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曹家父子之謀
曹操“借天子以納人心”之戰略淺析
世人都稱曹操能在群雄競逐的漢末亂世裏所向披靡、連戰連勝,其最大的“法寶”便是他“挾天子以討不臣”的政治戰略。
誠然如此,這一點是連曹操的對手都無法否認的。不過,在筆者看來,“挾天子以討不臣”隻是曹操對外戰略中“硬”的一手。他其實還有“軟”的一手,可謂運用得爐火純青、出神入化。那就是他“借天子以納人心”之大略。
東漢末年以來,漢室天子雖已權勢衰落,但它的正統名分還在,漢室王朝四百餘年的積德積威之勢還在。想當年一代梟雄王莽詭計多端,謀權篡位,最後亦遭身死族滅;而橫絕一世的董卓,不也照樣亡於一旦?漢室的正統和法統,絕非那些割據一方的諸侯所能比擬的。所以,各地名門世族集團都以高舉漢室旗幟為自己立身行道之根本。“擁漢匡複”是士大夫階層的主流共識。
在這種主流觀念的影響之下,即使是皇甫嵩、朱儁、張溫等戰功累累的名將能臣,其才略猶在董卓之上,但漢廷一紙天子之詔便能令他們“趨之若鶩而不敢滯留”。況且似袁紹、袁術、曹操、劉表等後起之秀,其資源才略尚還未必能望其項背者乎?
回過頭來再談,曹操當時西迎漢獻帝劉協,搶占先機,定都於許縣,把東漢小朝廷初攬入手。但他彼時隻被漢獻帝授予司空之職,屈居於太尉楊彪、司徒趙溫之下。曹操也不得不顧及名門世族集團的觀感,不好公開利用自己司空府的旗號邀買人心。而且,實事求是地說,司空府這個旗號的含金量實在有些低,朝野間一二流的名門世族中人都未必瞧得上。你看,建安六年(公元201年)曹操以司空府的名義去征辟河內青年名士司馬懿,司馬懿就敢稱疾不起;到了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升任丞相、獨攬大權,這時候再去征辟司馬懿,他就乖乖地來了。
但在曹操尚未獨攬朝綱之前,他便隻能通過中原世族之掌門人、漢獻帝的首席重臣—荀彧所掌控下的尚書台,運用天子的名義來大張旗鼓地招攬人才、收納人心。
首先,漢獻帝拱居於許都,這本身就是一個“吸引力之源”。曲阜孔氏一族的代表孔融、西涼武人集團中的“擁漢派”代表段煨、原幽州名士之首田疇等人,都在漢室大旗的感召下不遠千裏地投靠了過來。哪怕他們到了許都後會漸漸與曹操貌合神離,但至少他們不會依附在各個地方割據勢力上與曹操公然為難。
其次,曹操經常利用漢廷的“征辟察納”之權,以天子之詔的形式征辟他所需要的各類人才,用以充實自己的政治力量。例如,在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左右,《三國誌·魏書·華歆傳》裏記載:
太祖(指曹操)在官渡,表天子征(華)歆。
曹操借漢帝之手征召華歆的目的,顯然是不想他為江東孫氏效力,以此削弱江東孫氏的力量。而華歆亦是聞召即行,連孫策也不敢公然強挽。而另一位著名鴻儒王朗,身為東海郡王氏一脈之代表,亦是被“太祖表征之,(王)朗自曲阿展轉江海,積年乃至”(摘自《三國誌·魏書·王朗傳》)。曹操的這一做法,連孔融也為之稱讚。
主上(指漢獻帝)寬仁,貴德宥過。曹公輔政,思賢並立。策書屢下,殷勤款至。
正是在曹操的竭力拉攏之下,華歆、王朗都漸漸倒向了他的陣營。後來,在由漢入魏的曆程中,華歆、王朗便成了漢魏禪讓的有力推手:魏國開基建業,華歆晉位太尉,王朗榮升司徒,成為曹氏政權中的中堅力量。
再次,曹操常用漢廷的“封爵賞官”之權,以天子璽書的形式給予各地諸侯及其部下各種官爵之榮,以此分化和瓦解對手陣營的內部勢力。例如官渡之戰期間,劉表派遣自己府中的從事中郎韓嵩前往許都以觀虛實。韓嵩臨行之前便明言在先:
嵩使京師,天子假嵩一官,則天子之臣,而將軍(指劉表)之故吏耳。在君為君,則嵩守天子之命,義不得複為將軍死也。(摘自《三國誌·蜀書·劉表傳》)
果然,他一到許都,便被曹操借天子之詔拜為侍中之官,兼任零陵郡太守,並返回襄陽盛稱漢廷、曹操之恩德,勸說劉表棄兵歸順。劉表迫於天子名義之所在,反倒拿韓嵩無可奈何。而呂布為了獲得正統的名號,也曾經派遣陳登為使到許都替自己謀求“徐州牧”之官爵。
曹操的這一招對劉備麾下的心腹助手麋竺、麋芳兄弟也使用過。《三國誌·蜀書·麋竺傳》裏記載:
後曹公表(麋)竺領嬴郡太守,竺弟(麋)芳為彭城相。
而且,他在表文裏對麋竺極盡拉攏收買之能事。
泰山郡界廣遠,舊多輕悍,權時之宜,可分五縣為嬴郡,揀選清廉以為守將。偏將軍麋竺,素履忠貞,文武昭烈,請以竺領嬴郡太守,撫慰吏民。
隻不過,麋竺兄弟都盡心竭誠地追隨了劉備,沒有被他借天子之詔籠絡過去。
最後,曹操每逢“近攻而遠交”之際,便運用天子名義對相關勢力或抑或揚,抑則令其師出無名,揚則令其生驕生怠。例如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曹操初迎獻帝於許縣,意欲鏟除近在肘腋的呂布和袁術,為斷絕他們的外援,他順勢把大將軍之名位以天子詔命而轉讓給朔方的勁敵袁紹,滿足他的虛驕之心,令他一時不好南下支援呂布、袁術。同時,他抽過身來,又以詔命公布天下,明示呂布、袁術為逆賊,從政治上完全孤立他們,然後一一而**平之。
綜上所述,曹操就是靠著這“借天子而納人心”之大略一步一步榨幹了漢廷的法統力量,直至最終實現“漢魏禪讓”之大業,把最後一批漢室的遺忠遺老也拉攏過來,創造了繼王莽建新之後又一“借殼上市”的改朝換代之政治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