對吧?還有,我的秘書說你是一名警探。”

我關好門,靠在門上:“案子對我來說有私人意義。”

“那你的二十年警察生涯就隻能在街上抓亂撒尿的流浪漢了。沒人告訴過你?警察把私人感情帶進案子,最後隻能餓死。”

“總有人這麽說,但我一直告訴他們,我天生就是這種人。米克斯,你睡過不少小明星,對吧?”

“我睡過卡洛爾·隆巴德。我可以把她的號碼給你,隻可惜她死了。”

“睡過伊麗莎白·肖特嗎?”

正中要害,看,中大獎了!測謊儀也沒這麽準確,米克斯的臉漲得通紅,手指摸著記錄簿的紙頁,他回答時聲音帶上了氣音:“你和布蘭查德打的時候腦袋上挨了太多拳頭不成?賤人肖特已經死了。”

我掀開上衣,讓米克斯看清我的點四五:“別再用這個詞稱呼她。”

“隨你便,硬漢子。直說吧,你到底要什麽。有事好商量,別打啞謎,免得事情失控。行不行?”

“1947年,哈裏·西爾斯請你找電影圈的聯係人打聽一下貝蒂·肖特。你報告說什麽都沒打聽到。你撒謊了。為什麽?”

米克斯拿起開信刀,用手指撫摸刀鋒,忽然醒悟到自己在幹什麽,連忙放下那東西:“我沒殺她,也不知道是誰殺的。”

“說服我,否則我就打電話給海妲·霍普[4],讓你上她明天的專欄。聽聽這個怎麽樣,‘好萊塢馬屁精隱匿大麗花案件的證據,因為他——點點點’。點點點具體是什麽,你自己往上填,要麽我替海妲填上也行。成嗎?”

米克斯虛張聲勢,再次出擊:“布雷切特,你惹錯人了。”

我抽出點四五,試了試消音器有沒有擰緊,然後把子彈上了膛:“不,是你惹錯人了。”

米克斯伸手拿起辦公桌旁矮櫃上的酒瓶,倒了一杯,幾口喝掉:“我隻查到一條線索,是個死胡同,既然你這麽想知道,告訴你也沒什麽。”

我勾著扳機環甩手槍:“我都快餓死了,白癡。少說廢話。”

米克斯打開嵌在辦公桌裏的保險箱,抽出一疊紙。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轉動座椅,對著牆壁說:“我得到了一條線索,和伯特·林德斯科特有關係,他是環球公司的製片人。爆料者非常痛恨林德斯科特的好朋友斯科蒂·本內特。斯科蒂拉皮條,作賭博簿記,他碰見漂亮姑娘在環球公司的選角辦公室出現,就把林德斯科特在馬裏布住處的電話號碼給她們。肖特也拿到了斯科蒂發的名片,她給林德斯科特打過電話。

“日期之類的細節是林德斯科特本人告訴我的。1月10日晚上,那姑娘從城裏比爾蒂摩飯店打電話給他。伯特讓她描述一下自己,聽完覺得姑娘不錯,就說隔天早上可以給她一個試鏡機會,不過要等他在俱樂部打完撲克回來後。姑娘說她晚上沒處可去,林德斯科特就叫她過來,在他家過夜,說他會讓男仆準備食物,跟她作伴。姑娘搭公共汽車出城來到馬裏布,男仆也確實陪她聊了天。然後,第二天快到中午,林德斯科特帶著三個朋友醉醺醺地回到家裏。

“幾個家夥想找點兒樂子,就叫那姑娘試鏡,伯特隨便拿了個劇本叫她讀。她差勁極了,他們拚命取笑她,林德斯科特說她要是肯侍奉他們四個人,就在下一部電影裏找個小角色給她演。他們的取笑把那姑娘氣得發瘋,她大發雷霆,說他們逃兵役,是叛國者,不配當兵。下午差不多2點30分,伯特把她趕出大門,那天是11日星期六。男仆說她身上一分錢也沒有,還說她說要走路回市區。”

按照他的說法,貝蒂或步行或搭車,走了二十五英裏,六小時後走進比爾蒂摩飯店的大堂,遇見了薩莉·斯丁森和約翰尼·沃格爾。我說:“米克斯,你為什麽不報告呢?還有,請看著我。”

米克斯轉回來,他一臉羞愧:“我想告訴羅斯和哈裏,但他們出外勤了,於是我打電話給埃利斯·洛韋。他叫我別上報,威脅說否則就吊銷我的保安執照。後來我才知道林德斯科特是共和黨要員,答應捐一大筆錢資助洛韋競選總檢察官。洛韋不希望見到他和大麗花扯上關係。”

我閉上眼睛,這樣就不用看見這個人了。米克斯不停哀求,我眼前浮現出一幅幅畫麵:貝蒂如何遭受取笑,如何聽到用肉體換角色的提議,如何被踢出門去,走向死亡。“布雷切特,我查過林德斯科特、他的男仆和那幾個朋友。我有他們的供詞,非常詳細,殺她的凶手不可能在他們之中。從12日到17日星期五,這些人要麽在家要麽在上班。不可能是他們之中的某個人,假如凶手在那群渾賬東西裏,我不可能坐視不管。他們的供詞就在這兒,我拿給你看。”

我睜開眼睛,米克斯正在轉動牆上保險櫃的鎖盤。我說:“洛韋給你多少錢讓你閉嘴?”

答案脫口而出:“1千。”米克斯忙不迭後退,像是害怕挨揍。我實在太厭惡這個人了,甚至不想遂他的心願懲罰他,我就這麽轉身離去,任憑收買他的價碼懸在空中。

伊麗莎白·肖特失蹤那幾天的行蹤,我已經能補上一半了。

1月10日星期五傍晚,“紅哥”曼利在比爾蒂摩門口放她下車。她在飯店打電話給伯特·林德斯科特,去馬裏布的這趟遠足結束於第二天下午2點30分。11日星期六晚上,她返回比爾蒂摩飯店,在大堂遇見薩莉·斯丁森和約翰尼·沃格爾,向約翰尼賣**,12點過後不久離開。緊接著,或者在晚一些的淩晨時分,她遇見了約瑟夫·杜朗其下士,地點是第六街和希爾街路口的夜梟酒吧,距離比爾蒂摩兩個街區。她和杜朗其作伴,離開酒吧後去哈瓦那旅館,待到1月12日星期天下午或晚上,杜朗其在此期間帶她見了所謂的“醫生朋友”。

我駕車返回艾爾尼多,盡管已經筋疲力盡,但我總覺得這趟走訪還有遺漏之處。經過一個電話亭的時候,我終於想了起來:假如貝蒂打過電話到林德斯科特在馬裏布的住處,那麽太平洋貝爾公司肯定有這通長途電話的記錄。如果當時或11日與約翰尼·沃格爾**前貝蒂還打過別的長途電話,太平洋貝爾也一定會有相應的記錄,因為他們有傳統要保留付費電話的交易記錄,方便公司研究成本和定價。

疲憊感再次不翼而飛。我一路抄近道、闖紅燈,不理會停車標記。到了旅館,我把車停在消防栓前,跑上樓去拿記事簿。正要去拿走廊裏的電話,它搶先響了起來。

“哪位?”

“板牙?親愛的,是你嗎?”

說話的是馬德琳。“聽著,我現在沒法和你聊天。”

“我們約好昨天見麵的,不記得了?”

“我有急事出城了,公事。”

“總可以打個電話吧。你要是沒說過你還有個藏身窩點,我都要以為你死了呢。”

“馬德琳,老天在上——”

“親愛的,我必須見你。好萊塢莊園的最後幾個字母明天就要拆掉了,爸爸在那兒的幾幢平房也會被推平。板牙,市政府中止了契約,可那片地是爸爸買的,房子也建在他自己的名下。他用了最差勁的材料,市議會的調查員一直在盤問爸爸的稅務律師。律師告訴爸爸,他有個宿敵自殺時留給市議會一份資料,列出爸爸的股份和——”

她說得語無倫次——硬漢子老爸碰到麻煩,輪到硬小子板牙安慰她了。我說:“聽我說,我現在沒法跟你聊天。”

現在我要做的是真正的偵探苦功。我把記事簿和鋼筆放在擱電話的台子上,掏出口袋裏四天來積攢的所有硬幣,加起來差不多有2美元,足夠打四十通電話了。我先給太平洋貝爾公司的夜班主任打電話,要對方給出1947年1月10日、11日和12日晚間從比爾蒂摩飯店付費電話撥出的全部本地或對方付費的電話清單,需要包括通話時間和受話者姓名及地址。

我緊張兮兮地拿著聽筒站在那兒,等待線路那頭的女人整理資料,對妄圖使用這部電話的其他客人射去惡狠狠的眼神。半小時後,她終於回到電話上,開始說話。

林德斯科特的名字和地址就在1月10日的清單中,但當晚的其他通話都沒有可疑之處,不過我還是把所有的信息記了下來。女人開始讀1月11日晚上的清單,時間就在貝蒂走進比爾蒂摩飯店大堂、遇見薩莉·斯丁森和約翰尼·沃格爾前後——我挖到了金礦:

有四次長途通話打給貝弗利山的幾位婦科醫生。我記下醫師姓名和電話號碼,連同他們的夜間應答服務號碼,我把緊接著這幾次通話的號碼也記了下來。沒什麽特別引人注意的,但我還是抄了下來。接下來,我用成堆的一毛錢硬幣向貝弗利山發起進攻。

我花掉了所有零錢,這才找到我想要的東西。

我告訴應答服務的接線員,這是警方緊急事務,他們為我接通了那幾位醫生家裏的電話。醫生派出各自的秘書開車回辦公室查驗記錄,然後打電話回艾爾尼多旅館。整個過程耗時兩個鍾頭。最後,我得到了如下情報:

1947年1月11日傍晚,一位菲克林夫人和一位戈登夫人分別打電話給貝弗利山的四家產科診所,希望能約時間作妊娠測試。夜間應答服務的接線員分別把時間約在1月14日和15日上午。約瑟夫·菲克林少尉和馬特·戈登少校這兩位戰爭英雄和貝蒂約會過,貝蒂曾假稱嫁給了他們。兩次約診她都未能成行,14日她正在被折磨致死,而15日她已經變成了39街和諾頓大道路口的屍體。

我打電話到警探局找羅斯·米勒德,一個耳熟的聲音接起電話:“凶殺組。”

“我找米勒德警督。”

“他去圖森引渡犯人了。”

“哈裏·西爾斯呢?也去了?”

“是的。板牙,一向可好?我是迪克·卡瓦諾。”

“居然還記得我的聲音,真是意外。”

“哈裏·西爾斯說你會打電話來。他給你留了一份醫生名單,但我找不到了。你是不是要那個?”

“是的,我還需要找羅斯談話。他什麽時候回來?”

“應該是明天晚些時候吧。要是我找到那份名單,該打電話到哪兒找你?”

“還是我打給你吧,我在到處跑。”

其他那些電話號碼也必須一一嚐試,但產科醫生這條線索實在太重要,我沒法繼續坐等。我回市區尋找杜朗其的“醫生朋友”,疲憊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一直熬到午夜,把注意力放在第六街和希爾街路口附近的各家酒吧上,我找酒吧常客聊天,請他們喝酒,得到的是酒後胡言和地下墮胎診所的幾條線報,聽起來像是確有其事。

又一個不眠不休的日子結束,我開車往返酒吧之間,聽收音機以防自己睡過去。新聞一直在嘮嘮叨叨地說“好萊塢莊園”標記正在經曆“裏程碑式的重修”,簡直把去掉“莊園”二字當成了耶穌降世以來最引人矚目的事件。麥克·塞內特和他的“好萊塢莊園”占據了不少播音時間,好萊塢有家電影院開始重放他那些啟斯東警察電影。

臨近酒吧打烊的時間,我覺得自己也像個啟斯東警察了,隻是模樣更像流浪漢——胡子拉碴,衣衫肮髒,注意力在譫妄中不停溜號。末了,連最喜歡討酒喝和找人作伴的酒鬼都不搭理我了,我覺得這個暗示不可謂不強烈,於是把車開進一處空****的停車場,停車睡覺。

黎明時分,小腿抽筋喚醒了我。我跌跌撞撞地爬出車門去找電話,一輛黑白警車緩緩駛過,駕駛員拿懷疑的眼神瞪了我好一會兒。我發現路口有個電話亭,進去撥通了老爹的號碼。

“警探局凶殺組。我是卡瓦諾警司。”

“迪克,是我,‘板牙’布雷切特。”

“正要找你。名單我找到了。手邊有筆嗎?”

我掏出小記事簿:“說吧。”

“好。這些醫生的執照都被吊銷了。哈裏說他們1947年曾在市區執業。一號,傑拉德·康斯坦佐,長灘市防波堤路1841號二分之一。二號,梅爾文·普雷傑,格倫代爾市北維杜高街9661號。三號,威利斯·洛奇[5]。就是‘蟑螂’那個洛奇,關押於威塞德榮光牧場監獄,罪名是販賣嗎啡……”

杜朗其。

震譫症。

“我帶大麗花上街找那個蟑螂醫生。我塞給他10美元,他假裝給大麗花檢查身體……”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迪克,哈裏有沒有寫洛奇當時執業的地點?”

“寫了。南橄欖路614號。”

哈瓦那旅館就在兩個街區之外:“迪克,給威塞德打電話,告訴典獄長,我這就開車過去,就伊麗莎白·肖特凶案向洛奇問話。”

“大發了。”

“絕對大發了。”

我在艾爾尼多衝澡刮臉換衣服,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辦凶殺案的警探;迪克·卡瓦諾給威塞德打過電話,我的身份因此更加可信。我走天使之冠公路一路向北,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威利斯·洛奇醫生就是殺害伊麗莎白·肖特的凶手。

我花了一小時多一點兒趕到威塞德,收音機說了一路“好萊塢莊園”的標記。門口崗亭裏的助理治安官驗看我的警徽和證件,打電話到主樓求證,天曉得對方和他說了什麽,總之他忽然向我立正敬禮。鐵絲網圍欄緩緩打開,我開車經過關押多人的大間牢房,來到一幢門前有瓷磚柱廊的氣勢宏偉的西班牙式建築門口。停好車,穿洛杉磯縣治安官隊長製服的男人走過來,他麵帶緊張的笑容,對我伸出手:“布雷切特警探,我是帕切特典獄長。”

我鑽出車門,用李·布蘭查德那種能捏碎對方手骨的勁頭和他握手:“榮幸之至,典獄長先生。洛奇有沒有交代什麽?”

“沒有。他在審訊室等你。你覺得是他殺了大麗花?”

我邁步前行,帕切特領著我走向正確的方向。“還不確定。能介紹一下他的情況嗎?”

“現年四十八歲,麻醉科醫生,1947年10月向洛城警局緝毒組警員出售醫用嗎啡被捕,判刑五—十年,在昆丁監獄服刑一年。他來這兒是因為我們醫務室缺人,假釋中心覺得他沒有多少危險。他以前沒有被捕記錄,而且是模範犯人。”

我們拐進一幢低矮的棕褐色磚石樓房,本縣典型的“公共事務”建築物——長長的走廊,內陷的鋼門上隻印號碼,不貼姓名。我們經過一排單向玻璃窗,帕切特抓住我的胳膊:“看,那就是洛奇。”

我望向室內。有個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坐在牌桌前,他身穿囚服,正在讀雜誌,看模樣頗為精明:額頭很高,細軟的灰發正日益稀疏,眼睛明亮;手很大,遍布青筋,一看就像醫生的手。我說:“一起進去坐坐?”

帕切特打開房門:“求之不得。”

洛奇抬起眼睛。帕切特說:“醫生,這位是洛杉磯警局的布雷切特探員,他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洛奇放下雜誌——《美國麻醉科醫生》學刊。帕切特和我在他對麵坐下,醫生兼毒販說:“有什麽我能幫你的?”他說話帶東部口音,顯得很有教養。

我直奔主題:“洛奇醫生,你為什麽殺害伊麗莎白·肖特?”

洛奇慢慢笑了起來,笑容逐漸綻放,延伸向兩耳:“1947年我就等著你們上門。杜朗其下士可憐兮兮地自首後,我以為警察隨時都會衝進我的辦公室。不過呢,過了兩年半你們到底還是來了,倒是讓我吃了一驚。”

我的皮膚滋滋發麻,就好像一大群蟲子準備拿我當早餐。“謀殺案沒有追訴期限這回事。”

洛奇的笑容消失了,一本正經的表情取而代之,活像電影裏傳達壞消息的醫生。“二位先生,1947年1月13日星期一,我飛赴舊金山,入住聖弗朗西斯飯店,預備星期二晚上在全美麻醉科醫師學會的周年大會上發表專題演講。星期二晚上,我發表演講。1月15日星期三早晨,我在告別早餐會上擔任嘉賓發言人。15日下午一直有同事陪著我,星期一和星期二晚上,我都和前妻在聖弗朗西斯飯店睡覺。假如需要確證,請打電話給學會的洛杉磯辦公室,我前妻愛麗絲·卡斯泰爾斯·洛奇在舊金山,號碼是CR1786。”

我盯著洛奇說:“典獄長,能幫我驗證一下嗎?”

帕切特離開後,醫生說:“你似乎很失望。”

“了不起,威利斯。說說你、杜朗其和伊麗莎白·肖特是怎麽回事。”

“你能和假釋委員打個招呼,說我配合了你的工作嗎?”

“沒門,你要是不說,我就讓洛城地檢署指控你妨礙司法。”

洛奇咧嘴一笑,認可我拿到了決勝分:“了不起,布雷切特警探。你知道,那幾天的事情我能記得這麽清楚,當然是因為肖特小姐的死亡引得萬眾矚目,因此請務必相信我的記憶力。”

我掏出鋼筆和記事簿:“接著說,威利斯。”

洛奇說:“1947年,我靠販賣醫藥品的副業掙了不少錢。我主要在雞尾酒酒廊裏出售,主要賣給在海外服役時發覺藥物能帶來歡樂的軍人。我就是這麽遇見杜朗其下士的。我跟他搭話,但他說他隻讚賞尊尼獲加紅標威士忌帶來的歡樂。”

“那是在什麽地方?”

“約克縣燒烤屋,第六街和橄欖街路口,離我的診所不遠。”

“接著說。”

“好,那天是肖特小姐過世前的星期四或者星期五。我把名片給了杜朗其下士,就結果而言,實在是欠缺考慮,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了。非常可惜,我錯了。

“那段時間我的財務狀況很不好,賭馬欠了一大筆錢,我就住在診所裏。1月12日星期天傍晚,杜朗其下士帶著一個叫貝絲的可愛姑娘敲開我的門。他醉得厲害,把我拉到旁邊,塞給我10美元,說可愛的貝絲想懷孕想得發狂,問我能不能給她隨便檢查兩下,就說她已經懷孕了。

“唉,我聽從了。杜朗其下士等在候診室裏,我給可愛的貝絲量脈搏和血壓,說她確實懷孕了。她的反應非常奇怪:既哀傷又像是鬆了一口氣。我的理解是她需要一個理由,讓她顯然**的生活方式變得合乎情理,想生孩子無疑說得通。”

我歎息道:“她的死訊見報後,你沒有通知警方,是因為不希望讓賣藥的生意受到打擾吧?”

“對,正是如此。我還沒說完呢。接下來,貝絲問能不能借一下電話。我說行啊,她撥了個韋伯斯特開頭的號碼,要對方找瑪希說話。她說‘是我,貝蒂’,聽了一會兒,又說‘真的?那男人有醫學背景?’還談了些什麽我沒聽見,貝絲掛斷電話,說‘我有個約會’。她去候診室找杜朗其下士,兩人一起離開。我望向窗外,見到貝絲打發杜朗其離開,杜朗其下士怒氣衝衝地走掉了,貝絲穿過第六街,坐在威爾夏線路往西去的公共汽車站裏。當時差不多7點30分,是12日星期天。就這些了。最後這部分你不知道,對吧?”

我用速記符號寫完他的話:“對,確實不知道。”

“能不能跟假釋委員會說一聲,我給了你一條有價值的線索?”

帕切特打開門:“布雷切特,他是清白的。”

“真可惜。”我答道。

貝蒂失蹤的那幾天又補上了一塊缺口。我驅車再次返回艾爾尼多,這次是要在案件檔案中尋找韋伯斯特開頭的電話號碼。瀏覽文件時,我不停想到斯普拉格家的號碼正是韋伯斯特開頭,威爾夏大街那班公共汽車經過斯普拉格家附近不到兩個街區的地方,洛奇有可能把“瑪蒂”或“瑪莎”錯聽成了“瑪希”。但這條思路並不符合邏輯,因為貝蒂失蹤那一周,他們全家人都在拉古納海灘的別墅度假,洛奇很確定貝蒂稱呼對方為“瑪希”,而我早就逼著馬德琳說出了她對大麗花的全部了解。

然而,這個念頭始終揮之不去,深埋於我內心的某樣東西想傷害斯普拉格一家,因為我和他們家的女兒一起在陰溝裏打滾,在他們家的財富麵前卑躬屈膝。我又拋出一個釣鉤,卻被邏輯撞了回來:

1947年李·布蘭查德失蹤的時候,檔案裏的“R”“S”和“T”部分同告失蹤,“斯普拉格”的宗卷或許就在其中。

可是,檔案裏並沒有“斯普拉格”的宗卷,李根本不知道有斯普拉格這家人,我把與他們相關的全部事情都瞞著李,因為我不想讓馬德琳在酒吧的所作所為曝光。

我繼續瀏覽文件,房間密不透風,非常炎熱,我汗流浹背。沒有出現韋伯斯特開頭的電話號碼,噩夢般的畫麵一幅幅閃過眼前:1947年1月12日下午7點30分,貝蒂坐在威爾夏線路往西去的公共汽車站裏,對板牙揮手作別,即將躍入永恒之地。我考慮要不要查問公共汽車公司,清查一遍跑那條線路的全部司機——隨即意識到這條線索已經過時太久,1947年案子鬧得沸沸揚揚,若是有哪個司機記得貝蒂上過他的車,肯定早就報告警方了。我考慮要不要撥打太平洋貝爾公司給我的其他號碼,但立刻想到從時間順序來說,這些號碼對不上我新得知的貝蒂當時的下落。我打電話到警探局找羅斯,發現他還在圖森,而哈裏去了“好萊塢莊園”標記拆除現場維持秩序。翻完全部文件,我連一個韋伯斯特開頭的號碼也沒找到。我考慮要不要向太平洋貝爾公司調閱洛奇的電話記錄,但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從洛城市區麥迪遜開頭的地方打到韋伯斯特開頭的地方不是長途電話,也就不會有記錄,比爾蒂摩飯店給出的通話記錄也是一樣。

真相隨即砸了下來,巨大而醜陋:在公共汽車站和布雷切特說再見,別了傻瓜,別了曾經輝煌過的你,別了從來就沒輝煌過的你,白癡跟班,黑人區的製服巡警。你放棄好女人,換了個下三爛,任何東西經你一碰都會變臭,你那些信誓旦旦的決心等於你在警校體育館打到第八回合、一頭撞上布雷切特的右拳,癱倒在地化作又一灘臭泥,把三葉草生生變成了馬糞蛋。再見了貝蒂、貝絲、貝茨、麗茲,咱倆是一對爛貨,真可惜我沒能在39街和諾頓大道路口之前認識你,咱們肯定合得來,結成的夥伴關係興許是唯一沒法被咱們毀壞得無可救藥的東西——

我衝下樓,跳上車,雖說開的是尋常轎車,但還是以三號狀況的速度啟動,輪胎摩擦路麵,齒輪用力咬合,真希望我有警燈和警笛,好讓車子開得更快幾分。經過日落大街和瓦因街時,交通開始擁堵:不計其數的車子從高爾街和比奇伍德大路向北轉彎。盡管隔著好幾英裏,我還是能看見“好萊塢莊園”的標記上爬滿了腳手架,幾十個螞蟻般大小的人趴在李山山坡上。暫停片刻讓我冷靜下來,給了我一個目標。

我告訴自己,事情還沒完,我該開車去警探局等羅斯,我和他可以把剩下的細節拚湊起來,我現在必須做的事情是進市區。

塞車越來越嚴重,電影公司的卡車向北而去,摩托巡警攔住東西行駛的車輛。幾個孩子走上車道,兜售塑料的“好萊塢莊園”標記紀念品,派發廣告傳單。我聽見他們喊:“海軍上將電影院放映啟斯東警察!冷氣開放!快來看啊!經典重新上映!”一張傳單塞到我麵前,上麵模糊不清地印著“啟斯東警察”“麥克·塞內特”和“海軍上將電影院,設施豪華有冷氣”,底下的圖片顯得既喧雜又失常,仿佛你自己的一聲尖叫。

三個啟斯東警察站在廊柱之間,廊柱形如互相吞噬尾巴的長蛇,背後是一麵雕有埃及象形文字的牆壁。有個摩登女郎躺在右側角落裏一張帶纓穗的沙發椅上。毫無疑問,這正是琳達·馬丁和貝蒂·肖特那部色情電影的背景。

我強迫自己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我告訴自己,隻因為埃米特·斯普拉格在20年代認識麥克·塞內特,幫塞內特在艾登戴爾搭建過布景,並不能就此推斷他和1946年的一部色情電影有牽連。琳達·馬丁說電影在蒂華納拍攝,依然在逃的“公爵”威靈頓也承認電影由他拍攝。車流開始移動,我猛然左轉拐上好萊塢大街,找個地方扔下車子。在海軍上將電影院買票時,售票女郎有些畏縮——我這才發現自己換氣過度,而且渾身臭汗。

進了電影院,汗水被冷氣吹涼,衣服像在給我做冷敷。銀幕上,片尾的演職員名單正在向上滾動,新一場電影的開篇畫麵隨即取而代之,人名疊加在混凝紙製作的金字塔上。看見“助理導演:埃米特·斯普拉格”一閃而過,我禁不住攥緊了拳頭。我屏住呼吸,等待說明拍攝地點的字幕出現。這時,銀幕上出現了一段前言,我找了個緊靠過道的座位坐下,開始看電影。

故事說的是啟斯東警察誤入“聖經時代”,動作場麵包括追逐、扔餡餅和踢屁股。那部色情電影的布景出現了好幾次,每次都讓我看清了更多的細節。外景畫麵像是好萊塢山,但沒有由外而內的場景供我搞清楚布景究竟位於片廠還是私人住處。我知道接下來我要幹什麽,但我還需要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來支持我心中越堆越高的“如果……那麽……”邏輯推斷。

電影沒完沒了,冰冷的汗水讓我直哆嗦。片尾字幕終於又開始翻卷,“拍攝地點:美國好萊塢”,那堆“如果……那麽……”紛紛倒下,就像保齡球的球瓶。

離開電影院,外麵烤爐般的熱氣使我不由顫抖。我發現離開艾爾尼多時我既沒帶警用左輪也沒帶下班後用的點四五,於是走捷徑回到旅館,拿了槍正要出門,我聽見有人叫道:“嘿,哥們,你是布雷切特警官嗎?”

叫我的是隔壁房客,他站在走廊裏,手裏抓著話筒,連接線扯到了最大限度。我跑過去抓起話筒,不假思索地叫道:“羅斯?”

“是我,哈裏。我在比……比……比奇伍德大路盡頭。工人正在拆除幾……幾幢平……平房,有……有……有個巡警發……發……發現一……一間小屋裏全是血……血……血跡。有……有……有張外勤調查卡填的就是這兒,日期是12日和11……11……13日,我……我……我——”

而埃米特·斯普拉格就是業主,我這還是第一次聽見哈裏在下午說話結巴。“我帶工具箱來,二十分鍾就到。”

掛斷電話,我在檔案裏找出貝蒂·肖特的指紋樣本,跑下樓,跳上車。交通沒那麽擁堵了,我看見遠處“好萊塢莊園”的標記已經少了最後一個字。我向東衝向比奇伍德大路,然後拐彎往北開。接近與李山交界的公園區時,我看見興奮的看客被攔在繩索外,繩圈前有一排藍製服把守關卡。我當街並排停車,看見哈裏·西爾斯朝我走來,外衣胸口別著警徽。

他呼吸時酒氣衝天,說話也不再結巴了:“老天在上,運氣真不錯。工人開始拆除前,有個巡警被派去驅趕流浪漢。他湊巧撞進那間小屋,趕緊下山來找我。那地方在1947年以後好像常有流浪漢進進出出,不過你也許還能驗到些什麽。”

我拎起工具箱,和哈裏步行上山。拆遷隊在與比奇伍德平行的街道上拆除平房,有工人喊什麽煤氣管道泄漏。救火車在一旁待命,消防隊員舉著水喉瞄準瓦礫堆。推土機和土方車在人行道上一字排開,巡警把本地人帶出有可能受到傷害的區域。一出笑鬧雜耍正在我們麵前上演。

李山山坡上安裝了一套滑輪裝置,支撐重量的鷹架深**入山腳下的土地。“好萊塢莊園”的“莊”字,足有五十英尺高的龐然大物,正沿著粗纜繩往山下滑,旁邊的攝影機在轉動,照相機在哢嚓哢嚓按快門,看客呆望不已,政客痛飲香檳。被連根拔起的灌木帶起的泥沙,飛得到處都是。離滑輪繩纜盡頭僅有幾英尺之處有個臨時搭建的舞台,好萊塢高中的樂隊坐在折疊椅上等待。“莊”字一頭撞進地麵,他們立刻奏起《好萊塢萬歲》。

我走了進去。

左右兩麵牆上貼滿照片,主角都是殘疾人或畸形兒。地上有張床墊,結著一層又一層的血痂,上麵星星點點地粘滿了甲蟲和蒼蠅,它們大快朵頤之後就這麽永遠留在了那兒。地板上有**噴濺和滴灑的痕跡,床墊旁的三腳架上有個小號聚光燈,對準床墊中央。我想知道電力從何而來,就過去看了看那東西的底部,發現它連著蓄電池。房間一角有一堆灑滿血跡的書籍,大部分是科幻小說,夾在中間的《格雷氏高等解剖學》和維克多·雨果的《笑麵人》分外顯眼。

“板牙?”

我轉過身:“去聯係羅斯。告訴他我們發現了什麽。我來勘驗現場。”

“羅斯明天才從圖森回來。還有,年輕人,你看著不怎麽健康——”

“該死的,快去,讓我做事!”

哈裏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罵罵咧咧地跺著腳走出房間,我想到這個地方離斯普拉格家不遠,而住在乞丐窩棚裏的夢想家喬吉·蒂爾登,他父親是一位著名的蘇格蘭解剖學專家。“真的?那男人有醫學背景?”我打開工具箱,在噩夢般的房間裏尋找證據。

我先裏裏外外仔細看了一遍。有幾個泥腳印,顯然是最近才印上的——多半來自哈裏所說的流浪漢。我還在床墊底下找到了幾條細繩。我刮下繩子上看似磨掉的皮肉的東西,我在床墊上找到幾根被凝血粘在一起的深色頭發,放進另一個試管。我檢查那團血痂,想知道顏色是否有深淺,發現隻有同樣的紫褐色,我取了十二個樣本。我給繩子打上標簽,裝進證據袋,解剖學書籍和色情照片亦然。地板上有個血腳印,我丈量尺寸,用透明紙拓印鞋底花紋。

接下來,該取指紋了。

我在房間裏每一個可接觸、可抓握或可按壓的表麵取指紋;我在地上那堆書裏少數幾本的平整書脊和光麵內頁上取指紋。書上僅有條狀痕跡,我在其他表麵得到了汙損指印、手套痕跡和兩套不同的潛指紋。取完指紋,我拿出鋼筆,圈出門扇、門框和床頭板周圍牆飾上較小的指紋。接著,我拿出放大鏡和貝蒂·肖特的指紋樣本,開始比較。

一個點完全相同。

兩個點。

三個點——足夠當呈堂證據了。

四個、五個、六個,我的雙手在顫抖,因為這裏毫無疑問正是黑色大麗花的遇害之處,我的手抖得太厲害了,甚至沒法把另一套潛指紋轉印到玻片上。我用小刀挖掉門上一片有四個指印的木片,用棉紙包起來——今夜我簡直是個勘驗新手。我收起工具,顫抖著走出房間,看見那條淺溪,意識到凶手就在那兒衝洗了屍體。這時,溪流邊幾塊岩石旁閃過一抹奇怪的顏色,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走回車上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貝蒂,活生生的貝蒂,快樂的貝蒂,和某個永遠不會欺騙她的男人共墜愛河的貝蒂。經過公園區,我抬頭眺望李山。標記隻剩下了“好萊塢”三個字,樂隊正在演奏《演藝事業天下第一》。

我開車回市區。洛城市政府的人事處和移民與歸化處今天都不開門。我給檔案處打電話,喬治·蒂爾登在蘇格蘭出生,害得我吃了零蛋——我知道讓我等到明天再對比指紋肯定能逼瘋我。擺在麵前的選擇有三個:打電話給高級警官、闖空門和賄賂。

我想起人事處門外有個管理員負責清潔,於是嚐試使用最後一招。老先生聽完我編的故事,收下20美元,打開門,領著我走到一排檔案櫃前。我拉開標有“市政府財產管理員——兼職”的抽屜,掏出放大鏡和帶有指紋的那片木頭,然後屏住呼吸。

喬治·雷德蒙德·蒂爾登,1896年3月4日出生於蘇格蘭阿伯丁。身高5英尺11英寸,體重185磅,棕色頭發,綠色眼睛。沒有住址,列為“居無定所——聯係工作可通過艾·斯普拉格,電話韋伯斯特4391”。加州駕駛執照號碼#LA68224,車輛:1939年產福特皮卡,車牌號6B119A,收垃圾範圍為曼徹斯特大道到傑弗遜大街、拉伯雷大道到胡佛街——39街和諾頓大道路口就在這片區域的正中間。頁麵底部是他的左右手指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個相符的比較點——三個相符能定罪,六個以上就足以送他進毒氣室了。你好,伊麗莎白。

我合上抽屜,又給了管理員10美元,讓他別把事情說出去,我收起工具箱,走到室外。我記下這一刻:1949年6月29日,星期三,晚上8點10分,一個穿製服的底層警員在這個晚上破了加州曆史上最著名的殺人懸案。我摸了摸草坪,想知道感覺會有否不同,我對經過的辦公室職員揮手致意,想象自己向老爹、薩德·格林和豪洛爾局長報告消息。我看見自己重返警探局,一年內升職為警督,冰先生超越了所有人對火與冰的最高期望。我看見自己的名字登上頭版頭條,凱伊回到我的身邊。我看見斯普拉格一家人被榨幹,因為與殺人案有所牽連而聲名掃地,有再多的錢也無濟於事。我的幻想到此破滅:除非我承認在1947年隱瞞了馬德琳和琳達·馬丁的證據,否則就不可能逮捕任何人。要麽是無名英雄,要麽是警隊公害。

要麽,後門正義。

我開車來到漢考克公園。環形車道上不見拉蒙娜的凱迪拉克和瑪莎的林肯,隻停著埃米特的克萊斯勒和馬德琳的帕卡德。我橫著把破舊的雪佛蘭停在克萊斯勒和帕卡德旁邊,後輪拱進花園玫瑰叢的邊緣。前門鎖得牢不可破,但一扇側窗開著。我翻窗爬進客廳。

我抽出擰緊消音器的點四五,循著聲音摸上去。聲音來自主臥室:埃米特的喉音,馬德琳在發脾氣。我貼在走廊牆上,悄悄走到門口偷聽。

“……還有,我的一個工頭說該死的煤氣管在漏氣。小姑娘,我要賠好大一筆錢。至少必須出違反健康和安全法規的罰款。該是我帶你們三個去蘇格蘭看看的時候了,讓咱們的猶太朋友米基·科恩發揮他的公關才能吧。他會把責任推給老麥克或者左傾分子或者其他什麽好用的死人,相信我,他能做到。等事態平息,咱們再回家好了。”

“可是,爸爸,我不想去歐洲。天哪,蘇格蘭。你每次提起蘇格蘭都把那兒說得不可能更可怕更土氣了。”

“你是不是覺得你會想念那個齙牙情夫?啊哈,我就知道。我來讓你安安心吧。阿伯丁多的是魁梧的農家小夥子,你那個癟三窮鬼比起來什麽也不是。那些小夥子都是本分人,沒他那麽好奇。我向你保證,少不了結實的壯漢陪你玩。布雷切特很久以前就完成了他的任務,重新接納他隻是因為你喜歡找刺激的那部分個性作怪罷了。我必須要說,這部分個性很不謹慎。”

“噢,爸爸,我才不——”

我轉身走進臥室。埃米特和馬德琳躺在那張帶天蓬的大**,穿著衣服,馬德琳的腦袋擱在埃米特的大腿上,埃米特木工般的粗糙雙手正在按摩馬德琳的兩肩。父親首先注意到了我,停止愛撫,馬德琳嬌嗔不已。我的影子落在床頭,她叫了起來。

埃米特閃著珠光的手閃電般地捂住了馬德琳的嘴,讓她安靜下來。他說:“小夥子,這隻是感情好,而且我們有正當理由。”

他的反應和泰然自若的語氣確實很有格調。我模仿著他的冷靜態度說:“喬吉·蒂爾登殺死了伊麗莎白·肖特。1月12日,肖特打電話到這裏,你們中的某位安排她和喬吉見麵。她搭威爾夏線公共汽車來這裏見他。現在請幫我填補剩下的內容。”

馬德琳雙眼圓睜,在父親的大手之下微微顫抖。埃米特看著不太穩當的槍口瞄準自己:“我不否認你的論斷,也不反對你這份有點兒遲到的正義感。要我告訴你去哪兒找喬治嗎?”

“不。先說說你倆是怎麽回事,然後再說說你們的正當理由。”

“兩件事毫無關係,小夥子。我必須祝賀你,偵探工作完成得不錯,我願意告訴你喬吉的下落,然後咱們就到此為止了。你我都不想看見瑪蒂受傷害,談論家裏令人不快的往事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我說:“是不是爸爸派你跟我上床的?是不是爸爸叫你請我回家吃飯,免得我查驗你的不在場證明?你們是不是覺得給點兒小恩小惠再上床搞一搞就能讓你們脫身了?你們是不是——”

“爸爸讓他停下!”

埃米特再次飛快地抬起手,馬德琳把臉埋進他的掌心。蘇格蘭人按著他的邏輯繼續推斷下去:“咱們談談實質問題吧,小夥子,別去理會斯普拉格家的家史了。你想要什麽?”

我環顧臥室,按照馬德琳對我吹噓過的價碼找到那幾樣物品。後牆上掛的畢加索油畫,12萬美元。衣櫥上的兩個明代花瓶,1萬7千美元。床頭上方的荷蘭大師作品,20萬美元朝上;床頭櫃上前哥倫布時代的醜陋怪獸飾物,1萬2千5百美元。埃米特露出了笑容:“你對美好的事物有鑒賞力。我很欣賞,這麽美好的東西也可以歸你所有。告訴我你想要什麽就行。”

我首先射擊的對象是畢加索。消音器發出“噗”的一聲,點四五射出的空心彈頭把畫布劈成兩半。接下來是兩個明代花瓶,瓷器碎片炸得滿房間都是。對怪獸飾物開的第一槍沒能射中目標,安慰獎是一麵鑲金邊的鏡子。爸爸和他心愛的女兒蜷縮在**,我瞄準那幅倫勃朗或提香或天曉得什麽大師,扣動扳機,正中目標,在畫幅上打出一個漂亮的窟窿,順便還帶走了一塊牆麵。畫框翻下來砸在埃米特的肩上,槍熱得燙手,但我緊握不放,槍膛裏還剩下一顆能幫我問出答案的子彈。

火藥燃燒、硝煙和石膏粉塵讓空氣幾乎無法呼吸。40萬美元化為碎片殘骸。斯普拉格家的兩名成員在**抱成一團,埃米特先回過神來,他一隻手撫摸馬德琳,另一隻手揉眼睛,然後眯起眼睛看我。

我用消音器頂著他的後腦勺:“你、喬吉、貝蒂。說個能讓我相信的故事,否則我就拆了你家。”

埃米特咳嗽著輕輕拍打馬德琳散落的鬈發。我說:“你和你的親生女兒。”

我那位相識數年的大膽姑娘終於抬起了頭,淚水正在幹涸,灰塵和口紅弄髒了麵頰:“爸爸不是我真正的父親,我們也從來沒有真的……所以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我說:“那麽誰是?”

埃米特轉過頭,輕輕推開我拿槍的手。他看起來既不悲傷也不生氣,而是像個正在熱身的商人,打算和難纏的對手談判新合約:“夢想家喬吉,他是瑪蒂的父親,母親是拉蒙娜。想聽進一步的細節,還是光這個結果就夠了?”

我坐進離床幾英尺的絲綢錦緞椅子:“全都要說。別撒謊,因為我能聽出來。”

埃米特起身整理儀容,用老練的眼神評估損失。馬德琳鑽進衛生間,幾秒鍾後,我聽見流水的聲響。埃米特在床邊坐下,雙手穩穩地放在膝頭,仿佛現在是男人與男人坦誠相待的什麽時刻。我知道他以為他能隻說他想說的,也知道我會讓他吐出所有實情——不惜任何代價。

“小夥子,我知道你殺過兩個人,這方麵我沒啥可跟你吹噓的。我知道你清楚痛苦究竟是什麽感覺。瑪蒂十一歲,我意識到她和喬吉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我找到喬吉,用黑人剃刀[6]在他臉上玩井字格。看他快死了,我送他進醫院,賄賂院方,在記錄中說他是‘車禍受傷’。喬吉出院時很可憐,成了個毀容的殘疾人。我求他原諒我,給他錢,讓他看管我的產業,替市政府收垃圾。”

我回憶起曾經琢磨過馬德琳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的問題;我記得簡·錢伯斯提過喬吉在車禍後淪為廢人。到現在為止,我相信埃米特都在說實話。“喬吉這個人怎麽樣?你有沒有想過他或許是個瘋子,他危險嗎?”

埃米特敲敲我的膝頭,表達男人與男人的感同身受:“喬吉的父親叫雷德蒙德·蒂爾登,這位醫生在蘇格蘭也算聲名顯赫。他是解剖學專家。蘇格蘭教會當時在阿伯丁還有很大的影響力,雷德蒙德醫生能合法解剖的屍體僅限於受處決的死刑犯和被村民逮住後處以石刑的猥褻兒童者。小時候我聽說過一件事情,我相信是真的。據說雷德蒙德醫生從盜屍人手上購買過一具屍體。他打開胸腔,發現心髒還在跳動。喬吉看見了興奮不已。我之所以認為確有其事,是因為在阿爾貢[7]的時候,喬吉喜歡用刺刀捅死去的德國兵。我不是很確定,但我覺得他在美國也盜挖過墳墓。整件事情都非常恐怖。”

我瞅見一處空當,碰運氣打一記刺拳也許能擊中目標。簡·錢伯斯提到過喬吉和拉蒙娜拍攝過以埃米特的“一戰”經曆為主題的露天戲劇,兩年前吃飯時,拉蒙娜說什麽“重演了斯普拉格先生寧願忘記的某些曆史篇章”。我按直覺出拳:“你怎麽能忍受瘋成那樣的一個人?”

埃米特說:“小夥子,你得勢的時候不也受人崇拜嗎?你該明白有個弱者需要你照顧的感覺。那種聯係很特別,就像是有個不正常的小弟。”

我說:“我有過一個不正常的大哥,但我很仰慕他。”

埃米特一陣假笑:“我可沒體驗過這種感覺。”

“真的嗎?埃爾德裏奇·錢伯斯的說法怎麽不一樣?他死前給市議會留了份自辯狀。照那裏的說法,他在30年代親眼看見了拉蒙娜和喬吉排演露天戲劇。小女孩穿著軍服,扛著玩具火槍,喬吉擋住德國佬,你這該死的懦夫卻轉身就跑。”

我說:“埃米特,說實話。”

他趴在假女兒的肩頭哭泣,馬德琳愛撫他的溫柔勁頭勝出她曾給過我的十倍。最後,他終於發出彈震症患者似的低語聲:“我不能趕走喬吉,因為他救過我的命。我們和各自的連隊失散了,單獨留在滿地屍體的戰場上。一隊德國巡邏兵正在偵察,見到英國人就捅幾刺刀,無論死活。喬吉把德國人的屍體堆在我們身上。屍體都被迫擊炮炸成了碎塊。喬吉逼我爬到屍塊底下,叫我待著別動,等德國人走遠了,他幫我清理幹淨,和我談論美國,逗我開心。所以你要明白,我沒法……”

埃米特的聲音小了下去。馬德琳撫摸他的肩膀,揉亂他的頭發。我說:“我知道貝蒂和琳達·馬丁的色情片不是在蒂華納拍攝的。喬吉和這件事有關係嗎?”

馬德琳說話時有了埃米特有過的那種腔調,當時埃米特還在負責抵擋敵人進攻。“沒有。琳達和我在‘拉文避難所’聊天。她說需要地方拍攝小電影。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也想和貝蒂再碰麵,就讓她們用了爸爸空置的一所房屋,屋子的客廳裏有以前搭設的電影布景。貝蒂、琳達和‘公爵’威靈頓拍攝電影,正巧被喬吉看見了。他總是鬼鬼祟祟地在爸爸的空置房屋附近出沒,瘋狂地迷上了貝蒂。也許是因為她的模樣像我……像他的女兒。”

我轉過臉去,方便她說完其餘的事情:“然後呢?”

“然後,感恩節前後,喬吉來找爸爸,說‘給我那姑娘’。他說否則就讓全世界都知道我不是爸爸親生的,還會造謠說我們做過那種事,就好像那真是**。我四處尋找貝蒂,但哪兒都找不到她。後來我才知道她當時在聖迭戈。爸爸讓喬吉住在車庫裏,因為喬吉的要求越來越多。爸爸給他錢,免得他亂說話,但他的行為還是很下流,很可怕。

“然後,那個星期天晚上,貝蒂忽然打來電話。她喝了很多酒,叫我瑪麗還是什麽。她說她在給小黑本上的所有朋友打電話,就想借點兒錢。我讓爸爸聽電話,他說願意出錢請貝蒂和他認識的某位好人約會。你必須明白,我們以為喬吉要貝蒂隻是為了……**。”

我說:“既然你們那麽了解他,為什麽還會相信這種鬼話?”

埃米特叫道:“他喜歡摸死的東西!但他生性順從!我怎麽會知道他是該死的殺人狂!”

我盡量安撫他們:“你告訴她喬吉有醫學背景?”

我險些笑出聲:“然後呢?”

“我認為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還是說來聽聽吧。”

馬德琳開始敘述,全身上下滲出恨意:“貝蒂搭公共汽車來我們家。她和喬吉一起離開。我們以為他們要找個像樣的地方辦事。”

“比方說紅箭汽車旅館?”

“不是!比方說爸爸托喬吉照看的那些老房子!貝蒂忘了帶走手袋,我們以為她會回來取,但她再也沒有回來,喬吉也一樣,等消息見報,我們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假如馬德琳以為她已經供述完畢,那她可就大錯特錯了。“告訴我,接下來你們做了什麽。你們是如何掩飾事情的。”

馬德琳愛撫著埃米特,說:“我去找琳達·馬丁,在山穀區的一家汽車旅館找到了她。我給她錢,說要是被警察逮住,問起那部電影,就說電影是在蒂華納由墨西哥班組拍攝的。你們抓住她以後,她相當信守承諾,會提起電影隻是因為她手袋裏剛好有份拷貝。我想找‘公爵’威靈頓,但哪兒也找不到他。這點讓我很擔心,但他把不在場證明寄給了《先驅快報》,信裏沒提電影的拍攝地點。所以我們安全了。可接下來——”

“接下來我出現了。你想從我嘴裏套出案情進展,還扔給我一星半點兒關於喬吉的線索,看我咬不咬鉤。”

馬德琳不再安撫爸爸,轉而打量指甲:“是的。”

“你給我的不在場證明呢?拉古納海灘,與仆人對證?”

“我們給了仆人封口費,以防你真的跑去對證。他們的英語說得不好,更何況你還相信了我。”

馬德琳露出微笑。我說:“是誰把貝蒂的照片和小黑本寄給警方的?這些東西寄來的時候裝在信封裏,你剛才說貝蒂忘了帶手袋。”

馬德琳大笑:“當然是我的天才妹妹瑪莎了。她知道我認識貝蒂,但貝蒂和喬吉碰麵那天晚上她不在家。她不知道喬吉在勒索爸爸,也不知道是他殺了貝蒂。她扯掉了本子裏記有我們家號碼的那一頁,刮掉照片中男人的臉時她在說‘去找女人’,也就是我。她隻想讓我牽連進案子,敗壞我的名聲。她還給警察打電話,留了拉文酒吧的線報。刮掉那些臉完全是天才瑪莎的作風,她一生氣就像貓似的亂抓。”

我覺得她的說法裏有哪兒不對勁,但就是沒法確定究竟是哪兒。“這些是瑪莎告訴你的?”

馬德琳擦亮她鮮紅色的指甲:“小黑本的事情見報後,我知道肯定是瑪莎。我從她嘴裏刮出了實話。”

我扭頭問埃米特:“喬吉在哪兒?”

老家夥動了動身子:“大概住在我的某幢空屋子裏。我給你一份清單。”

埃米特走出戰場般的臥室。馬德琳說:“我真的喜歡過你,板牙,真的喜歡過。”

“說給你爸爸聽吧。你們家這會兒你說了算,甜言蜜語留給他好了。”

“你打算怎麽處理?”

“先回家,把這些事情全記在紙上,申請令狀以本案的關鍵證人為由拘提你和你爸爸。然後把文件交給另一位警察,免得你爸爸去找他的好朋友米基·科恩,開價買我的人頭。接下來,我去找喬吉。”

埃米特回到臥室,把一頁紙和四本美國護照連同護套遞給我。馬德琳說:“你敢提交令狀,我們就在法庭上毀了你。你我之間的事情全都會抖摟出來。”

我起身,惡狠狠地親吻大膽女孩的嘴唇:“咱們一起下地獄吧。”

我沒有開車回家寫證詞,而是在斯普拉格府邸之外幾個街區停車,研究清單上的地址。馬德琳展現出的氣勢和她對於眼下僵局糟糕程度的認知都讓我戰栗不已。

這些屋子位於兩個地區,一個是回聲公園與銀湖,另一個在市區那頭的沃茨,而沃茨對於一個五十三歲的白種男人而言不是什麽好地方。銀湖和回聲公園在李山以東幾英裏的地方,是一片丘陵,有很多彎曲的街道,綠樹成蔭,與世隔絕,屬於能讓戀屍狂覓得安寧的地方。我在埃米特的清單上圈出五個地址,開車來到那裏。

前三個地址全是徹底廢棄的破屋子:沒有電,窗戶破碎,墨西哥幫派在牆上塗了口號。附近沒有牌號為6B119A的39款福特皮卡,除了從好萊塢山方向吹來的聖安娜焚風,隻有一片荒蕪。12點剛過,前往第四幢房屋的路上,我有了主意,或者說主意找上了我也行。

殺了他。

沒有公開的光榮,也不會有公開的恥辱,隻有私人正義。放斯普拉格家一馬,或者強迫喬吉寫下詳細供詞,然後扣動扳機。留著紙上的證據,有空再慢慢琢磨怎麽懲罰斯普拉格一家。

殺了他。

然後帶著這段記憶努力活下去。

然後努力過上正常人的生活,雖說米基·科恩的好朋友在盤算對你以牙還牙。

我在一個死胡同的盡頭看見了第四幢屋子,它完好無損,外牆幹淨,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我把所有那些念頭全都推出腦海。我隔著兩戶人家停車,然後步行悄悄摸近。我沒看見福特皮卡,但街邊有許多空位可供停車。

我在人行道上端詳那幢屋子:20年代的灰泥建築,狹小,方方正正,乳白色外牆,木屋頂。我繞著屋子走了一圈,從車道走到小小的後院,再沿石板小徑回到屋前。不見燈光,遮住窗戶的厚實東西像是防空襲窗簾。這地方靜得可怕。

我掏出手槍,按響門鈴。二十秒過去,沒人應門。我用手指沿著門和門框的交界處向下摸,摸到一處木頭劈裂的地方,掏出手銬,把一個棘齒環的窄頭插進去。棘齒咬住裂縫,我慢慢刮削鎖頭周圍的木板,直到感覺門扇鬆動。最後我抬腿輕輕一踢,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