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玉樓春
由於記著黃保儀的話,嘉敏跟李煜見麵時,就從不談國事。尤其是能惹起李煜抑鬱不樂的國事,諸如宋使怎麽樣的跋扈無禮,汴京有何需索之類。
一過了年,第一件大事是為昭惠後下葬。李煜悼亡的哀痛,似乎已隨朱棺埋入黃土而消失,加以四境無事,而聖尊後自入春以來,日健一日,因而他的心境更為開朗,與嘉敏幾乎無三日不聚之時。
然而到底名分有關,而且嘉敏接納了羽秋的明規暗勸,行跡格外檢點。每次相見,不管是在友竹軒、瑤光別院,或者澄心堂後的夢蝶齋,總是不著痕跡地留下內監、宮女做證人,證明她跟李煜隻是對坐清談,不及其他。
這若即若離的態度,不免使李煜煩惱。而一年的暮春時節,風風雨雨,落紅狼藉,正又是他多愁善感的時候。往年每到此時,昭惠後知道他聽不得春雨潺潺,見不得落花片片,總是著意安排下歌筵舞席,為他遣愁破悶,而今年卻無人來管他的心境了!由此感觸,想起昭惠後的許多好處。悼亡之悲複起,終於有一天在午睡時夢見了昭惠後,卻又隱隱約約,看不真切,更莫說夢中得一敘生離死別的相思!
醒來益增惆悵,焚香靜坐,依舊難解中懷鬱結,唯有發泄在吟詠之中。他不費什麽推敲的工夫,寫景抒情,直書所見所感,寫成了一首《采桑子》:
亭前春逐紅英盡,舞態徘徊。細雨霏微,不放雙眉時暫開。
綠窗冷靜芳音斷,香印成灰。可奈情懷,欲睡朦朧入夢來。
放下筆心中尋思,這首詞不妨送與嘉敏看看,讓她了解自己的情懷。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必多此一舉,好在詞中並無綺思豔語,不禁傳抄,她遲早會知道的。
果然,這首詞很快地到了嘉敏手中。細細玩味,是有人使他魂牽夢縈,而綠窗音斷、香印成灰,可知入夢之人,正是埋骨未久的昭惠後。嘉敏想明白了,心中未免不是滋味了。
等冷靜下來再想,她卻又自愧:這分妒心,起得沒有道理。十年恩愛夫婦,一旦幽明異路,而且死別不過才幾個月,如果連悼亡之念都不準他有,也太可笑了。反過來看,他竟能將十年來的恩愛,拋得幹幹淨淨,未得新,先忘舊,也忒煞寡情薄義,反令人可怕。
這一念的轉變,嘉敏立刻便惻惻然地,覺得李煜可憐。那張“不放雙眉時暫開”的抑鬱的臉,清清楚楚地浮現在她腦際,怎麽樣也抹不掉,攪得她五中如焚,恨不得實時就能跟他在一起,勸他、求他。隻要他解頤一笑,她什麽事情都肯替他去做。
這一分無可形容、與時俱增的關切之情,少不得要透露給羽秋,一半是說出來心裏好過些,一半也有問計的意味在內。羽秋答得很直爽:“既然小娘子為官家犯愁,那就想法子替他尋些樂趣!”
“我也是這麽想,怎麽能讓他盡一日之歡?你倒替我出個主意看。”
“無非吹彈歌舞,飲酒作樂。人是現成的,外麵有教坊,宮裏有昭惠後一手教導出來的一班宮女,能歌善舞。隻是,以小娘子目前的身份——”
以嘉敏目前的身份,還沒有資格宣召教坊奏技,更莫說指使宮女。羽秋雖未明說,嘉敏卻已充分會意,沉吟了一會兒毅然決然地說:“我記得從揚州帶來一具笙,不知置在哪隻箱子裏,明天一早你就替我找出來。再跟裴穀去說,托他到教坊去問一問,有什麽宜於笙簧的新譜,給我借幾套來。”
“那具笙擱在什麽地方,我知道。”羽秋慢吞吞地問道,“要交代裴穀的事,就是這一件?”
“還有什麽?”
“還有,”羽秋忍俊不禁,“小娘子的笙,是吹給自己聽的嗎?”
這是說,還要交代裴穀,安排為李煜盡一日之歡的日期與地點。嘉敏聽她這樣發問,也忍不住笑了。“這得稍為等一等。”她解釋須等待的原因,“三日不彈,手生荊棘,什麽樂器,一丟下就生澀。我總得先練一練。”
“那就是了。我這會就去找裴穀。”
第二天一早,等羽秋將一支十七管的笙找了出來,擦拭潔淨時,裴穀亦已將宜於笙奏的曲譜送到了,一共三套。嘉敏喜滋滋地親自檢視,但拈起第一張看,便收斂了笑容,深深皺眉。
因為這套曲譜名為《玉樹**》。當年陳後主耽於逸樂,召集江總、孔範等文士,宴於後庭,無複尊卑之序,稱為“狎客”,不禁妃嬪與狎客唱和。君臣高歌酣宴,通宵達旦,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陳後主所作的這套《玉樹**》。這樣七年之久,賄賂公行,文武解體,終於為隋兵破了石頭城,陳後主與寵妃張麗華遁入胭脂井中,結果還是不免被俘。所謂“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嘉敏想到唐人的詩句,懷疑裴穀是有意諷刺,大為不悅。
正待發作,羽秋已發現她神色有異,急忙問道:“怎麽?是何不妥?”
“你看,這是什麽意思?”嘉敏憤憤地說,“我要的是新譜,他拿六朝的舊譜來搪塞,而且是亡國之音的《玉樹**》!”
“這是裴穀的疏忽,不必動氣。一定還有新譜,且再看。”
總算還好,有一套新譜,名為《桃林放牧》,嘉敏一看這個名字便回嗔作喜了。她讀過《山海經》與《水經》,知道函穀關西的靈寶縣,本名桃林,“武王伐紂,天下既定,放牛桃林”,桃林又出野馬,更有一處地方,叫作“馬牧澤”。這些典故,就是《桃林放牧》這個曲名的由來,四海和平,兵革不興,放牛牧馬,一片安詳,這是多麽令人向往的境界!
於是,她喜滋滋地取笙試譜,可是出聲不成腔調。這不是曲譜不好,而是她對音律一道,遠不如昭惠後來得精,在音節上頭把握不住分寸,吹來就不中聽了。
這就不但她自己著急,連羽秋亦無法忍耐。“小娘子,”她說,“我去請窅娘來教你!”
這個建議本來是不錯的,唱曲奏樂,原要有唱和之樂,方能得切磋之益。隻為一個“教”字為爭強好勝的嘉敏所不願聽,因而她斷然拒絕:“不要緊!我摸得著門徑。”
好話不受,羽秋一賭氣,躲得遠遠的不理她。到得午後回友竹軒,羽秋發覺嘉敏居然摸著了門徑,已吹得很像個樣子。然而也夠她受的了,鬢發散亂,鼻上見汗,樣子顯得有些狼狽。
“累壞了!”她說,“歇一歇吧!”
“不累。”嘉敏很興奮地說,“我還要練,熟能生巧。這套譜很有些奧妙,我吹給你聽。”
從頭聽起,意味又自不同。舒徐中節,也有很明快的地方,入耳恬適,一顆心很快地靜下來,直到聽完,羽秋猶有未足之意。
“你覺得怎麽樣?”嘉敏笑嘻嘻地問,聲音中有些發喘。
“我說不上來,隻覺得很舒服。好似清明時節到外頭去走走,風吹在臉上,軟軟的。隻想在草地上躺下來,聽鳥叫,聞聞花香。什麽事都懶怠去做了。”
“對了,我想要的,正就是這樣的一種意味。”嘉敏的氣更喘得急了,仿佛過於激動,竟有些語不成聲,而仍舊要說下去,“你想‘桃林放牧’這個名字,就可以想象其中應該有些什麽?鳥語花香,綠草如茵,放牛牧馬,徜徉自在,是好一片太平盛世的光景。羽秋,你可有些那樣的感覺?”
“正是這種感覺。行了,”羽秋提高了聲音說,是勸告,但也是強製,“不能再吹了!吹笙最傷氣,不要弄出病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好!”為了安慰羽秋,嘉敏聽從勸告,“今天不吹了。”
“我看是很不錯的了。明天,”羽秋問道,“明天就請官家來小宴,聽你吹笙?”
“再過兩天。等我練得精妙了再說。”
“那,那也好!”
她還在刻意苦練,為娛君王,希望奏出一鳴驚人的新聲,不道猶帶生澀的曲調,已先入李煜的耳中——他是無意中向裴穀問起嘉敏近日的光景,而裴穀亦在不經意中透露了嘉敏索取新譜一事,因而引起了李煜的興趣。這興趣出於好奇,他從不知嘉敏亦曾親近音律,更不知她於此道可否及得上昭惠後的修養,急於想做個比較,所以在去萬壽殿為聖尊後問安時,他特意繞道友竹軒外,希望一明究竟。
剛過花圃,便已發覺笙簧之聲,李煜不由得駐足傾聽。以他的那一雙耳朵,一聽便能鑒定嘉敏在這方麵的程度——自然不如昭惠後。同時也聽出她不彈此調已久。
可以想象得到的,她必不願他人聽到她的還未熟練的樂聲,猶如自己不願以尚待推敲的詞稿示人,是一樣的道理。於是李煜又悄悄地離去,同時命裴穀告誡從人,不準讓嘉敏知道他來過,免得掃了她的興。
等得第三天,嘉敏親筆寫個小簡,派羽秋送到澄心堂。說是為了“餞春”,特設杯盤,請李煜來做“主人”。
“這個名目倒想得有趣。明明是請客,偏說叫我做主人,虧她怎麽想來的。”李煜欣然對羽秋答道,“你回去說,我料理完了幾件緊要章奏,馬上就去。”
“是,請官家早早起駕。”
“絕不會遲,一定在午前到。”
“是!”羽秋又說,“周小娘子囑婢子代奏:餞春需求官家的墨寶一幅。”
“可以!”李煜毫不遲疑地答說,“回頭我帶去。”
到了近午時分,李煜換了一件薄薄的祫衫,瀟瀟灑灑地來到友竹軒。嘉敏卻是滿頭珠翠的盛妝。從昭惠後去世以來,她還是第一次打扮得這樣濃豔,因而等她拜罷起身,李煜不由得緊盯著她看。
這使得嘉敏多少有些發窘,背轉身去,假咳一聲。這一下提醒了李煜,自知有些失態,便即說道:“倒是你雅人深致,可惜我今天思路艱澀,又急著要來踐約,竟不能好好作一首餞春的詞,姑且拿舊作搪塞吧!”接著,喚一聲,“裴穀!”
裴穀捧著一個畫軸在手裏——李煜是取裱好現成的條幅,寫的一首舊作《菩薩蠻》;
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縹色玉柔擎,醅浮盞麵清。
何妨頻笑粲,禁苑春歸晚。同醉與閑評,詩隨羯鼓成。
等嘉敏看著念完,李煜笑道:“你我同做主人,便須同醉。”
“‘詩隨羯鼓成’,官家須有新詞,限時交卷,我便奉陪一醉。”
“好,好!”李煜很高興地說,“依你,依你。聽說你奏得好笙,回頭就以笙代鼓好了。”
“沒有師承,不成腔調的東西,怎麽敢獻醜?”嘉敏微笑著推辭。
“無須過謙。”李煜轉臉吩咐,“羽秋,取笙來!”
“是!”羽秋答應著,身子卻不動,要看嘉敏的眼色——這是有意要表示出來,她隻聽嘉敏的話。
苦練了幾天,就為的是此刻,謙虛不可無,做作不可多,嘉敏便用其詞有憾的語氣說:“也罷!你便取笙來。”
於是羽秋將那支竹管成了肉紅色,擦拭得亮可鑒人的笙取了來。嘉敏接在手裏,慢條斯理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半側著身子,捧笙就口,試吹了數聲,聲清而爽,異常悅耳。
一直含笑注視的李煜,可有些忍不住。“妹子,”他不自覺用上了私下親昵的稱呼,“你讓我先聞為快吧!”
“這支曲子叫《桃林放牧》,音節不快,可是全曲不長。等我奏完了,官家不能‘詩隨羯鼓成’,可又怎麽說?”
“自然罰我的酒。”
“不敢說罰酒。那時候,我敬官家一杯,官家可要還我三杯!”
“一定。敬酒更要吃了。”李煜又催,“請,請!”
於是嘉敏調一調氣息,聚精會神地奏起那支《桃林放牧》。音節從容明亮,令人想起那種春暖花開,水漲前溪,信步尋芳,恬然自適的意境。李煜深深驚訝,不過兩三日工夫,她的技藝竟而大不相同,真要刮目相看了。
可是,聽不如看。新聲雖妙,究不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教坊中比她高明的好手多的是。但是那如玉筍般的纖纖十指,高高下下地在長短參差的笙管上移動,如龍飛、如鳳舞,如蕙蘭初放,如芍藥臨風,那姿勢的美妙,令人目眩神迷,卻是在誰的手上都看不到的。
因此,他趁曲子一段結束,嘉敏稍停換氣的空隙,脫口吟道:
銅簧韻脆鏘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
聲朗而清,字字真切。在文字上,嘉敏勝過昭惠後,她覺得用“脆”與“鏘”來形容銅簧竹管的笙韻,已是道人所未道,更妙的是金石鏘然,偏說“銅簧韻脆”,而絲竹清脆,卻又說寒竹鏘然。究其實際,是銅簧得竹而韻脆,竹因銅簧而鏗鏘,此方是確切不移地寫盡了笙之為笙。
光是起頭這一句就讓她衷心傾服,再想到第二句他讚美自己的一雙手,更覺欣悅得意,不由得含笑斜睨。那水汪汪的一雙眼睛,冶豔非凡,連羽秋和其他宮女看在眼裏,都有驚心動魄之感。
李煜更是意亂神迷,讓她的眼色勾起好些溫馨的回憶,尤其是夢蝶齋中恣意相憐的千金一刻,令人渴望著重現。
是這樣無可自主的心情,哪裏還會去尋章覓句?更莫說細聽《桃林放牧》!直待眾音俱寂,唯見盈盈含笑的嘉敏,正眼相視,他方始如夢初醒似的,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銅簧韻脆鏘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是《玉樓春》還是《菩薩蠻》?”
這是在催問他作的詞。李煜無法回答,此時連他自己都還不知道會續成為《玉樓春》、還是《菩薩蠻》,便虛晃一槍地問:“你喜歡哪一個詞牌?”
“我都喜歡。”嘉敏咄咄逼人地,“‘詩隨羯鼓成’,請官家快快念來!”
李煜笑了,然後舉起麵前的玉杯,往外一伸。“你斟酒吧!”他說,“我認罰!”
“不敢罰官家的酒,隻依官家許了我的話做。”
原來相許的是以一易三。嘉敏喚羽秋取來一色大小的四個瑪瑙酒盅,斟滿了蘭陵酒,自取一杯,一飲而盡,笑著拿空杯子向李煜照了一下。
李煜欣然引杯,一一幹訖,然後起身說道:“既是‘餞春’,自須酬花。羽秋,你們帶著酒,跟我來。”
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做些什麽,隻攜酒相隨,隨他一直走向花圃,在一叢自洛陽移植的異種牡丹前麵站定。
“‘會向瑤台月下逢’。”李煜念了一句李白的《清平調》,回身從羽秋捧著的漆盤中,取一小杯酒,自己先喝一口,餘下的都澆向花間,作為餞別。
就這樣念一句詩,澆一杯酒,澆遍花間,直到念出“開到荼?花事了”,方始罷手。而天不作美,豔陽忽斂,暗雲湧到,豆大的雨點灑了下來。急急走避,衣服已經打濕了一大片。設在院子中的酒筵,當然也糟蹋了。
回到友竹軒中,一麵重新設席,一麵讓李煜更衣。而雨勢越來越急,萬壽殿的瓦是銅瓦,雨急聲喧,簷溜湍急,加上呼嘯,顯得熱鬧非凡。
“大妹子!”裴穀向羽秋拋過去一個眼色,“這雨,一時不得停。我看,大家散一散吧,不必都伺候在這裏。”
羽秋懂他的意思,心想:這是順理成章的事,如果阻撓就太煞風景了!因而點點頭,回報以同意的眼色,然後向所有的宮女宣布:“都去歇歇!沒事在屋裏待著,下雨天別亂跑亂走的。”
衣履皆濕的宮女們,巴不得這一聲,紛紛各散。羽秋便悄悄閉上了嘉敏臥室的門,喊一名垂髫的小宮女守在廊下,聽候呼喚,然後,與裴穀一起退了出去。
風更狂,雨更驟,而緊閉著的嘉敏的臥室,卻是聲息全無。也許有聲息而為喧嘩的風聲雨聲所遮蓋,那就無可究詰的了。
不久,有一首《菩薩蠻》從禁中流傳出來,爭相抄誦:
銅簧韻脆鏘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
雨雲深繡戶,來便諧衷素。宴罷又成空,夢迷春睡中。
這首詞迷離惝恍,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但其中有“本事”是無可疑的,隻是“雨雲深繡戶”,不知得承恩寵的是誰。有人說是聖尊後宮中,一名喚作慶奴的絕色宮女,最近李煜還寫了一柄黃羅扇賜給她,上麵題的一首詞,叫作《楊柳枝》:
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芳魂感舊遊;
多見長條似相識,強垂煙穗拂人頭。
這言之鑿鑿的說法,頗為熟於宮禁而又長於詞章的人所笑。這首詞,實在不是詞,是一首七絕,題目叫作“柳枝詞”,詠的就是柳枝。李煜寫來賜給慶奴,倒是一片惋惜之意——慶奴自負絕色,少所許可,到了放出宮去的年齡,卻不肯出宮,任憑聖尊後如何勸說,隻是不從,口稱願意服侍聖尊後一輩子。就為了這一份忠心,聖尊後拿她另眼看待。李煜因孝母而敬其人,才特以上用的黃色羅扇相賜。
但是了解內幕,如阿蠻那樣的人,卻知道慶奴別有衷曲。她的本意是自顧顏色,必能邀得君王一盼,飛上枝頭做鳳凰,而李煜晨昏定省之餘,跟慶奴見得麵多了,自亦未免有情。
無奈昭惠後早具戒心,而且應付的手段,較之施之於嘉敏,大有高下之分。她一方麵不斷誇獎慶奴端莊穩重,拿禮儀來拘束,以至於到得後來,慶奴當著聖尊後的麵,對李煜竟不苟言笑了;另一方她又屢次暗示李煜,慶奴是聖尊後麵前最得力的人,不宜奪老母之所愛。當然,防範極嚴,更是不消說的。
為此,慶奴成了自誤青春。如今三十將到,已近遲暮,李煜為她惋惜,才寫了這首《柳枝詞》喻意,隻“風情漸老”四字就再也明白不過了。
* * *
禁中秘辛到底泄露了!那首《菩薩蠻》是為嘉敏所寫。然而,何以謂之“宴罷又成空”?既諧衷素,就不是好夢未圓。這“空”字應該另有所指。
有人試做解釋,說這首詞是變格。上半闋是李煜寫他的所聞所見,而“過片”以後的四句,是用嘉敏的口氣,寫她的經曆與感觸。所謂“宴罷又成空”,是說她的所求未遂。嘉敏所求的是什麽?隻看她久留不去,就可以猜得出來,是在等待聖尊後下立後的懿旨。
“這十六歲的嬌娃,能母儀天下嗎?”韓熙載大為困惑,夜宴之際,向他的密友問說。
座客的意見不一,有的附和韓熙載的話;有的以為自東漢以來,年輕的皇後多得很,無足為奇;有的認為年齡無緊要,要緊的是皇後的品德應無可批評,否則便是舉國之羞。
對最後一種意見,韓熙載深以為然。他自覺三朝老臣,應盡言責;又怕一個人的力量不夠,特意約了兩位同僚,一起覲見諫勸。
這兩個人亦是出入機要之地的重臣:一個叫陳喬,風度淹雅,小心守法,現任吏部侍郎兼樞密副使;一個叫潘佑,苦學成名,先在秘書省當個小官,為韓熙載與陳喬所賞識,交章論薦。當時李煜在東宮開崇文館招賢,潘佑就是極少數的入選者之一。他的文章做得極好,典雅華麗,而且下筆如飛,因此,李煜用他“知製誥”。凡是重要的詔令,都出自他的手筆。隻是他賦性孤峻激烈,落落寡合,韓熙載邀是邀了他,卻有些不大放心,怕他言語耿直,激起李煜的反感,於事無補而有害。
“榮陽,”韓熙載喚著他的別號,鄭重叮囑,“你我正色立朝,固應犯顏直諫,但人臣事主,亦自有禮法。請你陳詞不可太質直,激起意氣,反而不妙。”
“請放心。我不發言則已,發言則必蒙官家嘉納。”
“那就是了!”韓熙載掀髯欣然,“原知你辯才無礙,必能回天。一切仰仗了!”
潘佑笑笑不答。隨班覲見,先論國事。陳喬是樞密副使,掌管軍令,首先報告這天新到的一個諜報:後蜀雖為宋師所滅,蜀主孟昶已由水路出三峽,向汴京投降,但王全斌在蜀中縱容部下,騷擾擄掠,激起民變,有不可收拾之勢。
“噢,”李煜問道,“汴京如何處置呢?”
“聽說要另派重兵入蜀平亂。”
“是走哪一路?”李煜問道,“水路還是陸路?”
“陸路崎嶇,行軍艱苦,自然是走水路。”
由水路走,就得經過邊境,所以李煜告誡:
“那得通知林仁肇,嚴加戒備。”
“是!”
“可也要通知他,”李煜加重了語氣說,“宋師過境,不準惹是生非。”
“林仁肇持重識大體,絕不至於無端招惹宋師。”陳喬答說,“臣再通知他就是。”
李煜點點頭,看看潘佑問道:“你怎麽跟他們倆一起來見?”
潘佑“知製誥”,隻向李煜負責,無與韓熙載、陳喬同時覲見的必要,所以李煜覺得奇怪。而潘佑卻似不便回答,隻用催促的眼色看著韓熙載。
於是韓熙載踏上兩步答道:“臣等隻為流言可畏,心所謂危,不敢不言。外間沸沸揚揚的傳說,實在有傷聖德。”
“喔?”李煜很注意地問,“傳說些什麽?”
“臣等又不忍言。”韓熙載忽然轉換語氣,“昭惠後去世已將十月,中宮缺位,聖意雲何?”
“昭惠的屍骨未寒,”李煜有意閃避,答得冠冕堂皇,“何忍言及此事?”
“官家重於夫婦之義,不勝傾服。隻是國後統攝六宮,未便久虛,不知心目中可有才德俱勝的賢媛,堪備其選?”
聽這口氣,似乎是來“做媒”。李煜心想,如答以尚無其人,韓熙載就會提出人選。果然如此,便是多此一舉,不如趁早辭絕了他,說等幾年再議。
這個念頭剛起,另一個念頭緊接而至:韓熙載此來,意思莫測,不要上了他的當。快刀斬亂麻,擺脫他的糾纏是上策。
因此,他斷然決然地答道:“叔言,你不必再往下說了。我是悼亡的心情,你應該知道。”
話風中點水潑不進去,韓熙載詞窮了。不過李煜言不由衷,卻是很明顯的。因而他不能甘心於就此罷手,便向陳喬和潘佑使個眼色,希望他們幫腔。
潘佑裝作未見,陳喬在韓熙載的求援眼色催促之下,自不能不開口。“官家篤於伉儷之情,此時不忍議立繼後,臣等自須仰體聖意。”他徐徐說道,“隻是中宮輔弼聖德,既為海內臣民所殷盼,更為聖尊後所關切。官家上慰慈懷,下安民心,亟宜早定大事。”
在這番大道理籠罩之下,李煜無法閃避了,不過提到聖尊後,卻正好有個推托,便點點頭答道:“你說的也是實情。過幾天,等我請示聖尊後看!”
韓熙載心想,這一來更不妙了!周嘉敏深得聖尊後的寵愛,人人皆知,如果讓她選後,結果不問可知。有話真要在此時就說個清楚,不然,也許三兩日內就會有懿旨下來,那時措手不及,再難挽回了。
韓熙載這樣想著,便有些口不擇言。“立後是家事,可也是國事。”他說,“臣乞官家代奏聖尊後,立後之前,將名單交議。”
“立後還要廷議嗎?”李煜不滿地質問。
“這也是集思廣益之意。”
李煜懶得跟他多說,冷笑一聲答道:“好吧!我拿你的意思轉奏聖尊後就是。聖尊後接納不接納你的意見,可就不關我的事了。”
韓熙載又碰了一個釘子,不便再說,移目直視著潘佑,催他進言。潘佑微微點頭,示意領會,打算有番話說。
“立後是國事,也是家事,自然要以聖尊後的意旨為意旨。臣以為與其交議於後,不如建言於先。臣乞懿旨一道,博谘周詢,舉薦賢媛,列成名單,恭請聖尊後親自選定。庶幾事理周致,不悖於禮。”
“說得對,說得對!”李煜欣然同意,“就照你的建議辦!”
與李煜的欣慰正好相反,韓熙載覺得潘佑荒謬絕倫,退了下來,氣得吹胡子瞪眼,在宮中就待與人吵架。
“榮陽,你太豈有此理!”他氣急敗壞地說,“我邀你麵駕,原是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你怎的偏跟我作對?我說立後是家事,也是國事,你竟說是國事也是家事。輕重倒置,南轅北轍!明明是撕我的老麵皮!”
“豈敢!韓公是我的舉主,我怎敢無禮?”潘佑看著他與陳喬,從容答說,“兩公總信得過我潘某,即便無賴,也還不至於賣友求榮吧?”
韓熙載餘怒未息,冷笑著說:“賣友不賣友,不去說它,足下這一番陳奏,已經上結主知,總是不爭之事。”
“韓公這樣責備我,我除了請罪以外,就別無話說了。”
言語之間,各不相讓,有成僵局之勢,陳喬便從中調解:“韓公息怒!”他婉言相勸,“榮陽素為我公激賞,必不至有意冒犯。且聽他解釋。”
“好!”韓熙載手指著潘佑說,“我請教你的大道理。”
“豈敢!道理雖不大,也不小。‘金縷鞋’鐵案如山,官家如果竟不立周氏為後,則是始亂而終棄。韓公以風義自許,風流自喜,想來不至於願事一位薄幸之主吧?”
一句話說得韓熙載張口結舌,囁嚅了好一會兒,方始答得一聲:“何可一概而論?以常人擬王者,不倫!”
“男女之情,王者何殊常人?薄幸者不仁不義,施之於臣下則寡恩。韓公願事寡恩之主?”
“叔言,”陳喬點點頭說,“見微知著,榮陽的見解,不可不重視。”
“韓公,”潘佑忽然激動了,“國事蜩螗,所見宜大。蜀中已經為宋所有,南漢旦暮不保,吳越力求自全,我們亦須早自為計。整軍經武,多少大事,待官家大振幹綱,當機立斷,何苦爭這些虛文浮節?以我的想法,官家的兒女私情,該讓它早有歸宿,俾得專心致誌處理大政。這較之據理力爭,反對周氏正位中宮,其得失為何如?”
韓熙載究竟是讀書讀通了的,有服善納諫的雅量,頓時改容相謝:“榮陽,倒是老夫錯怪了你!”
“言重,言重。”潘佑亦很謙恭地遜謝。
“不過,榮陽,有一點我還是不能不怪你。”韓熙載又說,“你既有這番高超見解,何不早跟我說明了,也不必有今天這多餘一舉。”
“也不算多此一舉。正要官家知道有侃侃直言的老臣,心存畏憚,方不致恣意而為。”
這是一頂高帽子,但多少也是實話。芥蒂盡釋的韓熙載,想起潘佑先前所作的諾言,不覺拍手好笑。“榮陽、榮陽,你真會弄狡猾。說什麽‘不發言則已,一發言必蒙官家嘉納’!原來你早就站在官家這一麵,倒上了你的大當了。不過,話說回來,”他衷心表示傾倒,“有你這樣精微的見解,無礙的辯才,也隻好讓你去弄狡猾。”
“閑話少說,”陳喬做了一個結論,“既然大家的意見已經和洽一致,就索性早早促成了好事。榮陽日侍左右,請相機進言相催。”
“是!”潘佑問道,“如果官家問起兩位的意思如何?我怎麽說?”
“就照你的意思作答,”韓熙載答說,“請官家收拾閑情,勤理政事。當然,這番意思須出之以婉轉。如何措辭,請你自己斟酌。”
事實上,用不著潘佑催促,李煜就在著手進行了。潘佑的建議,解消了他心中存之已久的一個疑難。他不敢貿然請懿旨立嘉敏為後,就是怕出之以太遽,萬一有人提出異議,彼此麵子都不好看,而且亦難找出轉圜之道。如今用懿旨博訪賢媛,既是冠冕堂皇,足以為嘉敏增重身份的辦法,又因迂回緩衝,得以留下了暗中疏通化解的餘地,實在是絕妙的一計。
因此,李煜在第二天到萬壽殿問安時,閑閑提起,說臣民關心中宮,都望早日冊立繼後。昨天韓熙載等人,特為此事進謁,反複奏勸。他因為不知聖尊後的意思如何,所以未做肯定答複。
聖尊後早就定下了主意。但這是件大事,且是須保持機密的一件大事;所以隻在心裏盤算,從不肯向左右透露。此時聽李煜提起,便即吩咐左右回避,決定好好談出一個結果來。
“這件大事也該辦了。”聖尊後說,“你說要問我的意思,我可不能不顧你心裏的想法。我想,你總也有個打算吧?”
“娘說如何就如何,兒子沒有打算。”
聖尊後不知道李煜是有意說得這樣漂亮,隻道他真無打算,不覺訝異。“難道你對嘉敏沒有意思?那麽,”她問,“何以總是找她玩呢?”
這一問等於誅心。李煜發覺自己弄巧成拙了,如果再說假話,便是欺母,大大不可,因而賠笑說道:“也不是沒有意思,隻為她年紀太輕,怕難勝中宮之位。”
“我也是顧慮到這一點。既然韓熙載他們都催著立後,話就好說了,先定下名分,早安臣民之心。至於正式行禮,不妨過兩三年。”
“是!”李煜又說,“潘佑有個辦法,兒子倒覺得不妨一試。”
接著,李煜說了那個辦法。聖尊後無可無不可地同意了。
這道懿旨,當然由“知製誥”的潘佑秉筆。他受命之後,在禁中足不出戶,亦不接見僚屬,精心構思,花了三天的工夫,才做成一篇典矞堂皇、駢四儷六的大文章。
這篇文章,除了詔令照例應有的“套子”以外,一開頭以“易筮兩儀,乾健與坤成並重;詩賡四始,齊家為治國所先”籠罩全局,點醒主題,接著是“爰溯上儀,聿稽往牒”,曆數賢後的典故,進一步強調“乾健”有賴乎“坤成”。
然後就是頌揚死者了,盛讚昭惠後在日,“夙嫻女訓於閨中,珩璜有則;曾表母儀於海內,禕翟攸崇”,而且“侍春輝於長樂,布惠澤於掖庭”,自聖尊後以下,無不結緣。不幸的是中道崩殂,薄海同悲。
這以下來接入正文。後位不便久虛,應該“特選賢淑,繼正宮廷”,如得“柔嘉範著,敬順性成”的華閥名宗之女為國後,“共矢精誠,同伸孝養”,以期“陳籩薦豆,襄宗祀而奉馨香;旰食宵衣,翊藐躬以綿統緒”,方是社稷祖宗,天下臣民之福。
最後是宣示舉薦賢淑的辦法,責成地方官府加意訪求,在朝在籍的大臣,以及德高望重的耆老,亦皆有薦賢之責。要開具家世履曆,詳敘年貌才藝,層層轉送到宮中,聽候聖尊後親裁。
這是罕有的盛舉!綸音一布,江南處處轉動。凡是高門大族而家有及笄之女的,隻要平頭整臉,不麻不瞎,無不躍躍欲試,不肯錯過這個攀龍附鳳、平地青雲的機會。自以為生了一個德容俱備,才藝兼擅的好女兒的父母,更是喜心翻倒,興奮無比。唯一的例外是周夫人。
周夫人十分痛苦,既驚且疑,而表麵上卻須裝得沒事人似的,免得更為親友所笑。在她心目中,國後不出周家的願望,可說已經達成:情勢擺在那裏,沒有人可以成為嘉敏的對手。誰知穩穩的局麵,一夕之間打得粉碎。這也是擺在那裏非常明顯的情勢:如果聖尊後和國主決定立嘉敏為繼後,又何須多此一舉?既有此舉,便是黜落嘉敏的明證。
何以會有這樣的劇變?可還有挽回的餘地?周夫人一連幾夜不能安睡,起臥不寧地隻是猜測這兩個疑問。
當然,與她持有同樣看法的周氏族人,亦很不少。一族榮枯所關,無法袖手看熱鬧,因而推舉了幾位長老去看周夫人,坦率相見。決定秘密派遣老管家進京,相機謀幹。
不管是打聽消息也好,拜托挽回也好,有求於人,不能空口說實話。周夫人盡發庫中積聚,備辦了五份重禮,由管家攜帶進京,分送周家舊日同僚,而至今在朝的重臣。名單中第一位便是韓熙載。
韓熙載正在鬧窮,一看周家所送的禮,有古玩、有金銀器皿,都是立刻可以變現之物,大喜過望,全數笑納。
當然,既受了禮,便得有所報答。他不但透露了降此懿旨的用意,而且自告奮勇,願意糾合同僚,聯名舉薦嘉敏入繼中宮。
結果十分圓滿。周夫人得到老管家帶回來的消息,愁懷盡去;督促家人,收拾房屋,改換門楣,靜等冊後的專使,齎著喜詔臨門。哪知好事多磨,就在事成定局之際,無端起了風浪——風浪來自汴京。
在汴京,南唐得有人常駐驛館,專負聯絡宋朝各衙署之責,那裏按時有密報送回金陵,經過樞密副使陳喬的手,或者轉奏,或者分知。要轉奏的當然是大事,卻往往是壞事。
隻有這一次報來的一件大事,在陳喬竟無從分辨是好是壞。密報中說:宋朝有人向皇帝獻議,與江南結姻,以一位公主嫁作李煜的繼後。這個建議已被接納,正在遴選特使,預備到金陵來做媒。
陳喬不敢怠慢,當天就將原件送到澄心堂。李煜大感意外,他不知宋朝此舉是善意還是惡意,隻直覺地不願做趙家天子的女婿。於是,他立即召集重臣會議,商量如何辭謝宋朝的這番“美意”?與會重臣,傳觀密報,無不覺得此事來得突兀。密報中語焉不詳,大家認為首先要弄清楚的,究竟是哪位公主?品貌如何?這就又要問韓熙載了,因為他曾數度奉使汴京,了解宋朝皇室的情形。
“宋朝皇帝有六個女兒,大的三個,早年夭亡,老四大概還不到十歲,亦還沒有受封。如今宋朝有公主封號的,隻有一位。這位公主,絕非良配。”
汝南郡公徐遼是主張結這門親事的,因而便搶著說道:“韓尚書請勿先下斷語。且說這位宋朝公主,是何等樣人?靜候官家裁奪。”
“這位公主亦是杜太後所出,宋朝皇帝同母的胞妹,封作燕國長公主。今年三十多了,相貌與他的皇帝哥哥很像,”韓熙載比著手勢說,“臉有這麽大,腰有這麽粗,又黃又黑的皮膚,奇醜無比。”
“這,”徐遼失望地說,“果如所言,確非良配。”
“品貌是良配也不行,燕國長公主如今居孀,豈有嫠婦而可入居中宮者?”韓熙載又說,“照我看,密報中所說的公主,是宋朝皇帝的侄女。卻不是老三光義的女兒,他的女兒還小得很。到了待嫁之年的,隻有一個,是已故邕王匡讚的女兒,如今也還沒有封號。”
“噢,”李煜問道,“趙匡讚可是宋主的長兄?”
“是!宋主居次,他弟兄五個,匡讚是老大。”
“這位皇侄女的品貌如何?”徐遼問說。
“聽說還不壞。”
“那——”徐遼看著李煜說,“請官家考慮。”
“這何用考慮?”潘佑抗聲而爭,“官家做了趙氏的女婿,國將不國!徐郡公失言了,應該引咎。”
“我如何失言?這是修好的良機,久安的善策。求之不得的好事!”
“修好無非討好,久安實為苟安,果然討得了好,能夠苟安一時,猶有可說,隻怕討好未必苟安,反有彌天大禍!”潘佑說到這裏,略一停頓,環視四周,但見個個悚然動容,便知自己的話已有效果,所以越發激昂警動,“豈不聞‘齊大非偶’?果然結此姻緣,自然是官家詣汴梁親迎,到那時,隻怕官家欲求為劉先主而不可得!”
最後這句話,雖說得含蓄,而李煜還是明白的。他一直就不肯應宋朝皇帝的邀約,親到汴梁,所顧慮的就是怕一去不能複返,誠如潘佑所說,“欲求為劉先主而不可得”。此時聽韓熙載引敘三國故事,越發了然於今昔之勢所異者何在。劉備有自己的衛士,有布營於長江上遊的後援,而且方在締盟結親之後,識破禍機於先,沿江防守的吳軍不會對劉備有防範之心,才能逃過難關。如今彼我的情勢,完全不可與當時相提並論,一去汴梁,就如東流的長江之水,再不能回頭了!
“潘卿的見解甚是!”李煜終於做了裁決,“大家隻商量如何打消此事吧!”
大家都對“潘卿”這個稱謂,感到新奇,連潘佑本人亦不例外——李煜稱呼臣下,如果是先朝老臣,以字相呼,如叫韓熙載為叔言;倘為他即位以後拔擢的新進,便直呼其名。如今忽稱潘佑為潘卿,足見看重。
相形之下,徐遼更覺難堪,此時聽得李煜這一問,便冷笑說道:“哼!謀國之忠,如果隻在逞口舌之利,那就太危險了。拒絕宋朝的要求,自無不可,但要考慮考慮後果。倘或宋朝惱羞成怒,遣兵南下,不知官家的愛卿,有何禦敵的妙計?”
“此須問林仁肇。”潘佑應聲而答,“其實亦可不問,有林仁肇坐鎮武昌,不會讓宋師越雷池一步,而況長江是天塹。”
“不見得!”徐遼依然固執,拿蜀中的情形相比,“棧道、三峽之險,過於長江,請看孟昶的結局如何。”
就在這時候,裴穀悄悄掩到陳喬身邊,低聲告訴他,樞密院派了人來,有緊急文件要向他麵交。
於是陳喬請求暫行退席。他在猜想,也許是又有開封的密報遞到——猜想證實了。那封密報來得切合時機,不過處理的方式要考慮。
他凝神想了一會兒,決定采取比較謹慎的方式,招招手將裴穀喊了過來,先做個商量。
“裴內相,汴梁來了一通密報。”他指著文件說,“蜀主孟昶的結局,都在這裏麵了。我想,先請官家過目。”
“是。”裴穀答說,“我回頭呈上官家就是。”
“不!此刻就要送請禦覽。”陳喬答說,“信又很長,怕一時看不完。就看完了,怕官家會震動,得要靜靜思量。”
裴穀懂了,陳喬是希望他能設法讓會議中止,便點點頭說:“果然如此,我密奏官家,請大家先散一散。不過,”他又困惑地問,“學士,你說官家看了這通密報會震動,莫非投宋的蜀主有了不測之禍?”
這就不但李煜,恐怕消息一宣布,與會群臣都會震動。裴穀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不敢怠慢,進殿以奉茶為名,到李煜身邊,用從容的語氣,說一聲:“請官家更衣。”
這是相沿成習的一個暗號。李煜聽得這話,便知裴穀有話,非此時私下陳述不可,便點點頭起身離座。
李煜退入後殿,隻見陳喬麵色凝重地等在那裏,手裏拿著沉甸甸的一封信,便指著問道:“那是什麽?”
“是汴梁來的密報,臣以為應該實時上呈。”說著,陳喬雙手捧起信來,裴穀接過,轉呈李煜。
密報中細敘蜀主孟昶奉母率眷,以及孟氏族人與官屬,自三峽而下,溯漢水而至汴梁投降的情形。起先備受禮遇,宋朝皇帝尊孟昶之母李太後為國母,並在崇元殿備禮出見。孟昶率領胞弟、親子、蜀中大臣,白冠素服,頸懸布帛,在明德門下,親遞降表,伏地待罪。
宋朝皇帝很寬大,溫詔慰勉,說是“取法上天,廣覆下土,既葉混同之慶,永乘臨照之光。方喜來朝,何勞俟罪?體茲睠待,無至兢憂”,派內侍扶起孟昶,更換親王的服飾,並在大明殿賜宴。
宴罷,派大員送孟昶入居麵臨汴河的新建大第,宣賜金銀綺絹鞍馬,降詔封孟昶為太師兼中書令秦國公,給上鎮節度使俸祿。所有孟氏親族及蜀中降臣,亦各授官職,妥善安置。情況似乎相當圓滿。
哪知不過七天工夫,孟昶忽然一病而亡。秦國公府中,哭聲震天,唯有李太後不哭,她在親自吊祭愛子時說:“你不能死於社稷,苟且偷生,貽羞祖宗。死得晚了!我之不死,是怕你傷心,如今我又何所顧慮?”從此絕食,不過半個月奄奄一息而終。
這母子倆的“哀榮”,如果作為宋朝的臣子而言,是可以令人羨慕的。宋朝皇帝輟朝五日,素服發哀,追封孟昶為楚王,特派大員經紀喪事,並發甲士三千人護送他們母子的靈柩,葬於洛陽。
此外還附錄有一通孟昶的遺表。李煜看到“偶縈疾疹,遽覺沉微,乃蒙陛下軫睿念以殊深,降國醫而薦至。比翼稍聞瘳損,何期漸見彌留”這幾句話,不由得失聲驚嗟:“孟昶的死因可疑啊!”他頹然倒在金交椅上,偏著頭自言自語,“‘偶縈疾疹’是小病,何以‘遽覺沉微’?他自己有侍醫,汴梁亦不乏名醫,不能小病看成不治之症,而且宋主還派‘國醫’去診治。‘比冀稍聞瘳損’,仿佛還曾好轉過,怎說‘何期漸見彌留’?若謂中毒而死,不應該有此好好壞壞的曲折;如說不是死於非命,病曆中不可解之處又太多。真是怪事!”
“官家,”陳喬冷冷地答說,“降王先死,何足深論,蜀主不死於社稷,而死在受辱以後,且是在投降不久,這還不足以警惕嗎?”
在外麵,沒有李煜主持的廷議中,爭辯得卻很激烈。論榮辱,一望而知,無可爭執;談利害,見仁見智,看法不一。徐遼指出三峽之險、劍閣之固,不足以拒宋軍水陸兩途的深入,確能聳動聽聞,因而很有些人意誌動搖,改變初衷,認為結姻宋室,不失為委曲求全之道。
這使得潘佑越發憤慨,大聲疾呼地想辯明,孟昶的敗亡,乃是自取之咎、自取之辱。不勤政事,不信戰備,信任小人,雖有天險,歸於無用。如今救亡圖存,唯在昂揚誌氣,上下奮發,如果心中先存怯懼之念,則委屈亦未必能求全。到那時,宋朝要求江南納地稱臣,取消國號,試問何以堅拒。
爭辯未有結論,李煜已經複返,大家看他和後隨的陳喬與裴穀,無不麵色凝重,不由得愕然注視。滿堂沉默無聲,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
“孟昶死了!”李煜啞著嗓子說,“做了宋朝七天的臣子,不明不白地死了!叔言,你們看這一通來自汴梁的密報。”
“是!”韓熙載接過文件,看到在座諸人都想先聞為快的表情,便將密報內容,大聲念了出來。
“如何?”等韓熙載念完,潘佑環視四周,“孟昶自取其辱,而且禍延老母!雖死不足以蔽其辜。”
於是主張李煜做趙家女婿,以為結姻修好,可以求得苟安的人都低下了頭。
到此地步,不必李煜做何裁決,自然而然地在各人心裏都有了一個結論:國主決不宜身入汴梁,更不宜與宋室聯姻。至於如何婉拒宋朝的“美意”,那是另一回事了。
李煜的想法也不例外。因而宣示廷議結束,卻留下韓熙載、潘佑和徐氏兄弟——徐遼、徐遊,還有一番密議。
“此事決不可行,是不消說的了!然而也犯不著結怨。”李煜看看潘佑說道,“如何弭患於無形,潘卿可有善策?”
“幸虧消息來得早,還有可以措手之處。”潘佑答說,“如今頂頂要緊的是掌握先機,倘或汴梁已有成議,派出專使,那就勢在必行了!因為宋朝決不肯自失威信!”
“是啊!”李煜焦灼地說,“那一來豈非成了不可解的僵局?事不宜遲,此刻就得派人,星夜趕去,片刻耽誤不得。”
“官家垂諭極是!”韓熙載說,“謀定後動,及今未晚。第一是商量在汴梁如何措手,然後再商量派什麽人。為事擇人,庶幾有濟。”
“雖說為事擇人,也是為人擇人。”潘佑接口,“依臣愚見,挽回此事,非托趙普從中斡旋不可。”
“是的,趙普。”徐氏兄弟異口同聲地說。
趙普是宋朝的宰相,亦是宋朝皇帝的布衣昆季之交,掌理宋朝國政,亦管趙家家務。托他從中消解,事情便有七分把握了。“隻是趙普好貨,”韓熙載皺著眉說,“這份禮送得還不能輕。”
“臣保薦一人,必能不辱使命。”徐遼又很起勁了,“遣張洎去最好。”
張洎確是最適當的人選。因為他精明能幹,多文采,善言辭,而且數度奉使汴梁,與趙普以下的宋朝大臣,處得極其融洽。正符合潘佑所謂“為人擇人”的意思。最難得的是,在李煜看,張洎極其忠誠。他初次為使,觀光汴梁歸來,做了十首詩,醜詆汴梁的風物,因而大得李煜的歡心,相信他絕不會為宋朝所收買,做出任何不忠不義之事。
“可是,”李煜問道,“張洎去年一病幾殆,至今不曾入值,何能長途跋涉?”
“張洎久已痊愈,屢次想銷假入值,隻為官家仁厚,體恤特甚,一再示諭,要他多做休養。張洎以為聖恩漸疏,不敢瀆求。如蒙特加驅遣,則感恩圖報,必當格外盡力。”
“嗐!”李煜倒有些歉然,“他誤會了!我何嚐疏遠他?你既這麽說,明天就叫他銷假好了。”
“官家果真派張洎出使,不如命他即日打點行裝,早日動身。不過,此去須有個名目。”
要想個名目很容易。江南這年豐收,以進新穀為名,便絕無人懷疑張洎此行的任務。當然,除新穀以外,還有其他土儀各物的貢獻,同時饋贈宋朝大臣。這些儀物是由船運,而張洎為了爭取時間,輕車簡從,由陸路先赴汴梁。
由金陵到汴梁,是渡江直北的一條大路,張泊走到徐州,歇馬一日,正待折經商邱、沿黃河西進時,金陵派了專差,星夜遞到一通文書,送交張洎親拆。
這通文書,是陳喬出麵寫來的信。封麵上所鈐的“樞密院印”竟是藍色。張洎入眼大驚,因為國有大喪,方鈐藍印。便先不看信,找了專差來問話。
“宮裏出了什麽變故?”
“聖尊後去世了!”
“聖尊後崩逝?”張洎放了一半心,卻又不免困惑,“我出京的時候,聖尊後還是好好的,怎的遽爾謝世?”
“聽說是遊東池摔了一跤,頓時口眼歪斜,隔得一夜便不治了。”
“噢,這是中風!”張洎又問,“這文書可是你親自從陳學士手裏領受的?”
“不是!是樞密院供奉官交出來的。囑咐連夜趲趕,送到了要等回信。”
於是張洎拆開封套,但見裏麵除陳喬的信以外,另附著一道聖尊後遺詔的抄本。除了照例交代節約喪儀、勉勵群臣善輔國主以外,最緊要的一段話是“昭惠皇後胞妹,故司徒周宗幼女周氏嘉敏,淑德久昭,才容無雙,著立為繼後,留宮居中,待年成禮”。
這是件很意外的事。張洎在啟程以前,對他此行的任務,亦曾參與密議。當時有兩派意見,一派認為應該早日宣示立繼後的懿旨,杜絕宋朝聯姻之想;另一派是徐氏兄弟的看法,此舉似乎有意予宋朝以難堪,以慎重為宜。
他一麵這樣想,一麵看陳喬的信。信中詳敘聖尊後得疾與崩逝的經過。如張洎所推斷的,聖尊後死於中風。臨終以前,口不能言,不過她的意旨是極清楚的——她曾握著嘉敏的手,拿它交到李煜手裏。待李煜表示,必遵慈命,立嘉敏為繼後,聖尊後方含笑而逝。
這些陳述,在張洎是極有用的,但他覺得還不夠。因而立即做了一個決定,不妨先在徐州等待,等待更多的聖尊後早就屬意於嘉敏的證據。
於是他寫了回信,喚來專差,囑咐他立即趕回金陵,將回信麵呈陳喬。“你跟陳學士回稟明白,我要等他的複信到達,再去汴梁。”張洎又說,“複信最好還是你送來。輕車熟路,不會出差錯。”
等專差一走,張洎定定心又細想,情勢既變,應該觀望觀望風色。聖尊後去世,以及遺命立周嘉敏為繼後的消息,一傳到汴梁,會引起怎樣的反應,實在很難說。倘或惹惱了趙家天子,有所責備,甚至用兵,那麽汴梁之行,不但自討沒趣,而且回到金陵,便是辱命而歸,亦覺得臉麵無光。這就太不聰明了。
這樣一想,發覺自己的處置未善,立刻派人去追專差。等追了回來,他已重新寫過一封信,這封信很簡略,也很含混,隻說遽聞聖尊後的訃聞,內心惶惑,不知做何行止。至於要陳喬搜集聖尊後在日,如何寵愛嘉敏的事跡,作為早就有意立她為繼後的“證據”的話隻字不提。他這樣做是為逗留徐州不進找一個理由,因為“不知做何行止”,便有待命之意。而最主要的作用是安下一個伏筆,萬一來自汴梁消息不妙,就不妨以奔聖尊後之喪為名,帶轉馬頭,徑回金陵。
打好了這個可進可退的主意,張洎便在徐州住了下來,每天遊山玩水,憑吊古跡,關盼盼的燕子樓、漢高祖的泗水亭、呂布的射戟台都逛到了。
這樣逍遙了十來天,金陵和汴梁都有了消息。宋朝是遣染院使李光國為專差,赴金陵吊祭,而且準許聖尊後用“光穆皇後”的稱號,再一次表示承認“元宗”的帝號。
來自金陵的消息,卻費人猜疑——陳喬的複信,與他的簡略正好相反,洋洋千言,細述朝中近事。先談聖尊後之死,說是崩逝之日,金陵城內忽然降下滿天的黃沙,為從未有過的怪事,又說國主遭逢大喪,哀毀過度,形銷骨立,雖未病倒,卻須扶杖而行。真正純孝過人,令臣下感動。
移鎮南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江南第一大將林仁肇。他在去年夏天,方始奉派為武昌軍節度使,不過一年有餘,改調為“南昌尹”留守南都。這番更動,意味著什麽,必須好好研究一下,因為他預料一到汴梁,宋朝君臣必定會提起此事,須有個切實圓滿的答複。
他在想,林仁肇一向主戰,調離武昌,當然是怕他不遵約束,擅自與宋軍開釁,所以此舉是對宋修好的表示。既然如此,話就好說了。
其時來自金陵,裝載新穀儀物的大船已到,張洎不須再輕騎趕路,舍陸登舟,揚帆西去。不消幾日,汴梁城已經在望了。
汴梁外城方圓四十餘裏,城壕叫作“護龍河”,寬有十丈。穿城的河道有四條,最大的一條是汴河,也就是隋唐的通濟渠。自洛陽的洛口分水入汴梁,東去泗州入淮河,漕引江湖,利盡南海,為東南山澤百貨,輸往北方的一條要道。張洎正是由這條水路來到汴梁的。
汴河從汴梁的東水門到西水門,共有十三座橋。但張洎所率領的貢船過大,無法入城,隻能泊在東水門外。宋朝的閘官下船驗視,由張洎親自接待,道明來意,另外送上一個豐厚的紅包,換來極其親切的招呼。張洎交代了過關的手續,囑咐貢船係纜待命,自己雇了一條小船,帶著緊要的禮物,先投驛館。
宋朝在汴梁的驛館,有五座之多:同文館專門接待高麗、日本的使臣,禮賓院為西北回部、東北女真等國的貢使而設,瞻雲館接納萬裏以外的遠邦使者,而懷遠驛則為西南炎荒諸邦使臣的居停之地。
此外還有一處都亭驛,是大大有名的地方。這座驛館,在唐朝名為上元驛,地在汴梁北城以外的陳橋、封邱兩門之間。宋朝皇帝,當年在周朝為臣,領兵北征,兵止陳橋,由皇弟光義與宰相趙普設計,策動兵變,黃袍加身,就是此處。
龍興之地,如今仍是驛館,新題的名字叫作班荊館,作為各國使者迎餞之所。張洎特意選中此地來投宿,不但因為這裏重新修葺布置,供應使役方便,住著比較舒服,而且送往迎來,極其熱鬧,趁班荊道故的機會,可以打聽到南北東西的許多消息。
登門相詢,管理班荊館的“供奉官”,猶是張洎四年前奉使來此所結識的舊交。這就越發方便了。張洎挑了一座靜僻的院子住下,略略安頓以後,隨即提起,要到相府拜謁。
“趙相公新起了大第,好不壯麗!”供奉官告訴他說,“光是麻搗錢就費了一千二百貫。”
張洎心想,趙普如此奢靡,自己帶來的這份禮,就算送對了。因而故意問道:“趙相公起這座大第,銀子必是像水般潑出去。想是官家所賜!不然,哪裏來的錢?”
“錢?禮絕百僚的宰相,怕沒有錢?”供奉官向外麵看了一下,湊到張洎麵前低聲說道,“相府新立的規矩,你可知道?”
“不知道啊!請教。”
“相府新立的規矩。各國進貢對象,先要拿單子送到相府看過。許進貢才能進貢;不許進貢,原船飭回。”
“這其中莫非有說法?”
“自然有說法——”供奉官慢吞吞地回答,最後拖下一個長長的尾音,欲言又止,目光閃爍,其意難測。
張洎十分機警,心知不是有顧忌,便是賣關子,反正他此時不會再說,便追問亦無用處。如果事不關心,最好就此丟開;無奈他此行的任務,就是要結納趙普,為江南取得許多照應。那就非設法追根問底不可了。
當然,這是急不得的事。張洎便轉換一個話題,隻談別來的汴梁,又起了多少豪華的宅第,船過“州橋”,發覺兩岸市麵興旺,與以前又自不同的閑話。等供奉官坐談了好久,將要告辭時,張洎告個便去後廂檢點隨帶的土儀,豐豐腆腆地包了一大包;另外又取五十兩銀子,做一起捧了出來。
“不腆之儀,望乞笑納。”張洎說道,“這五十兩銀子,是茶水之資,請先收了,以後再算。”
“不敢當,不敢當!”供奉官將銀子推在一邊,“這些江南的名物,汴梁難得一嚐,我便拜領謝謝了。銀子卻不敢收,膳食茶水,都是公家供應,要什麽錢?”
“那就請你留著賞下人。”張洎又補了一句,“你我至好,有福同享,患難相扶,這些須小事,何足介懷。”
聽此一說,供奉官便將銀子納入袖中,點點頭捧了土儀就走,走到門口,卻又轉身,低聲說道:“張兄,你的貢物單子呢?”
“在這裏!待我開箱子取來你看。”
“不必。我再問一句,大貢以外的小貢呢?是些什麽?”
“小貢?”張洎問道,“小貢貢與誰?”
“大貢貢與官家,小貢貢與相府。”供奉官又問,“你可知小貢之小是何意?”
言外有音,卻無法分辨,張洎正色說道:“要請教!”
“小貢者,不是貢物不如大貢之謂。倘是那樣想法,就大錯特錯了。小貢之小,是貢物形狀大小之小,譬如晶圓的珠子,至多也不過黃豆般大!”供奉官停了一下問道,“你懂了吧?”
張洎當然懂了。貢物的單子,要先送相府看過,是收納還是不收,就看小貢如何。而小貢是要看來不顯眼,卻比大貢更珍貴的物品。
“這——”供奉官想起來了,“我說個例子你聽,吳越進的小貢,是一簍海味。其實海味隻在上麵,底下另有花樣。”
“噢,噢,是了!”張洎拱手說道,“我自有區處,請去更換便服,奉屈到酒樓坐坐,順便到‘界身’走一走。”
“界身”是一條巷子的名稱,何所取意?這條巷子在宮城正門宣德樓的東南,地方不算太偏僻,但不是在汴梁住久了,不易找到。因為這條巷子並無單獨的出口,它的北麵是一排十餘間麵的一座敝廳,名為“鷹店”,實係鳥市:會鬥的畫眉,會“上台”的百靈,會學人言的八哥,無所不有。不過鳥市是早市,一清早熱鬧過兩個時辰,到了近午時分,前後皆空的敝廳,便成了過路,南通一巷,就是界身。
界身的巷道,不長而寬,東西兩麵皆是青磚高牆石庫門。門內高大重樓,十分壯觀,乃是金銀彩帛、奇珍異寶的交易之所,每一筆生意,進出巨萬,獲利甚豐,所以家家“三月不開張,開張吃三月”。
供奉官聽說張洎要到界身走走,便即笑道:“想是要去辦好些珍寶做小貢?”
這話恰恰說反。張洎也笑笑答道:“到時自知。請去換了便衣來!”
等供奉官一走,他再次到後廂去細細檢點。原來備好送趙普的一份重禮,如兩尺多高的珊瑚樹之類,送入相府,未免顯眼,張洎受了管驛官的教,決定拿到界身去變現,另備小貢。
交易頗為順利,四件古玩,一枝珊瑚樹,賣得了四千五百兩銀子。等店家拿麻袋裝銀錠時,張洎說道:“我不要銀子,我要赤金。”
“任從尊便!”店家答說,“九九成色的赤金,十五換。”
十五兩銀子換一兩金子,折算下來,恰好三百兩金子。張洎又說:“我要‘瓜子金’。”
瓜子金形如瓜子,取攜方便,但容易散失,不甚流行。店家麵有難色。供奉官便出一個主意,囑咐店家拿金子送到“爐房”回爐現鑄,他請張洎到酒樓坐一坐,回頭來取。
說妥當了,暫且離去。兩人出了鷹店,迤邐向東,將到“潘樓”酒店,張洎站定了腳,詭秘地笑道:“先到哪裏逛一逛,再來吃酒。”
供奉官看他眼角笑出兩條魚尾紋,恍然有悟。“有、有,有地方逛。”他說,“隨我來!”
說著,便往街南走了去。曲曲小巷,家家笙歌,地名“桑家瓦子”,又分南北兩段,北段叫作“中瓦”,南段叫作“裏瓦”。大小瓦舍五十餘座——來時瓦合,去時瓦解,易聚易散,“乃是士庶**不羈之所,亦為子弟流連敗壞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