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病中人

第二天晨光熹微中,阿蠻辭別周夫人、嘉敏與胖婆婆,就在府前上車,直奔金陵。一到宮中,先不向瑤光殿報到,徑自去找裴穀——這是在揚州啟程的前夕,與羽秋話別時,商量出來的結果,認為周後病得蹊蹺,而得病之因,怕隻有裴穀才會知道。

裴穀對阿蠻是存著戒心的。因為就在阿蠻到揚州的這段日子中,那首“花明月暗飛輕霧”的《菩薩蠻》流傳宮禁內外,傳說紛紜,真相漸出,大家都知道瑤光別院與友竹軒之間的蜂媒蝶使,一個是裴穀,一個是羽秋。而阿蠻是周後的心腹,裴穀當然要防著她來意不善,先就存下“逢人隻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的念頭。

因此,當她問起周後的病因時,他不即開口,先將她從頭看到底,然後答非所問地說道:“大妹子!你看你,一朵花似的人,弄得這麽狼狽!先去歇息,我們回頭再談。”他又問了一句,“你見過了國後沒有?”

“還沒有。事情沒有弄清楚,我不敢去見她。”阿蠻已看出他的心意,不容他閃避,開門見山地說,“後家都在詫異,國後這場病來得奇怪。羽秋叫我一到先來找你,問明白了,我再去見國後。”

這讓裴穀也詫異了。“羽秋跟你說了些什麽?”他問。

羽秋是有保留的,阿蠻對於姊夫與小姨如何秘密往來,並不深知,隻是這一點不能明告裴穀,便含含糊糊地答說:“你別管!你隻答我的話。”

裴穀對她的話,將信將疑,反問一句:“你要明白些什麽?”

“國後的病,說是中暑而起?”

“是的。”

“沒有別的緣故?”

“別的什麽緣故?”

這種假裝糊塗的語氣,反倒證實了她的猜測不錯。阿蠻一路為風塵烈日所侵,困頓不堪,沒有耐心跟他細磨,便沉下臉來說道:“我勸你最好放明白些!我是來料理麻煩,不是來找麻煩的。羽秋跟我走在一條路上了,都想保全大局,你如果唯恐天下不亂,也隨你!”

神色凜然,話風如刀,裴穀雖一向知道阿蠻能幹,卻不道是如此厲害,也是如此爽脆!心中的感想是既畏且敬,算是領教了。

“大妹子!”裴穀將舌頭一伸,賠著笑說,“你這句‘唯恐天下不亂’,可沒有誰吃得消!你說保全大局,我可實在看不出來,大局是怎麽壞了?這且不去說它,你問國後的病因,我隻說兩個字,你就明白了,是心病。”

“心病!”阿蠻追問,“心病由來已非一日,為什麽突然發作?”

“為了聖尊後一句話。”

“什麽話?”

“我也是聽來的,不敢胡說。反正中間夾了一個人在那裏,這個人是聖尊後很寵愛的,那句話就關乎著那個人的終身,以至於勾起了國後的心病。”裴穀頓了一下,問道,“大妹子,我的話說得夠明白了吧?”

這確是說得夠明白了。阿蠻雖不知道李煜的打算——即是設法由聖尊後降一道懿旨,迎娶嘉敏入宮,賜以位號——但聖尊後最寵愛的人是嘉敏,而所談又有關此人的終身,那麽是怎麽一回事,亦就可以想象而知了。

“怪不得說聖尊後天天上佛閣子燒香,求菩薩保佑國後。原來是她老人家一句話惹出來的禍——”

“不然!”裴穀打斷她的話說,“聖尊後並不知道國後的心事。”

原來聖尊後並不知道周後不願嘉敏入宮!既然如此,也就不會知道周後得病,因她的一句話而起。然則當聖尊後提及此事之時,周後是怎麽個表示呢?

這話無須再請教裴穀,回到瑤光殿一問便知。於是,她站起身說:“多謝指點,我該看國後去了。”

“慢著!”裴穀急忙問道,“你說你跟羽秋走上了一條路,倒是條什麽路?說給我聽聽。”

她與羽秋取得的協議:決不做任何可能使嘉敏入宮的事。而這是違反聖尊後與李煜的心意的,倘或裴穀搬弄是非,可能構成妄行幹預宮闈的罪名,殺身有餘,所以阿蠻不肯說實話。

然而,這又少不得裴穀的合作,同時她對自己說過的話也要有個交代,因而不能不答。想了一下,隻有用冠冕堂皇的措辭:“封妃封嬪是件大事,我們何敢亂出什麽主意?隻不過從眼前的情勢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宮闈靜肅,上下之福。”

裴穀一麵聽,一麵點頭。“說得不錯!說得不錯!我也跟你們走一條路子。”他很清楚地說,“靜以觀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靜以觀變”,在態度上是有些不同的。阿蠻覺得他的想法比較聰明,然而她不忍去設想,宮中將會有怎樣的變化。

“你總算回來了!”周後的聲音微弱,但語氣中充滿了欣慰,“我好想你噢!”

阿蠻心酸酸地哭,但這對病人是最不相宜的,所以強忍著眼淚,硬擠出笑容。“一時中暑,不要緊的!”她說,“國後如天之福,十天半個月就可以康複了。”

“哪有那麽容易的事。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隻有今天才覺得好些。你們扶我坐起來,我聽聽揚州的情形。”

於是扶起周後,倚床而坐。阿蠻先為她拭臉梳發,略整容光,周後自覺精神好得多,居然腹中微饑,想進些食物了。

照禦醫的叮囑,隻能喝些米湯,周後未饜所欲,便由宮女去問過禦醫,為她添補了半碗藕粉,一麵進食,一麵聽阿蠻談她娘家的情形。食罷,額上微微見汗,越覺得神清氣爽。誰都看得出來,就這頃刻之間,病勢已大有起色了。

於是阿蠻向她的同伴們使個眼色,她們個個會意,都悄悄退了出去,好容她與周後密談。

“這裏的醜事,你跟老夫人稟報了沒有?”周後開門見山地問。

“沒有。”阿蠻緊接著說,“我跟羽秋商量了好幾次,還是不說的好。”

“你怎麽跟她去商量?”周後有不悅之意。

“羽秋其實不壞,很識大體。”阿蠻答說,“國後付托我的大事,我哪敢疏忽?想了又想,看了又看,總覺得先要拿羽秋收服了,辦事才會順手。哪知道羽秋跟我也是一樣的心思,所以很容易地走在一條路上了。”

“你們是什麽一樣的心思?”

“她也不讚成小娘子進宮來。”阿蠻答說,“已經勸過小娘子了,說宮中的日子太拘束,不必貪圖這份榮耀。她那張嘴很能幹,心思也靈活,日久天長,一定能勸得小娘子死了這條心。為此,我們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稟告老夫人是上策。”

“老夫人是怎麽個意思呢?”

周夫人的心意,深不可測,但為了寬病人的心,阿蠻不能不撒謊。“老夫人關心小娘子的婚事,”她說,“可又舍不得小娘子遠離膝下。”

周後不作聲,眉目卻漸漸地舒展了。“一等我能起床,第一要辦的就是這件大事。”她說,“你先替我留意著,看就在揚州一帶,有名望的人家可有什麽出色的子弟。”

“是!”

“這件事要快!”周後叮囑,“你見了聖尊後,說話要留神。我這場病,唉!”她搖搖頭不願多說,“真叫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退下來找同伴去打聽,阿蠻才知道周後的這場病是有苦難言,內鬱適逢外感,交迫而成——不知道是聖尊後自己的意思,還是出於李煜的要求,她已經向周後透露口風了,想將嘉敏接進宮來“待年”,等滿了十七歲,封為妃子。

周後豈能說個不字?為了仰體慈懷,而且要表現姊妹深情,反裝得很高興。不過,她說嘉敏剛回揚州便又接了來,恐傷親心,最好讓嘉敏在母親膝下,多盤桓些日子,早則秋末冬初,晚則來年春天,再派專差去迎接。

聖尊後欣然許諾,大讚周後賢德。為此,她聽說周後中暑病倒,在親臨看視之餘,常到百尺樓上去燒香,為賢德兒婦禱求菩薩默佑。她做夢也不會想到周後真正的病因是什麽。

然而,周後的這場由中暑觸發而轉為暑溫——來勢相當凶險的重症——終於日見好轉,阿蠻覺得可以告慰周夫人了。

李家父子雅好翰墨,所以宮女亦多知書識字,阿蠻腹中的墨水雖不如羽秋來得多,但寫給周夫人的信,平鋪直敘,並不為難,為難的是另一封信。

這封信是寫給羽秋的。為了信中要談的事,是宮中,也是整個江南的第一等機密,她不能不格外慎重,覺得使用隱語最好——表麵上談一件不相幹的事,其實字裏行間,另有唯獨羽秋才能會意的文章。這樣,就算這封信落在外人手裏,也不要緊了。

想是想得很好,無奈要找一件能影射周家姊妹的情形,又能表達她的看法的事,卻是苦思冥想毫無著落,她不能不放棄這個念頭。

給羽秋的信卻是非寫不可的。寫完了傳周後之命,召老管家入宮,親手將兩封信鄭重交付,密密叮囑:“這封信,我不開信麵,你記住了就是。私底下交給羽秋,千萬不可教第二個人看見。”

“我知道了。”

“更不可失落。”阿蠻神色凜然地說,“不然,會闖大禍,你我的性命都會不保。”

這一說,老管家疑慮大起。“姑娘,”他問,“是什麽不能讓外人知道的大事?你不要害了周家!”

“如果你當心些,照我的話做到,是救了周家。不然,就是害了周家。”

老管家無法再問,唯有聽她的話,格外小心。當下領了盤纏,攜著宮中頒賜後家的禮物,仍由陸路回到揚州。

一到便請見主母,呈上書信。周夫人拆信看完,雖覺欣慰,卻也不免失望,因為阿蠻的信太簡略了,隻知道周後病勢日輕,早占勿藥。但到底是場什麽病,因何而起,以及周後的心境如何,信中隻字未提。

“你見著國後了沒有?”周夫人問。

“不曾傳見。”老管家答說,“不過病確是好得多了。”

“你怎麽知道?”

“宮裏的人都這麽說。”

“阿蠻還說了些什麽?”

還有些話是不能告訴周夫人的。老管家隻能編些不相幹的話敷衍著,等退了下來,卻好遇見羽秋,便使個眼色,示意有事跟她私下談。

於是羽秋便先溜了出去,在僻靜之處等著老管家,收到了阿蠻的密劄,一個人躲到後房去看信。看到一半,聽得嘉敏的聲音,急忙將信箋往竹席下一塞,迎了出去。

“老管家回來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

“我奇怪。阿蠻的信,為什麽不寫得詳細些?莫非,還有許多不便寫的事?”嘉敏吩咐,“你倒找老管家去問問宮中的情形。”

羽秋答應著,回自己屋裏轉了一下,隨即欣然而去——她的欣喜與老管家見麵無關,是借此機會可以將才看到一半,疑問重重、心癢癢得不好過的那封信看完。

看完了信,疑問盡消。阿蠻的信寫得詳盡明白,完全可以了解她的心意。然而了解並不等於同意,羽秋認為情勢已有了很大的變化,聖尊後既有迎取嘉敏入宮的“待年”的明示,要想如阿蠻所說的,用拖延的手段去打消,怕是件辦不到的事。

然而辦到了又如何呢?姊姊是國後,妹妹是妃子,名分上無論如何不能比肩並論。即令有聖尊後寵愛,國主回護,而國後到底是後宮之主,要跟任何一位妃嬪為難,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樣轉著念頭,又回到她一貫所持的想法上麵:嘉敏入宮非福。同時也就不能不同意阿蠻的第一個要求,必須瞞著這個消息。阿蠻的第二個要求,希望她能夠相機進言,勸嘉敏死了入宮的那條心,也勸周夫人早早物色高門大族的佳子弟,為嘉敏擇配,在羽秋便覺得可聽可不聽了。

打定了主意,羽秋依照阿蠻的囑咐,將信燒毀,然後虛應故事地去看了看老管家,為嘉敏轉述了一些不相幹的宮禁瑣聞,並開始認真考慮秋涼賦歸,因為她覺得已沒有再留在周家的必要了。

“不,羽秋!”嘉敏淒惶而固執地,“你不能拋下我一個人回去。我不能沒有你!”

話一出口,嘉敏自己也發覺了,這樣說法近乎憊懶,不是挽留她的好辦法,因而改口說道:“你陪我過了年再走,好不好?”

感於情義,羽秋實在無法說個“不”字,終於默默地答應下來了。

* * *

十月初,傳來一連串令人驚愕不安的消息。

第一個消息是,四歲的小王子仲宣夭折了。有正式的詔書,仲宣由宣城公追封為岐王,諡號是“懷獻”,證實確已去世。而死因極其意外:有一天仲宣在瑤光殿新設的佛堂中遊戲,哪知高掛在上的一盞大琉璃燈爬上去一隻大狸貓。而琉璃燈又不曾掛得牢靠,一下子掉下地來,砰然大響,將仲宣嚇得大哭,仲宣就此受驚,幾天工夫就夭逝了。

仲宣是神童,三歲就能隻字不遺地背完《孝經》,音樂中有不合律的,往往亦能指出來。周後愛如性命,而如今竟以這樣的意外摧折,自然痛不欲生。

於是,第二個壞消息跟著傳來:周後複又病倒在床,而且病勢比夏天更見沉重。

周家當然驚擾不安,可是周夫人卻相當沉著,雖然整天難見笑臉,卻並未垂淚,隻是經常獨坐沉思,不知在想些什麽。

不久,周後病重的消息傳遍了揚州,周家的宗親關切異常,因為她一身的安危係一族的榮枯。周家這幾年成了皇親國戚,地方官另眼看待,欠糧欠稅,不敢催索;與人發生訴訟,不論是原告或被告,上得堂去,先占三分便宜。這都是看在周後的麵子上。但“人在人情在”,周後一旦化去,則冰山既倒,何所倚恃?

為此,周家的族長特地去看周夫人,坦率表示,這是宗族的一件大事,無論如何該盡心盡力,使周後早日康複。接著,族長便舉薦了兩位名醫,跟周夫人商量,是用怎樣的一種方式,能讓這兩位名醫得以入宮侍疾。

薦醫一事,周夫人亦想到過,但考慮下來,覺得此舉似乎魯莽。國後違和,自有禦醫盡心會診,未曾有詔征醫而貿然舉薦,禦醫先就不高興。倘或暗中較勁,隻待舉薦的醫生來診脈處方而眼前采取敷衍的手段,豈非耽誤了病人?

經過這樣一解釋,周家族長亦覺得不妥,自動撤銷了建議。不過,他認為後家應該表達深切關懷之意,或者派人去問安,或者進奉藥物。這不但是體製所必需,而且對周後來說,亦是一種安慰。

“說得是!”周夫人欣然接納,“我想兩樣都要,也要派人,也要進藥。族長,你老看,應該進些什麽藥?”

“自然是清補之品,霍山石斛、於潛野百合都是江南的名物。”

“隻怕采辦費時。”

“分頭采辦也費不了多少工夫。”族長說道,“這件事就交給我了,盡半個月之內去采辦,辦到幾樣是幾樣。夫人以為如何?”

“是!都聽族長主持。這費用方麵——”

“這不必夫人費心。”族長搶著說道,“自然是由祭田收入項下開支,作為合族對國後的敬禮。”

“合族的大事,我沒有意見,就請族長費心了。”周夫人又說,“至於派人,我想,隻有讓阿敏去走一趟。”

“是,是!”族長深以為然,“至親探病,理所當然。請夫人交代阿敏,在國後尊前,代達合族虔祝康複的心意。”

“是!一定會轉達。”

等族長一走,周夫人立即吩咐,為嘉敏備辦舟車,收拾行李。胖婆婆聽得這話,大為緊張,幫著嘉敏打點行裝以外,自己也忙著檢點箱籠,預備再度擔負起護送的重任。

“你年紀大了!”周夫人這樣對她說,“我不放心你,也不忍讓你再吃一趟辛苦。而且秋風已起,你的氣喘毛病到了複發的時候,還是在家的好。”

胖婆婆愕然。“那、那派誰護送呢?”她問。

“路上有管家照料;到了宮裏,有羽秋,又有阿蠻在,很可以放心!”

胖婆婆默然無語,而心裏卻有濃重不安和悔恨。不安的是嘉敏此去,形跡如果不檢點,會鬧出很大的麻煩來;而悔恨亦正在此,初回揚州時,便該將姊夫與小姨間親熱得稍嫌過分的情形和盤托出。那時不提,此刻就不便再提,而不說明原委,周夫人不會知道嘉敏必得有人看管著。僅有阿蠻,未必能看得住她;而羽秋是她的羽翼,更隻會壞事,不會規人於正。胖婆婆悔恨徒然,唯有私下囑咐嘉敏,務必謹言慎行,不要給周家“丟臉”。

“丟什麽臉?”嘉敏頗為不悅,“什麽話到你嘴裏就難聽了。真正老背晦!”

“好!好!我背晦!”胖婆婆氣得說話都不利落了,“但願你風風光光回來。”

“當然會風風光光回來,你看著好了!”

動身的前一天,嘉敏由胖婆婆陪伴著,到親長家去辭行。這在周夫人是久已期待著的一個機會,她早就想跟羽秋做一次深談了,隻為有嘉敏在,直到此日,才得其便。

“羽秋,”周夫人執著她的手說,“我跟你雖是初次相見,說實話,從你第一天到揚州,我心裏就喜歡你,常在想,我有你這樣一個女兒就好了!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麽樣?”

這是周夫人願認她為義女的暗示,羽秋真有些受寵若驚了。不過,她的心思很快,立即想到,平日從無表示,而當嘉敏臨行之際,有這樣的口風,可能便是一種“賄賂”。這份“賄賂”不輕,周夫人必有所欲。如果是自己所不能勝任的,而貿然接受了這份“賄賂”,豈不搞成彼此難堪的僵局?因此,她斂容答道:“多蒙夫人垂愛,實在不敢當。”

“隻要你知道我的心就是了。”周夫人也很機警,一聽話風不妙,不再勉強,“這一次阿敏上金陵,我要重重托你,多多照應。”

“是!”羽秋答說,“夫人就不叮囑,我也不敢不盡心的。”

“我知道你心思靈巧,又持重識大體。所以我叫胖婆子不必去,有你,我放心得很!”

這表示是將原要托付胖婆婆的監護重任,改托了她。這使得羽秋又生警惕,有些答應不下去了。

“羽秋,”周夫人注意到她的神色,進一步重托,“我這小女兒不懂事,你此去就當她是你的妹妹。應該勸她的,你要老實告訴她,不必顧忌;該為她做主的,你就代我為她做主。”

這責任太重。但羽秋同時有感激知遇之感,便覺得不宜輕易諉避。她臉色凝重地想了一下,問道:“夫人這話,我有些不明白,什麽事該為小娘子做主?”

“我先給你看樣東西。”

周夫人親自打開箱子,取出一個盒子來。雖未打開,羽秋已知道盒中所藏何物。

果然,打開來一看,正是那副晶瑩玲瓏的玉連環。羽秋隻靜靜地注視著,等待周夫人發話。

“你想來見過此物?”

“是!”羽秋的答語是早就想好了的,“見小娘子取出來玩賞過。”

“你總也知道它的來曆?”

“不知道!”羽秋故意問說,“不是府上的家傳之寶?”

“不是!是官家所賜。就是我小女兒這次在金陵,官家賞賜的。”

“喔!小娘子不曾跟我說起。”

“她不好意思跟你說。官家特意賞賜此物的用意,盡在不言之中。羽秋,你聰明過人,應該解得其中的意思。”

“夫人太誇獎我了。”羽秋笑道,“我一時還想不透。不過——”

“怎麽?你說!”

“我怕說出來讓夫人見笑,我是瞎猜。”羽秋慢吞吞地說,“這三套的玉環還不足為奇,奇在一個白玉環,套著兩個翡翠環,隻怕其中有個說法。”

“是不是,我說你聰明!”周夫人說到這裏,突然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探頭出去,左右張望了一下,看清楚了沒有人在,方始轉身關門,回到原處說道,“這兩個翡翠環,都是我的女兒。”

這樣的說法,聽來不通,而意思是可以明白的,羽秋覺得不便也不必再裝糊塗。她略想一想答道:“原來官家是想學大舜,拿小娘子也迎娶入宮。這玉連環便是定情的信物?”

周夫人顏色大變,雙眼睜得好大地問:“定情?”

這一下,羽秋才知道說溜了嘴,失言了!“定情”二字豈是隨便可以出口的?幸而她沉著機警,做了個說錯了話的慚愧表情。“我說錯了一個字,”她不好意思地笑著,“是定聘。”

聽這樣解釋,周夫人的臉色方始恢複正常。“對了,是定聘的信物。”她點點頭說,“羽秋,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周家出一位國後,盡夠了,不必再出一位妃子,不過,國後是周家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這話就很深了,羽秋凝神想了一下,終於了解,同時由衷地佩服周夫人的深沉與精明。

“我想,你一定懂。我要拜托你的就是這一點。倘或國後不諱,你要幫我再爭一位國後回來。羽秋,”周夫人搶著說道,“你不要推辭!我知道你怕責任重,可是我相信你。萬一不成功,我決不怪你。皇天在上,我不說一個字的假話。”

“夫人!”羽秋莊容答道,“我盡力,我一定盡全力。”

中秋剛過,正是江南一年之中最宜人的季候,天青雲白,橘綠楓丹。溯江而上,一路有著觀玩不盡的好風景。然而,嘉敏憑窗閑眺,眼中所見與心中所見的,卻全不相同。

心中所見的幻影,有回憶也有想象。但能想象畫堂南畔,小別重逢,有多少輕憐蜜愛,喁喁細語,卻不能想象病榻存問,姊妹之間是如何難堪的情狀。

這個念頭不斷縈繞在她心頭,始終不能求得解答。實在悶不過了,隻好問出口來:“羽秋,你看我這一趟到金陵,是應該高興呢,還是應該傷心?”

羽秋不但無以為答,且有啼笑皆非之感,暗暗歎口氣:問得出這樣天真的話來,哪像能母儀天下的人?

嘉敏卻又說了:“我的話,恐怕不夠清楚。我是說,我的態度應該怎麽樣?總不能見了什麽人都是傷心的樣子吧?”

“可也不能見了什麽人都是高興的樣子。”

這話帶著些搶白的意味,而嘉敏卻不以為忤,反覺得啟示甚深。她認為羽秋是在告訴她,隻有跟一個人,而且是在私下相處時,才能表示高興。除此之外,都應該顯出因為關懷姊姊的病勢而憂心忡忡的神情。

“我懂了。”她的聲音欣快,“我知道我何以自處了!”

這種充滿了自信的語氣,在羽秋來說,是一種安慰。從接受了周夫人的付托,她一直覺得雙肩沉重,有不勝負荷之感——主要的憂慮是怕嘉敏太不解事,變成扶不起的劉阿鬥。因而羽秋一直在盤算,怎麽找個機會,好好跟她談一談。看起來,此刻就是機會。

但是,談些什麽?怎麽談法?卻仍費思量。她知道周夫人的打算,是連嘉敏都不知道的。本來事在未定之天,一切要看機遇,唯有憑一心妙用,見機而作,無法預定步驟,強使未來的情況,必須適合自己這方麵的希望。這一來,就以不讓嘉敏知道為宜。不然,她心裏擱著那樣一件大事,患得患失,無法出以嫻靜自然的姿態,先就輸了一著了。

這樣想著,羽秋愈生警惕,決不可在言語中透露周夫人的打算。不過,自己的使命,卻不妨稍為說些給她聽。“小娘子,”她用很懇切、很負責的聲音說,“臨走之前,老夫人囑咐我,務必格外照料小娘子。我說,照料是我分內之責,卻不知什麽叫‘格外’。老夫人告訴我說:除了飲食起居以外,要我勸小娘子兩件事:第一,言語舉止,總要穩重,讓人家知道我們周家的家教好;第二,待人接物,總要寬厚體恤,那才是有福氣的樣子。當時我鬥膽答應了下來,小娘子要成全我。”

“成全!怎麽成全你?”

“請小娘子聽從老夫人的囑咐,讓我將來好有交代。”

“是這個!”嘉敏毫不考慮笑道,“我一定能讓你有交代!”

羽秋覺得肩頭輕鬆了些。心裏在想,嘉敏如果能夠謹言慎行,給人一個端莊賢淑的印象,而又能寬厚體恤,廣博人緣,大事就可望成功,自己對周夫人也就真的可以交代了。

* * *

船到金陵,裴穀親自來接。嘉敏入宮仍舊住在友竹軒,略略安置了行裝,第一件事是朝見聖尊後。

聖尊後也在病中,雖能起床,卻不出宮。因為稍為勞累,或者冒風感寒,就會氣喘不止。加以心境拂逆,精神亦大不如前,見到嘉敏,感傷多於喜悅,歎息不止。

“唉!不過半年不見,出了多少想不到的事。你大姊的病都快複原了,忽然又反複。仲宣是她的**,偏偏就拿她的**奪了去。真不知是前世造下的什麽孽,連菩薩都難庇佑。”聖尊後略停了一下問道,“你娘身子好?”

“多謝聖尊後惦著。”嘉敏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答道,“托聖尊後的福,倒還健旺,隻是為了大姊的病,這一陣子急得睡不著。”

“天可憐見,讓你大姊快好吧!不然不知道要拖累多少人!”

“一時的年災月晦。請聖尊後也不必太著急,不然大姊心裏不安。”

“是啊!為此,大家勸我不要去看你大姊,就因為她一向孝順,看見我這樣子,沒的倒替她添了病。”

說到這裏,聖尊後的氣喘病又發作了。宮女們替她抹胸捶背,取藥拿水,亂過一陣,扶入寢宮,嘉敏也就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友竹軒,隻見阿蠻在那裏等著,嘉敏行過了禮,顧不得敘路上的景況,便即問道:“國後可好些了?我看看她去。”

“好些了!”阿蠻慢條斯理地答說,“此刻剛服了藥睡下。小娘子先請更衣休息。”

“好!你別走。等我換了衣服再細談。”

就這時,阿蠻已背著嘉敏向羽秋遞了一個眼色。因此羽秋將嘉敏送入臥室,趁她更衣的當兒,悄悄溜了出來,隨著阿蠻到了僻靜的角落去密談。

“是誰的主意?”阿蠻一開口便是埋怨的語氣,“將小娘子送了來幹什麽?”

羽秋心想,一到便有麻煩,得好好應付。因此,雖對她的態度有反感,仍舊很沉著地回答:“周家合族都說,應該派人來探病,還有一批清補的藥,隨後貢進來。這也是人情之常,有什麽不妥?”

“太不妥了!”阿蠻黯然答道,“國後的病是心病,從小王子一死,精神竟有些錯亂了,見不得不順眼的東西、不順眼的人。”

“她們到底是姊妹——”

“唯其是姊妹,心病更厲害。”阿蠻搶著說,“別人不知道,你應該知道。”

“是的。”羽秋不能不承認,“那麽,你說怎麽辦呢?”

“隻有瞞著國後,不讓她們姊妹見麵。”

“這……”羽秋想了好一會兒,沒有善策,“小娘子麵前怎麽說法?

同胞姊妹,不容相見,換了你,心裏會怎麽想?”

“所以說,不來最好。”

“已經來了,莫非讓她馬上回去?”羽秋的聲音漸漸高了。

“輕點,輕點!”阿蠻急忙警告,“既來之,則安之,我們來商量一個辦法。”

阿蠻是想好一個主意來的,此時不過要求羽秋如計而行。主要的是要使嘉敏相信,周後見不得親人;一見親人,情緒激動,不能自已,最是大忌。因此,聖尊後至今不曾到瑤光殿去探病,連國主亦絕少跟周後見麵。如果讓周後知道嘉敏已到,必然會想起娘家,思念慈母,於病體無益有害。

不見周後的麵,嘉敏當然不能釋懷,所以安排她到瑤光殿去探視一次是必不可少的。但隻能在周後熟睡的時候,遙遙一望。

“路遠迢迢地趕了來,探望親人的病,就這麽話都不能說一句!”羽秋問道,“換了你可能甘心?”

“羽秋,你好傻!”阿蠻平靜地答說,“我們都是局外人,何苦動感情替局內人去設想。我們有過約定,合力維持大局,請你不要忘記。”

羽秋無話可說——她心裏明白,如今又變成各為其主了。但如周後大限已到,終將一病不起,阿蠻亦會見風使帆,另打主意。那時很需要她的助力,不如此刻先賣個人情給她,為將來留個餘地。

於是羽秋說道:“阿蠻,我們的約定,我自然沒有忘記。不過大局是不是靠我們兩個人的力量就能夠維持得住,實在大成疑問。誰叫我們倆好呢?你怎麽說,我怎麽做就是。”

“照我的話沒有錯。”阿蠻欣慰而自信,“錯了你問我。”

“如果你錯了,就該我來拿主意了!那時候你怎麽說?”

“自然聽你的。”

“好!”羽秋也是欣慰而自信地,“一言為定!”

“怎麽?”嘉敏怫然不悅,“阿蠻怎麽就悄悄走了?我不是讓她等一會兒,等我換了衣服有話要問她嗎?”

“是的!是我叫她走的。國後又在鬧了,非她去,不然不能讓國後安靜下來。”

“鬧?”嘉敏愕然,“鬧什麽?”

羽秋略作沉默,是一副黯然的表情,然後歎口氣說:“唉!我剛才聽阿蠻說了才知道,國後的病很麻煩。她為小王子憂傷過度,精神有些錯亂,竟像是心疾。見不得孩子,見不得貓,尤其見不得親人,見了就一定發作。病是發作一回重一回,唯有多多靜養,才有逐漸康複之望。”

“那,”嘉敏不安地問,“見了我,不也要發病嗎?”

“是!”羽秋輕輕地答說,“阿蠻剛才跟我商量的就是這件事。真正為難!”

嘉敏知道她們所感到為難的是什麽了,默然半晌,無可奈何地說了句:“這樣說,一時竟不能見麵?”

“去看一看總不要緊。就別讓國後知道,免得觸動心境。”羽秋緊接著說,“等我再跟阿蠻去接頭,看什麽時候國後睡了,讓她趕緊來通知,我陪小娘子到瑤光殿去一趟。”

嘉敏無奈,唯有默默聽從。但就是這聊勝於無地看一眼,一時也還不能,等到傍晚沒有消息,也沒有人來探望,隻有聖尊後送來的食物,大盤大碗,擺滿一桌,嘉敏看著就飽了。

“多少吃一點。”羽秋勸她,“這不比在家,半夜裏餓了,要湯要水很費事。”

“一點都吃不下。”嘉敏有著無可言喻的淒涼與委屈,“這算是什麽?大老遠跑了來,冰清鬼冷,沒個人理。什麽皇親國戚?小戶人家投親訪友,也還有些人情味!”說著便掉下淚來。

“這一次與上一次不同。”羽秋取塊綾帕為她拭淚,“千萬忍耐,人家不是有意冷落至親。”

嘉敏的牢騷是因為一個人而發,默然半晌,到底忍不住問了出來:“官家呢?知道不知道我來了?”

“想必知道。”

既然如此,就再有一問:為何一無表示?這句話已到口邊,到底又咽了回去。

羽秋當然猜得到她的心思,卻不願對她做何譬解,以當安慰。因為她覺得事在未定之天,情緣牽惹,形跡不謹,都該極力避免,所以提到這上頭,以裝糊塗為妙。

“裴穀呢?”嘉敏旁敲側擊地問,“隻照了個麵,就再不見他的影子了。”

“小娘子是有話要跟她說?”

“沒有。”嘉敏言不由衷地回答。

於是羽秋又不作聲了。她認為這話無須答複,裴穀有裴穀的職司,無緣無故到友竹軒來幹什麽?

“羽秋,”嘉敏突然問道,“我該不該寫封信,讓老管家帶回去?”

“當然要的。”

“信該怎麽寫?”

這句話將羽秋問住了,細細想去,這封信很難著筆。照顧而敘,一定會讓周夫人憂慮,如說到了尚未能見著周後,更不成話。

“我看暫時不寫吧!根本無話可說。”

“老管家明後天就原船回去了,如果沒有一封信帶回,他怎麽在老夫人麵前交代?信還是要寫的,好歹編幾句吧!”

“你來編,我來寫。”

於是羽秋在書齋中點上了燈,鋪排紙筆,讓嘉敏坐下來聽她的意思編寫。其中最費酌斟的是談周後的病,隻說思念愛子,憂慮過度,因而成疾,向來病去如抽絲,好得慢些,請堂上不必惦念。

信寫到一半,阿蠻來了,來通知周後已經熟睡,如果嘉敏要去探望,正是時候。這一來,自是收拾未完之信,匆匆跟著阿蠻而去。

一進瑤光殿便聞見濃鬱的藥味。殿庭中燈火悄然,人來人往,但為怕驚醒周後,都躡手躡足的,如幢幢鬼影。見此光景,嘉敏的一顆心,不由自主地懸了起來。等進入寢殿,阿蠻搖手示意,不讓她走近床前,揭起一重羅帳,再揭起一重紗帳,容她遙望。

突然,喉頭發癢,失聲一號,嘉敏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同時,羽秋已挽著她的臂,半拖半拽地將她很快地扶到外邊。

而屋中的周後已驚醒了,但聽她有氣無力地在問:“什麽聲音啊?”

“沒有什麽?”是阿蠻在回答,“值夜的人睡著了,在發魘!”

“什麽時候了?”

“三更天。”

“不早了,你們都去睡吧!”

在窗外屏息靜聽的嘉敏,隻覺得窗內傳出來的語聲,迷離虛幻,不像是聽慣了大姊的聲音,不由得掙一掙身子。而羽秋卻拉得很緊,並且不由分說地推著她就走。

“羽秋!”嘉敏小聲央求,“讓我進去!”

“不!”羽秋隻答得一個字。很輕,但硬得像鐵一樣。

“你沒有聽見我大姊的聲音,好好的,神誌清楚得很嘛!”

“見了親人就不清楚了。希望她一天好過一天,就別見她的麵,見麵替她添病。”

這句話很管用。嘉敏除了悲痛以外,再無一句話可說,由羽秋扶著,一腳高、一腳低走回友竹軒,頹然倒在**,隻覺得內心有難以言宣的悲苦抑鬱,眼眶一熱,淚如泉湧,再也無法抑製了。

羽秋這回不勸她了。隻要她不哭出聲來,流淚可以讓她心裏好過些,盡不妨聽其自然。

果然,眼淚中瀉出了心中的苦水,嘉敏的心境漸漸平伏了。自己起床坐到鏡子前麵,從羽秋手中接過一塊熱毛巾,擦一擦臉問道:“我大姊到底是什麽病呢?總有個病名吧!夏天生的是‘暑溫’,現在呢?”

“聽說是因為受驚經閉而起,是血分上的毛病。”羽秋答說,“我也問過阿蠻他們,誰都說不上來。女人血分上的毛病,最麻煩,最難治。”

“你能不能找張脈案來讓我看看?”

“那一定可以,隻怕看不懂。”

“我隻要知道,大姊的病到底有沒有危險?”

“這還用說?當然是險症。”羽秋換了副很鄭重的臉色,“小娘子,你可千萬不能著急憂鬱,倘或自己不加保重,也鬧個病痛,那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怎麽呢?”嘉敏覺得她有些言過其實,忍不住問說,“我自然不願意生病,但如真的有了病,也不見得是件不得了的事。你的話,我倒不懂了。”

“生病也要看時候、看地方。小病生得不是時候、不是地方,就是件不得了的事。”

“你的話,聽起來像有些道理。”嘉敏想了一會兒,歉然地搖搖頭,“可是,我還是想不明白。”

“再也明白不過的事。小娘子倒想,第一,宮內許多不如意的事,夠煩人的了,偏偏又添一個病人,時候趕得太不好!第二,在這裏病了,自然是請禦醫來看,他們有他們的一套規矩,輪著班來,不能想請誰就請誰。運氣好來了個醫道高明的,可又沒有人跟他打交道。‘望、聞、問、切’四個字,首先‘問’字上頭就欠缺——”

“是!我當然要說,不過人微言輕,聽不聽全在人家。倘或在家,老夫人說了,醫生自然字字記在心裏,‘問’也問得格外仔細。在這裏,禦醫可就沒有那份耐心來聽來問了。”

“話倒也說得不錯。”嘉敏霍然驚覺,“我可真不能在這裏害病!讓禦醫耽誤了,小病變成大病,大病就會送命。”

“正是這話!小娘子到底明白了。”羽秋又說,“隻要心境開朗,起居小心,百病不侵。”

“心境是開朗不了的。”嘉敏歎口氣說,“唉!我也真不知道怎麽好了,不該來這趟的——不來呢,惦念得慌,來了反更憋得慌。”

“不要去多想了。上床看看書,吃點茶食消消閑。等倦了,拿書一丟去尋個好夢,最舒服不過。”

說著羽秋裝了一果盤的杏幹、桃脯之類的茶食,又雜抽了幾本唐人的詩集,一起都安置在她床前。隻待她上了床,便好去尋相好的姊妹,細敘別後光陰時,不道裴穀來了,指名相訪。

羽秋心知他此來所談,必與嘉敏有關,防著有些話是必須隱瞞的,所以有意將裴穀引得遠遠的,在回廊盡頭站著交談。可是嘉敏已經發覺,她掀開窗簾,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苦於隻字不聞,隻能在心頭納悶。

等裴穀離去,羽秋回轉,她推開房門先迎了出去,喊住羽秋問道:“裴穀來幹什麽?”

裴穀來傳宣旨意:明日上午,國主邀嘉敏相晤。羽秋心想,這話要實說了,她一定魂牽夢縈,整夜不得安寧,以瞞著她為妙。

於是她隨口編了個謊:“裴穀來問老管家什麽時候回揚州,好打點官家頒賜的儀物,讓他帶回去。”

“噢!”嘉敏有些失望,隨手帶了一本李商隱的詩集,悄然上床。

朦朧中,嘉敏被喚醒,夜來噩夢連連,餘悸猶在,所以驟聞呼喚,驚出一身冷汗,一挺身坐了起來,急急問道:“國後怎麽樣了?”

羽秋一愣,旋即省悟。“國後沒事!”她平靜地說。

“小娘子請起身吧!我有好消息。”

“好消息?說吧!”

“官家請小娘子會麵,隻怕快著人來召請了。”

聽這一說,嘉敏很著急,因為晨妝費事,光是梳頭,就得好些時候,勻臉講究細致,心急不得;倘或妝飾未就,已來宣召,豈不誤事?

“你看你,”她不由得埋怨,“怎麽不早叫醒我?”

羽秋倒是好意,因為看她睡得沉酣,不忍斷了她的好夢,但此時無暇分辯,要緊的是能讓她保持從容沉著的心情。

於是她說:“時候也不算晚。按部就班,一定來得及,隻別亂!就稍為晚到一會兒,也不要緊。官家莫非還為此生氣?”

最後一句話很中聽。嘉敏的心思立刻改變了,不但不急,反而有意慢條斯理,存心打算晚到,倒要看看等人的是如何焦急。

“你先回去!”嘉敏隔著簾子發話,“就說我知道了。”

羽秋很詫異,不知她這樣回答,是何用意。裴穀也聽出話鋒不妙,隨即答說:“官家麵諭,命我陪小娘子一起去。備得有簷子在這裏。”

“好吧!”嘉敏矜持地答說,“你就等著吧!”

這一下,羽秋知道了她的用意。這樣做法,可以抬高身份,也不算錯,隻是宮廷體製,官家威嚴所關,決不可過分,因而輕聲說道:“略坐一坐,就走吧!讓官家久等,到底也不好。”

嘉敏點點頭,起立之先,又照一照鏡子問說:“似乎不該用胭脂?”

羽秋明知她輕染雙頰,因為胭脂用得恰到好處而得意,才有這樣其詞若憾的一問,卻不便點穿,笑笑答道:“就是這樣不濃不淡最好!”

“羽秋!”嘉敏突然收斂笑意,輕聲問道,“見了官家,我臉上該是什麽樣子?”

這話也隻有羽秋才懂:“當然不能愁容滿麵,可也不宜有笑容。就像小娘子胭脂一樣,不濃不淡最好。”

“對!我懂了。”

於是出簾上簷子,裴穀前導,羽秋後隨,緩緩向瑤光別院行去。一箭之地,在嘉敏一個念頭還未轉完,簷子已經停下來了。

掀開窗簾,一眼便看到李煜,他是如此逼近,使得嘉敏有措手不及的窘迫之感。唯有退後一步,低頭喚一聲:“官家!”接著,便待下跪行禮。

“羽秋!”李煜很快地說,“你扶住小娘子,不必行禮了。”

“是!”羽秋扶著嘉敏說,“應該到裏麵再行禮。”這是暗示嘉敏,從容應付。

嘉敏省會得她的意思,便索性隨她擺布,扶入殿中,按照覲見國主的儀節,行了大禮,一切都隨羽秋的暗示行事。

等她站起身來,李煜正待吩咐為嘉敏設座時,裴穀疾趨兩步,躬身說道:“啟奏官家,西屋已伺候下了。”

“好!就在西屋坐。”

瑤光別院的畫堂,坐西朝東,所以西屋實在就是後廳。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一桌酒果就設在嘉敏當時住過的後廳北軒。“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的往事,似乎是那麽遙遠,卻又如此清晰,嘉敏說不出自己的感覺是悵惘還是親切。

“小妹!”

為這一聲所驚,她定定神環視眼前,方始發覺屋中隻有她跟李煜兩個人,久別重逢,不免有由陌生的感覺而來的羞澀。可是,在他那種柔和得如煙籠寒水般的眼光撫慰之下,那一分羞澀,也就很快地消逝了。

“我沒有想到你會來!”李煜緊接著說,“你來得正好。”

“怎麽?”嘉敏直覺地問。

“你想,我這幾個月以來的遭遇!真正無複生趣。聽說你來了,就好比在窮陰凝寒的千仞穀底,突然發現陽光。你不知道我心裏的感激!”

“不要傷心,千萬不要傷心!一切都會變好的。”

聽得他的慰勸,嘉敏才發覺自己的雙眼已經潤濕。“我沒有哭!”她背轉身去,用手背拭去淚水,想到有句話,正好在這無意中避開了正麵的時候說,“請你也千萬珍攝!上有聖尊後,下有黎民百姓,一身係國之重,決不能讓大家失望。”

“是的,我聽你的勸。”李煜停了一下說,“小妹,你回過臉來,讓我看看你!”

她回身容他細看,自然而然也抬眼平視——李煜又瘦又黑,失去了平日俊朗的神采,但一雙眼內,正從抑鬱中透出喜悅的光芒。對她來說,這是心痛之中唯一的安慰。

“你憔悴得多了!”

“你也瘦了些。”李煜問道,“你母親可好?”

由此開始才敘家常,敘旅途的景況,然後李煜談仲宣如何夭折,周後如何驚痛成疾。

“可惱庸醫!”他恨恨地說,“至今說不出一個究竟。說什麽你姊姊的病,叫作‘鬱症’。脈案中都是些教人不懂的話,‘陽失陰戀,絡中空隙,陽化內風,鼓動不息,日就消爍’。不知說些什麽!”

嘉敏亦聽不懂他所背誦的脈案,隻問:“該當怎麽治法呢?”

“治這種病,非藥石所能奏效,貴乎摒絕憂煩,開懷頤養。”李煜深深歎息,“唉!你姊姊就是心胸不開朗,所以難!”

這話與所謂“心疾”的說法,大致相符。嘉敏對周後的病,到此時才算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可是對那句“心胸不開朗”,她卻不知道他話中有話。她唯一感到困惑,也可以說委屈的,仍然是她為什麽不能走近病榻,跟周後說話?

“他們說,大姊的病,是因為仲宣夭折,憂傷太過而起,精神有些錯亂,見不得親人,一見病就會重。所以,昨晚,我隻是遠遠望了一眼,可憐!瘦得不成樣子了!姊夫,”她很吃力地問,“連你也不能去看她嗎?”

這是編出來騙嘉敏的話,李煜也知道,他是聽裴穀所說。其實騙嘉敏的這套話,就是裴穀與阿蠻商量出來的。周後致疾之由,李煜也是最近才知道——起因於聖尊後宣示要迎嘉敏入宮,而加重於愛子的摧折。她本來就有氣血不調的毛病,經此鬱悒之事的連番打擊,越發血氣錯亂,經脈不行,釀成幾於不治的重症。

他很清楚地記得裴穀的話:“國後如今見不得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岐王的保姆,一個是後家的小娘子。一見勾起心事,病就越發不得好了。”追封岐王的仲宣的保姆,照看不周,是個禍首,拿她來跟嘉敏相提並論,唐突太過,使他很不高興。可是他不能不承認裴穀的說法絕非無稽之談,因而也就不能不勉強同意他所提出來的,將嘉敏與周後隔離的辦法。

“靜養!”嘉敏怔怔地望著鋪在磚地上的猩紅“地衣”,好久才自語似的說,“早知如此,我不該來的!”

“這是怎麽說?”李煜的聲音中,失望多於疑惑,“你就隻為看你姊姊一個人?”

嘉敏發覺自己失言了。無論如何有聖尊後在,專為問安,亦當不辭跋涉,何以說是“不該來”?而況捫心自問,此行原非隻為探病,然則那樣的說法,豈不是當麵撒謊,顯得太矯情了?

“原來你心目中隻有你姊姊——”

“姊夫,”嘉敏搶著說,“不是這話!我本來就要替聖尊後來請安的。”

“這才是!不枉聖尊後對你的愛護。”李煜又說,“除聖尊後以外呢?”

這明明是在問:莫非全不念我?嘉敏了解他的意思,苦於不便承認,有意這樣回答:“還有黃保儀。”

“還有呢?”

“還有?”嘉敏看著他那咄咄逼人的眼色,鼓起勇氣答道,“還有個隱於鍾山的詞客。”

李煜笑了。那親切而瀟灑的笑容,在嘉敏並不陌生,可是與記憶中比較,微有不同,唇角下垂,笑中有愁苦之容,使得嘉敏隱隱心痛。

“姊夫,你真的要保重。”她忽然想到,“不要嘔心瀝血去作詞!那是最耗心血、最傷精神的事——‘語不驚人死不休’,那句詩真害人。”

李煜又笑了。這是無話可說,而又不能不有所表示的表示。談到詞中甘苦,他覺得她畢竟還隔著一層——她隻能解得詞意,卻不解詞中的好言語,有時無須苦吟,自然會奔來心頭腕底。

嘉敏也看出他這一笑,仿佛有著無可與言的意味,便即問道:“怎麽?我說得不對?”

“哪裏?”李煜急忙分辯,“你說的是好話,怎麽不對?從今以後,我倒要聽你的勸,作詞隻是寄情遣興,犯不著太認真。”

這是泛泛的安慰敷衍。嘉敏有些不高興,看了他一眼,將頭扭了過去,望著別處,神情顯得很落寞。

在沉默中,她隱隱聽得“嗒、嗒、嗒”的一聲又一聲,忽高忽低而極沉著、極有韻律的聲音,驟聽不解,細聽才知究竟。正要動問,李煜卻先開口了:“你聽見沒有?是宮女在東池搗練。”

“聽見了!”每到秋天,江南水鄉,處處可以聽見貧家婦女在河邊用木棒槌搗練綢、除去雜質的聲音,嘉敏所奇怪的是,宮中居然亦有這樣的情形。但細想一想,也就不足為奇:宮女既可自己染絲,創出“天水碧”的新色,自然亦可以自己搗練,千錘百煉成柔軟潔白的好熟絹。

正在這樣想著,李煜說道:“我念首詞你聽!”接著,他用清朗的聲音,慢慢念道:

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簾櫳。

這首詞,渾成自然。嘉敏一個字一個字聽得很清楚,眼前就仿佛看到李煜深夜不寐,輾轉反側,聽西風斷續傳送搗練的砧杵之聲,煩躁而無奈的情狀。不言愁而愁自見,嘉敏又為他隱隱心痛了。

“這是為什麽?”他問,“小妹,你總該知道。”

是為什麽“夜長人不寐”?當然是念遠。唐人詩中,多用萬家砧杵之聲示懷念征人之意。如今兵革不興,江南亦無派在邊塞的戍卒,那麽這“斷續寒砧斷續風”中所引起的念遠之情,自然是在揚州了。

意會到此,她隻報以深情的一瞥。李煜當然亦不必再做追問,拉著她走到陳設著酒果的圓桌前,扶她坐下,斟酒相勸。

“這算是為你洗塵!”

就這一句話,又引起嘉敏許多感觸。她回想春天第一次來探親,大姊喜不自勝,處處抬舉,特為設盛宴接風,傳召教坊,雜陳百戲,自中午直到深夜方罷,都說“宮中好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是沾後家小娘子的光,才得如此盡歡”。以今視昔,當時的風光,恍如一夢。嘉敏借袖障麵,將那一杯酒和淚吞了下去。

為了不願讓李煜看到她的淚痕,她裝著酒嗆了嗓子,轉過臉去,假咳兩聲。等李煜遞過一塊羅巾來,她順手先拭去淚痕,然後才回臉相看,強笑著一聲:“這酒真衝!”

“是新酒。”李煜答說,“今年的官酒做得不好。唉!”

這也奇了!嘉敏問道:“官酒做得不好,又何用歎氣?”

“你不懂!”

“原是不懂。懂了我就不會問這傻話了。”

話中有怨懟之意,李煜不免歉然。“不是我不肯告訴你,隻為這不是什麽可以高興的事。”他低聲下氣地說,“公家賣酒,雖不是一本萬利,卻是官庫一筆大收入。百官俸祿,半從官酒中來,酒做得不好,沽的人就少了,官庫收入當然也少了,所以歎氣。”

“原來如此!我竟不知道小民買醉,關乎百官俸祿。”

“你們長在深閨,嬌生慣養,哪裏知道民生疾苦、稼穡艱難?”

這讓嘉敏不服氣,因為在她聽來,話中有笑她幼稚無識之意。她自以為對世務經濟亦非一竅不通,倒要道一番見解出來,讓他知道自己不是懵懂無知的人。

“說官酒不好,沽的人就少了,這話我卻不信。酒癮來時,不管酒好酒壞,總要喝夠了量才罷。官酒不好,不過背地裏挨罵而已。”

“挨罵還少得了?‘皇帝背後罵昏君’,最好不聞不問。”李煜接下來又說,“少沽不是少飲,隻飲的不是官酒。”

“莫非是私釀?”

“當然。”

“私釀犯法,不會依法處治嗎?”

“唉!”李煜歎口氣,無奈地說,“我又不忍。”

李煜愕然。“我何敢望西楚霸王?”他看一看自己身上說,“我怎麽樣也看不出自己有一點西楚霸王的味道。”

“有的。”嘉敏便念一段韓信批評項羽的話,“‘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

李煜有些窘,但並無不快,大笑說道:“好熟的《史記》!小妹,我為你在澄心堂設一個位置,你看如何?”

“那可不敢奉詔。澄心堂是平章軍國大事的地方,哪有我插足的餘地。”嘉敏略停一下,凜凜然地加一句,“君無戲言!”

這話在李煜聽來刺心。因為他自知對她是有虧欠的,彌補這份虧欠隻有一個辦法:實現自己的諾言,迎娶她入宮,冊封為妃。他疑心她所說的“君無戲言”,即是在提醒他要記住自己說過的話。

於是他想告訴她,聖尊後已經有過這樣的表示,無奈是她的同胞姊姊陽奉而陰違,甚至為此致疾。如今病成這般模樣,自然不便再提。

話已到了口邊,李煜驀地裏省悟,大為不妥。他聽裴穀說過,聖尊後願迎娶嘉敏入宮的意思,當事的本人並不知道,此時揭破,周家親姊妹就永難和好了。而況,嘉敏或許會追問一句:“萬壽殿的慈諭,到底算不算數?”又將何詞以對?

因此,他覺得話以說得籠統些為妙。“你說得不錯,君無戲言。”他這樣回答,“我說過的話,會記在心上。你放心好了!”

嘉敏將他這兩句話,細細體味了一會兒,心裏熱辣辣地又怎麽樣也靜不下來了。她覺得這樣勉強坐著,不但是一大苦事,而且神思不專,應對之間會說錯話,十分不妥。

於是她趁勢答道:“姊夫叫我放心,我自然放心。今天還沒有給聖尊後去請安,隻怕會著人來召喚,我該回去了。”

嘉敏回到友竹軒,第一件事便是關緊房門,將李煜所說的話告訴羽秋。當然,接下來是征詢她的意見。

“官家勸你放心,你就放心好了。”羽秋慢吞吞地答說,“一個人的一生,在前世就注定了的,誰也不能強求。逆來順受,聽其自然最好。”

“你倒是說的什麽呀?”嘉敏嗔怪她說,“婆婆媽媽,倒像七老八十的口氣。”

羽秋笑笑說道:“那叫我說什麽呢?我又沒有那麽大的法術,能讓國後跟聖尊後一下子都康複。宮裏平平安安、高高興興的,才是辦喜事的時候。”

嘉敏默然。她聽懂了羽秋的話,老少兩後,特別是國後的病,一日不好,就一日不能議封妃嬪。這樣想著,對她大姊又關切異常了。

“明天,”她似乎下定決心,“明天我還要到瑤光殿去看看。”

嘉敏與她姊姊不同,不甚佞佛。但此是無計之計,不妨一試,便稟明了聖尊後,帶著羽秋上百尺樓去燒香。未曾禮佛,先做遠眺。憑欄向揚州方向望去,不由得便想起杜牧的詩,輕聲念道:“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這首杜牧懷念揚州友人的絕句,她隻念了半首,因為想到後麵兩句“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如果在這莊嚴佛地中念出聲來,便太褻慢不敬了。

口中無聲,心底有思。嘉敏思量的是風流杜牧在揚州的那些詩篇,因而勾起濃重的鄉思,便隨口問道:“羽秋,你覺得揚州如何?”

“好地方!自古繁華之地。”

“我倒看不出,也許是看不到。”嘉敏答說,“‘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我就不知道是何光景,隻覺得揚州處處親切。不像在這裏,孤零零的,心裏老是發慌。”

“小娘子是想家了。”

“是有那麽一點。上次沒有。”嘉敏轉臉問說,“羽秋,這是什麽道理?”

“大概,大概是秋天的緣故吧!”

“也許是。”嘉敏歎口氣,“秋天,唉!哪年秋天,都比今年好過。”

“境由心造。”羽秋相勸,“莫想秋天的蕭瑟,隻想秋天的高爽,心裏就好過些了。”

“對!”嘉敏想了好一會兒,深深點頭,“對!凡事朝好處去想,就不會有那麽多煩惱。我們進去吧!”

於是繞過回廊,由正門進入佛堂。入眼是一尊高手所塑的觀音大士的立像,手拈楊枝,恬然下視。嘉敏不由得雙手合十,默默垂眼,心裏在想,應該禱告些什麽?

等伺候佛堂的老婆子,燃爇了線香,遞到手中,她已打好禱詞的腹稿。嘉敏上香下跪,輕聲念道:“廣陵信女周嘉敏,虔求大士慈悲。一願聖尊後康強,國後早占勿藥;二願合家大小平安;三願得如所願。”她的聲音更低了,“信女私心所願,必蒙菩薩洞鑒,垂憐默佑!”說罷,伏身在地,畢恭畢敬地拜了幾拜。

拜完起身,又前後左右瞻視了佛堂,抬頭看到那盞長明燈,不由得深深注視。

“瑤光殿的那間佛堂,我不曾見過。”她問那老婆子,“怎的長明燈會掉下地來,想是不曾安牢?菩薩也不保佑?”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那老婆子合攏了手,誠惶誠恐地說,“小娘子休這等說,當心菩薩嗔怪!小王子與國後原是前世一劫,莫看今世做了母子,其實是來討債的。國後一條命不曾討了去,全虧平日信佛虔誠,不然就是子克母,不會母克子。如今不過吃了驚嚇,有些病痛,算不得什麽。可憐,國後想不開,有朝一日想開了,看小王子不過鏡花水月,原該轉眼成空,那病也就好了。”

那老婆子能言善道,裝了一肚子因果報應的故事,隨便講了幾個,就讓嘉敏聽得入了迷,直到近午時分方始下樓。臨行時少不得有所賞賜,而且邀她得空到友竹軒坐,閑談破悶。

到吃過午飯,嘉敏照例小睡片刻,醒來時,但見淡淡的秋陽,已上西牆。獨坐無聊,嘉敏望著嫋嫋茶煙,心思飄飄****,又有無所著落之苦。東思西想,想起羽秋的話,與自己許了羽秋的話:凡事隻往好處去想。頓時有了計較。

“我們看看黃保儀去。”她站起身來,高高興興地說,“樂趣原是要自己去覓的。”

羽秋當然湊她的興。好在周後臥病已久,宮中的規矩,鬆弛了許多。本來無事不準亂走,此時自由往來,在所不禁,說走就走,無須通知掖庭總管。

黃保儀與嘉敏投緣,接待得很殷勤。嘉敏在她那裏看畫吃螃蟹,玩到二更已過,方始歸來,自覺是這一次入宮以來,心境最開朗的一天。

從此,嘉敏知道如何打發日子了,不是陪聖尊後閑坐,便是到各宮去訪相熟的妃嬪。隻為聖尊後與周後違和,不敢弄簫吹笙,但就是娓娓清談,亦足以使她暫拋憂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