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玉樓春2
“瓦舍女子亦可喚來侑酒嗎?”
“有何不可!”供奉官拉著他的衣袖說,“走,走!你看,那個醜八怪過來了,教她拖住了,脫不得身!”
抬眼一看,果然有個年可三十,綠裙紅襖,斜眼掀鼻,擦一臉怪粉的醜陋婦人,大踏步攆了過來。張洎大吃一驚,不待供奉官再催,急急掉頭而去。
出得中瓦,方始稍停,張洎沮喪地說:“是這般的破‘瓦’,不‘合’也罷!”
“不然!物有貴賤,人有高下,好的都在裏瓦,且先到酒店再說。包你稱心如意。”
聽這一說,張洎精神複振。隨著供奉官來到街北的潘樓酒店——汴梁賣醉之處,分為兩大類。一類稱為酒樓,最大的一家,名叫樊樓。門樓高大,終年紮彩,進門一條極寬的甬道,上透天光,上樓回廊三麵,盡是一間間門簾深垂的小合子。到晚來燈燭輝煌,上下相照,濃妝豔抹的妓女,少則數十,多則上百,都聚集在回廊正中的樓廳上,任憑醉翁呼喚,入合侑酒。
再一類就是潘樓這樣的酒店,不備廚房,不備粉頭,講究的好酒。但有名的飲食桌子,出色的歌兒妓女,亦可指名點索,店家樂予奔走代辦。這樣的玩法,可豐可儉,有時倒比酒樓更靡費、更講究。
這兩人光顧潘樓,自然是講究的玩法。張洎有心結納居停,一進門先交了五十兩銀子在櫃上,搶著做定了東道主。跑堂的見是闊客,不待囑咐,延入最精致的一間合子,擺上來的果碟子,不用瓷器用純銀的高腳盤。
“這位是江南來的達官。”供奉官指著張洎說,“你須盡心伺候,莫失了我的麵子。於你潘樓的名聲亦不好聽。”
“請放心!”跑堂答道,“我這雙眼睛再厲害不過,一看便知是何等樣的客人。豈敢得罪財神?”
“這位是財神,我可是土地。回頭要開了花賬,小心我剝你的皮。”供奉官說,“肴饌隨意,隻揀精致的送了來,酒要仁和老店的。”
“是了,我會調排。”
“裏瓦可有好貨?”
“怎的沒有?”跑堂的看著張洎說,“倒有一個,人品必中這位達官的意。就有一件,這個粉頭,水土還不曾服,脾氣有點兒僵。”
“噢,你是說她初到汴梁不久?哪裏人?”
“成都。”
聽說來自蜀中,張洎不由得便問:“是怎麽來的?”
“提起此人,話頭甚長,達官中意,我喚了她來,細細問她自己。”
張洎不作聲,意思並不拒絕。供奉官便問:“你何以見得必能中這位達官的意?”
“這位達官,一望便知是肚子裏灌足了墨水的。那個粉頭,識得字,談得好掌故。講相貌,見了自知。就冷些兒。”
“噢,叫什麽名字?”
“叫作‘賽薛濤’。”
張洎早聽說過,蜀中承薛濤的遺風,勾欄女子,多通文墨;其人既可“賽薛濤”,可知還是詩妓中的佼佼者,因而欣然表示同意。
那供奉官亦常便衣冶遊,在裏瓦中頗多舊好,但既為陪伴請客,亦須揀個善於應酬的方好,所以指明點一個酒量極好,言語便給的名妓唐京奴。
於是跑堂一麵擺酒,一麵轉知櫃上,派人到裏瓦和傳喚粉頭。一街之隔,本可點傳即到,但娼家有好些故抬身價的法子,有意延擱,等磨足了工夫才來,是習見之事,所以直到上燈時分,方見唐京奴翩翩而來。
此人貌僅中姿,但手腕靈活,要招呼的又隻有主客二人,更覺遊刃有餘,敷衍得點水不漏。張洎在她殷勤相勸之下,不知不覺地灌了好幾杯酒,倒已有三分酒意了。
這時,賽薛濤方始出現。門簾掀處,已飄來一陣香風。張洎常在金陵禁苑中出入,聞慣了各種異香,識得賽薛濤身上的香味來自南海,不同凡品,心中不免驚異。
“哪位是張相公?”她一進門便問。
“喏!這位。”唐京奴指著張洎答說,“江南來的張相公。”
於是賽薛濤便在筵前福了一福,再看著供奉官問:“這位是?”
宋朝不比唐朝,禁止官吏冶遊。但瞞上不瞞下,隻須略遮耳目,那供奉官假托姓宋。唐京奴明知其假,依然一本正經地說:“這是主人家,宋官人。”
“官人”是對男子通用的尊稱,而唐京奴這樣回答,實在是照應她的暗示:他是宋朝的官人。賽薛濤卻未領會,往下又問一句:“宋官人在哪裏得意?”
這在唐京奴就不便代答了。供奉官笑笑說道:“我幹的是送往迎來的生涯。”
賽薛濤自然聽得懂他的話,話中有刺,刺痛了心,眼圈一紅,盈盈欲淚。在座三人,無不一驚。而供奉官更覺著惱,不過說得一句笑話,何須如此?正待發作,唐京奴機警,急忙搶在頭前,為她掩飾。
“今日風大,必是沙子吹進眼裏了。待我看!”
唐京奴一麵說,一麵走過去,裝作照料,向她使了個眼色。賽薛濤亦知失態,自覺歉然,便勉強裝出笑容。“多謝你!”她揉揉眼說,“不得了!”
於是,一場小小的不愉快,算是過去了。賽薛濤先敬了一巡酒,然後坐在張洎身後,卻是無話。
“我這位姊姊,彈得好琵琶,唱得好詞。”賽薛濤向張洎說道,“張相公何不試她一試?”
“不忙,先談談吧!”張洎回頭握著她的手問,“聽你的口音,未曾大改,想是到汴梁還不久?”
“是,隻得半年。”
半年前正是孟昶素服白冠,待罪明德門下之時。張洎心想,她大概也是隨孟昶一行出三峽,到汴梁的。果然如此,倒不是沒有來曆的人,值得好好問她一問。
“你的本名叫什麽?”
“我姓朱,單名一個素字。”
“朱素!”張洎點點頭說,“這名字倒也別致。你父親想來也是讀書人?”
“是。”
“你是隨你父親一起來的?”
“不,先父早故世了。”
“然則你是隨什麽人來的呢?”
“說來話長——”
原來朱素是孟昶的宮女,王全斌破成都之日,大掠宮中,朱素亦不免失身。隨後王全斌取宮中女子,配與有功將士為妻,朱素嫁的是一名“軍頭”。合巹之夕,發覺她並非完璧,竟醜詆了一夜。朱素也就哭了一夜。
不久,孟昶奉命東來,朱素的丈夫,奉派護送,居然也帶著她同行。他一路好言好語,頗假以辭色。朱素暗暗心喜,以為丈夫回心轉意,從此終身有托,可以白首偕老,盡釋前嫌。哪知到得汴梁的第三天,她丈夫說帶她去會親,送到一處地方,不別而去,到晚來不見蹤跡。問起究竟,才知道她丈夫得了二百兩銀子,將她賣入勾欄了。
原來有此身世之痛!張洎與供奉官自然替她難過,供奉官想起剛才出言相戲,恰好是揭著了她的痛處,不免歉然,便即解釋:“我不是有意挖苦你,我管驛,幹的是送往迎來的差使。”他又安慰她說,“各處來的達官,常有在汴梁物色佳麗的。有機會我替你做媒,早日擇人而事,也是一個歸宿。”
“是!多謝官人關顧。”說著,朱素向張洎瞟了一眼。
眼色中仿佛在問:便這位如何?可肯娶我?張洎裝作不解,將話扯了開去。“你在蜀宮,幹何職司?”他問,“總見過花蕊夫人?”
“我在摩訶池掌管文物。”朱素答說,“原是慧妃派了我去的。”
“慧妃是花蕊夫人的稱號?”
“是!”
“怎麽叫花蕊夫人呢?”
“是官家,不,”朱素急忙又說,“我是指去世的蜀主,隻為慧妃顏色嬌嫩,可比花蕊,所以賜她這麽一個別號。”
“蜀主如何?可體恤下人?”
問到這一句,朱素忽然激動了,冷笑著答說:“太體恤了!”
“怎麽呢?”
“隻為太體恤了,養得士兵好吃懶做,一無用處。”朱素念道,“‘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張洎亦曾聽說過,花蕊夫人敏慧如其稱號,在蜀中時曾仿前蜀王建,作過一百首宮詞,道盡禁宮的綺麗、成都的繁華。孟昶投降以後,有關她的傳說甚多,其中之一是,說她曾為宋朝的皇帝召見,問起亡國的原因,花蕊夫人用一首七絕作答:“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這個傳說,現在似乎由朱素證實了,確有其事。張洎又想起另一個傳說,不肯放過求證的機會。“聽說花蕊夫人出蜀,在路上作過一首《采桑子》。”他沉吟了一下,不便將那首詞念出來,隻問,“真是那樣子說的嗎?”
“是怎麽樣說?”朱素倒不忌諱那首詞,“‘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念到這裏,她問,“是這一首嗎?”
“這是半首,後麵還有半首。”
那半首是“三千宮女如花麵,妾最嬋娟。此去朝天,隻恐君王寵愛偏”。因而有人認定,花蕊夫人未至汴梁,便已不惜失節。但亦有人說,這是花蕊夫人經過葭萌驛,一時感觸,在驛壁上題詞,寫到一半,推敲未就,而護送的宋軍,催促趕路,未能續完。後來有好事之徒,為她添上後半首,才有這種誣蔑她的敗節之語。
張洎是相信這一說法的。因為就常理而論,即令花蕊夫人甘心失節,亦是藏諸寸心的秘密打算,怎會公然形之於筆墨,而且題在大道旁的驛壁上?
哪知兩者皆不是。“花蕊夫人是不是作過這半首詞,我不敢說,我敢說的是,絕沒有什麽‘題葭萌驛壁’的事!”朱素答說,“葭萌關在廣元附近。她隨蜀主由水路出三峽,怎麽走得到棧道上的葭萌驛?”
“說得是!看來是誤傳了。”張洎問道,“聽說蜀主也作得好詞,江南卻不曾見有他的佳作流傳,你倒念一兩首我聽聽!”
“念不如唱。”供奉官不由分說,自取一麵琵琶,送到朱素懷中。
她一麵調弦,一麵沉思,好一會兒才欣然說道:“有了,我唱一首《玉樓春》。每年夏天,蜀主總與花蕊夫人在摩訶池避暑。那一年格外熱,半夜裏睡不著,起來納涼,作了這首詞,音節很美。”
說完,朱素凝神調息,然後輕攏慢撚,從纖纖飛舞的五指中,滑出一連串“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清脆之聲。在過門剛完,餘音嫋嫋中,見她輕啟櫻唇,慢慢唱道: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一點月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
起來瓊戶啟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隻恐流年暗中換。
“換”字的尾音甚長,越唱越輕,終於人琴俱寂,卻留下了無聲的無限悵惘。
見此滿座不歡的光景,唐京奴便浮起一臉明朗的笑意。“唱得好,琵琶也好,就是一樣不好。”她說,“原是尋歡作樂,卻怎的勾起大家一肚子心事似的!這是怎麽說?”
“是啊!我也不知怎麽回事,”供奉官接口說道,“隻覺得音調淒涼。其實孟昶的那首詞,不該是哀戚之音。”
“這是我不好。”朱素歉然地放下琵琶,“拿好好一首詞唱壞了。”
“不然!這正是你唱得好,把你心裏的淒涼,都寄托在裏麵,才能這麽感動人。”張洎說道,“你再談些蜀中的情形。”
“不!不要再談了。”供奉官率直地反對,“國都亡了,沒有什麽好談的。要談,回頭你們到枕頭上去談。”
這是戲謔,卻又是看出張洎對朱素十分賞識,打算著為他們撮合成露水姻緣,特為借此做試探。所以他一麵說,一麵注意著張洎和朱素的表情。
張洎不作聲,顯然是用沉默表示同意。朱素也不作聲,隻將頭扭了開去,是裝作不曾聽見的樣子。供奉官便轉眼去看唐京奴,隻見她微微頷首,知張洎的好事可諧了。
這一夜在朱素的妝閣中纏綿不盡,無奈有好些延擱的事要辦,張洎一萬個不情願地辜負了香衾。
張泊回到班荊館,已有幾起人在等著了。一起是貢船上的執事,來請示如何進奉貢禮,分送儀物;一起是古玩店派來的人,隨攜一大袋瓜子金,等他點收;再一起是禮部專負接待各地貢使的官員,來做禮貌上的拜會。
當然,首先要接見的是禮部官員,周旋多時,送客出門。然後他點收了瓜子金,又分派了貢船執事的職司,忙到中午,方能竣事。
這就要去辦他此行的第一件大事了。這件大事要辦得機密。他喚人抬了一壇蘭陵美酒到臥室,然後關緊了房門,親自打開封壇的“泥頭”,將酒舀出來一大半,再拿瓜子金都倒了進去,依舊封好壇口,方始開門喚人。
所喚的是他的兩名伴當。“你們抬著這壇酒,隨我到相府去。”他神色凜然地叮囑,“千萬小心,不要打碎了!”
兩名伴當用條竹杠子,將壇酒抬上肩,前麵的一個脫口說道:“這壇酒好沉!莫非——”
“不準胡猜瞎說。”張洎急聲喝道,“不準跟人提起,有這麽一壇酒送到相府!誰要是不聽我的話,一定重責不饒。”
兩名伴當不敢再多說了,一路小心,抬著酒跟在張洎的馬後,直到趙普新建的大第。投進帖去,出來一個挺胸凸肚的門官,斜睨著張洎問道:“是金陵來的貢使?”
“是的。”
“貢儀單子,你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
“交給我!”門官隨口說道,“過兩天來聽回音。”
張洎不答亦不爭,隻命隨從將貢禮單子送交門官。單子裝在一個紫檀木匣子裏,門官接到手裏,拉長了的臉立刻變圓了,因為匣子沉甸甸的絕不止於隻裝了一份輕飄飄的禮單。
這時候張洎才開口,他指著酒壇說:“一壇蘭陵酒,奉上相公,略表微忱。”
“這就是你的小貢嗎?”門官也指著酒壇問,話中仿佛帶著輕視的意味,而其實不然。他是善意,提醒張洎:這樣的一份小貢,不太菲薄了些?
“禮輕意重。”張洎從容笑道,“拜煩門官,得便就回稟相公,能讓我早早勾當了公事,感激不盡。倘蒙相公接見,那就更妙了。”
門官點點頭,並不作聲,等那兩名伴當將一壇酒吃力地抬上肩,他突然有所意會,轉臉說道:“看你的運氣!”
張洎自信運氣不會壞。門官已經了解“禮輕意重”那句話的真意,而當他打開那個木匣子,更會發覺江南的貢使,出手闊綽。投桃報李,他一定會安排自己謁見趙普。到那時該如何察言辨色,相機應付,倒要好好做一番準備。
正當他開始摒絕雜念,凝神設想與趙普相見以後的情況時,突然聽得馬蹄急馳的聲音。入耳便知總有十來匹馬,幾十隻鐵蹄敲打在長街的青石板上,一片清脆的反響,如狂風驟雨般,令人驚心動魄。張洎急急避開,同時向馬蹄聲發的東首望去,隻見十幾匹馬旋風似的卷到,馬上人是一樣的服色,繡衣燦爛,腰懸弓矢,一看便知是宿衛的禁軍。
他們到得相府門前,滾鞍下馬,為頭的一個,直奔大門。相府守衛的校尉,匆匆上前迎接,雙方麵對麵地不知交談了幾句什麽,但見那校尉大為緊張,立刻召集部下,口講指畫地指揮著。然後,衛士們小跑著四下散開,一麵跑,一麵將行人車馬,驅入小巷子裏,守衛戒嚴,氣象森然。
張洎亦在被驅之列。不過,他不是被攆入小巷,而是由衛士引領著,避入相府的角門之內。
這是幹什麽?他定一定心在想,看樣子是有貴人降臨。“是了!”他輕聲自語,“一定是皇弟晉王光義!”
“不是!是官家。”
張洎微吃一驚,回頭看時,一個滿臉皺紋、衣衫黯舊的老者,拄著一把大竹帚,站在他身後。看他的打扮,知是相府打雜的夫役。
因為他出語驚人,張洎不敢因為他的身份低微而小看了他。“老公公,”他問,“你待怎說?是官家臨幸?”
“一年總有那麽兩三回。”老者有著不勝向往的表情,“從未聽說過有那麽不忘故交的天子。就似平民百姓家好朋友往來似的,想起來就來,熟不拘禮,而且依舊是當年的稱呼。”
“是當年的稱呼?”張洎好奇地問,“怎麽稱法?”
“叫相公是稱他的字號,叫夫人是嫂嫂。”
“真是布衣昆季之交!”
張洎讚歎著,還待往下說時,隻聽角門外有人喝道:“噤聲!”
於是張洎縮住了口,躡手躡腳地走到角門邊,湊眼到門縫上向外張望。隻見寂寂長街已站滿了錦衣禁軍,大門西邊,一位麵貌精明的達官,率領著一班年輕子弟,衣冠肅立,正在候駕。張洎見過他,正就是那一人之下,“禮絕百僚”的宋朝宰相趙普。他春風滿麵,喜氣洋洋,是正在交大運的當兒。
不久駕到。儀從的簡略,出人意料之外,隻不足十匹的馬,前後衛護著一輛雙駕的朱輪車,駛到相府門前,慢了下來。旁人還在錯愕,以為隻是大駕的前驅,而趙普已率領著他家的子弟,跪倒塵埃,俯伏在地,卻又抬眼偷覷;隻待車輪再轉,駛入大門甬道,便要急急起身,走邊門趕到大廳簷下,正式接駕。
哪知車輪竟靜止不動了!接著車帷掀起,一名“親從官”極迅捷地放下一張擱腳凳,從車內扶下來一位偉丈夫。他麵色黔重,而又透出一臉的紅光——張洎初次得見宋朝皇帝的真麵目,心中不由得想到韓熙載當年奉使周朝,元宗問起朝中人物,他說:“趙都點檢顧視不常,不可測度!”果然龍行虎步,氣度不凡。
就這一轉念間,門縫中已看不見皇帝和趙普,而門外仍在戒嚴。張泊欲歸不得,隻有靜靜等待。
在廳上,趙普夫婦雙雙以大禮謁見皇帝。但君臣之間,亦隻此一跪拜之禮,除此以外,便仿佛仍舊是早年節度使與書記間的關係。皇帝熟不拘禮,趙普夫婦亦隻如接待一位高年的長親,在親切殷勤的扶掖招呼中顯出尊敬,絕無誠惶誠恐、局促拘束的窘態。
“這兩日心煩。”皇帝懶懶地說,“孟昶的訃聞傳到蜀中,影響民心,亂得更厲害了。則平,你倒籌劃籌劃看,是不是還要增兵?兵從哪裏調?派什麽人率領?還有軍糧調度,亦是要緊的。”
“是!臣已著手籌劃。”趙普答說,“不過以臣判斷,曹彬力足以平亂,不須另外增兵。倘或不利,臣亦有準備,就近起關中之兵增援,總在年內,可以戡定全蜀。陛下請寬聖慮!”
“嗯,嗯!”皇帝點著頭說:“曹彬是好的。帶兵都像他那樣有分寸,我便多醉幾場也無妨。”
“就如今多醉幾場也無妨。酒乃天之美祿,原是供養聖人的。”
“剛才經過廊下,我看有一壇蘭陵酒放在那裏。看外表倒像是陳酒。”
趙普還不知究竟,但也無須多想,立即答道:“臣鬥膽留駕,嚐一嚐這壇蘭陵酒。”說著,向他妻子使了一個眼色。
於是趙夫人悄悄退出,親自去安排進奉皇帝的酒食——這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十次八次。當皇帝還是周世宗的同州節度使時,趙普亦在關中,常有往來。其後皇帝移鎮宋州,表薦趙普為幕僚之首的“掌書記”,交往更見親密。皇帝每每日暮時分,單騎到門,趙夫人為他煮酒炙肉,他吃到滿臉通紅,方始興盡。有時酩酊大醉,便留宿在趙家;嘔吐狼藉,亦總是趙夫人親手收拾。所以皇帝自登大寶,對這位“嫂嫂”是另眼看待的。
去不多久,趙夫人忽又回廳,望著丈夫,臉起疑難不安之色。看樣子是有話要說,而又礙著皇帝,不便啟齒。這表情使得趙普亦覺不安,為了表示坦誠無隱,他催問著說:“何事不可對人言?當著陛下的麵,有話盡管說。”
皇帝長厚簡樸,十分體恤,隨即接口:“總有些不便讓我聽見的話,你們私下談家務去吧!”說著,連連揮手。
既然有此吩咐,趙普便躬身答一聲:“遵旨。”退後數步,與他妻子避到廊下去密談。
“那壇蘭酒吃不得了。”趙夫人輕聲說道,“裏麵是大半壇子的瓜子金。”
“呃,”趙普詫異,“這壇酒是哪裏來的?”
“江南貢使送的,人還沒有走。”
“叫什麽名字?”
“叫張洎。”
“是他!”趙普微微頓足,“這壇酒怎麽不收好,隨便就放在廊下?真正豈有此理!”
“我也是這樣子責備他們。據門官說,那壇酒因為裏麵有金子,極其沉重,原是抬上堂來請你過目的,不想官家駕到,匆匆回避,那酒壇就暫且擺下了。剛才開泥打酒,才知底蘊。”
“這件事鬧僵了!”趙普沉吟了一會兒,麵色開朗了,“也罷,你且去安排酒宴,最好能在窖裏找一壇蘭陵酒出來。”
“是!”趙夫人問道,“那有金子的酒如何?”
“派人看著,不準擅動。我自有區處。”
趙普處置得很高明。他回入廳內,將前後經過情形,不增不減,據實奏報,然後表示,打算將原物退回。
“這也不必。小邦之主,有什麽饋贈,在你的身份,盡不妨收下。大大方方寫封信道謝,反倒不傷國體。”
“是!臣遵旨辦理,將這些瓜子金繳入‘封椿庫’。”
“封椿庫”是這年八月方始建立的一座內庫,專門收貯討平各地所俘獲的財物金帛,年終國庫歲計有餘,亦歸入此庫封存,專備刀兵水旱的不時之需。趙普這樣說法,當然是表示不敢受賄。可是他的操守,皇帝深知,便笑笑不答,意思是不必假撇清了!
趙普常有過當的言語或行為,好在一方麵皇帝篤念舊情,總是不多計較;一方麵他本人亦很機警,一錯不會再錯。這時候亦複如此,趙普住口不言,事情也就過去了。
等擺上酒來,奉皇帝上坐,趙普夫婦左右陪侍。皇帝善飲健談,話亦很多,吃到一半,忽然住了口,隻是舉杯沉吟。於是趙普向妻子又使一個眼色,趙夫人便托故辭出。因為每到這般光景,就是皇帝有軍國大計,要與趙普商量,趙夫人必須回避,並且告誡家人仆從,不準接近。片言隻字的外泄,都會造成極其嚴重的後果。
“唉!”皇帝突然歎口氣,“王全斌可恨!誤我的大事。”
趙普一驚,不知道他所說的“大事”是什麽,便隻好泛泛地勸慰:“陛下請息怒。王全斌誠然有負委任,不過蜀中的局勢,實在亦不足為慮,無非稍延班師的日期而已。”
“就因為他不能如期班師,才誤了我的大事。”說著,皇帝從銀盤中抓起一把杏仁,圍著置醬醋的小碟子,一粒一粒分布,一共放下五粒。
趙普懂他的意思。這五粒杏仁,便是十國中現在的五國:北麵一粒是北漢;南麵一粒是南漢;東南方麵的三粒,代表南唐、吳越、閩。
最後,皇帝在西麵放下一粒,旋又移開,表示後蜀已滅。“早知如此,我應該向南麵進兵。”皇帝皺著眉說,“劉鋹暴虐不仁,所作所為,天怒人怨,你總聽餘延業說過?”
餘延業是南漢主劉鋹的一名內侍,投入宋朝,暴露了許多南漢宮闈的秘辛。大致暴虐荒**,兼而有之,趙普聽餘延業談過,劉鋹宮中,光是宦官,就有七千;後宮有各色各樣的女子,最得寵的一個來自波斯,賜名為“媚豬”。劉鋹為諛媚“媚豬”,用珍珠玳瑁裝飾宮殿;入海采珠,深至水下五百尺,不知死了多少人;又以罪人鬥虎鬥象,並有剝皮剔骨,刀山劍樹諸般苛刑,死狀愈慘,劉鋹與“媚豬”愈樂。至於橫征暴斂,就更不在話下了。
“我要救這一方的百姓!”皇帝又說,“無奈王全斌不能班師,蜀中反要增兵,一時顧不到南方。眼看那裏的百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毫無辦法!你說急人不急人?”
“陛下用心之仁厚,真可以化被萬方。不過,以臣愚見,南漢、北漢,一時都還動他們不得。北漢彈丸之地,取之易如反掌,隻是那一來就與契丹直接發生衝突,不如留存北漢,以為屏隔。”
“這話倒也不無道理。”皇帝問道,“南漢呢?如何動它不得?”
“南漢炎荒蠻瘴之地,取之不易。國力未充而勞師遠征,臣期期以為不可。”
皇帝默然,臉上有怏怏之色,好久方始開口:“那麽,照你說,等蜀中局勢平定後,應該如何進取?”
問到這點,趙普便具戒心。因為剛受了江南的重禮,如果幫李煜說話,便是存著私心,不忠於國,但如率直建議伐江南,似乎又顯得有意要避嫌疑,亦非謀國之忠。因此,他很謹慎地答道:“閩的情形,亦如南漢,犯不著花大氣力去取這麽一塊小地方。至於吳越錢鏐,始終恭順,當然亦不宜輕言討伐。”
“這麽說,”皇帝將東麵靠近碟子的一粒杏仁拿掉,“隻有經營江南了。”
“是!”
“道理上是說不過去。”皇帝搖搖頭,“南、北漢都不奉正朔。其餘的都用我的年號,說起來是藩屬,應該保護的。”
趙普不答。這是有意保持沉默,在暗中幫了李煜的忙。
“比起孟昶來,李煜還算是好的。可是,我就不明白,他為什麽不學一學錢鏐?如果他肯來見一見我,彼此推誠相與,豈不甚好?”
“是!”趙普答道,“江南現有貢使在此。臣將聖意,剴切宣諭就是。”
“你告訴江南的貢使,李煜不可倔強,自速其禍!”
“師黯,”趙普對張洎,以字相稱,是特意籠絡,“你是哪一天到的?”
“昨天方到。天晚了,未便叩謁。”
“噢,下榻何處?”
“住在班荊館。”
“很好,班荊館比較舒服。”趙普問道,“聖尊後怎麽忽然去世了?”
“我亦是在路上才得到消息的,聽說是中風不治。”
“朝中已派人吊唁去了。”趙普又說,“你國中有喪事,也有喜事。”
這是指聖尊後遺詔立嘉敏為後這件事。這也正是張洎此行的使命所在,便即從容不迫地答道:“這原是早有成議的。我國主遣我奉使上國,原就是要陳明此事,不想突生變故,聖尊後才有這樣的遺言。”
“也罷!這是你國中之事,中朝不願過問。”說到這裏,趙普的臉上繃緊了,“中朝所關切的是,你們國主究有幾許誠意?光是奉正朔,是不夠的。”
“相公垂諭,惶恐之至。”張洎亦肅然答言,“我國主本應拜謁中朝,隻為宮中連番變故,抽不得身。伏乞相公體諒。”
“我體諒無用。陛下對這件事頗為不悅,剛才臨幸,還有嚴諭,要我告訴你,你國主不可自誤!”
“是。若有可以輸誠之道,請相公見示。”張洎又說,“或者我國主雖一時不能奉謁,遣派至親為使,以表尊禮之忱。相公看,是否可行?”
“師黯!”趙普反問,“你以為這就是輸誠嗎?”
話中的分量很重,但說話的態度和語氣,卻隻如熟朋友閑談不相幹之事。因而張洎也就追問一句:“依相公之意,非敝國國主朝謁,不足以示傾心之誠?”
“不是我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倚相公為股肱,言聽計從。”張洎略略放低了聲音說,“敝國國主深知相公具回天的鼎力,再三囑我向相公致意。”他隨口抓了一個李煜不能來汴梁的理由,“敝國國主少有怔忡之疾,最畏風濤,兼以星命之士一再戒勸,‘八字’不宜近水,是故更憚於跋涉。千乞相公斡旋,必不忘盛德。”
張洎說得很誠懇,然而卻是失策。因為這話無異自泄底蘊,李煜是絕不會來朝的。趙普為人,城府極深,當時不動聲色地答道:“煩你上複國主,說我盡力而為。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眼前或者沒有煩惱,日久天長,時移世變,可就難說了。”
“是!”張洎趁機又說,“朝中如有何消息,還請相公關顧。”
“當然。”趙普已看透張洎不夠老練,是屬於所謂“小有才”的人物,因而將計就計地答道,“吳越錢鏐,鹽梟出身;南漢劉鋹,荒**暴虐;北漢劉鈞結契丹為外援,為人昏庸。算來隻有你們國主,風流文采,不愧江南俊秀,我實在很敬愛。凡能出力之處,無不盡心,不過,以我的地位,形跡太密,殊多未便。這一層障礙,師黯,你倒細想看!”
張洎聽他有這樣懇切的表示,又驚又喜,聽到最後一句不敢輕忽,定一定神細想,了解了趙普的弦外之音。他是肯幫忙的,但上有天子,下有僚屬,眼光都注視著調和鼎鼐的宰相,處事為天下共見共聞,無法徇私。如果暗中有所聯絡,掩沒形跡,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樣想著,他得了一個主意——很得意的一個主意。“相公如此厚愛,感何可言!”他說,“倘或相公以為張洎還堪信托,請指定專人聯絡。”
“好!朝中有什麽消息,我會派人通知你。這個聯絡的人,到時候你自會知道。”趙普從衣帶上解下一個辟邪的玉“剛卯”,持著向張洎說,“機密書信,以此為信物。”
“是!”張洎想了一下,探手入懷,取出一枚雕鏤極精的小玉印,是他心愛的玩物,托在手中,示向趙普,“敝處若有陳訴,以此六朝玉印為信物。”
“噢!”趙普問道:“印文是什麽?”
“是‘張氏麗華之鉥’六字,朱文。”
“這倒是名物。”趙普笑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
“相公見賞,不如留著把玩。”張洎將手向前一伸,“我另選信物就是。”
“不,不!君子不奪人所好。不必客氣。我們就此約定吧!”
接著,趙普問起江南的人物,特別注意林仁肇,問他的生平,問他的才幹。因為彼此已約定了秘密通信的手續,顯得關係已大大的不同,所以對趙普所問的一切,張洎根本不曾想到應該有所戒備,他隻記著“誠信相孚”這句成語,知無不言,希望趙普對他滿意。
深沉的趙普,反倒存著疑忌之心,認為他的答語太多、太快,可能是信口敷衍,可信的成分不多。當然,想是這樣想,他仍舊不敢疏忽,將張洎的每一句話都緊記在心,以備日後參考求證。
問到林仁肇移鎮南昌的原因,張洎覺得這正是一個表示誠意的機會,便加強語氣答道:“武昌密邇上國。林將軍呢,韜略無雙,可惜性子比較躁急,我國主怕他輕舉妄動,與王師發生無謂的衝突,難免有傷兩國的交誼,所以特意拿他調開。”
這番話,趙普信他真實無虛。因為林仁肇到武昌並不久,既無過失,不應更調。如說南昌是李煜的南都,特派鄧王留守,鄧王因聖尊後病故,奉召入朝,須有重臣代替,這話固然也說得通。但以兵略要地而言,南昌絕不如武昌,李煜很可以派其他重臣鎮守,而以林仁肇移駐,就變成投閑置散了。照此說來,除卻張洎所說的那個理由,竟別無可以解釋之處。
進一步看,可以看出李煜的膽子很小,絕不敢與宋朝以兵戎相見。而林仁肇可能很想有一番作為,甚至自覺有克敵製勝的把握,故而躍躍欲試。李煜就是唯恐他輕易啟釁,搞成不可收拾的局麵,所以及早曲突徙薪,防患未然。
照此看來,林仁肇是宋朝的一個隱患。趙普在想:此人不除,江南可慮。
在歸程中的張洎,躊躇滿誌,自覺“滿載而歸”。他載回了趙普的回禮和照應江南的承諾,也載回了一個美人——朱素傾心相隨了。
回金陵的當天,他便入宮請見國主。李煜因聖尊後之喪,哀痛過甚,又變成形銷骨立的樣子,平時不大接見臣僚,隻為張洎奉使遠歸,勉強拄杖出見,卻是咳嗽加上氣喘,竟似衰病侵襲的七十老翁。
這三點之中,倒有兩點是為他自己表功。第一點最不相幹,宋朝根本不重視其事,而張洎卻“吹”得最厲害,如何婉轉解釋,如何暗中疏通,說得天花亂墜,其實子虛烏有。而李煜卻信以為真,欣慰之下,居然精神大振。
不但李煜,連在屏風後麵靜聽究竟的嘉敏,對張洎亦大有好感,稱讚他忠誠幹練,才堪大用。因此,張洎得以升任清輝殿學士,依舊入值澄心堂,本來不過是文學侍從之臣,現在卻能參預機務了。
蜀中之亂,直到乾德五年初春,方始敉平。王全斌以下征蜀諸將,奉詔班師,一回到京城,便被看管,由趙普在中書省的“都堂”訊問貪汙殺降、縱兵殃民等罪狀。結果罰多賞少,而公認清廉勤慎,不負使命的,隻有曹彬一個人。
這一來,江南倒享了兩年太平歲月。宋朝為了平蜀亂,頗費一番手腳,不論兵力軍需,都無法對其他小國采取大規模的討伐。即使行有餘力,一時亦不敢冒昧從事,因為蜀中之亂,影響宋朝的威信,倘或舉兵討伐,各國以蜀為鑒,必定激起同仇敵愾之心,奮勇抵抗,勝敗難料。不如暫且息兵,先做些收攬民心的工作,才是上策。
話雖如此,宋朝的君臣在暗中卻有積極的圖謀,隻是不為各國所知而已。在江南,但見宋朝偃武修文,廣施仁義,江南民心士氣,便都懈怠了下來。雖有居安思危的有心人,無奈自李煜開始,便覺得這些人的論調迂腐,聽不入耳,所以不能發生任何作用。
就在這年,宋朝出了一個自漢武帝建立年號以來所未有的大笑話。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宋朝皇帝倉促定年號為建隆,到第四年改元乾德。皇帝對這個年號很得意,有一天向趙普談起,說是“此號從古未有”。趙普便大加讚揚,曆數改元以來的種種祥瑞,歸美於改元之功。
其時一起在禦前的,還有個翰林學士盧多遜,是趙普的死對頭。他聽趙普很起勁地說完,陰惻惻地加了一句:“可惜!乾德是偽蜀的年號。”
皇帝大驚,但盧多遜博聞強記,腹笥甚寬,而況年號大事,何敢瞎說?當時便召史官翻出塵封的史號來查檢,果不其然,前蜀後主王衍,年號乾德。乾德共六年,改元鹹康,這年十一月便亡國了。
當時皇帝既慚且怒,想起趙普身為宰相,當初改元時,竟不知前蜀有此年號,今日之下,居然又大讚亡國的不祥之號,其情實在可惡!
皇帝想想氣無所出,便招招手說:“趙普過來。”
“你怎麽及得盧多遜?”皇帝這樣罵他。
趙普不敢作聲,甚至經宿不敢洗臉。而年號卻必須改了,改明年為“開寶”元年。
“開寶”二字很容易使人想到唐玄宗的兩個年號:開元、天寶。開元年間,五穀豐登,家家富足,真正是太平盛世。不過天寶卻不是一個好年號,安祿山造反,內犯京師,玄宗倉皇幸蜀,以萬乘天子,竟不能庇護愛姬,而有馬嵬坡“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的故事。以後肅宗在靈武自立,等於變相的篡位。被尊為“上皇”的玄宗,獨居稱為“南內”的興慶宮,回想“花萼樓”頭,兄弟聯歡,“長生殿”前,寵妃私語,越是向往於當年的美滿,越覺得此日淒涼萬狀。如果要講吉兆,天寶應該避而不用,不知皇帝何以不嫌忌諱。
然而在江南的君臣,並不注意這個疑問,隻覺得改元“開寶”,是宋朝皇帝願步武唐玄宗的顯明表示。唐玄宗勤求治道,馭下寬厚,協和萬邦,不喜黷武,宋朝皇帝學他的作為,大家便都有好日子過了。
果然,宋朝的寬大,信而有征。這年江南大旱,五六月間,青黃不接,糧價飛漲,小民的生計,大受威脅。宋朝皇帝得報,特頒詔旨,以米麥各十萬石,接濟江南。不過,對於這番善意,最感激的卻是嘉敏。因為百姓如果麵有菜色,大婚的妝奩也會失去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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