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末時期:世族集團的改天換地

幼君在位、強臣輔政,正始年間的曹魏仿佛又回到了漢末少帝劉辯時期的情景,有識之士知之、警之而無可奈何,隻能寄望於兩位輔政大臣能夠精誠合作、拱衛帝室。

明麵上,司馬懿和曹爽似是聯手共治、你謙我讓,看不出有什麽“不和”之跡;暗底下,馬、曹之爭已然潛流湧動,彼此為了爭奪最高權柄都在網羅羽翼、積極備戰。

這一時期的名門世族集團終於可以在政局中堂皇正大地發揮主導性作用了。“太和浮華案”很快就被推翻:司馬師、何晏、鄧颺、諸葛誕、孫密、衛烈等“官二代”在仕途上紛紛得到“鬆綁”,又重新活躍在了曹魏的政治舞台上;原本借以監察百官的“校事”製度也被徹底廢除,卿士大夫們再也不用工作和生活在魏帝設置的處處“耳目”的監視之下了。

但名門世族集團也並非“鐵板一塊”,而是分化得越來越顯著:政治立場上,分成了擁曹派、擁馬派和中立派三股勢力;政治舉措上,分成了以何晏、鄧颺、夏侯玄等人為首的浮華空談派和以司馬懿父子、高柔、孫禮、王觀等人為首的清流事功派;學術根基上,分成了以王肅、王祥、何曾等人為首的儒學禮法派和以何晏、阮籍、山濤、嵇康等人為首的玄學放達派。

而在正始年間,貫穿時代的主線還是馬、曹之爭,支線則表現在浮華空談派和清流事功派的鬥爭、儒學禮法派和玄學放達派的鬥爭。從對比的力量上來看,擁馬派、清流事功派、儒學禮法派是強勢的、主流性的一方;而擁曹派、浮華空談派、玄學放達派是弱勢的、支流性的一方。

最先公開挑起馬、曹之爭的,是曹爽一方。他和他背後所依恃的浮華空談派以太傅之位將司馬懿在朝政上“虛懸架空”,同時實施了自己“改易舊製”的攬權立威之舉。

他們與名門世族集團“刀兵相見”的最核心的一條改革舉措就是:削減地方行政機構,把原有的州、郡、縣三級行政機構壓縮成州、縣兩級,去掉了郡太守、郡中正、郡官署等一係列職位和人員。而郡這一級行政機構,先前多由各地名門世族把持。

曹爽和浮華空談派強行削減了他們,卻無餘地安置他們,自然激起了整個名門世族集團的洶洶不滿。

然而,此時的曹爽及浮華空談派權傾朝野、一手遮天,又獨斷專行、驕奢**逸,單個兒的名士大夫根本無力製約。像孫禮、王觀等“剛直忠亮”的清流事功派名士與之抗爭後,或貶或遷,都遭到了邊緣化處置。激憤無助之下,他們隻有投靠在司馬懿父子身邊,借助司馬氏的威望和權勢來鬥倒曹爽及浮華空談派。曹爽和他身邊的浮華空談派“為淵驅魚、為叢驅雀”,自己孤立了自己,自己削弱了自己,自己把所有的盟友都推到了司馬氏的那一邊。

高平陵事變爆發後,司馬懿父子出手狠辣,將曹爽兄弟及何晏、鄧颺、丁謐等浮華空談派首領一網打盡、斬草除根。同時,司馬氏獨攬大權,正式開啟了以馬代曹、亡魏成晉之進程。

嘉平元年,司馬懿的親家翁、東海王氏一門的族長、太常卿王肅奉詔冊命司馬懿為“丞相,增邑萬戶,群臣奏事不得稱名,如漢霍光故事”(摘自《三國誌·魏書·少帝曹芳紀》)。表明名門世族集團大多認可了司馬氏代魏而立的正當性。但司馬懿和曹操一樣,選擇了謙退待時,沒有接受魏帝的冊命。

既然名門世族集團對司馬氏的代魏大業如此支持,司馬懿也投桃報李:通過魏帝下詔設置州屬大中正之官,“以本處人任諸府公卿及台省郎吏有德充才盛者為之”。先前每一州有數人擔任州中正,而大中正則為這數名州中正之首領,專管舉州上下的各級中正官,由他一人牽頭負責將各類品狀上呈司徒府及選曹。魏國有幽、冀、並、青、兗、徐、揚、豫、司、荊、雍、涼等十餘州,州屬大中正必由各州名門世族之極盛者任之,名額也隻有十餘個。名門世族集團通過操縱這十幾個大中正就能壟斷各州的人事舉薦權。司馬懿這麽做,進一步強化了名門世族集團的政治實權,為後世門閥製度的形成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而名門世族集團也自然更對司馬氏感恩戴德。

司馬懿死後,擁馬派直接推戴司馬師繼父執政。魏室感到極大的威脅,由以李豐、張緝等人為首的外戚派與擁馬派展開了激烈的抗爭。《三國誌·魏書·夏侯玄傳》記載:

(李)豐自以身處機密,息(李)韜又以列侯給事中,尚齊長公主,有內外之重。

張緝之女則為少帝曹芳之皇後。但外戚派勢單力薄,很快被司馬師兄弟一掃而滅。

為了震懾殘餘的擁曹派勢力,司馬師廢帝立新,引蛇出洞。毌丘儉、文欽等兩個地方性擁曹派勢力集團果然按捺不住,聞變起兵討伐司馬氏。但司馬氏“挾天子以討不臣”,在鄭袤、王肅、鍾會、傅嘏、諸葛誕等擁馬派名士們的鼎力支持下,迅速壓平了毌丘儉、文欽的反抗,從而取得了代魏立晉的決定性勝利。

至於後麵的諸葛誕之亂,其實是司馬氏集團最高權力交接時的一段“內亂”小插曲。在剿滅毌丘儉後的返京途中,司馬師暴亡,司馬昭緊急接掌朝中大權。而諸葛誕身為司馬氏的重要姻親,資曆深厚、功勳卓著,自以為地位不在司馬昭之下,遂對司馬昭掌權不甘不服。司馬昭隻得將其全力鏟除,以維護司馬昭一脈在司馬氏集團中的領袖地位。

**平諸葛誕之後,司馬昭聲威大振,後又經曆雲龍門曹髦事件,在輿論嘩然的情形下,靜默了數年。其間,由於擁曹派幾乎已被剪滅淨盡,司馬昭非但未似當年曹操那般備受阻擊,而且還多次被名門世族集團勸進加爵為公、享禮九錫。他行事慎重,對此一一拒絕。

不過,司馬昭為了替將來的代魏立晉預做鋪墊,他著意使自己的政治身份逐漸特殊化,由世族集團的“盟主”角色逐漸轉型為“天下一人”的帝王之尊。《世說新語》裏便寫道:

晉文王(司馬昭)功德盛大,座席嚴敬,擬於王者。

而朝中所有的名門世族也基本默認了他應當享用這種超乎常人的威儀和待遇。

司馬昭見到名門世族集團確已盡皆歸順,這才發動滅蜀之役,取得不世之功,然後開基立晉、代魏而立。

而名門世族集團亦興高采烈地簇擁著司馬氏一同邁入了門閥雛形階段,終於迎來了自身即將坐大成勢乃至架空皇權的新時代之曙光。