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風乍起

議立繼後一事,起於春天。聖尊後去世,已過二十七個月,國主的服製已滿,而中宮不可久虛,應該遵遺命舉行大婚典禮了。

五代以來,國君即位後方始立後,尚無先例。立繼後的雖有,卻都是以妃嬪“扶正”,所以隻有冊封之典,並無嘉禮之儀。像嘉敏以“室女”入居中宮的大婚儀製,究應如何,茫然不曉。因此,李煜早有手諭,命掌管儀典的太常博士,細考古今沿革,擬製婚禮儀節。

這個太常博士名叫陳致雍。他肚子裏的墨水很不少,隻有些滯而不化,書呆子的味道太重,草擬的大婚儀製,大多參照“周禮”,既簡且陋,不諧時俗。嘉敏一看,先就不願意了。

“什麽?婚禮不奏樂!”她憤憤地說,“真正聞所未聞。重光,”她早就不叫“姊夫”,直呼李煜的字,“我可把話說在前麵,沒有教坊吹奏,我可不上鳳輿。”

“你別急!陳致雍有點兒膠柱鼓瑟,我另外派人再議。”

“派誰?”嘉敏問道,“張洎?”

“張洎不過有文采,學問上並無根底。”李煜想了一下說,“我派徐鉉跟潘佑參酌議定。”

徐鉉跟潘佑的意見,大不相同,議了十天,並無結果。隻好當麵請李煜來決定了。

徐鉉是支持陳致雍的見解的,他引漢朝大儒鄭玄的注釋:“士娶妻之禮,以昏為期,因而名焉。”說婚姻的婚,古用黃昏的昏,就因為婚禮在昏夜舉行,乘墨車、著輜衣,車服的顏色都尚黑。親迎的行列中,隻有馬前有燭,此外昏黑莫辨,樂器都看不清楚,如何吹奏?

“今古不相沿襲。”潘佑答辯,“盡信書不如無書。官家諭製定大婚儀節,乃是考今古沿革,因時製宜。倘如陳博士、徐學士所言,則周禮具在,按書行事,何煩擬議?”

“這話倒也是。”李煜向徐鉉說道,“師古不可泥古。”

“婚禮不舉樂,自有深意。‘嫁女之家,三夜不熄燭,思相離也;娶婦之家,三日不舉樂,思嗣親也!’這話見於《禮記》。而況,”徐鉉的聲音提高了,“房中樂隻有琴瑟,並無鍾鼓,大典舉樂,竟無鍾鼓,成何體統?倒不如不舉樂!”

“房中樂如何並無鍾鼓?”潘佑很快地駁詰,“如無鍾鼓,那麽《毛詩》中‘窈窕淑女,鍾鼓樂之’這句話,又做何解釋?”

徐鉉啞口無言。李煜便用持平的論語做了評斷:“既然於古有征,房中樂宜用鍾鼓。”

“是!”徐鉉很勉強地答應著。

“行親迎之禮,我讚成。”李煜指著另一條說,“不過如何行禮,似乎還有斟酌的餘地。”

原來所擬議的是國後先拜,國主答拜。徐鉉認為這很合理,而且有成例可為依據。“後初見君,《後魏書》有‘先拜後起,帝後拜先起’之文,此為答拜的證據。”他說,“夫婦之禮,人倫之本,不答拜便非敵體。妾媵見主人,主人受禮不答,妻妾身份的不同,就在這上頭顯示。官家應該答拜。”

“不然!”潘佑從容說道,“徐學士所論的是士庶之禮。王者的婚禮,不與庶人同,無須答拜。”

這看法與李煜相同,但他不願再公然有所表示,免得徐鉉疑心他有意偏袒潘佑,因而指定文安郡公徐遊,主持評議。徐遊與潘佑並沒有什麽深交,但以潘佑的議論,大多符合嘉敏的願望,因而在評論異同時,總是支持潘佑,並且采取了很明快的措施,夜以繼日地連續談了一晝夜,將所有的爭端都消除了。

草案呈上李煜,當然先要讓嘉敏看過。嘉敏大致滿意,遂成定案。於是太常寺指派精於曆算的術者,細參兩造星命,選定十月間的一個吉日,為大婚之期。

周夫人為愛女準備妝奩,已非一日。從得知聖尊後的遺命,事成定局之日起,便即著手,算起來將近三年了。

周宗平生積聚甚豐,周夫人有女無子,便盡數用來為嘉敏添妝。她派出得力家人,到蘇杭繁華之地,打造精巧首飾,搜羅名貴器玩。至於四季衣服,衾褥床帳,一切動用家具擺設,應有盡有,精益求精,更不在話下。

等到吉期選定,暫不宣布。因為依照“六禮”,第一步是“納采”,然後“問名”。求婚已允,方始“納吉”,方能正式卜選吉期。“納采”在民間是媒人的事,而在帝王家卻以詔令派遣專使,持節行禮,兼以“問名”。李煜所派的納采正使是韓熙載,副使是徐鉉的胞弟、集賢殿學士徐鍇。

依照古禮,“納采”以雁為贄,稱為“奠雁”,另外伴附九樣儀禮:合歡草、嘉禾、膠、九子蒲、葦草、棉絮、長命縷、幹漆,還有兩塊雨花台的石頭。連雁一共十樣,都有說法:雁是隻向暖處飛的隨陽之鳥,而且秉性堅貞,從一不二,取妻必從夫之義;膠漆取其和好;雙石意在兩固;棉縷柔順,蒲葦則可屈可伸,意示夫婦之間,應該互信互諒;合歡與嘉禾,則是取其口采。

韓熙載與徐鍇奉命以後,各自打點行裝,擇定宜於長行的黃道吉日,乘坐官船,直赴揚州。誰知到了啟程的前一日,太常寺備辦的十樣納采儀禮,卻還不曾齊備,而且所缺的是最要緊的一樣:雁。

時當初秋,鴻雁應當南飛了。卻不知是何緣故,雁信無憑,蹤跡杳然。太常寺一麵派人到江鄉水國搜覓去,一麵懸重金征求,好不容易弄來一隻,卻是受了箭傷,成了死雁,自然用不得。

萬般無奈,隻有采取權宜之計,奏請國主裁可,用一隻大白鵝代替。白鵝身披彩繡絲巾,口銜黃綾詔書,由正使韓熙載捧著上船。碼頭上看熱鬧的老百姓,盈千成萬,鵝性最野,見人便有鬥誌,兼以銜著詔書,為防掉落,將鵝嘴用紅絲繩紮得緊緊的,自然難受,就更不安分,在韓熙載懷中亂拍著翅膀,掙紮不停。金陵的百姓,何曾見過這樣新鮮的花樣?個個樂不可支。消息傳到宮中,添枝加葉,道那白鵝如何撒野,韓尚書如何窘態畢露,使得嘉敏亦大笑不止。

船到揚州,地方官員,早就在接官廳前恭候。正副使下船,因為手持王命,例不答拜,一直便到周府頒詔。

周夫人率領合家老幼,將專使迎入正廳。先行彩采之禮,專使讀罷詔書,頒下儀禮,讚禮郎善頌善禱地念完一篇“喜歌”,然後是副使徐鍇行“問名”之製。

“問名”亦須宣詔,徐鍇麵南而立,取出詔書,大聲讀道:“惟夫婦之道,大倫之本,正位乎內,必資名家。遣使持節,以禮問名。尚佇來聞!”

“是!遵詔。”周夫人恭恭敬敬答應一聲,由紅氈條上站起身來,退在東側,靜候詢問。

於是徐鍇問道:“請示令嬡芳名。”

“小字嘉敏。嘉許之嘉,敏捷之敏。”

“何人所出?”

這是問嫡出還是庶出。如是庶出,還要問生母的名字,借以看出所求女子在家庭中的身份教養。周夫人事先已知有此儀注,從容答說:“是老身所出。”

“排行第幾?”

“原來行二,如今居長,是老身的獨女。”

“請示令嬡生年月日,時辰八字。”

“是!”周夫人將手一招,丫頭捧來一個錦盒,她接在手裏,轉奉徐鍇。接過來打開,裏麵是一分紅綾裱的全帖,端端正正地寫著嘉敏的八字。

前麵都是明知故問,無關緊要,隻有最後取得嘉敏的庚帖,才算是得到後家的承諾。納采問名之製,至此功德圓滿。韓熙載和徐鍇,勾當了公事,方敘私禮,先是稱賀,然後話舊。韓熙載與周宗同朝為官,行輩相同,所以稱周夫人為“周大嫂”;徐鍇比較後進,仍舊用官稱叫她周夫人。

“一門兩後,後先繼美。周大哥泉下有知,必當含笑。”韓熙載蹺著大拇指說,“周大嫂,你真了不起!從古以來,兩後之母,隻有你周大嫂一位。”

周夫人笑了。然而笑容中蘊含著無限辛酸,姊妹相妒,竟似骨肉相殘,其中的隱痛,隻有自己知道。其後長女病歿,中宮缺位,那幾個月中為嘉敏打算,患得患失,通宵不寐的日子,更不知凡幾。總算苦心操持,有了結果。這破顏一笑,可真是來之不易!然而又有多少人了解。

她正在這樣感慨叢生時,韓熙載又開口了:“請問周大嫂,幾時移家入京?”他說,“官家對這一層,格外關心,囑我務必請問明白。”

“啊!”周夫人答道,“我正在為難。前幾天縣裏送來文書,才知道大婚吉期,官家降尊紆貴來‘親迎’,實在不敢當。不過,國家大典,寒家不敢辭謝,不敢不遵。要遵從呢,想想又沒有勞動官家跋涉的道理。至於移家入京——”

見她沉吟不語,韓熙載便問:“可是有為難之處?”

周夫人不即回答,想了一下,方始站起身來說:“兩位請來看!”

周夫人親自引領兩位專使去看嘉敏的嫁妝,一連看了十幾屋,還沒有看完。韓熙載明白了,周夫人移家入京,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周大嫂,不必再看了。且從長計議。”

回到廳上待茶休息,從容細談。韓熙載十分盡心,答應回到金陵,立即奏聞國主,一麵替她物色巨宅,一麵征發舟船,遣派軍士到揚州來專為繼後裝運嫁妝,盡九月底以前辦妥,不誤佳期。

商量停當,韓熙載不敢耽擱,第二天就原船回京複命。李煜盡如所奏辦理,將宣陽門西南,陳宣帝所築的一所安德宮,賜予後家,另派五百名禁軍,帶領四十條官船專程赴揚州為周夫人遷居,並搬運繼後的妝奩。

九月底,周夫人到了金陵。

母女相見,悲喜交集。不同的是,以母視女,喜多於悲,因為三年不見,嘉敏脫盡稚氣,出落得亭亭玉立,風華絕代;而以女省母,周夫人在這三年之中,頭發竟白了一半。

當著宮中的女侍,自家的婢仆,就是母女,也少不得有一番周旋的形跡。直到夜深人靜,重帷中相聚,方能毫無顧忌地說“私話”。

“娘!”嘉敏淚眼盈盈地,“我想念你老人家,想得好苦。去年春天,夜夜做夢回揚州,我說要去看娘,你竟忍心不叫我回去!”

“傻孩子,你連這點都想不透!娘何嚐不想念你,何嚐不想看看你,隻是辦不到。”周夫人說,“聖尊後遺命,讓你在宮中待年,你如何能回揚州?隻怕一出宮,就再無入宮之時了。”

“這,這是娘過慮。”

“你哪裏知道外頭的情形。”周夫人指著頭上說,“我的頭發是怎麽白的?都為了焦急、憂慮、氣惱。不知多少人妒忌我們周家,巴不得捉住你的短處,教好事落空。還有,唉!”她長歎一聲,不願再說下去了。

“娘,我知道你受的委屈。今日之下,還有什麽好顧忌的?有話說出來,也痛快些。”

“唉!我是‘啞巴吃黃連’!”周夫人忽然問道,“你姊姊究竟是怎麽回事?”

一提到此,嘉敏的感覺與母親相同,也是有說不出的苦。“誰知道呢?”她說,“我至今還蒙在鼓裏,始終猜不透她為什麽看我像眼中釘。”

周夫人默然。長女善妒,她是知道的,但幼女總也有不是之處。如果要責備嘉敏幾句,於事無補,徒然惹她不快。大喜的日子快到了,何苦如此?

“事情過去了,不談也罷。”周夫人又問,“官家待你如何?”

這一問,立刻使得嘉敏神采飛揚,她矜持地笑著,好半天才答了句:“總算虧他!”

“怎麽呢?”周夫人臉上的抑鬱亦一掃而空,喜滋滋地追問,“你說與我聽聽!”

這一下話就多了,說不盡李煜的溫柔體貼。周夫人自然覺得高興。可是有句話,一直盤旋在心頭,想不說而終於說了出來。“那麽!”她問,“對你姊姊呢?莫非人不在了,就都丟開了?”

“那倒也不是。遇到姊姊的生辰、忌日,必定記得的。總有詩有詞,說姊姊的好處。”

“那也還罷了!”周夫人正一正神色,鄭重告誡,“你可千萬別學你姊姊那麽心狹!待人馭下,總要寬厚。雖然是國後的身份,也須多結人緣,大家愛戴,你才不會吃暗虧。”

“我知道。”嘉敏很得意地說,“我的人緣最好。”她又侃侃而談,“不會像姊姊那麽心狹,中宮善妒,不是好事。隋朝的獨孤皇後連兒子的房幃都要過問,真教不成話。結果呢,骨肉相殘,大好江山斷送在她最壞的一個兒子手裏。如果不是她嫌太子楊勇的內寵太多,勸文帝廢立,哪裏會讓楊廣繼承大位?”

“你明白就好!總要記住,做妻子的第一德行就是溫柔。”

也許是由於周夫人的“溫柔”之誡,嘉敏曆遍禁苑,所選中的寢殿就叫“柔儀殿”。

柔儀殿在東池以北,構築得很玲瓏。正殿之西,一道雨廊連接著一座閣子,名為“翠華閣”,閣上窗開四麵,軒敞明亮。西窗遙對瑤光別院;南麵的窗子一打開,東池一片瀲灩水光,蕭條清氣,直撲幾案。嘉敏決定拿這座閣子作為梳妝樓。

殿中的布置,李煜與嘉敏有個相同的感覺,必須要有特色。嘉敏喜愛各色名香,李煜便想到以鼎爐為主要的陳設,親自到古玩庫中去找出好些玉鼎金爐。另外又傳取上好的和闐玉,親繪圖樣,征召琢玉好手,在澄心堂外開工雕製。

這些璀璨奪目的玉鼎金爐,大小一共二十多具,就其形製,各賜嘉名:或稱“把子蓮”,或稱“三雲鳳”,或稱“折腰獅子”,或稱“小三神山”,或稱“太古華鼎”。同時看爐鼎的質料式樣,用紫檀、黃楊雕配底座,然後相度地位,擺得高下錯落,各盡其妙。李煜這樣整整忙了半個月,方始畢事。

當然還有其他的陳設,羅帷錦茵,式式講究,都由嘉敏親自指揮宮女檢點陳設——卻辜負了周夫人的苦心。看來幾百抬的嫁妝,唯一的用處,隻是炫耀後家之富了。

發嫁妝那天,金陵百姓,傾巷來觀。大街兩旁的觀眾,頭一排箕踞,第二排彎腰,第三排兀立,第四排踮足,第五排墊椅,再後麵就看不見了,隻有升屋。

這才是看熱鬧。金吾不禁,婦女不避,扶老攜小,叫爹喊娘,整個金陵城就像一鍋水沸了似的。當然,好看的還有:國主特舉親迎之典,全副鑾駕,是平日難得一見的。可是,那時淨街閉戶,全城戒嚴,隻有門縫中悄悄偷窺。要講熱鬧,卻真不如看繼後的嫁妝。

嫁妝的行列,從日出到正午,尚未過完,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了。十月小陽春,豔陽映照著金碧輝煌的器玩服用,越發顯得富麗繁華。而就在大家目眩神迷之際,忽然“嘩啦啦”一陣繁響,接著便是哭喊之聲。

原來有一處朽敗的房屋,屋頂上看熱鬧的人太多,不勝負荷,一下子坍了下來。金陵城內此樂極生悲的禍事,不下五六起之多,受傷的不算,送命的也有十來個人。在地方官看來,這是自取其咎,依舊嚴格執行早就公布的禁令:大婚喜期,連正日在內,前三後四,一共七天,不準民間辦喪事。那些冤枉送命的,頗有富戶,但有錢買不得身後風光,不能貼“殃榜”,不能請和尚念“倒頭經”,更不能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地出喪,隻能悄悄買口棺木成殮,等繼後入居中宮以後再說。

在七十二對絳紗宮燈前後照耀之下,李煜用全副鹵簿將嘉敏自安德宮親迎到樓中。照古禮,這一天隻有“成妻之儀”,除掉不用“交拜”禮而代之繼後跪拜參見國主以外,此外的儀節都與民間無異。

參見大禮,在萬壽殿舉行。這是嘉敏的主張,一則表示不忘聖尊後的遺愛,再則討取“萬壽”這個好口彩。接下來歸房坐床,交杯共食,便都在柔儀殿了。嘉敏像民間的新婦一樣,也用“蓋頭”,所不同的是,並非一幅紅羅,而是繡著龍飛鳳舞花樣的一方明黃軟緞。

等羽秋和阿蠻雙雙扶她在七寶鑲嵌的象牙**坐定,李煜已經有迫不及待的模樣了——嘉敏的一顰一笑,他無不熟悉,就是不能想象她做了新娘子是怎樣一副神態。所以此時他一伸手便要掀蓋頭,卻為裴穀攔住了。

“官家,慢動手。”他急不擇言地說,“先要坐床。”

於是男左女右,側向而坐。黃保儀率領宮眷,盛妝而至,每人手中都持著一個朱紅漆的藤籃,內盛金錢彩果,到得近前,抓起籃中之物,胡亂向帳頂扔了上去。這個名目就叫“撒帳”。

然後才是挑蓋頭。裴穀呈上一支用碧玉特製的秤杆,念一聲:“稱心如意!”李煜用玉秤一挑,嘉敏不由得就閉上了一眼,將臉避了開去,是畏光之故。

李煜仍舊不能如願,無從細看嘉敏臉上的嬌羞喜氣。然而那個周夫人親手為愛女所梳的盤龍髻,潤滑青絲,滿頭珠翠,已令人目眩神迷了。

讚禮的裴穀又在高唱了:“國主國後,交杯歡飲。”

語聲剛落,四名內侍抬上來一張紫檀條案,上麵隻有兩隻金漆木盞,注滿了調得極淡的水酒,兩隻木盞用一條打了彩結的紅綢子拴著。裴穀端起一盞,遞給李煜,羽秋卻牽著嘉敏的手,自己去取來木盞,與李煜互舉一舉,彼此一飲而盡。

等空盞放回條案,裴穀各執一隻,注視著床下,戰戰兢兢地相度了好一會兒,方始脫手一擲,接著便聽得滿屋歡呼:“大吉!大吉!”

風俗如此,交杯酒飲畢,酒盞拋向床下,須一仰一合,方為大吉。此所以裴穀有那種如臨深淵的神色——怕的是扔成兩仰或兩合,不甚吉利,那就大煞風景了。

大吉已卜,成妻之儀圓滿告成。於是由黃保儀領頭,賀喜告退。裴穀和羽秋、阿蠻,雖也隨眾行動,但退出殿外,都留在窗下,靜悄悄地要聽殿內說與什麽。

“小妹,”李煜不改素日稱呼,“我真不承望有今天這一天。”

“我不是!我常在摹想今天這一天。”嘉敏忽然笑了,“不過,這一天盼到了,感想反而不同。是很奇怪的想頭。”

“說給我聽聽。”

嘉敏遲疑了一會兒,方始答說:“我覺得今天這一天好像在做夢,我好像不是我。”

“那麽是誰呢?”

“我不知道。隻覺得恍恍惚惚的,仿佛在雲霧裏似的。”

“這倒像——”李煜突然頓住。

“像什麽?”

“像、像我聽過的一個故事。”

“好啊!”嘉敏興味盎然地,“一定是個很有趣的故事。講給我聽!”

“有家人家姓張,張家有女,小字倩娘——”

倩娘自幼為她父親許婚於表兄王宙,成年以後,兩相愛慕,苦於不得相見。而張家忽又悔婚,將女兒另許富室。倩娘迫於父命,不得不從,但中懷抑鬱,竟而成病。王宙則在憤激之下,遠遊京師,上船那天晚上,燈下枯坐,隻是在想倩娘。想到半夜,奇事來了!倩娘不速而至!

聽到這裏,嘉敏插嘴問道:“倩娘不是抑鬱成病了嗎?”

“你先別打岔,聽我講完。”李煜接著講倩娘的蹤跡,“當時王宙驚喜交集,決意帶著她一起走。但是不能到京師,怕張家的人會去找他。兩人商量的結果,遠遁西蜀。在成都住了五年,而且生了兩個兒子。離鄉日久,倩娘想家想得很厲害,懷鄉病是無藥可醫的——”

“隻有一味藥可醫。”嘉敏又插嘴了,“‘當歸’!”

“不錯。”李煜笑了,“王宙帶著妻兒,買舟東下。一到家鄉,先向嶽父去謝罪。嶽家很詫異:‘倩娘病了五年!一直都沒有下過床。什麽夜半不速而至,同居成都五年,還生下兩個兒子?不都是白日做夢的囈語嗎?’”

“奇了,奇了!”嘉敏爭辯似的問,“莫非鬼魅幻化成倩娘,來迷王宙?”

“王宙正就是這樣一個想法。不過事雖變幻莫測,真相畢竟也容易明白。同居五年的倩妻,就在船上,接來一看,真假立刻分明。你說是不是呢?”

“怎麽不是?除此一法,別無善策。是假倩娘就決不肯上張家!”嘉敏很關切地問,“倩娘去了沒有?”

一乘小轎,將自蜀中歸來的倩娘接回家來,親人相見,驚多於喜,悲不掩疑。可是,往事曆曆,言之分明,甚至不能為外人聞,更不足為外人道的閨中戲謔,姑嫂私語,亦竟同親身所經。即令是鬼魅化人,也絕不能如此“逼真”,而如說眼前的倩娘不假,那麽臥病的倩娘,倒莫非鬼魅所化?

於是歸寧的倩娘去看臥病未出閣的倩娘。剛一相見,合二為一,歸寧的倩娘,消失了倩影;而臥病的倩娘,卻霍然而愈,自道隨王宙遊蜀的,是她的魂魄。

“有這樣的奇事!”嘉敏問道,“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李煜不是聽來的,是看到的,他偶爾從藏書閣中發現一個手抄本,是唐人陳玄佑所撰的一部小說,名為《離魂記》。隻為陡然想到,洞旁花燭之夜,不便提到這不吉的字樣,所以剛才礙口不語。如今在嘉敏追問之下,將倩娘的故事,略略變換結構,講了出來。可是“離魂記”三字,仍舊不肯出口。那就隻有笑笑不答了。

“我明白了,”嘉敏是明白了一半,“我說我自己覺得,仿佛在雲裏霧裏似的,而你的意思,是說我像魂靈出了竅。是不是?”

“也不盡是這個意思。”李煜搖搖手說,“我們不談這些了。”

“這也沒有什麽好忌諱的。”嘉敏笑道,“我倒有個奇想,但願能像倩娘一樣,一化為二。一麵朝朝暮暮伴著你,一麵回揚州去陪我娘。”

“何必如此?我有更好的辦法,老人就不必回揚州了。”李煜口中的“老人”是指周夫人,“如果你覺得安德宮還是太遠,索性搬到宮裏來住。”

“這不大合適吧!”嘉敏答說,“從來都沒有這樣的規矩。而且,我們母女也不能忘本,拋棄老家。”

“說得是!”李煜肅然起敬,然後又說,“你老家還有些什麽人?這話我從前問過你姊姊,她跟你不同,仿佛不甚關心,所以懶得理我。你倒細細說與我聽,如果有可用之材,我提拔他們。”

這話聽在窗外的裴穀耳中,不免著急,閑話已經說了不少,若還要細問家世,得談到什麽時候?辜負良宵香衾,猶在其次,睡得太晚,天明不能起身,一切慶賀的儀節無法循序進行,那可是極大的麻煩。

於是,他招招手將羽秋和阿蠻邀到一邊,低聲說道:“怎麽得想個法子,催一催官家和國後,早諧花燭才好。”

羽秋和阿蠻麵麵相覷,都有難色。結果還是裴穀自己想得一個主意,他囑咐傳報更次的內侍,故意將三更報作四更。

這一計果然有效,隻聽嘉敏呼喚值夜的宮女入內伺候,然後明燈漸減,隻剩下一雙熒熒花燭,在窗紗上映出的光輝。

從第二天起群臣朝賀,國主賜宴,又賜民間“大酺”,一連熱鬧了好幾天,將那個西風砭骨的冬天,點綴得花團錦簇,恍如三春。最使李煜安慰的是,宋朝亦派專使致賀,所贈的賀禮,頗多是為繼後添妝之物,足見得宋朝對聯姻未成一事,毫無芥蒂。因此,張洎愈見寵信,因為李煜認為這是他汴梁之行,不辱使命的證明。當然,接待宋使的任務,亦就落在他的肩上了。

等宋使北返複命,李煜特地召見張洎,是想聽聽宋使透露了些什麽。張洎答說,江南的安危,隻看宋朝對南漢的動靜,倘或用兵,一定先伐南漢。如今汴梁並無謀南漢之心,江南大可高枕無憂。

聽這一說,李煜大為高興。有一天小長老進宮朝謁,李煜提到這話,小長老口誦佛號,說是國主禮佛心虔,故而菩薩庇佑,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洪福無窮。

李煜越發高興,從此修建得更多的佛寺、供養得更多的僧尼、剃度得更多的和尚,而且廣行善事——卻不是興學勸農,輕徭薄賦,而是親臨監獄,審問囚犯,大罪減輕,小罪釋放,寬貨不知其數。

為此,韓熙載上疏糾彈:“獄訟乃有司之事,囹圄之中非車駕所應至。請捐內帑錢三百萬,充軍資庫用。”李煜欣然受“罰”,不以為忤。

* * *

開寶三年秋天,出大麻煩了。

麻煩是南漢主劉鋹自己所找的。他不自量力,舉兵侵入宋朝疆土,九嶷山以西的道州。道州刺史王繼,一麵閉城堅守,一麵飛奏京城,指控劉鋹恣意暴虐,屢屢挑釁,請派大軍討伐。

宋朝皇帝認為討伐的時機還未到,亦不願直接跟南漢交涉,決定假手李煜來曉以利害——派遣使者到江南,希望李煜出麵寫書信給劉鋹,對南漢提出三個要求:罷兵、稱臣、歸還所侵削的湖南舊地。

於是澄心堂中君臣密議,一致認為應該接受宋朝的委托,全力斡旋。因為唇亡齒寒,宋朝出兵滅掉了南漢,下一次就該輪到江南了。

致劉鋹的書信,李煜指定潘佑起草。這是個難題,首先稱呼就不易定。幾經斟酌,決定自稱為“仆”,稱劉鋹為“足下”,稱宋朝為“大朝”。信中先為宋朝解釋,說“仆料大朝之心,非貪土地也,怒人不賓而已”。接著他論南漢用武之不智,指出從古以來,不計大小強弱而必須一戰者,不外四種情況:第一,父母宗廟之仇,不得不雪;第二,彼此皆是烏合之眾,民無定心,唯有一戰以決存亡勝負;第三,敵人進逼不舍,而又無路可退,戰亦亡,不戰亦亡,不如一戰;第四,對方已現敗征,而我有進取的機會,值得一戰。而就劉鋹來說,什麽也不是!

這是講事理,南漢無一戰的必要。接下來便是論形勢,信中極力為宋朝誇張兵力之強,南漢絕無可勝之道,而歸結於收兵息爭為上。其間反複解勸,剴切詳明,真有聲淚俱下之慨。文字是駢散兼行,時而回環往複,時而恣肆汪洋,不愧才人手筆。

李煜對這篇文章,擊節稱賞,燈下細讀,聲音越讀越響,竟致驚動了嘉敏,掀帷來探究竟:“什麽宏文巨製,念得這麽有勁?”

“你看!”李煜將文稿遞給嘉敏,“論才氣,畢竟還是潘佑第一!這樣的好文字,你不可不讀。”

聽他如此推崇,嘉敏果然很用心地看完。“好是好,”她說,“可惜話都說盡了。”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見得友朋規勸之誠。”李煜答道,“像這類文字,無所用其含蓄。”

“我倒請問,倘或南漢主不聽勸又如何?”

李煜心想規諫朋友,應該再三相勸。一勸不聽,任其自然,不但不曾盡到交友之義,而且對宋朝的委托,也不好交代。因此,他毫不遲疑地答說:“自然還要勸。”

“可又來了!此番拿話都說盡了,下次再勸又怎麽措辭?”

“啊,啊!”李煜被提醒了,“還是你心細。”

於是他改變了主意,命裴穀選派一名能言善道,精通閩粵方言的內侍,攜帶他親筆所寫一封短簡,伴以江南的綾羅彩繡、脂粉箋紙等各物,由南昌出發,越大庾嶺趕到廣州,麵見劉鋹,轉達勸告。這純粹是出以宮廷交往的方式,如能收效,當然最好。否則再正式書函,在程序上,一層進一層,一層深一層,便顯得有力量了。

往還一月,無功而返。劉鋹的態度很傲慢,不但嫌李煜多事,並有輕視江南懦怯庸弱,不足與言大事之意。

不過,所遣的這名內侍,總算不虛此行,他至少打聽到了劉鋹所以敢興兵的憑借。所憑借的是地利。南漢東連七閩,山溪相錯,西接交趾、南濱大海,皆為宋師所不到,而北麵有五嶺之險。大庾、騎田、都龐、萌渚、越城五嶺,與江西、湖廣、廣西接壞,山高水深,途徑崎嶇,輜重不並行,士卒不成列。如果一麵高壘清野,斷敵糧道,一麵依山阻水,相機設下強弓硬弩的埋伏,使宋軍進無所得,退無所歸,則勝負之數,不卜可知。

就宋軍的情形看,宜於平原中**,不宜於山地中人自為戰。舍其所長,就其所短,雖有百萬之眾,不能發揮作用。而劉鋹還有一個最後的打算:戰而能勝,進取中原,霸業可成;戰而不勝,大不了泛巨舟浮滄海,總不至於如孟昶的結局。

打算得倒不錯,但李煜不相信劉鋹做得到。他仍舊照原定的步驟,發正式的書函,做第二度的忠告。當然潘佑的原稿要修改過,最主要的是,必須將劉鋹的打算說破,明勸暗駁,讓他知道他的算盤打不通。

由潘佑自己執筆改過的稿子,篇幅幾乎加了一倍,而亦更為李煜所心服。首先,開頭另加的一段:“足下誠聽其言,如至友諫諍之言;視其心,如親戚急難之心,然後三複其言,三思其心,則忠乎不忠,斯可見矣。從乎不從,斯可決矣!”便覺得異常滿意。嘉敏亦以為這才真正是至矣盡矣,如果劉鋹不聽,李煜可以無憾。

提到劉鋹的打算,潘佑寫的是:“此大約皆說士孟浪之談,謀臣捭闔之策。坐而論之也,則易;行之如意也,則難!”接著便拿蜀中的情況作比,如說山川之險,棧道和三峽,過於五嶺,結果又是如何?何況南漢與宋朝“封疆接畛,水陸同途,殆雞犬之相聞,豈馬牛之不及?一旦緣邊悉舉,諸道進攻,豈可俱絕其運糧,盡保其城壁”?

信上又提醒劉鋹,吳越錢鏐唯宋之命是聽,宋朝可以調動吳越的部隊,自泉州出海,直趨五羊城下;而“當其人心疑惑,兵勢動搖,岸上舟中,皆為敵國,忠臣義士,能複幾人?懷進退者,步步生心;顧妻子者,滔滔皆是。變故難測,須臾萬端,非惟暫乖始圖,實恐有誤壯誌,又非巨舟之可及,滄海之可遊也”!

“我希望劉鋹對這段話三複三思。”李煜為嘉敏指出其中的深意,“這是婉轉諷示。劉鋹應該知道他暴虐寡恩,到兵敗之時,‘岸上舟中,皆為敵國’,他還打算著帶著他的‘媚豬’泛巨舟、浮滄海,隻怕是夢想。說句不嫌忌諱的話,換了我,果真窮途末路,做此打算,倒還十有八九可以辦得到。”

話還未完,隻見嘉敏愀然變色。李煜旋即省悟,自己口沒遮攔,冒出這樣不吉利、沒誌氣的話,是大大刺傷了她的心。他既悔又恨,一時也漲紅了臉,愣在那裏,顯得手足無措似的。

嘉敏見他這般神色,心裏倒覺得老大不忍。但是,這樣的“打算”是絕對無法忍受的,也是絕對辦不得的!出入關係太大,苟且不得,因而嘉敏明知自己的話也會刺傷他的心,卻不能不說,並且還不能不率直地說。

“重光,你別糊塗!金陵前橫大江,哪裏是你的滄海?果然宋師南下,非戰即死!”她背轉身去,用冷得發抖的聲音說,“我不要做花蕊夫人!”

李煜不安極了!十月底的天氣,竟致遍體汗下。“我何嚐願意做孟昶?”他囁嚅著說,“不過,形禁勢格,隻有朝修好的路上走去。好在長江天塹,宋朝就想用兵,也有顧忌。我們絕不會像孟昶那樣。”

“唉!”嘉敏唯有付之長歎,“但願如此吧!”

因為劉鋹的態度不友善,而又是炎荒萬裏之行,所以遣派使者,成為難題。合格的,托詞規避;自告奮勇的卻又不合格,派去反會僨事。

最後終於找到一個很適當的人,是給事中龔慎儀。他是閩北邵武人,貪圖歸途可以迂道回鄉掃墓,所以不辭南天跋涉,並且帶著他的兒子龔極同行。

去時父子雙雙,歸來隻見其子,不見其父。原來南漢主劉鋹不理會李煜諫諍之忠,隻覺得無一句話不逆耳。一怒之下,將龔慎儀下在獄裏,寫了一封很不客氣的複信,交龔極帶回。

李煜不曾料到劉鋹如此不講交情。正如他在原信中結尾所說的:“為交友者,亦惆悵而遂絕矣!”迫不得已,唯有絕交,將劉鋹的複書,與他的原信,一起送到汴梁。

汴梁君臣所感興趣的,是潘佑為李煜執筆的那封原信。皇帝比較寬大,認為他勸劉鋹息兵事大的話,出之腑肺,所以懇摯異常。勸人如此,自己當然不會明知故犯,看來跟江南始終可以不必兵戎相見。

皇弟晉王光義的見解不然。他指出李煜信中“夫稱帝稱皇,角立傑出,今古之常事也;割地以通好,玉帛以事人,亦古今之常事也。盈虛消息,取與翕張,屈伸萬端,在我而已”這段話中,包藏著禍心,今日之“屈”,正為他日之“伸”。不如趁早征討,免得遺留後患。

宰相趙普亦附和皇弟,力主用兵。可是皇帝的意思很堅決,眼前不談江南,隻商量如何對付南漢。

湘桂一帶,專為監視南漢一帶的防務,一直由潭州防禦使潘美負責,如今自然順理成章地由潘美掛帥南征,他的新頭銜是“桂州道行營都部署”。用“行營”的名義,表示是正式的討伐,同時也表示戰爭的規模可大可小。

潘美的副手,亦是就地取材:派朗州——湖南常德的團練使,也就是皇弟光義內兄的尹崇珂為副都部署。兩路分兵,直指臨水與賀江交匯之處的賀州。

消息傳到廣州,上下震動。劉鋹是個色厲內荏的家夥,聽信了左右宦官的話,以為宋朝絕不敢發兵南下,自蹈五嶺之險,誰知估計完全落空。事到臨頭,征召宿將,宿將多已凋零;檢點軍器,軍器多已朽腐。

算起來隻有一個人可用。此人名叫潘崇徹,頗讀兵書,曾有戰功,是南漢公認的一個名將。劉鋹曾重用他為西北麵都統,防守大庾嶺一帶。可是用而又疑,派人監察。所派的人,又是潘崇徹的對頭,自然不會有好話:說他征集了八百多名伶人,身衣錦繡,口吹玉笛,每天作長夜之飲,達旦方休;一切軍政,置之不聞不問。劉鋹大怒,削奪了他的兵權,閑居在家。此時群臣交章,奏請起用,而劉鋹猶有餘恨,說什麽也不肯用潘崇徹。

劉鋹另選一將名叫伍彥柔,帶領五千步卒由水路沿西江而進,增援被圍的賀州。他到了梧州以東的封川,折而往北,溯賀江以上。

潘美得報,急急派兵往南迎擊。走出一百多裏,大路盡頭,即是江邊,地名信都,又名官潭,土名南鄉。賀江由封川北流,到此是個彎頭,向東一轉再折而北上。江邊是一片長滿了蘆葦的淺灘,連接著一大片密林,出林就是大路,也正是宋軍的來路。

潘美策馬高岡,縱覽形勢,大為欣喜。這裏是設伏的好地方,敵軍如果仍由水路北上,舟過彎頭,必當減速,那時攔腰迎擊,則後舟壅塞不前,前舟失群無援,不難一舉殲滅。不過,潘美估計,伍彥柔多半還是會舍舟登陸,所以大部分的伏兵,布置在深葦密林之中。

部署已定,南漢的援軍到了。為時將晚,伍彥柔下令泊舟南岸,第二天在北岸登陸。到得天明,主將的座船,首先移泊北岸。小校搭好跳板,抬上去一張胡床,伍彥柔親攜彈弓,神氣活現地踞坐在胡**發號施令。

等部隊都上了岸,亂糟糟擠作一團,方在整理隊形,尚未成列之時,一支響箭,直上雲霄,伏兵齊起。飛篁如雨之中,宋軍挺著雪亮的白刃,個個奮勇當先,殺得南漢的五千人。南漢軍未戰先潰,十死七八。伍彥柔被擒,解到宋軍大營,潘美的殺性甚重,問都不問,一刀斬訖,用支極長的竹竿,將伍彥柔的首級高高挑起,豎在賀州南門以外。南漢的賀州刺史劉守忠,長歎一聲,拔刀自刎,州城就此不守。

潘美一看南漢中計,更不怠慢,密派精騎,西取昭州平樂。平樂東南,樂水與漓水相匯之處,有個淵深莫測的潭,名為昭潭,昭潭之北的開建砦,是平樂一險。守將靳暉接得警報,一麵固守,一麵派人向潘崇徹告急,誰知全無回音——潘崇徹有意拆劉鋹的台,隻擁眾自保。結果開建砦一破,昭州刺史田行倜悄然遁去。北麵的桂州刺史,如法炮製,潘美輕取了兩州之地。

於是宋軍收兵往東,又攻賀州以東的連州。連州西北就是五嶺之二的騎田嶺,由南漢招討使盧枝把守。他守得很好,使得湖南的宋軍,不能渡嶺夾擊。潘美就不敢向東深入。此時有個降將李廷珙自告奮勇,願說盧枝來降。

盧枝並未投降,但他的部將卻紛紛動搖了。見此光景,盧枝知機,星夜撤兵,退保興王府正北的清遠。連州亦就兵不血刃地落入宋軍手中。

敗報南傳,劉鋹反倒輕鬆了,他說:“昭、桂、連、賀四州,本來不是南漢的疆土,應該歸屬宋朝。宋師既已如願以償,我可以料定他們不會再南下。”

這是劉鋹一廂情願的想法。不久,警報紛傳,宋師將進窺韶州,劉鋹方始著急。因為韶州據五嶺之口,當百粵之衝,是興王府最主要的一重門戶。此地一破,宋軍便可**了。

倉皇之際,無將可遣,劉鋹唯有派禁軍首領李承渥為都統,領兵迎敵。禁軍數目卻真不少,不下十萬之眾,還練有一隊大象,足壯軍威,李承渥都拿來擺在韶州以南五裏的蓮花山下,一字橫列,看上去氣勢不小。

潘美早就聽說過,南漢軍中有象陣。象之為物,骨堅皮韌,力大無敵,不可硬擋,隻可智取。當時下令集中全軍的強弓硬弩,一波接一波地發射,同時捉了好些田鼠,命士兵拎著它的尾巴,遙遙擲去。南漢的象隊,有為箭鏃射中了眼的,有為老鼠鑽到鼻子裏的,一時大亂,返身狂奔,反而衝散了自己的陣腳。宋軍乘勢攻擊,李承渥全軍皆潰,韶州自然也就不守了。

這一下,劉鋹慌了手腳,一麵打算著“泛巨舟、浮滄海”,一麵少不得再派兵馬抵擋。可是找來找去,竟無人可以領兵為將!有個前朝宮眷,身份介乎妃嬪與侍婢之間的半老徐娘梁鸞真,向劉鋹保薦,說他的養子郭崇嶽堪當重任。劉鋹已無法多做考慮,當即派郭崇嶽為招討使,統兵六萬,駐紮城外,負保衛興王府之責。

其時潘美已北取南雄,南下英德,屯兵在英德以南十裏的瀧頭地方。此地諸水交匯,地形險隘,潘美疑有伏兵,不敢輕渡。而就在這時候,劉鋹派遣了一名使者,希望講和,要求潘美暫緩進兵。

開寶四年二月,宋軍已經到達興王府西十裏的雙女山下,結砦屯聚,準備做最後的攻擊。

劉鋹卻已將退路打算好了,他征集了十幾條大海船,將宮中的金銀珠寶,以及包括“媚豬”在內的上百美人,都裝載在船上;指派一千名衛兵看守,由他的一個心腹內侍樂範,指揮待命,隻等局勢到無可救藥之時,便即上船,揚帆出海。

哪知樂範比他更乖覺,認為如有劉鋹在船上,即令宋師不至於駕輕舟出海追趕,亦會因為他平日暴虐不仁,百姓切齒,所到之處,隨時皆會發生不測之變。倒不如舍棄了他,管自己逃到海外;不拘何地,有金寶、有美人,總可以買得一條活命。

因此,當劉鋹預備下船之時,船已經出了珠江口,進入南海。這一來嚇得劉鋹魂飛魄散,幾乎昏厥。萬般無奈之下,隻有正式奉表乞降,派的使者名叫蕭漼,官居左仆射。

等蕭漼奉上降表,潘美既不接納,亦不拒絕,隻說他無權受降,須請朝廷做主,即刻派人將蕭漼送到汴梁。他這樣處置,不錯也不對。專閫之將,萬裏之外,隻要有利於國,盡不妨便宜行事,即令有君命亦可不受,何況伐蜀的前例具在,軍門受降,有何不可?他的故意推托,其實還是為了自己打算,他要取一個破南漢、擒劉鋹的赫赫戰功之名。

哪知這一來引起了南漢內部的猜疑。照劉鋹的意思,“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既已落空,不得已而求其次,唯有投降保命。所以當潘美中軍大帳駐紮在興王府以西十七裏,種滿了素馨的花田,又名白田的地方,他決定派他的胞弟禎王保興,率領百官,開城迎降。可是由於他左右用事的兩名宦官堅決反對,保興竟不能出城。

南漢宦官掌權,由來已久,到了劉鋹接位,變本加厲。他有他的一套獨特的想法,認為文武百官,各有家室,凡事先顧自己的妻子兒女,不如沒有室家之樂的宦官,朝夕親近,足寄腹心。因此,劉鋹發現有才能的臣子,以及真有才學的進士,甚至談得投機的和尚、道士,一律下“蠶室”割去了“那話兒”,置之左右,寵以高官。以至閹人亦竟有位居三師三公的,不過在太師、少師等尊銜上,加個“內”字而已。

那用事的兩名宦官,官銜都是“內太師”,一個叫龔澄樞,一個叫李托。兩人私下計議,一旦投降,他人在宋朝照樣做官,閹人豈能再當太師?而況潘美不知打著什麽主意,隻知宋朝發兵南征,詔告天下,指責劉鋹“信任宦官,殘害百姓”,照此看來,或許潘美是蓄意破城,來為百姓報仇。與其投降以後,仍舊難逃一死,不如此刻背城借一,或許可以殺出一條出路。

這樣的防禦工事,看在潘美眼裏,隻覺得可笑,一陣火攻,燒得煙火彌漫,南漢軍不戰先亂,郭崇嶽死在亂軍之中。

於是龔澄樞與李托又私下商議,認為北軍之來,不過垂涎南漢宮中的珍寶,倘或一火而焚,讓宋軍得一座空城,無可留戀,自然早早退兵。

商量停當,也不告訴劉鋹,隻以托庇於菩薩為名,將劉鋹及宮眷移到一座佛寺中,然後縱火焚宮。從黃昏燒起,燒到天亮方罷,珊瑚櫥、玳瑁梁、白玉樹、珍珠帳,盡皆化為灰燼。

潘美在花田望見火光,知道壞了,急得不住跳腳,卻救不得那一把火。第二天一早下令,預備四麵猛攻,非破城不可。而就在這時候,劉鋹素服白馬,親到軍前請降。

這在潘美,多少有意外之感。他原以為劉鋹已殉了他的“社稷”,焚宮即是自焚。果然如此,班師回朝,對皇帝無法交代,縱無罪過,大功至少消折了一半。因此,忽聞劉鋹來降,他又驚又喜,如釋重負,當然也沒有拒而不納之理。

受降是受降了,卻沒有好臉嘴給劉鋹看。他大開轅門,盛陳兵衛,等劉鋹從槍林刀樹中,悚然進入大帳,他劈頭便說:“你沒有死啊?”

劉鋹有小聰明,口才很好,當時答道:“已先遣使請降,忽又輕生,豈非陷害將軍?劉鋹不敢亦不忍。”

潘美覺得這兩句話很動聽,臉色便緩和了。“那麽,”他問,“都說你的宮殿已經燒光,那又是為什麽?”

“將軍,”劉鋹急忙答道,“這怪不得我!是龔澄樞跟李托幹的好事。”

潘美一聽這話,無名火發,不覺口出粗言:“就是那兩個沒‘那話兒’的太師?”

“是的。”

“莫非他們不得你的許可,就敢放火焚宮?”

“怎麽不敢?”劉鋹用一種極端委屈的語氣答說,“劉鋹十六歲僭居偽位,龔澄樞等人都是先朝舊人,遇事擅專,我做不得主。不瞞將軍說,在昨天以前,我是臣下,龔澄樞他們是國主。”

看他說得這等可憐,潘美不覺歎息:“怪不得你落得今天這個下場!也罷,你領我進城。”

於是潘美以劉鋹為前驅,帶領精銳,進入廣州。劉氏宗室及文武大臣,一共九十七人,都在燼餘的龍德宮中待罪。潘美一到,首先查問縱火的禍首,除了龔澄樞、李托以外,又查出一個弄權的宦官——身兼“太倉使”的薛崇譽,竟將積聚的糧食燒得光光。軍需民食不保,城內立刻便起了恐慌。

潘美大怒,但是,恨得牙癢癢的,卻無奈其何。照他的心意,便當將此三人立即梟首,隻是殺降不祥,猶在其次,最主要的一個顧慮是:此輩在南漢的職位甚高,潘美無權做任何處置。唯有送到汴梁,聽候朝廷發落。

“好家夥!”潘美獰笑道,“我奉詔伐罪,就是專為這批人來的。不誅何待?”

宦官被誅,為宦官所害而下獄的好官良民,卻獲得釋放。其中有一個,服色與眾不同,便是江南的使者龔慎儀。

潘美對他很客氣,設宴為他壓驚。“龔先生受委屈了。”他問,“如今是回江南,還是回邵武?我派人護送。”

“多謝!”龔慎儀答說,“我本來想順道回鄉掃墓的,如今當然先回金陵複命。”

“好!請龔先生休養幾天,我打點你動身。來,來,歡飲一杯。”

“多謝!”龔慎儀舉杯在手,忽然豆大的兩滴眼淚,落入酒中。

潘美一見,頗為惶惑。“龔先生何故悲傷?”他問,“脫囹圄而複自由,此回江南,亦仿佛是蘇武歸漢,必蒙上賞。喜之不遑,悲從何來?”

“不瞞將軍說,有道是‘兔死狐悲’。”龔慎儀答道,“南漢誠有自取滅亡之道,劉鋹亦死不足惜,隻是我江南無辜!”

原來如此!潘美覺得很為難了。朝廷的大征伐,非臣下所敢輕議,何況是當著眼前的這位人物?照常理來說,保持緘默,最為得體,但這樣就好像默認朝廷有伐江南之議,不但不能安慰龔慎儀,反倒更引起他的疑懼,真有些於心不忍。

想來想去,他覺得隻有出以誠懇,進以忠告,不失為公私兩全之道。“龔先生,貴處與南漢不同。朝廷亦知李國主仁厚恤民,雅好翰墨,如果能如吳越一般,恭順輸誠,朝廷又何苦勞師動眾,大舉討伐?”潘美停了一下又說,“朝廷不興無名師,隻恐李國主自己貽人口實。”

“敬受教!”龔慎儀很注意地聽著,記住了潘美所說的每一個字。

* * *

龔慎儀回國,對江南君臣議而不決的大計,發生了決定性的影響。這不僅因為他帶回了潘美的忠告,更因為了解了宋軍的戰力。

南漢將不足、兵不精、械不利,誠然不是宋軍的對手,但雖欠人和,至少以炎方燠熱之地、五嶺崎嶇之險,在天時、地利上均有所憑借,足以拒宋。不道亦如孟昶之亡,前後不過半年的工夫,宋師已經克奏全功。聽龔慎儀細說所見所聞,首先從李煜開始,便覺得一旦動武,決不能與宋軍為敵。

於是,李煜在澄心堂召集親貴重臣密議,首先就表示,唯有“委曲求全”,要商議的是委曲到怎樣的程度,方能使得宋朝滿意。

群臣默然,誰也不肯先開口。李煜便看著徐遊問道:“你看呢?”

既然指定發言,徐遊覺得可以無須避忌,想一想答道:“宋主所憾者,官家不朝——”

反對李煜朝宋,是陳喬多少年來的一貫主張,不想今日之下,依然堅持成見。由於題目甚大,誰也不敢保證國主朝宋,不被軟禁,因而徐遊縮一縮脖子,嚇得不敢再往下說了。

這一來張洎便重提舊事,建議指派親貴代替國主朝貢。此議一發,無不讚成,隻待決定人選。

“子師,”李煜側麵問道,“你肯為我辛苦一趟不?”

坐在他身旁的“子師”,就是韓王從善。李煜行六、從善行七,雁行平足,而且一母所出,素來友愛,從善毫不遲疑地答道:“臣義不容辭。”然後遲疑了,“不過,汴梁所望,恐不止此。”

“我知道。”李煜抑鬱地說,“隻要有利於宗廟生靈,我無不可以委屈。子師,你大概聽到什麽了吧?不妨說來,從長計議。”

“是!汴梁常有人來,談起趙家天子與晉王光義的打算,所望甚奢。”

“奢到什麽程度?”

“臣不忍言。”

“但說無妨!”

從善還在猶豫,顧視四周,大都是殷切盼望他揭破謎底的眼光;另有少數人,卻如老僧入定般,眼觀鼻、鼻觀心,那副槁木樣的形容,正表示萬念俱灰的心境。

唯一的例外是潘佑,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正當大家發覺他血脈賁張,驚惑於他何以如此激動時,隻見他已攘臂而起,大聲說道:“韓王不忍言,臣亦不忍言,凡為臣子而有血性者,誰又忍言。不過事到如今,猶複諱疾忌醫,如何得了?所以不忍言,亦須言,但望官家幹綱大振,我輩臣子,更當洗心革麵。須知在官家委曲求全,在臣下便是忍辱負重。倘或依舊文恬武嬉,得過且過,隻怕優遊的歲月不多了。”

這番話激昂之至,卻是連李煜在內,都挨了他的教訓。但立論甚正,無可批駁,因而大家隻是相顧失色,卻沒有人敢表示不滿。

“潘卿,”終於是李煜開了口,“我知道你的忠義之心。韓王不忍言,你就替他說了吧!”

“臣亦是聽得汴梁來人說起。審時度勢,臣如是趙家天子,亦當有此打算。”潘佑情緒激動之下,口不擇言,以天子自擬,有失臣禮。可是此時沒有人挑剔他,他自己亦沒有想到,隻是容顏慘淡地接著往下說:“趙家天子所忌者,是海內還有人有國號。吳越可存,閩亦可存,南漢、北漢絕不可存,道理在此。”

此言一出,李煜顏色大變,結結巴巴地問道:“然則,是要我取消‘唐’的國號?那、那又稱江南是什麽?”

這一問中,李煜自己便提供了答案,然而沒有人敢說破,於是潘佑又發言了。

“去年臣奉詔草擬致南漢劉國主的書劄,曾經自誓,辱國文字,到此為止。如今汴梁要我國改稱江南,自謂居於一隅之地。此而可忍,孰不可忍?臣請重用林仁肇,勤修戰備。以江南的富庶,百事可為,足以自保。”

“原議是什麽?”潘佑咄咄逼人地。

“原議,”徐遊強自鎮靜著,“原議不是談如何委曲求全嗎?”

“必須忍辱負重。”陳喬為潘佑幫腔。

“是,是!”韓熙載大聲附和,“忍辱負重,忍辱負重。”

這完全是所謂虛與委蛇。潘佑有心直言極諫,哪怕一頭撞死在澄心堂的柱子上,亦無所顧惜,無奈沒有爭執的對手,一個人鬧不起來,徒抱一腔孤憤,卻是無補時艱,反而因為他這“忍辱負重”四字,一切自辱辱國的話,都易於出口了。

七嘴八舌,草草定議:“唐國主”改稱“江南國主”;“唐國印”改為“江南國印”;上表請所詔呼名——宋朝皇帝頒詔江南國主,直呼其名李煜。並正式派遣太尉中書令韓王從善,齎帶江南土產朝貢汴梁;從善的臨時官銜,稱為“進奉使”。

當從善到達汴梁時,恰好吳越亦正遣使朝貢。吳越的使者,也是錢氏的族人,名叫錢文贄,他的臨時官銜稱為“進奏使”。因為吳越國王錢俶,接受了宋帝所加的“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官位,所以他理當執臣子之禮。此外,吳越所進的貢物,亦遠比江南來得貴重豐盛。總之無論從哪方麵來看,吳越事宋的恭敬忠順,都過於江南。

但是,江南進奉使李從善所受的禮遇,卻又非吳越進奏使錢文贄所及。最明顯的是,錢文贄先到幾天,還未見著晉王光義,而從善不但一到就由光義設宴接風,並且第三天就能覲見皇帝。

“我對江南、吳越一視同仁。”皇帝對從善說,“這兩個地方與南漢、北漢不同,隻要保境安民,一定子子孫孫,可以長享富貴。”

“是。”從善答道,“臣兄感激陛下之心,無時或已。永為陛下不叛之臣。”

“聽你這話,我很高興。今年冬至,舉行南郊大祀,我打算邀你們國主助祭。南郊祭天,非同小可,要向上帝表白的,就是一片至誠。”

從善很注意地聽著,體會出言外之意。宋帝邀約助祭,有著彼此對天盟誓,決不背信負義之意。這確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看來陳喬一貫的主張,似乎並無堅持的必要。

“你相信不相信我的話?”

從善一驚,心知是因為自己在想心事,忘了回答,所以皇帝有此一問,因而急忙答道:“聖人之心,四海皆知。臣豈敢稍涉懷疑?”

皇帝點點頭,遲疑了一會兒方始開口:“也罷!我索性再教你知道我的誠意。你來!”

說著皇帝站起來,手持白玉“柱斧”,大踏步往別殿而去。從善不知道皇帝要做些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唯有雙眼望著晉王光義,請求指示。

“請遵旨。”光義告訴他說,“陛下必是別有垂諭。”

進入別殿,是一間書齋,幾案上有好幾本翻開的書。書桌上一盞茶,仿佛還在冒熱氣,都顯出這是皇帝常用的起居休息之處。

“我要讓你看一幅畫。”皇帝站住腳,回頭說了這麽一句,便又往前走。

一走走到東壁之下一幅畫軸前麵停住。從善便也駐足細看,畫的是一幅工筆人物:深院鬆樹之下,一僧一士在對弈。和尚不知是誰,因為畫的是背影;正麵拈子沉吟的那個中年人,卻有似曾相識之感。從善苦苦思索,隻覺得越看越麵善,就是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識得此人否?”

“臣愚魯。”從善答道,“此人見過,一時記不起他的身份名氏。”

“身份是武將——”

“啊!”從善失聲喊道,“是林仁肇!”

“你記起來了。”皇帝微笑著問。

“是!林仁肇,絲毫不錯。隻為臣見及他時,總是戎裝,畫中卻是士子服色,所以一時記憶不及。”

“是的,是林仁肇。”皇帝收斂了笑容,“我跟你實說了吧!林仁肇已經約期來歸,先送這幅畫作為信物。”

從善大驚,卻不敢在臉上顯露驚惶之色,反而裝出笑容。“其實林仁肇也是多此一舉。”他說,“江南舉國輸誠,林仁肇豈愁沒有馳驅皇路的機會?”

“原是這話!我因為不拿你當外人,所以舉實相告。”皇帝逼視著從善問,“你不會憎嫌林仁肇不忠其主吧?”

這話卻使從善受驚失色了。“不敢!”他很小心地答道,“四海皆忠於陛下。林仁肇能見其大,臣佩服之不遑,何得憎嫌?”

“這就是了。”皇帝忽然直呼其名,“從善,聽說你也很留意於軍略?”

“是!臣少小喜讀兵書。”

“很好!我很想借重你擔當方麵之任。你的意思如何?”

從善不敢不受,同時也有些奇怪,說“當方麵之任”,莫非派自己去當節度使?果然如此,卻是自由之身,因而欣然答說:“臣蒙陛下識拔,感奮之至。”

皇帝滿意地笑了:“既然你肯留在這裏,我得派人好好替你安頓。”他向隨侍在側的小黃門吩咐,“傳召丁德裕!”

丁德裕的官銜是“內客省使”,這個官職,專掌“四方進奉及四夷朝貢,牧伯朝覲”事宜,從善在汴梁的一切,都歸他照料。此時皇帝下旨,賜從善住宅一區,命丁德裕帶著他就城南新起的許多大第中,親自去挑選。

話雖如此,從善豈肯自作主張,他很謙虛地請丁德裕替他安排。因此,第一處看汴河之南的汴陽坊內,一所精致小巧的住宅時,在他立即便成定局。反是丁德裕認為盡不妨多看幾處,從容商酌的好。

於是聯翩策馬,迤邐向南,先在汴河兩岸,看了幾處華屋。從善都嫌它們太大,因為他自度必蒙皇帝委派出鎮,無須在汴梁置一大宅。不過這個理由不便向丁德裕明說,隻道家人無多,住宅太大,反而照料不了。

“不是!”當他問出來以後,丁德裕答說,“這所大第,禦筆賜題‘禮賢宅’。官家有話,江南李國主、吳越錢國主,哪位先朝汴京,就拿這所大第相賜。”

“噢,噢!”從善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李國主天生神秀,文采過人,京中仰望已久。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讓我們一瞻風采?”

“不會太久。”從善很小心地回答。

“既然如此,韓王,”丁德裕目光灼灼地想了一下,很興奮地說,“我倒有個主意。請看,西麵!”

西麵另有一所新屋,規模隻禮賢宅的四分之一,但也不小了。從善問道:“那是另一處宅子?”

“是的。”丁德裕答說,“官家交代,這所宅子將來要賜林仁肇。如果韓王中意,我可以奏聞官家,另選房子給林仁肇。韓王你就住這裏,弟兄往來相聚也方便。”

聽這一說,從善真有些感動了。可是果真接受了建議,便等於保證李煜必朝汴京,這卻是他做不得主的事,因而又深感為難。同時,也警覺到,對這樣“順理成章”的事,不可有所遲疑,否則便顯得有“異心”在。為今之計,好歹先敷衍著再說。

於是他用欣快的聲音答說:“好啊!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我是怕所望太奢,害足下為難。再說,朝廷的威信,不可稍受貶損。如果已許了林仁肇的,我就不便奪人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