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宴圖2
因此,他隻下一番討她歡心的功夫,誇獎她,安慰她,當然也同情她,隻道紅顏薄命,嗟歎不絕。說得秦弱蘭盈盈欲涕,頗為感動。
從此早晚相見,都要說好一會兒的話,他們在院中、在廊下,她從不進他的屋子。陶穀一顆心癢癢地沒個安頓處,卻是無計可施。
這樣過了半個多月,汴梁遣專差來名陶穀,據說等他回朝複命,即將大用。韓熙載得知消息,攜酒相賀。陶穀的架子本來就大,此刻更是眼高於頂,隻管自己督飭隨從,料理行裝,對客人淡淡的,不大搭理。
行裝料理到半夜,告一段落,陶穀已經閉門要上床了,卻又聽得有人叩門。開門一看,喜出望外,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秦弱蘭。
她一進門便“噗”的一口將燈火吹滅,縱體投懷,自道感於知遇,願以身相報,但寡婦的名節也是要緊的,所以直到夜深人靜,方來相就。
陶穀不曾料到有此儻來豔福,薌澤初聞,嬌喘細細,一切都似夢如幻。他恍恍惚惚地,真有遇仙之感了。
一宵繾綣,秦弱蘭曙色初現時便起了床。陶穀一驚而醒,還待留她時,她已經輕輕開了房門,悄然遁去。回憶夜來的溫馨,想到專差催召,幾日之內,就要孤零零地上道,陶穀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悵惘。
悵惘為他帶來了困惑,不知這一夕因緣是好是壞?若是北上途中,牽腸掛肚,則片刻歡娛,無窮煩惱,豈不是惡因緣?
話雖如此,他卻仍舊希望與秦弱蘭有個單獨相處的機會,無奈啟程在即,待辦的雜務特多,人來人往,不得其便。直到黃昏時分,方能清靜下來,而秦弱蘭卻又人不知、鬼不覺地出現了。
她此來是要乞取筆跡,作為別後思念的慰藉。陶穀的悵惘,正待發泄,不過這不是精心構思的時候。他取幅花箋,直抒所感,寫成一首小令《風光好》:
好因緣,惡因緣,隻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
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再把鸞膠續斷弦。是何年?
一夕因緣,是好是惡,一時不易分明。他隻覺得來也突然,去也倏忽,如遇神仙,甫會即別,而又形容為“斷弦”,希冀有重續之時。秦弱蘭會得其中之意,卻懶怠搭理,揣起花箋,笑一笑翩然而逝。她那神情,十分詭秘,撩撥得陶穀心裏,越發七上八下的不能寧帖。
到得第三天,李煜為陶穀餞行。盛筵宏開,極其殷勤,而陶穀架子擺得十足,不言不笑,亦不大動箸,賓主之間的意冷心熱,顯得格格不入,頗為尷尬。
“來!”李煜忍不住心頭火發,大聲吩咐,“取琉璃蠱來!”內侍取來一個裏外晶瑩的水晶酒盅,五寸口徑,高將近尺,容酒可三升之多。斟滿了,李煜喚一名內侍捧了去請陶穀幹杯。
這是強人所難,陶穀更為不悅,板著臉隻答了三個字:“我不喝!”
內侍無奈,回到李煜麵前複命。李煜冷笑道:“想來要有歌伎相勸,陶學士才肯喝!傳教坊伺候!”
教坊早伺候在堂下,聽得傳喚,遣一名歌伎上堂,手捧檀板,當筵而立。陶穀一見大驚,哪裏有什麽荊釵布裙的驛卒之女秦弱蘭,原是教坊的粉頭喬裝的!
這一下知道壞事了!陶穀神色大變,倒像坐在火爐上似的,隻是扭動下身。而秦弱蘭輕擊檀板,曼聲高唱,開出口來,清清楚楚的“好因緣,惡因緣”,將那首《風光好》唱得隻字不差。
她一麵唱,一麵向客座上含笑拋媚眼。於是滿堂亦都含笑看著陶穀,但見他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忸怩萬狀,平日的威嚴,消失得無影無蹤。好不容易等秦弱蘭唱完,而陶穀的災難方始開頭。
“學士。”秦弱蘭領著內侍來向他勸酒,“請幹了這一盅酒!”
陶穀料知不能還價,窘笑著硬起頭皮,幹了一巨盅酒。自以為過了難關,不道李煜高聲吩咐:“弱蘭,你再勸陶學士一盅!”
“是!”秦弱蘭向內侍使個眼色,在琉璃鍾中斟滿了酒說,“請學士飲個雙杯。”
“不!不!”陶穀雙手亂搖,“再使不得了,我的量淺。”
“好事成雙,學士休客氣。”
“實在不行!”
“非飲不可!”
陶穀大怒,但怒火就是不敢發作,正著急著不知何以為計時,那兩名內侍開始動手了。
早就受有指示的兩名內侍,毫不客氣,一左一右捉住陶穀的手臂,動手強灌。陶穀自然不從,大聲喊道:“殿下、殿下!”
李煜這時正以他的長兄文獻太子宏冀病歿,由鄭王徙封吳王,移居東宮,是無形中的太子,禮製甚隆。而陶穀一向對他不禮貌,見麵時的稱謂,直呼“吳王”。此時事急,卑詞乞哀,改稱“殿下”,然而晚了。李煜揚臉不理。
這也就是暗示內侍,盡管依命而行,無須顧忌。於是又走上來一個人,一手捏住陶穀的鼻子,一手托起他的下頦,終於將一大盅酒,倒入他口中。三個人灌完放手,陶穀已經麵無人色,他的酒量本來不算好,而這樣入口的酒,又太難消受,因而酒很快地都湧了上來,他張口一嘔,吐得滿地狼藉,是大大失儀了。
扶回賓館,陶穀氣惱不已,卻又無可發作,遣人通知韓熙載,決定第二天便啟程北上。韓熙載陳明李煜,隻派一名小吏,在十裏長亭,草草備具杯盤餞別。那種簡慢的光景,與他初到時,百官在此相迎,殷勤道勞的盛況,大不相同,真正是不堪回首了。
陶穀恨得牙癢癢,一路盤算,隻待回到汴梁,便要攛掇周主,大舉征伐。哪知李煜早有布置,派人趕在陶穀前麵,將他的那首《風光好》在汴梁先為傳播。當然,不會說他如何被強灌了酒,隻說吳王設盛宴餞行時,他如何酗酒大醉,狼狽不堪,失盡了大邦威儀。
這段故事,在善於辭令的黃保儀口中,娓娓言來,極其有趣。嘉敏興味盎然地傾聽,等黃保儀一口氣講到這裏,不容她休息,便隨即問道:“那陶穀呢?可曾攛掇周主,派兵來攻打?”
“周主怎麽會再聽他的話?原來打算用他為相的,隻為他是這般行徑,哪裏還好重用?”
“這才是!”嘉敏撫掌笑道,“這等狂妄的人,原該教他知道厲害。好痛快!”
“這是官家做吳王時候的事。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卻不會再有這樣的情形了。”
“其實有何不可?”嘉敏想說一句:官家昔日的剛強,到哪裏去了?話到口邊,自覺問得多餘,便又咽了回去。
看她臉上笑容漸斂,陰鬱漸現,黃保儀多少猜知她的心事。想一想,應該勸一勸她,因為自今以往,她的話在李煜麵前,慢慢地會發生作用。一言興邦,一言亦可以喪邦,舉國禍福所關,不能不提醒她出言慎重。
“昭惠後在日,軍國大事,從不過問。因為身在深宮,外頭的情形,茫然不知,要談亦無從談起。我倒覺得,這是很聰明的辦法,不聞不問,也少了許多煩惱。”
提到她姊姊,嘉敏心裏便是一個疙瘩。可是深一層去想,拿她與昭惠後相提並論,等於默認她將繼位中宮。黃保儀有才而無失德,原是有資格被“扶正”的,所以這一“默認”可說有相當分量。意會到此,嘉敏就隻有欣慰而無不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