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連環2
“這我就鬧不清了。”
“那,姓樊的就不去談他。此外呢?”
“此外就沒有再提過。”
這就使得周夫人不解了。金陵多貴人,豪族大家的俊秀子弟甚多,何以國主就不關心小姨,國後亦不關心胞妹,竟不肯為她的終身,多盡一分心力?
“我想另外總提過吧?”周夫人說,“十五歲也不小了,她姊姊一定會替她留意。或者阿敏眼界太高,私下問過她,看她挑剔得太厲害,就暫且擱在那裏,慢慢物色。”
“這也興許有的。”
“一定有這樣的情形,不過你不知道而已。等我來問阿蠻。”
胖婆婆不以為她不知道的事,阿蠻會知道。再說,阿蠻知道有這樣的事,一定也會來告訴她。因而她提議周夫人,與其問阿蠻,不如直接問嘉敏。
這個建議有道理,周夫人決定聽從。當天晚上,就親自到嘉敏的臥室中,借故遣走了侍女,悄悄地探問其事。
話從“姓樊的”談起。周夫人剛提得一句,嘉敏立即搶過話來說,而那答話是做母親的萬想不到的。
“我不嫁!”
這三個字就像斬釘截鐵的那樣堅硬決絕,加上她那凜然的神色,使得周夫人不但吃驚,而且困惑異常,愣在那裏,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一下,將避在屏風後麵的羽秋急壞了。嘉敏這種態度,大成疑問,如果往下追究,便會底蘊盡露,完全破壞了她與阿蠻秘密取得的成議,會招來極大的麻煩。
可是,她此時無能為力。甚至咳嗽一聲,做一個暗號,示意嘉敏莫再失言都不能,因為那一來便是欲蓋彌彰。
無可為計,無可為力,羽秋唯有屏息靜聽,期待著嘉敏能夠善於掩飾,或者周夫人當她戲言,付之一笑。
所希望於周夫人的是妄想,她豈有不追問之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她聲音中仿佛很生氣似的,“你哪裏來的怪念頭,說什麽不嫁?倒講個道理我聽聽。”
“沒有我看得上眼的,不如不嫁。”
“你是說,那姓樊的配不上你?”
“誰知道那姓樊的是個什麽酸秀才?”
不是指姓樊的,便是不講理了!周夫人冷笑著說:“我隻當你看不上姓樊的,那猶有可說;倘以為天下之大,竟沒有一個能中你眼的,我卻不信。”
嘉敏默然——這沉默在羽秋是能理解的,她不明說,她看得上眼的隻有一個人,就是她自己的姊夫。
周夫人哪裏會猜得到她的心思?“你說啊!”她催問著,“大概你跟你姊姊也是這樣子說話不講理,所以人家氣得懶得管你的事了。”
“我不要她管!”嘉敏多少天所受的委屈,一下子迸發,喊嚷的聲音又高又尖,“她也管不了!”
與女兒的態度恰好成對比,做母親的卻沉著得出奇。隻見她坐在一旁,雙手相交,擱在桌上,靜靜地看著嘉敏。好久,她用那種一點不帶感情的聲音問道:“怎麽回事?你跟你姊姊生了什麽意見?”
“我哪知道?哪知道她對我存著什麽心眼?”
“越說越奇了!”周夫人站起身來,“問你大概也問不出什麽來,等我找阿蠻來問。”
周夫人走得三五步,嘉敏突然上前拉住,但卻隻喊得一聲:“娘!”便怔怔地望著,欲語不語。
“莫非,莫非有什麽——”周夫人將“難言之隱”這四個字咽了回去,改口說道,“跟我還有什麽不能說的話?”
“娘!”嘉敏吃力地答道:“我給你看樣東西。”
於是周夫人在原處坐下,等嘉敏親自開了箱子,取出一個錦盒,雙手捧到麵前。她揭開盒蓋一看,不免有些失望。
“我當是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不過一個玉連環!”周夫人說,“你也很開過眼界,不至於拿它當絕世的寶貝吧?”
“東西原沒有什麽了不起!”嘉敏的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聽得見,“是官家給的。”
周夫人聽出意思來了,她顧視盒中,也看出意思來了。“官家給的!”她問,“他怎麽說?”
“什麽話都沒有,就隻叫人送了這個連環給我。”
“噢!”周夫人兩指拈起玉連環,細細鑒賞了一會兒又問,“那麽,你自己總明白其中的用意囉?”
嘉敏默然——這一次的沉默,周夫人完全能夠理解。她將玉連環放了回去,蓋上盒蓋,對著燈光不住眨眼。這是遇到了極大的困擾,與絕大的為難的神氣。
“在我們周家,再沒有比這個更大的事了!我得好好想一想。”周夫人抬眼喊道,“阿敏!”
周夫人喊女兒的聲音,異常柔和,眼中所流露的慈愛的光輝,連局外旁觀的羽秋都深為感動。在這慈愛音容籠罩下的嘉敏,消除了一切的煩躁和抑鬱,伏身在母親膝下,滿足而恬適地仰望著,親熱地喊一聲:“娘!”
“阿敏,我問你,你相信不相信我?”
“當然相信。”嘉敏很快地答說,“我不相信娘,還相信誰?”
“你相信我什麽?”
“什麽都相信。”
周夫人滿意地笑了,但笑容隨又收斂,平靜地問道:“你相信娘的見識比你高,做的事一定不會錯?”
嘉敏有極短片刻的遲疑,然後重重地答一個字:“是!”
“那好!你把這個玉連環交給我,你最好忘掉它!不要自尋煩惱。”周夫人又說,“你不是說要替我繡一部《心經》嗎?我在等著呢!”
嘉敏許過願心,明年母親五十歲生日,要繡一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作為壽禮。那是一個月以後的事,動手還早。不過,她體會慈母的深意,是希望她借此消遣長夏,心有寄托,就不會去自尋煩惱——心底的煩惱,豈是一針一線穿刺得破的?隻為不願讓慈母勞心,因而裝得興致勃勃地,在北窗下安排繡具,終日埋頭,將全副精神放在細針細縷上麵。
這在羽秋看來是件很費解的事,她真不明白嘉敏怎能這樣靜得下心來刺繡。當然,困惑之外,更多的是欣慰。她非常佩服周夫人齊家有道,看來會演變得很嚴重的一場感情糾紛,居然能如此輕易地消弭無形。她在想,那一串玉連環,已整個兒道破了三方麵的關係,以後如何安排,有智珠在握的周夫人在,又何須局外人費心?
既然如此,沒有再留在揚州的必要。找個機會,她向嘉敏從容提起,是該回金陵的時候了。
一聽她這麽說,嘉敏頓現淒惶之色。“羽秋,”她哀怨地說,“你不能撇下我一個人在這裏!”
“小娘子這話奇了!”羽秋笑道,“是在自己家裏,怎說是一個人?何況,老夫人這等慈祥,凡事有老人家做主,小娘子絕不會受委屈。”
“不!有些事我娘還不知道,不知道哪一天會問起。沒有你替我出主意,壯我的膽,我一個人怎麽辦?”
平心靜氣想一想,羽秋不能不承認她說的是實話。“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的那一重公案,如今還瞞著周夫人。一旦事發,嘉敏的處境很尷尬,不能沒有一個人替她分憂。
“好吧!我就再住些日子。”
住不到一個月,正當流金鑠石的二伏炎暑,金陵派了專差到周家來接阿蠻回宮。
當然,另外有信給周夫人。信是宮內女官出麵所寫,相當簡略,隻說周後召喚阿蠻,特派專差迎取,希望周夫人放她動身。
這就不但周夫人,連阿蠻都深感突兀,而周夫人則在突兀之外,還頗為不快。“這是怎麽回事?”她向阿蠻說,“你原是周家的‘家生子’,雖說陪嫁入宮,到底跟羽秋不同。回家來多住些日子也不要緊,莫非我就不放你回宮了?”
聽得這話,阿蠻大吃一驚,不想周夫人竟有此誤會,以為是她不願在舊主家中多住,在金陵臨行之前就安排好的,到時候假托周後之命,專差迎取,便好脫身而去。這是哪裏說起?
因為心中有無限的委屈,阿蠻的神態顯得很激動,她雙膝跪倒發誓:“老夫人,我不知道專差是怎麽來的,我如果有半點忘恩負義的心思,天打雷劈,叫我死在老夫人麵前。”
周夫人是極明達的人,察言辨色,知道冤枉了阿蠻,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便親手扶起她來,訕訕地笑道:“我不過隨便一句話,你何苦這樣子認真?”
“也難怪老夫人誤會,連我都在納悶。”為明心跡,阿蠻堅決地主張,“請老夫人當麵問一問專差,到底是怎麽回事?何以國後自己不寫家信,要由女官出麵?又是為了什麽,非要接我回去不可?”
她的疑問,也正是周夫人心中的疑問,因而她便將專差召到廳上,就照阿蠻的話相問。一問令人吃驚:“國後違和,病了好幾天了!”專差答說。
“什麽病?怎麽起的?”
“聽說是由中暑而起,什麽病就不知道了。”
“病得不能動筆嗎?”
“那就不十分清楚了。”專差慢吞吞地說,“隻聽說聖尊後為了國後的病,天天到佛閣子裏去燒香。”
這是乞禱上蒼垂憐、佛菩薩保佑,看來病得不輕!周夫人母女至情,幾乎流下淚來,揮揮手說:“好吧!你請先下去休息,回頭再商量。”
這沒有可商量的,情況已經很明顯:周後的病勢甚重,恐將不起,而阿蠻是她的心腹,自有許多後事要交代。專差召回的緣故,如此而已!
“怎會一下子有這樣的變化。”周夫人流著淚說,“我的方寸都亂了,阿蠻你趕快回去吧,我派人跟你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千萬給我詳詳細細寫封信,好讓我放心。”
“是!”阿蠻也是驚疑滿腹,隱隱然覺得專差說的不是實話,隻怕宮廷中起了什麽意料不到的劇變,也急於想趕回去看個究竟,因而說道,“船太慢了!我想坐車走,明天一早就走。”
於是即刻準備車馬,打點土儀貢禮,同時派了一名老管家同行,既以護送,亦是坐候消息。
巨家大族,諸事方便。到了黃昏時分,行李都已捆載齊全,竟可星夜上路。
雖然心急如焚,周夫人到底還不忍讓阿蠻的行色倉皇到如此,而且臨走以前,也還有些話,必須交代,因而特地吩咐,備下一席盛饌,要為阿蠻餞行。
“想來居上座是阿蠻決不肯的,可也不準推三阻四,講什麽名分。”周夫人指著方桌東首向阿蠻說,“你替我乖乖坐在這裏!”
所指的座位是次席。阿蠻便賠笑問道:“小娘子呢?”
“不必管她。”周夫人含含糊糊地答說。
“那麽,”阿蠻指著另一副杯箸,“這又是誰的?”
“我順便請一請羽秋,她倒真是我們家的客。不過今天是替你餞行,隻好委屈她作陪了。”
阿蠻十分機警,見有羽秋而無嘉敏,心想,這正應著俗語所說的“會無好會,宴無好宴”了。看此光景,主母必有須避著愛女方便於開口的話要問,應該讓羽秋有所警覺。
轉念到此,阿蠻自告奮勇,去邀羽秋來入席。兩人走至僻處,悄悄說知究竟,相約將嘉敏與李煜的幽期密約隱瞞到底。若是提到玉連環上頭,由阿蠻相機應付,羽秋看她眼色行事。
果然,阿蠻有先見之明。“官家送過小娘子一副玉連環。”周夫人問羽秋,“想來你見過?”
“回老夫人的話,”羽秋慢吞吞地說,眼角斜掃,隻見阿蠻的那支“金步搖”在左右晃動,便即會意,接下來答道,“我竟不知道有這回事!”
“小娘子也不曾跟你說過?”
“從未說過。”羽秋硬著頭皮撒謊。
這就使得周夫人真的要鄭重考慮了。看樣子是姊夫與小姨之間,暗中授受的“私情表記”。其中原委,隻有私下向嘉敏盤問,才能知道。不過,眼前有一句可以問。
“國後可知道這件事?”是問阿蠻。
“從沒有聽見提起過。”
這話讓周夫人吃驚,但亦並非意外。知女莫若母,如果娥皇竟能容許李煜送小姨這樣一件禮物,反倒是件不可解的事了。
於是周夫人不肯再提這件事了,怕言多必失,惹起猜測,關係不淺。而阿蠻和羽秋卻隱隱有不安之感,覺得這位老夫人太深沉了,深沉得令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